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行個方便,討碗水喝!”他的聲音溫和,聽不出半分白日裡的倨傲。
那牧民見他衣著不凡,又是一個人,沒什麼警惕心,憨厚地笑了笑,從旁邊的水囊裡倒了一碗水遞給他。
小印子接過,一飲而盡,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丟給對方。
“多謝老鄉!”他狀似無意地問道:“我記得,這以前是黑狼部的地盤吧?怎麼換旗了?
幾年前路過,我還跟烏桓族長喝過奶茶呢。”
聽到“烏桓”兩個字,那牧民臉色一變,像是聽到了什麼穢物,一把奪過小印子手裡的水碗,粗聲粗氣地說道。
“什麼黑狼部?那個烏桓不服從我們李大人的管束,已經被我們灰鷹部落聯合各部,給滅族了!”
“現在,這片草原都姓李!”
“李大人?”
小印子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之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驚喜道。
“可是榆林衛山字營的李萬明,李校尉?”
“說起來,我跟李大人還是同鄉呢!這次出關,還是託了李大人的福,借了他的令牌,才這般順利。”
那牧民一聽,臉上的敵意瞬間消散,轉為熱情與崇敬。
“原來是李大人的朋友!哎呀,貴客!貴客!”
他搓著手,激動道:“天色這麼晚了,草原上夜裡冷,你們可不能露宿。
我這就去通知我們百夫長,給幾位客人安排最好的帳篷!”
小印子連忙擺手,笑容溫和:“多謝老鄉好意,心領了,我們急著趕路,前麵已經訂好了落腳的地方。”
他指了指遠處:“再往前三十裡,有個風馬驛,我們今夜就在那兒過夜了。”
說罷,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動作不見半分拖遝。
待他翻身上馬,帶著手下走出數百步,徹底融入夜色之後,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
“乾爹?”心腹番子試探著問。
“嗬嗬~”小印子發出一聲冷笑,如同毒蛇吐信,“好一個李萬明!”
“咱家以為他忠君愛國,沒想到都快成番外之王了!”
“他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聖上?”
他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放信鴿!”
“立刻傳訊給乾爹!”
“就說他李萬明勾結外邦,圖謀不軌,林五兩之死很可能就是他所為,另外,白巾逆賊玄霜被其窩藏,不知所蹤。”
一名番子麵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名為“無常簿”的冊子,以及一支狼毫筆。
他用筆尖在特製的硃砂盒裡蘸了蘸,在冊頁上飛快地寫下幾行蠅頭小字。
字跡乾涸的瞬間,便化作一道血光,印在了一張極薄的油紙上。
番子將油紙捲起,塞入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鴿腿上的細小竹筒,用火漆封好。
手一鬆,那鴿子便“撲稜稜”地衝天而起,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南方天際。
信上的內容,足以給李萬明定下萬劫不復的死罪:
“李萬明勾結關外諸部,擁兵自重,圖謀不軌,林五兩之案,恐與其脫不開幹係,逆賊玄霜,極有可能為其所藏匿。”
做完這一切,小印子調轉馬頭,看了一眼風馬驛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走,去風馬驛。”
“咱家倒要看看,那隻被咱家追趕的老鼠,能給咱家帶來什麼驚喜。”
一行人捲起塵煙,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向著三十裡外的風馬驛趕去。
夜色如墨,草原上的風冰冷刺骨。
祿山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灌滿了鉛水,每一次心跳,都引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扭曲。
他伏在馬背上,左肩的傷口早已麻木,但一股陰寒的毒素正順著血脈,瘋狂地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
身後的兩道氣息,如索命的惡鬼,緊追不捨。
他從懷中摸出牛皮酒囊,擰開塞子,將最辛烈的馬奶酒狠狠灌進喉嚨。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團火,暫時壓下了那股頭暈目眩的感覺,換來片刻的清明。
但這終究是飲鴆止渴。
酒力過後,更加洶湧的疲憊與昏沉席捲而來。
撲通!
祿山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從飛馳的戰馬上栽倒下來,滾進了一旁半人高的草溝裡。
戰馬嘶鳴一聲,向前跑出數十步,才停下腳步,不安地打著響鼻。
不多時,兩騎快馬追至。
正是那兩名東廠番子。
其中一人看著草溝裡一動不動的身影,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笑意。
“趙安,我說什麼來著?中了咱家的‘五魂香’,就算是頭大象,也得給咱家乖乖躺下。”
被稱作趙安的番子勒住馬,眼神依舊警惕。
“武勇,別大意,這人能跑這麼遠,已是體力驚人,小心有詐。”
武勇不屑地嗤笑一聲,翻身下馬。
“一個邊關的粗鄙武夫罷了。你就是太小心了。”
“這人是你射中的,這次的功勞,我就不跟你搶了。”
趙安聞言,也放鬆下來,收起了已經摸向袖箭的手,笑道。
武勇大步走向草溝,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趴在草叢裡的身影,伸手便去翻動他的身體,想看看這張讓他吃了點小虧的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祿山衣領的瞬間!
異變陡生!
原本“昏死”過去的祿山,身體如同被壓緊到極緻的彈簧,驟然暴起!
一道雪亮的刀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自下而上,直劈武勇的麵門!
這一刀,快得沒有絲毫徵兆!
武勇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為驚駭!
他也是身手了得之輩,生死關頭,猛地向後一縮腦袋。
噗!
刀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將他頭上的帽子連同一大片頭皮齊刷刷地削了下來!
鮮血,瞬間糊滿了他的臉!
“啊!”
武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找死!”
另一邊的趙安反應極快,手腕一振,三支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袖箭,呈品字形,封死了祿山所有的閃避空間!
祿山一刀劈空,看也不看戰果,身體順勢向旁一滾。
三支袖箭,險之又險地釘在他剛才所在的位置,深入泥土,隻留尾羽嗡嗡顫動。
他單手持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鮮血從他肩上的傷口和額角不斷滲出。
趙安和捂著腦袋的武勇,也各自抽出了薄如蟬翼的綉春刀,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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