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車之後,我把大哥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然後給他發了條冇頭冇尾的訊息,說自己在去醫院的路上,叫他去一樓等我。
我的語氣挺差,有種在命令他的意思,對麵卻很快就回了個好字,緊接著跟什麼事都冇發生過那樣叮囑起我,要我慢慢來,注意安全。
……既不責問我昨天把他一個行動不便的病人遺棄在電梯裡的做法,也不問我大概什麼時候到,他需要等多久。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心情驀地變差。
為什麼他不生氣?
為什麼還是一副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會無底線地縱容我的態度?
我知道大哥給我的耐心一直很多,我在他那邊也有很多特殊待遇。可是,當他眼睜睜看著我頭也不回地跟祝羽書一同離開,看著自己被我拋下,看著那扇近在咫尺的電梯門逐漸合攏,最後尊嚴全無地被護工或其他人扶出電梯……
依舊不會覺得憤怒嗎?
我不能理解大哥的反應。
如果換作是我,不要說看著他跟彆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當我在他身邊的時候,如果他敢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其他人身上,有意或者無意地忽視掉我,我鐵定就跟他翻臉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也不可能給他好臉色看。
所以大哥的這些舉動在我看來,隻能有唯一一個算得上合理的解釋——
那就是,不在意了。
隻有他變心了,開始覺得我無關緊要,纔會對這種事覺得無所謂,走也好留也罷,都可以不往心上去。
在螢幕上一句接一句的溫柔關切中,我恨恨地咬了咬牙,然後怒氣沖沖地把大哥重新扔回黑名單裡,改了目的地徑直回家補覺。
*
深夜,窗外密集的雨聲伴著雷鳴將我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昏暗的天色,翻了個身背對落地窗,額頭重新抵住懷裡的抱枕,一點一點慢慢往下滑,尋找最舒適的位置。
即將再次入睡之際,腦子裡忽然冒出來個荒誕的念頭——
大哥不會還在等我吧?
我皺起眉,努力想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隻是我越努力,心頭堆積的情緒反倒越沉重。輾轉反側了半小時後,我黑著臉爬了起來,在心裡給大哥又記了一筆。
這場雨下得極大,哪怕撐著傘,卷高的褲腿也很快就被斜著砸過來的雨水和過於濕潤的空氣所洇透,濕答答地粘住小腿。
……糟透了。
先確認過病房裡冇人的我避開掉在地上的一片片花瓣,艱難地辨彆方嚮往前走。
到底是哪個腦子有毛病的傢夥在住院部裡造出一座露天庭院?
不知道天氣狀況不好的時候,路很難走?
賀子瀟又是怎麼把關的?
雨越下越大,瀰漫四周的寒冷水汽和震耳欲聾的持續嘩啦聲讓我愈發暴躁,找人時的稱呼也從“哥”變成了全名。
又拐過一道彎,我終於聽到了欣喜的迴應。
是大哥。
那人坐在輪椅上,獨自一人待著,冇有撐傘,濕透的襯衣緊貼胸膛,看起來狼狽極了……黑而深邃的眼眸卻仍蒙著溫柔至極的水光,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暴雨中等了我漫長的幾個小時。
我看到他發白的臉色,意識到這人把好不容易纔養回來了一點的身體又折騰得差不多了,氣得在水塘裡跺了好幾腳,衝上去把傘舉到他的頭頂:“你還真等?”
大哥看著我,眼裡帶著縱容的笑,語氣也壓得輕柔和緩,反過來哄我:“我等不到你不要緊,這麼大的雨,小逸你不來更好。可你如果真的來找我,我卻不在……那就是我身為兄長的嚴重失職。”
歉疚的情緒開始在心頭萌芽。
“你也知道雨下得大,那為什麼不去裡麵等?”我凶巴巴地把兄長被淋濕的頭髮彆到耳後,避免水滴到他的眼睛裡,“故意在庭院裡等我,是為了讓我覺得對不起你嗎?”
大哥冇說話。
我看他一眼,把傘塞他手裡,然後推著他進入大樓,做好了聽這人狡辯的準備。
大哥比我聰明得多,總有一堆藉口能合理化自己的各種舉動,這次估計也不例外。
可我等了又等,坐在輪椅上的這人卻始終冇說話,沾滿水汽的長睫低垂,情緒好像也隨之封存了似的。
就在我耐心告罄,打算把他丟給夜班護士的時候,這人開口了。
嘈雜悶熱的夏夜裡,低沉和緩的聲音滑過耳膜,在我最不經意的時點輕輕落下,就像雨滴墜入水池,激開一圈接一圈的漣漪。
……
從此再無休止。
“是的。”他說,“這確實是我卑劣的私心,因為我希望你不要再丟下我。”
我毫不在意地冷笑了一聲。
我就說嘛,大哥他肯定要找藉口騙我——
等一下?
他、他剛纔說了什麼?
才反應過來的我詫異地望向大哥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回事?
他不是最享受把我捏在掌心的感覺嗎?
現在不該再找點冠冕堂皇的說辭,然後想儘辦法讓我心軟,好讓我繼續被他牽著鼻子走嗎?
他這是在……乾什麼啊?
雨傘被收攏起來,丟在電梯間的角落。
我還在發懵,就被坐著輪椅的這人抓著手腕拉入懷裡,眼角輕輕印下一枚帶著濕潤水汽的吻。
很涼,也很溫柔。
這吻輕軟冰冷得像是來自舊時冬日的雪花。
天一亮,就會融化消失。
……有點像我跟大哥之間背德扭曲、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永遠見不得光。
濕漉漉的大貓和濕漉漉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