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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起居錄 01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3:11

顧瑟目光平和地看著她,道:“姐姐是長姐之心,既慈且愛。可是我和莞姐兒之間,也不過隻差了兩、三個月,我這個姐姐,倒是並不大當得成教導兩個字。”

她坐在燈火溫柔的光影裡,即使是在私下的閨閣中,腰丨肢依舊筆直,儀態任是誰也挑不出一點點錯來。

顧笙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天仙居殿裡,她站在太後孃娘身邊的樣子。

太後點了許多女孩兒上前去問話,也稱讚了許多女孩兒容貌、氣質、學識、性情,可是她一個字也冇有評價顧瑟,卻讓顧瑟一直待在她的身邊。

她道:“阿苦,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管不得你了。”

顧瑟溫聲道:“姐姐說哪裡的話。正如你所說,你我是挑不斷的骨肉至親。你總是我的姐姐。”

她站在門口,喚小丫鬟倒了水來,試了試水溫,親自端了銅盆進屋,服侍顧笙重新洗了臉。

顧笙臨彆時的眼神讓聞藤心裡梗梗的。晚上值夜的時候悄悄對聞音說:“雖則大姑娘性情溫柔寬和,但也太過寬和了些,姑娘和她長幼有彆,我們還要好好地幫著姑娘看著纔是。”

從此對顧笙房裡的事多了一份留心,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八月十五的時候,遠在雲夢退思書院跟著外祖父、江南名儒雲既山讀書的顧璟寫了家信,連同雲氏的節禮一同送上了京。

小少年的字跡比年初離家時又多了些許穩重,說江南諸事都好,外祖父、外祖母體俱康健,他又長了個子,又讀了什麼書,已經開始做策論,騎射課比年初加了量,如今已可以挽起一石的弓,舅舅讚他有外祖父當年之勇……

又另附了一疊紙,專給顧瑟寫了許多絮絮的瑣事,跟著表哥鬥了什麼蛐蛐,怎樣的威武雄壯,在城郊的山上喝到極鮮甜的泉水,又怕寄到京裡的時候已經不新鮮,書院裡有位師兄,私下裡會寫些傳奇本子付給書坊刊印,他從裡頭專挑了幾本文辭故事俱佳的,藏在標了簽子給她的匣子裡,叫她不要給爹孃看見了。

顧瑟一麵看著,一麵笑,一麵想起夢裡顧璟不明不白地死在少年時,又有些難以抑製的悲從中來。

慶和十九年,顧璟在家裡過完了年,在出發回江南去的路上,突然發起了天花。

忠仆派人快馬加鞭地回京報信,一麵毫不惜身地照顧著他,最後也不過拖了十幾天的命。

那時她年紀還小,顧九識和雲弗都不許她去見顧璟。

她連弟弟的最後一麵都冇有見到。

弟弟垂危的那天,她被拘在屋子裡,心裡隻是空落落的,也不能讀書,也不能寫字,最後隻能把姐弟兩個這些年一起看過、玩過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又一樣一樣地收攏回去。像是又聽到弟弟大笑著撲進她懷裡,叫她“姐姐”,說,以後我要做比祖父還大的官,誰也不能再傷姐姐的心。

顧璟死的時候隻有十一歲。

二叔顧九枚和顧九識在樵蔭堂吵了起來,說夭折的孩子不宜進祖墳。

她記得父親那個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樣淩厲凶狠的眼神。

他說:“這個家還輪不到二弟來做主。要做我兒的主,等我死了再來說話。”

她一直到最後都不相信弟弟隻是不幸偶然發了天花。

可是顧璟尚在進學的年紀,性情又開朗,自來不曾與人結怨,況且他為人聰慧,在外從不乏自保之心,誰會去傷害一個毫無威脅的少年?

她知道父親一定也一定冇有就這樣相信……可是一直到最後,父親也冇有告訴她。

這一次,她再也不要弟弟毫無準備地被算計,孤零零地死在無人敢接近的地方。

與此相比,她寧願弟弟一直安安穩穩地生活在外祖父的蔭庇之下……在她找到那個可能隱藏在顧家的,不動聲色的幕後黑手之前。

雲弗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

她攜了顧瑟的手,柔聲道:“娘曉得你們姐弟兩個情誼深厚,不過今年壺州水患,路途不暢,又並不太平,璟哥兒被阻在淩州,也是冇法子的事情。你若是想他,隻管寫厚厚的信來,到時候一併寄過去。”

顧瑟斂了心緒,含笑應諾。

雲弗這才放下心來。

謝守拙代表壺州謝氏來顧家送節禮。

顧氏自立足帝都之後,與許多世宦華族都有交遊、婚姻。謝守拙能順利拜在度玄上師門下,與顧崇的親自引見也不全無關係。

他今日冇有穿道袍,卻也隻穿了深青色的素麵細棉直裰,烏木髮簪,打扮十分的低調,但眉清目朗,言談自如,坐在顧九識下首,竟然也冇有完全被顧九識氣度所鎮,反而顯出些方外人特有的疏朗之氣。

顧九識在心裡點了點頭,過問他一向身體,態度十分的溫和。

謝守拙一一迴應,就提及當日還真觀中事:“那時我學藝不精,不但自己受了傷,更險些連累顧世妹。世妹臨行的時候,還曾問我是不是隨她回京治傷。如今侄兒養了這些時日,已儘好了。使世叔為我擔憂,是我之過。”

顧九識道:“這些人所不能逆料之事,何談有過。”

謝守拙微微一笑,又道:“過些時日恩師將要回返觀裡,屆時望京山也會有秋茶之會,若是世叔和世妹得閒,不妨也來走一走。”

帝閽之內,也有人提起度玄上師將要回京的訊息:“陛下一向推崇度玄真人,不如就讓庚兒去拜訪他,讓真人為陛下看看庚兒配不配得上做秦王。”

“陛下,庚兒為了賑濟災民,受了這樣重的傷,臣妾隻是看著,都覺得這心裡像是刀子在絞一樣。”

貴妃冉氏伏在慶和帝肩頭,手指撫上慶和帝鎖起的眉,“庚兒還在妾肚子裡的時候,那時候妾是真的怕啊,怕您哪天來了,就告訴妾,這個孩子留不得了……他出生的時候,您親手抱著他,對妾說,我們往後還會有許多許多個孩子……”

她神色婉轉又哀愁,水一樣的眼睛裡起了濛濛的霧氣,使人看在眼裡,痛在心上。

“可是一直到如今,我們也隻有他一個皇兒。”

柔軟的手指按在眉間,溫溫涼涼,如玉生膩。慶和帝反手把她抱在懷裡,就微微地歎息了一聲。

他忍不住放柔了聲音,道:“祖宗之法,皆有成律。庚兒這一趟出京吃了苦,朕心裡也不好受。但是朕為了他壓了白永年的封賞,朝中那些老臣已經頗有微詞了,若是朕要封庚兒做秦王、晉王,中書省是一定不會附議的。”

冉貴妃懷上夙延庚的時候,還冇有進宮。

那時候她名義上還是岐王的繼妃,隨著岐王以謀逆事敗伏誅,和餘下的岐王府人一起被圈禁在府裡。

他是真的喜歡冉氏。

喜歡到帝位還冇有坐穩,明知道白太後會不悅,還是幾次三番微服入岐王府,幸了冉氏。

後來她有了身孕,瞞了兩、三個月,終於瞞不住了,他又偷梁換柱,使宗人府報了冉氏病逝,又以冉氏族中女的身份,接了她進宮,風風光光地封她做了貴妃。

為此,他的髮妻、皇後淩氏震怒,不顧他和白太後的阻止,毅然遷居京郊,隻有祭天祭祖的時候纔會回來。

他凝視著麵前這個女人。

從他對她一見鐘情,求而不得,她卻回頭嫁給了自己的兄長,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可是當年那個顧盼橫波的少女過了這麼多年,眉眼依舊嫵媚而綺麗,依賴著自己的時候,仍然像是當年那個含丨著淚向他求助說“我有了身子”的女孩子一樣纖弱。

他安撫地道:“朕隻有川兒和庚兒兩個皇子,不管庚兒封什麼國,他都是本朝唯一的王爺,真兒隻管放心。”

冉貴妃卻娥眉低斂,坐直了身子垂淚道:“陛下常說度玄上師是得道至人,十分受讀書人的推崇,難道他說了庚兒可以當得秦王,文武百官還敢存心質疑嗎?陛下,庚兒也是你的兒子,他也不求和太子爺爭先,隻是也想為你爭一口氣罷了……”

“今年望京山的秋茶會,想必會是十分熱鬨了。”

東宮的書房裡,一位相貌清臒,留著一把美髯的老者笑嗬嗬地捋了捋鬍子,對夙延川拱了拱手:“殿下提拔了舒琅進都水監,可真是釜底抽薪的堂堂之舉。若是冇有舒琅在桐州、壺州的作為,陛下就是一意孤行地要給二皇子殿下一個秦王的封爵,隻怕竹翁也找不到話來駁。”

今任中書令謝正英彆號竹溪,士人間多以竹翁呼之。他出身壺州謝氏,入朝五十餘年,為人端肅,行丨事嚴謹,是世宗托孤之臣。

那老者又盛讚道:“殿下於蓬蒿中見英雄,已然有顯宗皇帝之識人之明瞭。”

夙延川坐在桌案後,正低著頭給他那柄弓擦弦。聞言頭也冇抬地道:“桑先生這句稱讚,孤還真的不敢領——這個舒琅,是一個小姑娘當作謝禮送給孤的。”

“謝禮。”老者將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失笑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娘子,倒是歪打正著。”

夙延川把虎筋的弦收緊了,挽在手上試了試強度,將弓掛回到牆壁上,重新坐下來,才道:“先生又錯了,這小姑娘卻是有的放矢。”

他擺了擺手,止住了對方接下來的反應,問道:“父皇垂問的時候,顧舍人說二弟不宜封秦國,引得父皇不悅,這件事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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