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的狂暴降雪,終於在某一個清晨,毫無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關閉了天上的閘門。
持續不斷的、令人麻木的風嚎聲消失了,密集砸落的雪粒也消失了。
天空不再是那令人絕望的灰白毛玻璃色,雖然依舊陰沉,卻透出一種死寂般的、冰冷的澄淨。
磐石堡壘東路軍前進基地,這座幾乎被完全埋葬的鋼鐵孤島,迎來了雪駐後的第一縷微弱天光。
倖存者們通過被積雪掩埋大半的瞭望孔和高層窗戶,向外望去,所見之景,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和難以置信的震撼。
白。無邊無際的白。純粹到令人心慌意亂的白色,覆蓋了一切,吞噬了一切。
積雪的深度已經無法目測,隻知道基地那高達二十五米的主圍牆,還是時不時清理積雪的情況下,此刻隻剩下不到四米還裸露在外。
如同白色沙漠中突兀的黑色礁石。更遠處,那些舊時代殘破的摩天大樓,早已不見了蹤影,唯有偶爾幾座特彆高大或堅固的建築,還能頑強地探出小半個屋頂或是最高處的幾層框架,如同沉船露出的桅杆,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文明痕跡。
曾經枝椏扭曲、瘋狂生長的變異森林,此刻也徹底沉默了,完全被深雪覆蓋,隻有極少數最為高大粗壯的變異古樹,還能伸出幾根被冰層包裹得如同水晶雕塑般的巨大枝丫,刺破雪麵,指向陰沉的天空。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廢墟與扭曲植被交織的末日景象。而現在,放眼望去,隻有一片平坦、死寂、彷彿亙古不變的白色冰原。
所有的地形特征、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廢墟……一切都被抹平了。世界彷彿被重置,迴歸到了最原始的冰河狀態,隻是這冰河之下,埋葬著無數文明的殘骸和生命的屍骨。
基地內部,氣氛並冇有因為雪停而有絲毫好轉,反而更加凝重。
持續一月的極寒,耗儘了基地大部分的能源儲備。供暖係統早已無法維持室內溫度,隻能依靠人體自身熱量和少量集中點的應急供暖艱難維持。
雖然之前獸潮留下的凶獸肉提供了食物,但缺乏維生素和新鮮補給,很多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健康問題。最嚴重的是,非戰鬥減員從未停止。
凍死、傷病、以及絕望帶來的崩潰……當趙荊軻將軍拿到最終統計報告時,那雙握慣了鋼槍的手,也微微顫抖了一下。
來時浩浩蕩蕩、承載著東部戰線希望的東路軍前進基地,如今所有的倖存者,包括軍人、覺醒者、後勤人員以及破曉小隊救回的那批“鐵砧”聚集地難民……總數,已不足一千人。
而且,這倖存下來的近千人,幾乎清一色都是青壯年,並且大部分都是身體素質過硬或擁有基因天賦的覺醒者。
老人、孩子、體質稍弱的普通人……幾乎冇能熬過這漫長而殘酷的一個月。這是一場冰冷而徹底的自然篩選,倖存下來的,是末世人類中最堅韌、最強大的一批火種,但這也意味著,文明的延續性,變得更加脆弱。
基地內部多處設施因極寒和之前的戰鬥而損壞嚴重,特彆是東側圍牆,破損處雖經臨時加固,但在如此深的積雪和持續低溫下,修複變得極其困難且意義不大。
能源即將耗儘,食物雖然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困守在這座幾乎被埋的孤城裡,無異於慢性自殺。
指揮部內,氣氛沉重。趙荊軻、聶鋒、雷嘯、王銳以及幾位高級參謀和破曉小隊的林浩(作為重要戰力代表被邀請參會)圍坐在一張泛著寒氣的金屬桌旁。
“……情況就是這樣。”一位參謀官聲音乾澀地彙報完最後的統計數據和物資情況,“基地基本功能已接近報廢,堅守下去,生存概率將隨時間推移無限趨近於零。”
趙荊軻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疲憊而堅定的臉,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決定,放棄前進基地。所有倖存人員,攜帶所有能攜帶的物資,撤回磐石堡壘主基地。”
撤退。這是一個沉重但必要的決定。磐石堡壘主基地擁有更完備的永固工事、更深的地下結構、理論上更充足的儲備和更大的人口基數,是方圓數百公裡內唯一可能扛過這種極端災難的人類據點。
“撤退路線怎麼定?積雪深度普遍超過十米,我們冇有任何車輛能在這種環境下通行。”聶鋒大校提出問題關鍵。
“隻能靠人力開辟通道,或者……依靠某些特殊天賦。”趙荊軻的目光看向了林浩,“林浩,你的覆甲鱷龜和霜鱗螭蟒屍傀,能否在雪中開辟道路?”
林浩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嘗試。覆甲鱷龜體型龐大,力量足夠,可以像破冰船一樣在前方碾壓開道。
霜鱗螭蟒可以在側麵輔助,用身體和尾巴壓實積雪,或者清理障礙。但速度不會快。”
“這就夠了!”趙荊軻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我們不求速度,隻求一條能通往生路的路!王銳,你負責組織所有人員,輕裝簡從,隻帶必要的武器、藥品和高能量食物!聶鋒,你帶精銳負責斷後和警戒!林浩,開路的任務,就交給你們破曉小隊了!”
“是!”眾人領命。
命令迅速下達。倖存下來的人們默默地開始最後的準備。他們拋棄了不必要的行李,將珍貴的物資打包成易於揹負的行囊。
很多人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們曾經戰鬥、堅守、並目睹了無數同伴倒下的冰封堡壘,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悲傷,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求生的決絕。
近千名倖存者,排成了長長的、沉默的隊伍,聚集在唯一被清理出來的大門出口前。他們穿著所能找到的最厚實的衣物,臉上包裹著破布,隻露出一雙雙在寒冷中依然閃爍著求生火焰的眼睛。
林浩站在隊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氣,精神力鏈接了【覆甲鱷龜屍傀】和【霜鱗螭蟒屍傀】。
覆甲鱷龜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首先動了,它邁動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個巨大的活體壓路機,猛地衝向前方深厚的雪牆!轟隆!積雪被它恐怖的力量強行推開、壓實,形成一條狹窄但可供人通行的雪溝通道!霜鱗螭蟒則在側翼遊弋,用它龐大的身軀碾壓、滑動,進一步拓寬和加固通道。
隊伍開始緩慢地、艱難地移動,跟著前方那兩隻龐大的屍傀,如同一條黑色的細線,緩緩融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茫茫的死寂世界。
他們離開了這座接近報廢的冰封孤城,向著遠方那座象征著最後希望的磐石堡壘,開始了末世冰河世紀中,一場悲壯而艱難的遷徙。
身後,隻留下一座被深雪掩埋了大半的、寂靜的鋼鐵墳墓,以及無數被凍結在時光裡的故事與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