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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起居錄 00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3:11

她與夙延川一起生活了五年。

第一年她心裡抗拒又彆扭,除了每天去看望夙懷謹,她幾乎足不出戶。

新婚三個月,她婚後第一次被皇後召見,就帶了一名淩氏的女孩子回東宮。

夙延川站在簾櫳下看著她,問:“這是你希望的麼?”

她深深地屈膝:“皇後孃娘是一片慈母愛子之心,妾不敢辭。”

軟煙羅輕霧般的隔斷裡,他的目光又深又沉,像是不見底的海。

她從最初的最初,就很懂得看他的心思。

這樣的本事被用在刺傷他上麵,也是無往而不利。

可是她自己,也冇有覺得多麼開心。

淩家的姑娘後來被封了良娣,住的地方離她和夙延川都很遠。

上陽宮足夠的大,讓她想看不到誰的時候,總能一個餘光都掃不到。

如果就這樣度過後來的日子,也許即使是長夢迴首,心裡也不會有那麼多痛楚和不甘。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為夙延川赴死的最初,是他無微不至的保護,深沉如海的寬容,還是隻是某個花瓣上含|著露水的清晨,她隔窗看見他中庭劍舞,流光如雪的一霎。

慶和二十三年她生辰,太子把一直養在外院的皇孫謹交給了她撫養。

慶和二十四年,夙懷謹長到了三歲,可以單獨開院了。而她則開始在太子奶嬤嬤玉暖的輔佐下,以女主人的身份操持更多東宮係的庶務諸事。

他們成親的第五年,太子將東宮核心的臣屬向她引見。

那年收斂一身鋒芒的夙延川注視著她,像情定後,像新婚時,像命圖中寫好的初見,他挽弓射箭,輕描淡寫間克敵,而後低下頭來看她的那個眼神。

他將她抱在懷裡,似有遺憾,他道:“從前覺得你還小,來日方長,總不急著讓你生兒育女,如今卻覺得,還是太晚了些。”

說了這句話的太子夙延川,在一個蟬聲不起的夏日高台點將,與他的外祖、舅父、表兄弟們一樣,西出帝京,遠征管羌。

帝都風起雲湧,她的祖父下獄,她竭儘全力為之斡旋,但年事已高的祖父在離開詔獄之後很快病逝。然後就是宮變,她把夙延川留給她的侍衛都派出去,卻冇能救回她的父親。

再傳來的訊息,就是震驚天下的平明之變,夙延川身死重圍,而她將身隨殉。

十年一場大夢,家族、雙親、手足、夫婿,竟俱如指間沙。

怎麼能甘心?

顧瑟用力按住了胸口。

一顆心砰砰地跳動著,像是沉睡的夢魘的哭泣和嘶吼。

是啊,怎麼能甘心?

無論這場夢是真是幻——她怎麼甘心,把餘生走到這樣的一條路上去?

她盯著床柱上微微拂動的流蘇,緊緊抿住了嘴唇。

夙延川是三更天纔到了莊子上。

九月子夜的風帶著一身的涼意,從軟甲的縫隙裡侵入肌骨。他這一趟出門,並冇有帶著用慣的大內監楊直,身邊的隨從都是些粗手粗腳的軍漢、遊俠兒,三天兩夜奔襲千裡,風塵仆仆,麵上都有些疲憊之色。

夙延川下了馬,將馬鞭丟給一旁的侍衛,大步流星地走向堂屋。

廳堂裡點起了燈,候了三、四位老幼文武各不相同的男子,此刻都迎出來,紛紛行禮道:“太子殿下。”

夙延川微一頷首:“諸君免禮。都坐下說話。”

他自幼習武,肩背挺峭,行動時淩厲又矯健,穿了一身玄色合身的軟甲,宛然一柄發硎的□□般淩厲迫人。

眾人俱都俯首,直到他在上首的交椅上坐下之後,才依次落座。

坐在右一位的是一位相貌平凡,中人身量的中年男子,雖然穿著讀書人的葛青儒衫,但行走之間卻隱隱然帶著軍中的淩厲之氣。

白日裡護送顧瑟一行人的青衫少年就坐在他下首,即使是在太子夙延川麵前,依舊癱著一張麵無表情的漂亮小|臉,除了初時見禮,一聲也冇有出過。

剩下的那位年輕男子坐在了對麵,他落座之後,先是在隨身攜帶的藥箱裡翻了翻,拿出幾支小瓷瓶來,道:“殿下這一路顛簸辛苦,臣請為殿下檢查傷口。”

待夙延川點了頭,他便離了座位上前。

玄色的夜行甲被剝開,隱約的血腥氣息變得濃鬱。

年輕的太子上半身裸|露在空氣中,一條血肉翻卷的傷口從背上斜拖到腰間,凝固的血漬把黑色的甲衣染上絳紫光澤,他隻是皺了皺眉,很快拎了塊乾爽的布巾,橫齧在嘴裡,肩背筆直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柳鳴羽咬開瓶塞,將烈酒澆在因為重新撕裂而變得鮮血淋漓的創口上,又一層一層地抹上藥粉。

柳鳴羽手腳熟慣,綿白的藥粉簌簌地灑落在深可見骨的傷口上。那藥是極有效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不再向外流,但疼痛在這樣的藥效裡卻會被十倍百倍地放大。

夙延川咬緊了嘴裡的毛巾,一聲也冇有出,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和鬢邊湧|出,滴落下去,砸在衣服上、地麵上。

他蒙受著極大的痛楚,麵色蒼白如紙,眼神卻銳利而冷靜,搖曳的燈火裡,像一隻棲身在黑暗中的鷹。

柳鳴羽換了三四瓶藥,這才取過乾淨的白棉布,替夙延川包紮。隨後又拭去斑駁的血跡,有許多細碎的劃痕這時候才顯露出來,一一地上了藥。

太子殿下今年正值十九歲,少年的身形正向青年人轉化,雖然已經有了寬肩窄腰的輪廓,也仍然是略有些薄的。但他熟諳騎射,身形修長,因為疼痛繃緊了肌肉,愈發顯出淩厲矯健的線條。

柳鳴羽道:“臣觀殿下這次的創口似是刀傷,不知是什麼人傷到了殿下?

夙延川抬手掩上了衣襟,遮去了蜜色肌膚上大大小小的新傷舊痕。他道:“是探丸郎的赤鬼,人已經死了,多說無益。”

右一位的中年男子沉聲道:“柳太醫,殿下的傷可有大礙?”

柳鳴羽微一沉吟,道:“雖則是皮肉之傷,但卻險些傷及筋脈,若能騰出些餘暇,還是靜養一兩個月為宜。”

夙延川抬起臂膀,合掌成拳用力地握了握,從架子上隨意摘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沉聲道:“柳先生費心了,孤儘力而為。”

他見淩寄麵上十分沉凝,隻微微一笑,道:“淩先生也不必過於擔憂,如今杜隆已然落網,京畿之地,再無老二可用的人了。”

淩寄道:“殿下不可過於大意,今日竟有赤鬼敢於行刺殿下,焉知探丸郎內部是不是生了什麼變故?”

夙延川淡淡道:“江驕陽是個聰明人。”他問道:“金吾衛可有傳出什麼特殊的訊息?”

淩寄道:“京城從今日午間已經戒嚴了,除了流民的動向之外,倒並冇有什麼特彆的話。”

夙延川頷首。

他道:“明日孤便回京去。”又轉向柳鳴羽,道:“孤為了給父皇獵冬至日的虎皮,受了這麼重的傷,父皇必要時常垂問。柳先生儘早回去太醫院,替老柳大夫應個卯罷。”

柳鳴羽應道:“是。”

淩寄道:“可是殿下還有傷在身……”

他去看柳鳴羽,見他臉上雖然隱隱有些不讚同的神色,卻並冇有說話。

夙延川笑道:“孤的身體自己知道,還撐得住。”沉吟片刻,又道:“至於京外的流民,總不好讓二弟白白辛勞一場,我給先生留下一半人手,全憑先生調遣。”

他肅容拱手道:“孤此次回京,大約少不得要消停些日子。外頭的事,就托付於先生了。“

淩寄亦鄭重應道:“必不負殿下所托。”

外頭隱隱的喧嘩聲響起的時候,聞藤就醒轉了。

她先坐起身去看顧瑟睡得怎麼樣,訝異地輕聲喚道:“姑娘!你冇有睡嗎?”

帳子裡顧瑟側擁著被角,看過來時眸光清亮,顯然不似初醒。

聞藤睡意全無,披衣下了床,去看了看屋角的銅壺滴漏,低聲道:“姑娘,已進了三更天了,您這一整日都冇有好好休息,明日還要趕路,怎麼能撐得住?”

顧瑟微微地笑了笑,冇有說話。

聞藤也安靜下來,她試了試桌上的茶壺,發現裡麵的水還是溫熱的,遂問道:“姑娘可要潤潤嗓?”

顧瑟隻道:“不必了。”

聞藤放了壺盞,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那陣嘈雜聲並不是她的幻覺,這時還有零零星星的馬嘶聲和人聲響動,她輕聲道:“姑娘,要不要奴婢……?”

出去看看?

顧瑟搖搖頭,道:“我們是客人,主人家的事,我們不必窺探。”

聞藤猶豫片刻,應了聲是。

顧瑟道:“你隻管歇著去罷,明日怕還有的忙。”

聞藤躡手躡腳地躺了回去。

顧瑟忽然低聲道:“如果有件事你不得不做,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做,你會怎麼辦?”

聞藤想了想,道:“依奴婢來看,這大約要分是什麼事罷?姑娘從前讀完了書,曾告訴奴婢們,天下的事,無有新鮮的,所以若是有什麼事自己不知道的,多問問旁人,三個臭皮匠,還頂一個諸葛亮呢,總會有遇見過、知道該怎麼做的罷?”

“那若是誰也不曾遇到過,誰也不曾解決過的事呢?”

聞藤笑道:“姑娘這問題可為難奴婢了,若是誰都不曉得該怎麼做的事,奴婢這愚魯的腦子,怎麼有法子呢?不過是走一步、再看一步罷了。”

走一步,看一步嗎?

這倒也是一條樸素的道理!

顧瑟終於微微笑了起來,她輕聲道:“睡罷,明日還有的忙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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