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陷入了短暫的、近乎凝滯的死寂。
隻有紫電銀紋虎粗重而帶著血沫的喘息聲,如同破損的風箱,在焦黑的大坑中迴盪。
它每呼吸一次,腹部那道巨大的傷口就隨之起伏,滲出更多暗紫色的血液,將身下的焦土染成一片詭異的顏色。
它緩緩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條受創的後腿明顯無法承重,導致身軀微微傾斜,但那股源自上位王者的凶戾與暴怒,卻因為傷痛而變得更加純粹、更加令人心悸。黯淡的雷光重新在其傷痕累累的軀體上艱難地彙聚、跳躍,雖然不複之前的熾盛,卻依然散發著毀滅的氣息,鎖定著前方那些已是強弩之末的人類。
林浩半跪在地,熔岩鎧甲裂痕遍佈,幾乎要解體,他能感覺到體內空蕩蕩的,原能與精神力都已瀕臨枯竭。
趙荊軻以劍拄地,臉色慘白,剛纔那凝聚精氣神的一劍消耗了他太多。
林燁倚靠著趕來攙扶他的戰士,右臂無力下垂,氣息萎靡。
火鴉周身火焰黯淡,胸膛劇烈起伏。王建重傷,已無戰力。
底牌儘出,屍傀大軍幾乎損失殆儘,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
就在這時,一道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身影,踉蹌著走到了眾人前方,與林浩、趙荊軻並肩站立。
是魏晨。他臉色蒼白如紙,手臂和胸口的繃帶滲出新的血跡,顯然傷勢並未好轉,抵禦凶獸的入侵加重了負擔。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手中緊握著那對缺口斑駁的短刃。
“咳咳……我還冇死透呢。”魏晨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算我一個。最後一戰,看看是這頭病虎的爪子利,還是咱們的骨頭硬!”
他的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瀾。
疲憊絕望的氣氛中,一絲不屈的火苗被重新點燃。
是啊,還冇死,那就還能戰!縱使力竭,縱使重傷,也要在敵人身上再咬下一塊肉來!
趙荊軻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
林燁用還能動的左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火鴉咬緊牙關,指尖再次跳躍起微弱的火星。
林浩也強撐著,試圖重新凝聚鎧甲上殘存的熔岩之力。
紫電銀紋虎似乎感受到了這群螻蟻最後凝聚起的、微弱卻頑強的戰意,它喉嚨裡發出更加低沉暴虐的咆哮,前肢微屈,雷霆在爪尖瘋狂壓縮。
就在這千鈞一髮、空氣都彷彿要凝固爆炸的刹那——
“孽畜!安敢犯我疆土!!!”
一聲蒼勁雄渾、充滿無上威嚴與怒意的暴喝,如同九天驚雷,猛地從磐石堡壘城牆最高處的瞭望塔方向炸響!
緊接著,一股浩瀚磅礴、厚重威壓的恐怖氣勢,轟然自城牆上升騰而起!那氣勢之強,絲毫不遜色於全盛時期的紫電銀紋虎,隱隱帶著一種更加沉澱、更加不可侵犯的王者威嚴!
是上位王者的威壓!
正要撲出的紫電銀紋虎動作猛地一僵,駭然轉頭,望向城牆方向!
林浩、趙荊軻等人也猝然一驚,紛紛抬頭望去,心中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驚愕填滿!
基地裡……竟然還隱藏著一位上位王者?!在這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終於現身了?!
隻見城牆瞭望塔頂端,不知何時,站立著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
那是一位麵容普通、穿著尋常堡壘作戰服的中年男子,他負手而立,目光如電,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紫電銀紋虎,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彷彿他站在那裡,便是不可逾越的雄關。
“趁本王閉關未察,偷襲本王領地,傷本王麾下將士……好一頭不知死活的畜生!”中年男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戰場每個角落,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漠與殺意,“今日,便將你這身虎皮留下,以儆效尤!”
紫電銀紋虎的淡紫色豎瞳劇烈收縮,死死盯著城牆上的中年男子。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與自己同階、隱隱壓製自己的強大氣息!如果是平時,遇到這樣的對手,它或許會興奮,會渴望一戰。但此刻……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腹部,又感受了一下那條幾乎廢掉的後腿,再環視一圈周圍那些雖然力竭、卻因為援軍到來而重新燃起戰意、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人類王者……
一個全盛的同階強者,加上一群雖然重傷但拚死一搏也能造成麻煩的中位、下位王者……自己如今重傷之軀,留下硬拚,極有可能隕落在此!
野獸的本能,終究壓過了暴怒與高傲。
“吼——!!!”
紫電銀紋虎發出一聲充滿不甘、怨毒與憋屈的驚天咆哮,狠狠地瞪了城牆上的中年男子一眼,又用那冰冷到極點的目光掃過林浩等人,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它毫不猶豫地轉身,強忍著劇痛,爆發出最後的速度,化作一道略顯踉蹌的紫色雷影,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遠方黑暗茂密的叢林之中,迅速消失不見。
天空中,原本還在與傷痕累累的熾炎羽雕纏鬥、試圖尋找機會支援的青銅玄翼鷹,見自家老大都跑了,哪裡還敢停留?
它發出一聲驚惶的尖嘯,硬生生用背部承受了熾炎羽雕一記狠辣的【焚天羽刃】,青銅羽毛炸裂紛飛,借力猛地拔高,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與紫電銀紋虎相反的方向,拚命振翅逃離,很快也消失在夜空之中。
威脅……解除了?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強烈的脫力感和眩暈襲來。
林浩晃了晃,差點栽倒,被旁邊的趙荊軻一把扶住。
其他人也紛紛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茫然。
真的……守住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城牆之上。那位力挽狂瀾的神秘上位王者,此刻正朝著他們走來。
趙荊軻強撐著站直身體,抱拳行禮,語氣充滿感激與敬意:“多謝前輩出手相助!若非前輩及時現身,震懾那孽畜,我等今日恐怕在劫難逃!不知前輩高姓大名?在堡壘之中,我等竟從未……”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為走到近前的中年男子,臉上那威嚴冷漠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甚至帶著點後怕和尷尬的笑容。
而且,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上位王者”威壓,也在迅速減弱、消散,很快……就降低到了大概將級上位的水平?
“咳……各位將軍,大人,千萬彆這麼叫,折煞小人了。”中年男子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侷促,聲音也變得平和甚至有點市井氣,“我叫苟富貴,不是什麼前輩,更不是什麼‘王’。剛纔那氣勢……是我的天賦能力,叫【千機幻威】,冇啥大用,就是能模擬一下比我強很多的氣息和威壓,專門用來嚇唬人……哦不,嚇唬獸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也是賭一把。
看到那頭老虎被各位大人聯手打得那麼慘,我就想,如果我突然裝成一個全盛的上位王者出現,它會不會被嚇跑?幸好……它真跑了。
不過要是它冇受傷,或者膽子再大點,衝過來試試,那我可就第一個完蛋了。”
眾人聽完,麵麵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震驚?有。後怕?更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誕而又慶幸的複雜情緒。
搞了半天,最後嚇跑那頭上位王者的,竟然是一個“紙老虎”?一個靠著模擬氣息虛張聲勢的將級覺醒者?
“哈哈哈……咳咳……”趙荊軻先是忍不住笑出聲,隨即牽動傷勢,劇烈咳嗽起來,但眼中卻充滿了光彩,“好!好一個【千機幻威】。苟富貴是吧?你這份膽識,這份急智,救了整個磐石堡壘!是不是王者不重要,這份功勞,堡壘上下,所有人,都會銘記於心!”
林浩也鬆了一口氣,對苟富貴鄭重地點了點頭:“苟兄弟,多謝。你出現得正是時候。”
苟富貴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我就是躲在後麵撿了個便宜。
真正拚命、真正傷了那凶虎的,是各位大人。我就是壯著膽子喊了一嗓子……”
火鴉喘勻了氣,好奇地問:“你這能力……以前怎麼冇聽說?要是早用……”
孫富貴苦笑道:“我這能力缺陷很大,模擬的氣息不能持久,而且想要模擬氣息也要是我見過的才行,我之前見過最強大的就是林燁大人。
平時哪敢亂用?這次實在是冇辦法了,看到各位大人創造出了那麼好的機會……我就想,拚了!”
眾人瞭然。這種特殊天賦,確實更適合作為奇招,而非常規戰力。
無論如何,危機暫時解除了。
趙荊軻環視一片狼藉的戰場,看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眾人,又望向苟富貴,沉聲道:“苟富貴,你的功勞,基地一定會給你滿意的回報。現在,先隨我們回去,好好休息,詳細情況稍後再報。”
他抬頭,望向紫電銀紋虎逃遁的黑暗叢林,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重。
凶虎雖退,但未死。
它養好傷後,會不會捲土重來?它那怨毒的眼神,所有人都記住了。
磐石堡壘的城牆需要重建,傷員需要救治,力量需要恢複。
而經此一夜,無論是林浩,還是堡壘的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紅霧籠罩的末世,想要生存下去,需要更強的力量,更堅韌的意誌,以及……更多像苟富貴這樣,敢於在絕境中亮出“底牌”的勇氣和智慧。
短暫的喘息之後,將是更漫長、更艱钜的跋涉。
但今夜,他們活下來了。這,便是希望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