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院,神經外科。
趙海博剛剛結束一台曆時近六小時的開顱手術。
手術服下,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精準的姿勢而有些僵硬發顫。
他摘掉沾了血汙的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走到洗手池前,用消毒液仔細地一遍又一遍清洗著手臂和手指,直到麵板髮紅。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疲憊,也試圖衝散心頭那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今天這個病人,情況很特殊。
是因為經濟犯罪被“上麵”點名舉報後收監的,結果在監獄裡不安分,試圖越獄時與獄警發生了激烈衝突,頭部遭受重擊,傷勢危及生命。
因為身份敏感,手術也是上麵特批,在嚴密監控下進行的。
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趙海博全程心無旁騖,用盡全力從死神手裡搶人,手術很成功,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已經被推進了特殊監護病房。
但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趙海博心裡卻有些發沉。
他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人性在極端狀況下的種種表現。
這個病人……或許罪有應得,但當他躺在手術台上,隻是一個需要救治的生命。而“上麵”的意誌、權力的陰影,又為這個本該純粹的醫療行為蒙上了一層別的色彩。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他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脫掉手術服,換上常穿的白大褂。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明亮,靠窗的桌上擺著幾盆綠蘿,生機勃勃。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手機,準備看看時間,然後下班。
螢幕亮起,鎖屏介麵彈出了幾條微信訊息提示。
是韓一墨。
看到這個名字,趙海博眉宇間那點疲憊和沉鬱,不自覺地消散了些許。他解鎖點開。
看著韓一墨這兩條沒頭沒腦、透著年輕人特有誇張和跳脫的訊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浮現在他因為手術而略顯蒼白的嘴角。
這傢夥,又開始了。
他想起韓一墨住院那段時間,也是這樣,總是用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和誇張的語氣給他發訊息,或者說些無厘頭的話逗他。
明明是個出了車禍、腦袋受傷的病人,卻比誰都精力旺盛,話癆屬性點滿,讓原本有些冷清的病房都變得熱鬧起來。
趙海博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回復:「怎麼了?為什麼這麼說?」
訊息幾乎是秒回。
[韓一墨]:你吃飯了沒?
話題轉得猝不及防。趙海博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下午兩點了,他因為手術錯過了午飯。
「剛做完一台手術,還沒吃。」 他如實回道。
那邊立刻發來一個“我懂了”的卡通表情包,緊接著是一條帶著點不由分說意味的資訊:
[韓一墨]:那我給你帶點吃的過去找你!等我啊趙醫生!]
後麵還跟了個吐著舌頭、眨著眼睛的俏皮表情包。
發完這條,韓一墨那邊就沒了動靜,估計是已經動身了。
趙海博看著手機螢幕,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設定
繁體簡體
他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去準備下班,而是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一個小冰箱前,從裡麵拿出兩個新鮮飽滿的雪梨,又找出一個小燉鍋和冰糖。
他記得,上次韓一墨來複查,順路“路過”他辦公室,正好碰上他在煮小吊梨湯潤喉。
韓一墨喝了一小杯,眼睛立刻亮了,說特別好喝,清甜不膩,比他喝過的任何飲料都好。之後每次來,似乎都“恰好”能趕上他煮梨湯,或者“恰好”他準備了。
後來,趙海博就養成了習慣,去樓下水果店時,會順手買幾個新鮮的梨子備著。有時候是雪梨,有時候是皇冠梨。他知道韓一墨喜歡偏甜一點的口感,會多放一小塊冰糖。
他將梨子仔細洗凈,去皮,去核,切成均勻的小塊,放入小燉鍋,加入清水和冰糖,插上電,調成小火慢燉。
很快,淡淡的梨子清香混合著冰糖的甜味,就在小小的辦公室裡瀰漫開來,驅散了消毒水殘留的冷冽,也似乎沖淡了他心頭那點因為手術而帶來的沉鬱。
他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後,一邊處理著幾份術後記錄,一邊聽著燉鍋裡輕微的、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等待著梨湯變得軟爛香甜,也等待著那個總是風風火火、帶著一身陽光氣息的人到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辦公室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年輕護士帶著笑意的調侃:
“喲,小韓又來啦?又給我們趙醫生帶‘愛心午餐’?”
“嗯!” 一個清脆響亮的、帶著點小得意的聲音應道,腳步聲停在了辦公室門口。
緊接著,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韓一墨提著兩個印著某私房菜館logo的保溫袋,像隻歸巢的雀鳥一樣,熟門熟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剛從外麵進來的、被冷風吹出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一掃之前在餐廳被陳俊南和齊夏“刺激”到後的鬱悶。
“趙醫生!我來了!” 韓一墨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快。
他剛踏進辦公室,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清甜誘人的梨子香氣,眼睛更亮了,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趙海博從檔案中擡起頭,看向門口。
韓一墨今天穿了件亮黃色的羽絨服,襯得他麵板更白,笑容也格外有感染力。他手裡提著的袋子看起來沉甸甸的。
“來了?” 趙海博的語氣是慣常的溫和平靜,他站起身,走到小燉鍋旁,關掉電源。然後從消毒櫃裡拿出一個嶄新的、印著可愛小熊圖案的馬克杯——這是上次韓一墨說他辦公室杯子都太“性冷淡”後,他鬼使神差地買回來的,一直沒用。
他拿起勺子,小心地舀起燉得晶瑩剔透、梨肉幾乎化在湯裡的梨湯,倒進那個小熊馬克杯裡,直到八分滿。清澈的湯汁裡,浮著軟爛的梨肉,散發著溫熱甜蜜的氣息。
“剛煮好,小心燙。” 趙海博將杯子遞給韓一墨。
韓一墨連忙放下手裡的保溫袋,雙手接過杯子,指尖觸碰到杯壁,是恰到好處的溫熱。他湊近杯口,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蜜的香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他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梨子的清甜混合著冰糖的甘潤,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裡,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瞬間衝散了之前在餐廳被陳俊南和齊夏那頓“狗糧”喂到撐、甚至有點“心塞”的感覺。
“唔!好喝!” 韓一墨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又喝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就是這個味兒!趙醫生,你煮的梨湯真是天下第一好喝!”
趙海博看著他毫不掩飾的喜愛和那副饜足的樣子,眼裡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他沒說什麼,隻是示意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後動手解開他帶來的保溫袋。
“帶了什麼?” 趙海博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哦!我跟我朋友吃飯,那傢俬房菜味道挺好的,我看你沒吃,就照著你的口味打包了幾樣清淡的。” 韓一墨一邊捧著杯子小口喝梨湯,一邊湊過來,指著保溫盒裡的菜,“喏,清蒸鱸魚,白灼菜心,山藥排骨湯,還有一小份米飯。你剛做完手術,得吃點好消化的。”
菜色果然都很清淡,但品相極佳,顯然是用心挑選的。保溫效果很好,還冒著絲絲熱氣。
趙海博看著這些菜,又看看身邊捧著梨湯喝得一臉滿足、還不忘“監督”他吃飯的韓一墨,心頭那點因為複雜手術和病人背景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陰霾,也悄然散去了。
這個總是咋咋呼呼、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年輕人,卻有著一顆異常細緻溫暖的心。
他能記住他隨口提過的口味偏好,能在他忙碌錯過飯點時,第一時間想到給他帶飯,還能用一杯簡單的梨湯,輕易驅散他所有的疲憊和煩悶。
或許,醫院裡那些冰冷沉重的生死、權力交織的陰影之外,還有這樣簡單而溫暖的陪伴,就足以慰藉人心了。
“謝謝。” 趙海博低聲道,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了幾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肉送入口中。
味道確實很好。疲憊的味蕾彷彿被喚醒,胃裡也感到了久違的暖意。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