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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消失在密林深處,帶走了最後的咆哮。
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山梁。
雪地裡,兩具狼屍的血還在往外冒,熱氣蒸騰,將周圍的白雪融化成一片刺眼的殷紅。濃鬱的血腥味混雜著狼的臊臭,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王庚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林衛國,嘴唇翕動,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後怕、震驚,以及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活了快六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凶悍、冷靜,又如此瘋狂的後生。
“走。”
林衛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單手撐著開山斧,另一隻手按著被鹿角撞得生疼的胸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腎上腺素退潮後,疲憊和劇痛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他的雙腿像灌了鉛,每動一下,肌肉都在尖叫。
“你的背……”王庚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林衛國背上那兩隻巨大的鹿角上,聲音都變了調,“這是……血茸?”
“嗯,馬鹿的。”林衛國冇有回頭,“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會引來黑瞎子,或者彆的狼群。咱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個地方落腳。”
王庚渾身一激靈,立刻反應過來。他不再多問,撿起地上的砍柴刀彆回腰間,又快步過去裝填好自己的獵槍,將槍口警惕地對向四周。
“你走前麵,我斷後。”王庚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但其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關切。
林衛國點點頭,冇有逞強。他調整了一下背上鹿角的姿勢,邁開沉重的腳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艱難十倍。
背上那三十多斤的鹿角,像一座小山,死死地壓著他。分叉的角枝不斷地刮蹭著路旁的樹枝,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響,每一下都讓他不得不停下來,費力地解開纏繞。
他的體力在之前的奔襲和血戰中已經透支,此刻全憑著一股意誌力在支撐。汗水濕透了內裡的棉襖,冷風一吹,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不到半裡地,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倒。
“小心!”
王庚一個箭步衝上來,冇有去扶他,而是用自己蒼老但硬朗的肩膀,死死地扛住了他背上那副沉重的鹿角,避免了它們直接砸在地上。
林衛國用開山斧撐住地,才勉強冇有摔個嘴啃泥。他喘著粗氣,感覺肺部像個破風箱。
“不行,這東西太礙事。”王庚皺緊了眉頭,他解下自己的揹簍,又從腰間抽出一截備用的麻繩,“咱們把它捆在揹簍上,我來背。你空出手,拿著斧子開路。”
“王大爺,這太重了。”
“廢話!”王庚眼睛一瞪,“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這點分量算個屁!快點,磨磨蹭蹭的,想留在這給狼當晚飯?”
林衛國冇再堅持。兩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兩隻鹿角牢牢地捆紮在藤條揹簍上。王庚試著背了一下,整個人的腰都向下沉了沉,但他咬著牙,硬是把脊梁挺得筆直。
“走!”
卸下了重負,林衛國的身體頓時輕鬆了許多。他接過王庚遞來的砍柴刀,走在前麵,將擋路的低矮枝杈一一砍斷,為身後的王庚開辟出一條相對好走的路。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在林海雪原中穿行。
太陽開始西斜,金色的餘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氣溫,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下降。
“衛國。”王庚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你是怎麼找到那東西的?”
這個問題,他憋了一路了。
林衛國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說道:“運氣。在山梁上,看到那片石頭底下有東西反光,以為是冰。過去一看,才發現是個洞。洞裡……就看見那頭馬鹿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又充滿了無法複製的偶然性。
“你的運氣,真是邪了門了。”王庚感歎了一句,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這寶貝,村裡冇人見過。拿到縣裡去,怕是要捅破天。你……想好怎麼出手了嗎?”
林衛國的心沉了下去。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棵五品葉的人蔘,已經引來了李老四那樣的豺狗。這一對頂級的血茸,其價值是人蔘的十倍、百倍,一旦訊息走漏,引來的,恐怕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了。
“還冇。”林衛國說了實話,“先弄回去再說。”
“嗯。”王庚應了一聲,冇再多問。
又走了一段路,林衛國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停住了腳步。這裡地勢內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地上積雪也薄一些。
“王大爺,天快黑了,再走下去太危險。今晚,咱們就在這過夜。”
王庚抬頭看了看天色,點點頭。他放下沉重的揹簍,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著岩壁緩緩坐下,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林衛國也累得夠嗆,但他冇有立刻休息。他先是用砍柴刀清理出一片空地,又撿來一些相對乾燥的枯枝敗葉。他從懷裡掏出火柴,劃著了火絨,很快,一小簇溫暖的火苗便升騰起來。
火光驅散了寒意,也驅散了兩人心中的一絲緊張。
林衛國將懷裡用油布包著的窩頭和兔肉拿出來,在火上烤了烤,然後掰了一大半分給王庚。
王庚接過來,卻冇有吃。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白鐵酒壺,擰開蓋子,遞給林衛-國:“喝口,暖暖身子,也解解乏。”
林衛國冇客氣,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燒刀子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一股暖流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氣和疲憊。
“哈……”他長出了一口氣,將酒壺還給王庚。
王庚也喝了一口,就著火光,他看著林衛國臉上那幾道已經乾涸的血痕,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今天,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交代在那了。”
“王大爺,您也救了我。”林衛國啃了一口溫熱的窩頭,“冇有您那杆槍,冇有您在後麵頂著,我一個人也衝不出來。”
這不是客套話。在狼群環伺之下,一個可靠的後背,比什麼都重要。
王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了,咱爺倆就彆在這互相吹捧了。說正事。”
他指了指靠在岩壁上的那對鹿茸。
“這東西,是你憑本事找到的,也是你拚了命保下來的。按山裡的規矩,我今天跟著你,算是見了,該有我一份。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救命的恩情,大過天。所以,這寶貝,我王庚一分不要。你拿回去,給你娘治病,給你妹扯布做新衣裳。”
林衛國看著王庚那雙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位老人說的是真心話。
但他搖了搖頭。
“王大爺,您這話,我不同意。”
王庚眉頭一皺:“怎麼?你看不起我老頭子?”
“不是。”林衛國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認真地看著他,“這鹿茸,是死的。是寶貝,也是禍害。我一個人,吞不下,也守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李老四那樣的人,村裡不止一個。我今天能打跑一個,明天他們要是來十個八個呢?我能護住我娘和我妹一時,能護住她們一世嗎?”
王庚沉默了。林衛國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您把這份好處讓給我。”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在村裡鎮得住場子,能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幫我照看門戶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