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過,戲樓外的街道燈火通明,散場的人流漸漸稀少。
“先上車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最終還是齊夏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陳俊南“嗯”了一聲,收回了搭在陳北雀肩上的手,轉而重新牽起齊夏,另一隻手拍了拍陳北雀的背:“走吧,帶你去吃點好的,邊吃邊說。瞧你這點出息,魂都快被勾走了。”
陳北雀被他說得臉更紅了,但心裡那點因為“坦白”而升起的忐忑,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至少,哥沒有立刻暴跳如雷,也沒有直接否定他的感覺。
他默默地跟在陳俊南和齊夏身後,走向停車場。
車子駛向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烤肉店。
包廂裡,炭火正旺,烤盤上的肉片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陳俊南熟練地翻動著肉片,將烤得恰到好處的五花肉和牛肋條夾到齊夏麵前的盤子裡,又順手給陳北雀也夾了幾片。
“先吃飯,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兒。” 陳俊南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隨意,但眼神裡卻多了幾分兄長式的審視和關切。
齊夏沒說話,隻是安靜地將烤好的香菇和金針菇放到陳俊南盤裡,也順手給陳北雀夾了一些,語氣平靜:“多吃點。”
陳北雀看著盤子裡滋滋冒油的烤肉和綠油油的蔬菜,心裡暖了一下,低聲道:“謝謝嫂子。”
陳俊南看著齊夏這自然而然的照顧,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心裡的煩躁又散了些。他灌了一口冰啤酒,看著對麵有些心不在焉戳著烤肉的陳北雀,決定不再繞彎子。
“北雀,” 陳俊南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陳北雀,語氣是難得的認真,“你跟哥說實話,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熟悉感’不說,你……是不是對江南雁,有點那方麵的想法?”
陳北雀拿著筷子的手一抖,一塊剛夾起的烤肉“啪嗒”掉回了盤子裡。他猛地擡頭,撞上陳俊南那雙褪去了戲謔、顯得格外銳利通透的眼眸,還有旁邊齊夏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視線。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沒有”、“隻是感激”、“江醫生人好”,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起江南雁給他遞水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送自己回家時車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某種清冽須後水的味道,想起早餐時他不動聲色推過來的那碟剔除了香菜的醬菜,想起他揉自己頭髮時掌心溫暖的觸感,想起他今天看戲時專註的側臉和低沉悅耳的講解聲……
心跳,再次不受控製地加快。
臉頰,也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這反應,根本無需再回答。
陳俊南和齊夏對視一眼,心下瞭然。
陳俊南嘆了口氣,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緒。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平靜了不少:“小子,感情的事,哥不想多幹涉你。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說實在的,在咱家,有我這個‘前科’在,老爺子那邊……就算不樂意,最後也得捏著鼻子認。但是——” 他話音一轉,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江南雁這個人,不簡單。”
陳北雀的心提了起來。
“他對你好,哥看在眼裡。但那種‘好’,太有分寸,太恰到好處,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陳俊南斟酌著用詞,盡量不嚇到自家這個情感經歷幾乎一片空白的弟弟,“他背景複雜,心思也深。你太單純,哥是怕你……”
“我知道。” 陳北雀忽然低聲打斷了陳俊南的話。他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神卻不再完全是迷茫和羞澀,反而多了點罕見的、屬於他自己的堅持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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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嫂子,我知道江醫生……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我也知道我自己幾斤幾兩。可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可是那種熟悉的感覺,真的很強烈。不光是相處時的感覺……我甚至覺得,他有時候看我的眼神,很像……很像一個人。”
“像誰?” 齊夏難得地主動開口詢問,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探究。
陳北雀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將埋在心底許久的那個猜測說了出來:
“很像……很像當年那個,匿名資助我上完大學的……哥哥。”
話音落下,包廂裡一時陷入了寂靜。隻有烤盤上油脂滋啦作響的聲音,和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陳俊南拿著酒杯的手頓在了半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齊夏也微微坐直了身體,看向陳北雀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思。
陳北雀看著陳俊南跟齊夏驟然變化的神色,知道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同樣衝擊不小。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解釋道:
“那時候,我養父母家裡情況不太好,我考上大學,學費和生活費都是問題。後來突然收到一筆匿名資助,持續了四年,每個月都很準時。匯款人資訊全是保密的,我查不到。但每次收到錢,都會附帶一條簡短的簡訊,沒有落款,隻寫‘好好學習,注意身體’。語氣……很平淡,但讓我覺得很溫暖,很安心。”
“我一直想找到那個資助我的人,想當麵感謝他。可直到我畢業,工作了,都沒能查到任何線索。那個號碼也成了空號。” 陳北雀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遺憾,也帶著深深的懷念,“那是我生命裡很重要的恩人,我一直記得。而江醫生他……他給我的感覺,有時候,真的有點像。不是長相,也不是聲音,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尤其是他看著我的時候,那種眼神裡的……東西。”
他說完,忐忑地看著陳俊南和齊夏,像是等待審判。
陳俊南沉默了很久,久到烤盤上的肉都有些焦了。他放下酒杯,拿起夾子,將烤焦的肉夾到一邊,又重新放上新的,動作有些緩慢。
“匿名資助……” 陳俊南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複雜地看向齊夏。
齊夏微微頷首,淡聲道:“江家的產業裡,確實有長期、大額的匿名慈善專案,涉及教育和醫療。江南雁個人名下,似乎也有不公開的捐助記錄。但具體細節,很難查。”
如果……如果江南雁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匿名資助陳北雀的人……
那麼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那種“熟悉感”,那些看似“巧合”的接近,那些細緻入微的“照顧”……可能並非全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狩獵遊戲的開端,而是摻雜了更早的淵源,更深沉的……注視。
陳俊南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他既為陳北雀可能找到了曾經的恩人而感到一絲寬慰,又為這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的意圖和糾葛而感到不安。
江南雁……他到底想幹什麼?
“這事兒……” 陳俊南最終揉了揉眉心,看向陳北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先別聲張,對誰都別說,包括……江南雁。你自己也多留個心眼,別被感覺沖昏了頭。感情的事,可以慢慢來,但前提是,你得看清楚,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人,對你,到底是怎樣的心思。明白嗎?”
陳北雀重重地點頭:“我明白,哥。”
陳俊南又看向齊夏,齊夏也對他微微點頭,示意認同他的處理方式。
“吃飯吧。” 陳俊南重新拿起筷子,給陳北雀夾了一大塊烤得金黃的肉,“不管他是誰,有什麼目的,先填飽肚子再說。天塌下來,還有你哥……和你嫂子頂著。”
陳北雀看著盤子裡堆起的肉和菜,又看看對麵雖然表情依舊不算輕鬆、但眼神裡透著關切的陳俊南,以及雖然沉默卻始終沉穩的齊夏,心裡那股因為江南雁而起的紛亂、悸動和不安,似乎被這人間煙火的溫暖沖淡了一些。
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烤肉很香,醬料的味道也很好。
隻是心裡那個關於江南雁的謎團,以及那份混雜著感激、熟悉、悸動和不安的複雜情感,卻如同這烤盤下明明滅滅的炭火,持續地、無聲地燃燒著,不知何時才能看清真正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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