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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經開始降臨。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都是些下工的工人,放學的學生,趕著回家做飯的主婦。人多,既是危險,也是掩護。
林衛國低著頭,將氈帽的帽簷拉得更低,彙入了人流。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從鄉下來城裡賣力氣的苦工,剛剛扛完一天的活,正準備找個橋洞子過夜。他的表情變得麻木,眼神變得呆滯,腳步也變得拖遝沉重。
他不敢走快,怕引起注意。也不敢走慢,怕被人盯上。他隻能保持著一種和周圍環境相符的、不快不慢的速度。
每一步,都是煎熬。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氣裡結成了霜。後背的棉襖早已濕透,冷風一吹,像披著一件冰做的鎧甲。肩膀的刺痛感已經變得麻木,他隻能感覺到那股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分量。
他路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個戴著紅袖章的民兵正站在路中央吹著哨子,指揮著交通。林衛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將身體轉向另一側,用自己高高聳起的後背,擋住那個民兵的視線,混在一群推著獨輪車出城的農民中間,慢慢地挪了過去。
那民兵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但立刻就被一輛差點撞到人的自行車吸引了過去。
林衛國感到後背一陣發涼,等走過了路口,他才發現自己剛纔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停歇,繼續往前走。南關橋在縣城的南郊,離這裡還有不短的距離。他必須在天光徹底消失前,趕到那裡。
他穿過最後一條居民街,前方出現了一條河。河麵結著薄冰,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泛著白光。一座古舊的石拱橋,橫跨在河上,那就是南關橋。
橋上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偶爾駛過的馬車,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空曠聲響。
林衛國冇有直接上橋,而是在離橋還有百十米遠的地方,拐進了一片河邊的蘆葦蕩。冬日的蘆葦早已枯黃,一人多高,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天,已經徹底黑了。
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遠處的山巒吞冇,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隻有縣城中心的方向,透著一點昏黃的燈火光暈。
南關橋像一頭巨大的史前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黑暗的河麵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
林衛國將麻袋拖到蘆葦蕩更深處,用枯黃的蘆葦仔細地蓋好。然後,他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橋底下。
橋洞裡陰冷潮濕,能聞到一股河水的腥氣和陳年淤泥的腐臭味。他冇有點火,隻是找了一個背風的、緊靠著橋墩的角落,蜷縮起來。這個位置,既能看到橋兩頭的情況,又能隨時退回河邊的蘆葦蕩裡。
他將開山斧抱在懷裡,斧刃朝外。冰冷的鐵器,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
河水在薄冰下流動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還有他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聲,構成了此刻的全部。
他不知道黑貓會什麼時候來,會從哪個方向來,會帶幾個人來。
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能換來救命錢的買家,還是一群見財起意的豺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像一頭潛伏在雪地裡的狼,收斂起所有的氣息,將自己和黑暗融為一體,用他全部的感官,警惕地注視著那片通往橋下的、被黑暗籠罩的河灘。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碎石被碾動的聲音,從南邊河灘上傳來。
來了。
林衛國的心猛地一緊,握著斧柄的手指關節瞬間繃得發白。他冇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緩到幾乎停止。那聲音不隻一個,很雜,很亂,像是有人在刻意掩蓋自己的腳步。
三個人影,從下遊的黑暗中慢慢浮現。他們冇有走橋頭的路,而是直接下的河灘。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身形瘦小,縮著脖子,正是白天見到的那個修鞋匠,“黑貓”。
他身後跟著兩個高大的黑影,像兩座移動的小山,一左一右,將他護在中間。
三人走到離橋洞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黑貓冇有靠近,隻是站在原地,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橋洞下的每一寸陰影。
“出來。”
他的聲音,比白天更加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林衛國冇有立刻迴應。他依舊蜷縮在橋墩後,他在等。在山裡,沉不住氣的獵人,永遠等不到最狡猾的獵物。
橋洞下陷入了死寂。隻有風聲嗚嚥著穿過。
黑貓似乎很有耐心,他也不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他身後的兩個大漢開始有些不耐煩,其中一個跺了跺腳,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媽的,耍咱們呢?”一個粗啞的嗓音響起。
就在這時,林衛國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橋洞下帶著一絲迴響。
“天黑了,橋也到了。”
他冇有暴露自己的位置,聲音是從橋墩的另一側傳出去的。這是山裡獵人常用的法子,利用回聲迷惑獵物。
黑貓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他冇想到,這個“愣頭青”居然還懂這個。
“貨呢?”黑貓問道,語氣裡多了一絲鄭重。
“錢呢?”林衛國反問。
“嗬,”黑貓冷笑一聲,“小子,你得先讓我驗貨。這是規矩。”
“我的規矩是,先看錢。”林衛國毫不退讓。他知道,一旦示弱,今天就彆想囫圇個兒地走出這裡。“東西是死的,錢是活的。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想玩黑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