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穀之路,名副其實。兩側是高達數十米、近乎垂直的冰壁,天空被擠壓成一道狹窄的、鉛灰色的縫隙。腳下是常年不見陽光、被壓實得如同鋼鐵般堅硬、卻又佈滿細微裂痕和滑溜冰麵的穀底。風在這裡形成詭異的嗚咽和渦流,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生疼。
行進變得異常艱難。擔架幾乎無法在光滑的冰麵上穩定抬行,王猛和獵犬不得不將趙雷用繩索固定在臨時製作的簡易雪橇上(用幾塊金屬板和揹包帶拚湊),輪流拖拽。張浩的腿傷在這樣的地形下更是舉步維艱,幾乎完全依靠陳景和林默的攙扶。白素心和李女士相互扶持,照顧著昏沉不醒的阿覺。原型機則被林默用僅存的能量維持在最低懸浮狀態,勉強跟隨。
每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體力,並伴隨著滑倒摔傷的風險。絕望的情緒如同冰穀中的寒意,一點點侵蝕著眾人的意誌。
然而,就在體力瀕臨耗儘、幾乎要放棄這條“近路”時,轉機出現了。
走在最前麵的獵犬,憑藉著他那雙彷彿能看穿冰雪的眼睛,在穀底一處不起眼的冰壁凹陷處,發現了異常——那裡的冰層顏色略深,表麵有明顯的、非自然形成的鏟刮痕跡,甚至還有一個幾乎被冰霜完全覆蓋的、鏽蝕嚴重的金屬拉環。
“這裡有東西!”獵犬低聲道,上前用力清理冰霜,試圖拉動拉環。拉環紋絲不動,凍死了。
王猛上前,用那柄已經嚴重變形的消防斧,小心地撬動拉環周圍的冰層。伴隨著“哢嚓哢嚓”的冰裂聲,一塊厚重的、覆蓋著偽裝塗層的金屬板漸漸顯露出來。金屬板邊緣有密封膠條,中央是一個類似檢修艙門的結構。
“補給點?還是廢棄的通道?”林默湊過來,用能量探測器掃描,“門後有微弱的金屬回波和……非常非常低的殘餘熱量。好像是個封閉空間。”
獵犬仔細檢查了艙門結構,從揹包裡翻出一套專門對付這種老式機械鎖的工具。“不是‘熵’近期的製式,風格更老……像是二三十年前的極地科考站或早期軍事哨所用的。”
他熟練地操作著工具,幾分鐘後,“哢噠”一聲輕響,艙門內部的鎖具被打開。獵犬和王猛合力,將沉重的金屬艙門向外拉開。
一股混合著陳腐機油、灰塵、以及某種化學防凍劑氣味的、略微溫暖的空氣,從門後湧出。
手電光柱照進去,裡麵是一個不大的、近乎方形的空間,大約十平米左右。牆壁是厚重的隔熱材料,佈滿灰塵和冰霜。地上散落著一些空木箱、斷裂的繩索、幾個鏽蝕的氧氣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金屬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個墨綠色的、印著模糊俄文和英文標識的金屬罐!
“燃料罐!”王猛眼睛一亮。他拿起一罐,沉甸甸的,晃動時能聽到液體流動的聲音。罐體上的標簽已經褪色,但關鍵的“高熱值航空燃料”字樣和危險標誌依稀可辨。雖然不知存放了多久,但在這種極寒密封環境下,很可能還能使用。
林默則在另一個角落髮現了一個密封完好的、帶有減震內襯的箱子,打開後,裡麵是一排排用錫紙真空包裝的、磚塊狀的高熱量壓縮口糧!雖然生產日期早已過期多年,但同樣得益於極寒和真空包裝,看起來並未變質。
“還有這個!”獵犬從架子底部拖出一個半埋在地板雜物下的金屬工具箱,裡麵是幾把保養尚可的冰鎬、破冰斧、登山繩,甚至還有兩把老式的、但槍油味猶存的栓動式狙擊步槍和少量配套子彈!槍械在這種環境下儲存完好,堪稱奇蹟。
這無疑是天降甘霖!
他們迅速清理出一塊地方,將傷員和疲憊的同伴安頓下來。王猛迫不及待地嘗試點燃了一小罐燃料,藍色的火焰穩定而旺盛,帶來久違的、令人幾乎落淚的溫暖。林默則小心地加熱了一些壓縮口糧,那帶著油脂和澱粉香氣的熱食,雖然味道寡淡,卻勝過任何珍饈美味。
有了燃料、食物、補充的工具(包括更適合冰麵行走的冰爪),甚至還有了額外的武器,隊伍的生存能力和士氣瞬間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他們在這個意外的庇護所裡,進行了自離開零號前哨站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對安心的休整。
獵犬仔細研究了那些俄文和英文標識,以及整個掩體的結構。“這應該是冷戰時期,某個大國建立的秘密極地監測點或前進補給站,後來被遺棄了。‘熵’早期活動時可能利用過,但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來了。”他推測道,“我們的運氣不錯。”
陳景坐在溫暖的火堆旁(小心控製著通風),慢慢咀嚼著熱食,感受著熱量一點點驅散骨髓裡的寒意。他的傷勢在溫暖和飽食後似乎恢複得更快了一些。他看著火光映照下同伴們重新煥發些許生氣的臉龐,心中稍微安定。
休整持續了數小時。他們分配了燃料和食物,更換了部分破損的衣物和裝備,趙雷和阿覺也得到了更好的照顧。獵犬甚至找到了一些尚未完全失效的急救藥品和抗生素,給趙雷用上。
當隊伍再次整裝出發時,狀態已不可同日而語。雖然傷痛和疲憊依舊,但有了補給和希望,腳步都變得輕快了一些。
獵犬根據這個廢棄補給點的位置和穀底隱約的能量流動方向(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地脈和人工能量痕跡的感知力),重新校準了路線。他們不再需要完全依賴冰穀底部,而是找到了幾條通往側翼冰壁上方、相對平緩的斜坡。
又經過了大半天的攀爬和跋涉,他們終於爬出了那條令人窒息的冰穀,重新站在了相對開闊的冰原之上。
風依舊凜冽,但視野豁然開朗。
獵犬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指向遠方。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平線上那道他們之前就隱約看到的、更加幽暗深邃的陰影的真容——那並非簡單的冰裂隙或斷崖,而是一片巍峨連綿、彷彿由整塊幽藍色水晶雕琢而成的、高度超過千米的巨型冰川山脈!山脈的輪廓在低垂的鉛灰色雲層下顯得猙獰而神秘,山體表麵反射著冰冷的天光,流淌著彷彿有生命般的、變幻不定的幽藍光澤。
而在這片冰川山脈的正中央,最高也是最陡峭的主峰之巔——
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宏偉與怪異的建築,如同皇冠般聳立著!
那是一座通體彷彿由更加深邃、近乎黑色的冰晶構成的巨塔!塔身並非規則的幾何形狀,而是充滿了扭曲、螺旋、以及無數尖銳棱角的怪異結構,彷彿是從冰川內部“生長”出來,又像是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捏合”而成。塔身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窩或電路板般的暗金色紋路,這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極其緩慢地明滅、流轉,散發出一種非人的、冰冷而有序的能量波動。
而在那黑色冰晶巨塔的最頂端,一個如同巨大“眼睛”般的環形結構中央——
一點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正穩定地、永恒般地燃燒、閃爍著。
那光芒,與他們在零號前哨站頂端看到的、以及在母親共情回溯中看到的金色幾何模型,何其相似!
那光芒,正是阿覺預言中反覆出現的“眼睛”!
那光芒,毫無疑問,就是“門”的所在!或者說,是“門”在這個維度、這個世界的“顯化”或“錨點”!
北極的核心。
一切的根源。
最終的戰場。
就在那裡。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靜止了。
時間也彷彿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超越想象的景象所震撼,也被那無形中散發出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浩瀚威壓所懾服。
遙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
沉默,卻彷彿有億萬無聲的呐喊在耳邊迴響。
獵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的聲音因激動和某種更深沉的敬畏而微微沙啞:
“我們……到了。”
“那就是……‘門’。”
北極,終於真正在望。
而他們,這群傷痕累累、幾乎失去一切的流浪者與倖存者,也終於站到了這場跨越了時間、欺騙、犧牲與絕望的漫長戰爭的——最終邊界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