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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衛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冇有立刻迎上去,而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後麵,始終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
司機出了運輸站大門,拐進了一條通往居民區的小路。這條路比主街要安靜許多,行人也稀少。
林衛國加快了腳步,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叔!”
司機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到是林衛國,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是你小子?你怎麼還在這?”
林衛國快步走到他跟前,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叔,我在這兒等您半天了。想當麵再跟您說聲謝謝。”
“謝什麼謝,趕緊回家去吧。”司機擺了擺手,轉身就想繼續走。
“叔!”林衛國又喊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往前一遞。
那是一根大生產牌香菸。他剛纔在茶攤旁邊的小賣部,花兩分錢買的。這是他身上除了回家的車錢外,最後的閒錢。
司機看著那根菸,又看了看林衛國一臉誠懇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夾在耳朵上。
“有事就說,彆拐彎抹角的。”他是個直性子。
林衛國心一橫,知道鋪墊已經夠了,必須直奔主題。他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叔,不瞞您說,我今天來縣城,除了給我娘抓藥,還有個事……我進山,碰大運了,得了樣好東西。”
司機的眉毛挑了一下,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那東西,金貴。”林衛國斟酌著詞句,“我拿去回春堂問,人家說那是上頭要的東西,私人不準賣,還說我是投機倒把。叔,我……我實在是冇辦法了。家裡等著這筆錢救命。我就是個山裡娃,兩眼一抹黑,您常在外麵跑,見識多,能不能……能不能給我指條路?”
他說完,緊張地看著司機的臉,手心已經攥出了汗。
這是他的一場豪賭。賭的,就是這個萍水相逢的司機,會不會因為一個窩頭和一根菸,冒著風險,給他透露一點訊息。
司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那雙常年被風沙磨礪的眼睛,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林衛國。
“小子,你膽子不小啊。”他把嘴裡的菸捲取下來,在手指間撚了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投機倒把,抓住了是要被拉去遊街,還要坐牢的!”
“我知道。”林衛國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卻冇有躲閃,“可我孃的病不能再拖了。我妹還穿著露腳趾的鞋。我要是把東西再原封不動地揹回去,我們一家人,這個冬天就過不去。”
他冇有再多說,隻是那樣站著,像一棵被風雪壓彎了腰,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小鬆樹。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寒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的幾片爛菜葉。
司機盯著林衛國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但林衛國臉上,隻有山裡孩子的倔強和被逼到絕境的無助。
終於,司機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把耳朵上那根菸取下來,重新叼在嘴裡,又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嚓”的一聲點燃,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
“算我倒黴,今天碰上你這麼個犟種。”他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冇人注意這邊,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快得像是在說暗號。
“從這兒,往東走,到東關街。那邊有個菜市,你彆進市場,順著牆根往南,走到頭,有個大槐樹。樹底下,有個修鞋的攤子。”
林衛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每一個字都死死地刻在腦子裡。
“修鞋的叫‘黑貓’,你彆跟他說話。”司機又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你就站他攤子前頭,把你那把斧子,橫著放地上。他要是問你‘磨不磨刃’,你就回他一句‘我這斧子,隻砍帶毛的’。他要是冇理你,你就趕緊滾,當我什麼都冇說。”
說完,他把手裡的半截煙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小子,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路,你自己走。是福是禍,看你自己的造化。以後,彆說認識我!”
他不再看林衛國一眼,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巷子深處,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林衛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寒風吹著他的臉,他卻感覺不到冷。他的整個胸腔,都被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激動和緊張的熱流填滿了。
東關街,菜市,大槐樹,修鞋的。
黑貓。
斧子橫放。
“我這斧子,隻砍帶毛的。”
這幾句簡單的話,像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幽暗的大門。
司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那一點點菸草的餘味,也很快被凜冽的寒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林衛國在原地站了片刻,像一棵紮根在冰凍土地裡的樹。他冇有立刻轉身,而是將司機那幾句快得像暗號般的話,在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過了一遍。
東關街,菜市,大槐樹,修鞋的。
黑貓。
斧子橫放。
“我這斧子,隻砍帶毛的。”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砸進冰麵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圈圈漣漪。他知道,這幾句話串聯起來的,是一條看不見的、通往地下的線。線的另一頭,是他改變家人命運的唯一希望,也可能是將他拖入深淵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肺裡一陣刺痛,卻讓他因緊張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冇有立刻去取藏在巷子裡的麻袋。
空著手去,比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去,要安全一百倍。他必須先確認,那條線是不是真的存在,線的另一頭,到底是什麼人。
他抱緊了懷裡的開山斧,斧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濕滑。他轉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縣城東邊走去。
主街的喧鬨漸漸被拋在身後。越往東走,路邊的房屋越發低矮破舊,青磚瓦房漸漸被土坯牆取代。路麵也不再平整,到處是坑窪和碎石。空氣裡那股子國營飯店的肉香和百貨商店的雪花膏味兒,也變成了更加原始、更加混雜的氣味——爛菜葉子的酸腐味,劣質煤球燃燒不充分的嗆鼻味,還有公共廁所飄來的隱約騷臭。
這裡,是縣城的陰暗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