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聿修看著眼前的女子,試圖從她那恭順感激的表情下,找出些許其他的情緒。
是瞭然的默契?
還是對那百萬兩白銀的心疼?
但他隻看到了一片彷彿全然依賴於他恩典的柔婉與感激。
完美得令人無從挑剔。
隨後,他緩緩道。
“朕並非隻為賞功,玲瓏閣樹大招風,若無爵位護持,名分傍身,恐生事端。
朕賜你姐姐鄉君之位......
亦是希望她能安心為朝廷效力,莫再為家族瑣事、宵小糾纏所擾。
你……可明白朕的這番用意?”
溫珞檸抬起眼,目光清澈。
“陛下深謀遠慮,體恤下情,所思所為皆是恩典。
嬪妾愚鈍,雖不能全然明白其中所有深意與關竅,但陛下既然這般做了,定然是最好的安排。
嬪妾與姐姐,唯有謹遵聖意,感念天恩。”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圓融周到。
全然是一副仰仗聖心、毫無自身主張的模樣。
顧聿修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寧可她問一句“那百萬兩銀子可夠解燃眉之急”,或是流露出些許對姐姐傾儘家財的心疼與擔憂。
而不是這般全然順從。
彷彿一切皆由帝王一手掌控、生殺予奪的姿態。
今日來,他本是存了幾分探究與撫慰之意,甚至隱隱期待她能有些不同於尋常女子、更顯真性情的反應。
此刻卻覺得,或許她真的就如表麵這般。
隻是一個依賴姐姐財力庇護、也依賴皇恩生存的普通宮妃。
那百萬兩白銀帶來的巨大震動,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她依舊是靜謐苑囿中溫柔順從的寧嬪。
顧聿修未再多言,似乎失去了繼續深談的興趣。
轉而伸手拿起炕幾上那件柔軟的小衣,就著燈光細看。
衣料是極柔軟的杭細棉,針腳卻異常細密均勻,幾乎看不見線頭。
上麵用五彩絲線繡著一對憨態可掬、相互依偎的錦鯉,正活潑地追逐著水中的一縷浮萍。
最底下還有幾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寓意連年有餘,清白傳家。
活靈活現,稚趣盎然。
顯是用了極大的心思與耐性。
“這件衣服是給淵兒縫製的吧?孩子穿的衣裳,竟這般小巧?”
他有些訝異。
溫珞檸抿唇一笑,眼中流露出自然的母性光輝:
“陛下是冇瞧見小皇子和小公主剛出生時穿的衣裳呢,才真真隻有嬪妾巴掌那麼大,軟得叫人不敢用力。
如今做的,已是大了許多了。”
顧聿修放下小衣,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柳條編成的針線簸籮。
瞥見一隻深青色暗銀線回紋的緞麵荷包的一角。
以撚金線勾一個‘寧’字的小篆。
其上輔以檀色與秋香色的絲線,繡上如意連雲的紋樣,針法繁複,與他平日的穿著很是相襯。
他的視線在上麵停留了片刻。
溫珞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倏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
似有些手足無措,帶著幾分怯意與羞澀道:
“陛下允準嬪妾將小皇子留在身邊撫養,直至滿月,此恩此德,如山高海深,嬪妾……不知何以為報。
便想著,或許……或許能親手做件小東西,聊表心意。
隻是……”
她聲音漸低,帶著幾分怯意。
“隻是嬪妾手藝拙劣,怕做出來的東西不合陛下眼,唐突了聖顏,所以一直冇敢呈上。”
顧聿修聞言,眼中倒是真真切切地掠過一絲新鮮感。
他是天子,九五之尊。
素來隻有他賞賜臣下、恩澤妃嬪,何曾有人這般小心翼翼地想著要回報他?
還是親手縫製、費時費心的瑣碎物件。
他伸手,親自將那荷包從針線簸籮中取出,置於掌心細看。
如意連雲的紋樣,寓意極好。
金線銀絲在燈下流轉著低調的光華,配色沉穩中透著威儀。
他確實喜歡。
於是把荷包遞到溫珞檸眼前,柔聲道:
“朕覺得很好,勞愛妃替朕換上。”
溫珞檸抬眸,見他腰間正佩著一隻明黃緞繡五爪行龍戲珠紋的荷包。
用料考究,繡工精湛,龍睛以細小珍珠點綴,熠熠生輝,顯然是尚功局頂尖繡孃的手筆。顯然是尚功局的手筆。
或許……也有可能是哪位妃嬪的心意。
她心中念頭微轉,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柔順應道:
“是。”
上前一步,小心解下那隻金龍荷包,交給一旁的含珠,而後將自己做的那隻,仔細地係在皇帝的玉帶之上。
動作間氣息輕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
顧聿修垂眸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並未錯過她指尖那幾點針痕。
心中如微風吹皺春水,很有幾分觸動。
但是他並冇有留下宿夜的打算。
一則寧嬪產子不久,身子確需靜養,二來,他連日操勞,眉宇間倦色難掩,也需真正安歇。
之後,顧聿修又略坐了片刻。
喝了半盞溫珞檸親手奉上的清茶,聽她溫軟地說了些小公主近日咿呀學語、啃咬手指的趣事。
氣氛倒也寧和溫馨。
片刻後,他起身理了理袍袖,道:
“天色不早了,你好生歇著,勿要勞神。缺什麼,隻管讓內務府添置,不必委屈自己,一切以你與公主的安康為重。”
“是,謝陛下體恤關懷。”
溫珞檸恭送至宮門。
冬寒料峭,夜風拂過廊下,帶著未散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衫。
“回去吧,外麵風冷,仔細身子。”
顧聿修臨上步輦前,回頭囑咐了一句。
溫珞檸依言應著,卻依舊立在原地,目送著儀仗迤邐消失在宮道儘頭,直至最後一盞提燈的光暈徹底融入沉沉夜色。
她臉上那柔順感激的笑意才漸漸淡去。
恢複了一片沉靜的思索。
緩步走回窗前,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小衣,指尖輕輕拂過細密的針腳,目光深遠。
皇帝的心思,她豈會不懂?
那份探究,那份期待,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但她絕不會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超出他預期的情緒。
姐姐用百萬白銀換來的,是陛下的重視與一場公平交易的開端。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維持好宮中這個柔弱、順從、全然依賴聖恩的形象。
讓陛下覺得一切儘在掌握。
覺得這筆交易物有所值,甚至超乎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