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十年,夏。
蓉城,玉榕山莊。
蓉城之夏,向來是溫潤的。
自都江堰(公元前256年)千年引流,府南河兩脈環城,水汽氤氳,浸潤得這座西南都會四季常青。即便六月驕陽當空,隻要有片雲遮頂,便有涼風從西嶺雪山方向悠悠吹來,拂動滿城的榕樹、銀杏與芙蓉,沙沙作響,宛如低語。
玉榕山莊位於蓉城北郊,出昭覺寺不遠,轉入一片青翠竹徑,行二三裡,忽見矮丘如黛,山莊便依丘而建,隱於百年榕樹的濃蔭之中。
此地原是淑貴妃石青璿幼年隨母親隱居的舊宅。那時不叫山莊,隻稱「玉榕小築」,幾間竹舍,一畦菜地,一條溪澗從後山流下,匯入庭前小池。後來石青璿入宮,宅子由族中遠親照看,逐年修繕。至定鼎四十年,華帝命工部派匠人略加改造,保留原有清幽,增建數間精舍,引溪水環流庭院,遍植奇花異草,遂成今日規模。
山莊無高牆深院,隻以青石矮牆圍合,牆上爬滿薜荔與牽牛。正門是兩扇對開的竹扉,常年半掩,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刻著「玉榕」二字,筆意清瘦,是石青璿母親的手跡。
此刻,午後未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辰,但山莊內卻清涼如秋。
入門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徑,兩側植滿南天竹與杜鵑,枝葉交錯,遮出濃密的綠蔭。小徑儘頭,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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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約五畝,形如半彎新月,正對北麵那座矮丘。庭中遍植草木,卻無一絲刻意雕琢之感:幾株百年榕樹枝葉參天,華蓋如雲,將大半個庭院籠罩在清涼的濃蔭裡;榕樹下,是一汪活水池塘,引自後山溪澗,池水清可見底,數尾錦鯉悠然遊弋,偶爾躍出水麵,濺起細碎的水花;池畔遍植菖蒲、鳶尾與睡蓮,正值盛夏,粉白兩色睡蓮靜靜綻放,浮於碧波之上,清香若有若無。
池塘南側,建著一座水榭。水榭不大,三間敞軒,以原木為柱,不施彩繪,隻以桐油清漆刷過,露出木材本來的溫潤紋理。榭頂覆以厚厚的茅草,經年累月,已呈灰褐色,與周圍林木渾然一體。榭下以木樁架空,離水麵約三尺,推開雕花木窗,便可憑欄觀魚。
水榭北側正對池塘,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修剪得極整齊,草葉細密柔軟,如一張天然的碧綠絨毯。草坪邊緣,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塊天然的湖石,石上爬滿細密的苔蘚,石縫間生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黃的,星星點點,煞是可愛。
草坪再往北,便是那座矮丘。丘上遍植鬆柏與翠竹,鬱鬱蔥蔥,將午後的陽光濾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光暈,灑落庭中。
整座庭院,無一處不是精心打理,卻又無一處顯露斧鑿痕跡。彷彿它本就如此,從開天闢地以來,便以這般模樣靜靜存在著。
此刻,水榭之中,五道身影或坐或臥,各得其所。
靠近池塘一側的美人靠上,斜倚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暗花羅裙,質地極輕極軟,衣料上隱約可見極細的銀線繡成的纏枝蓮紋。裙襬垂落至地,遮住一雙穿著素白羅襪的纖足。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掛著一枚羊脂玉佩。
一頭長髮,曾經是如墨般的青絲,如今已儘數轉為銀白。但那白色不是枯槁的灰白,而是潤澤的銀白,如同最上等的蠶絲,在午後的光影裡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髮並未綰成繁複的髮髻,隻是隨意披散在肩頭,以一根羊脂玉簪鬆鬆挽住,幾縷碎髮垂落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出塵。
正是單婉晶。
麵容依舊如三十許人。肌膚白皙細膩,不見一絲皺紋;眉眼清麗,眼波流轉間,既有母儀天下數十年的沉凝,又有此刻難得的鬆弛與慵懶。手中握著一卷書,卻是南朝徐陵編的《玉台新詠》,正翻到「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那一頁,目光卻並未落在書上,而是望向池中遊弋的錦鯉,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美人靠另一側,是一張矮榻。榻上鋪著厚厚一層涼蓆,產自蜀中的上等青篾席,觸感清涼光滑。榻上蜷著一個人。
蜷這個詞,用在她身上最合適不過。
綰綰穿著一身淺紫色的紗衣,質地輕薄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內裡同樣淺色的抹胸。衣衿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頸項。下身是同樣質地的撒腳褲,褲腿寬大,隨意堆迭在榻上。一雙赤足露在外麵,腳趾圓潤如玉,塗著淡淡的蔻丹。
她側臥著,一手支頤,一手握著一柄團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團扇是素白的絹麵,上麵畫著一枝紅梅,筆意清簡,是她自己閒時畫的。長髮同樣儘白,卻綰成了兩個鬆鬆的髻,左右各一,用兩枚碧玉簪固定,竟是少女時最愛梳的樣式。幾縷碎髮垂落,被她漫不經心地撥到耳後。
那張臉,眉眼如畫,嫵媚天成,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隻是那雙眼眸褪去了少女時代的狡黠靈動,沉澱為閱儘世事的通透與慵懶。望著庭中的睡蓮,手中的團扇搖得愈發慢了,似乎隨時都會睡著。
榻邊的矮幾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汁水盈盈。還有一壺冰鎮的酸梅湯,壺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水榭正中,擺著一張青石棋盤。棋盤兩側,對坐著兩人。
左邊一位,穿一身藕荷色暗花宮裝,外罩同色係的半透明紗衣,長髮以一根碧玉簪綰成簡潔的隨雲髻,簪頭垂下一粒小小的珍珠。那張臉清麗絕俗,氣質空靈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正是石青璿。
她的發也已全白,但白得瑩潤,襯著那張清麗無儔的麵容,愈發顯得超然物外。她正拈著一枚白子,凝神思索,眉間微微蹙起,那神態,與六十年前在那破敗小院中彈琴的少女竟無絲毫分別。
右邊一位,穿一身玄色暗金紋勁裝,雖已卸甲多年,那身裝扮依舊利落如初。長髮以金環束成高高的馬尾,銀白的馬尾垂落肩頭,襯得那張英氣勃勃的臉愈發醒目。
正是獨孤鳳。
她的皮膚依舊緊緻,不見絲毫鬆弛;那雙眼睛依舊湛然有神,顧盼間銳氣逼人。隻是眼角多了幾道極細的紋路,那是常年征戰、長年風霜留下的印記。她正拈著一枚黑子,與石青璿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水榭邊緣,靠近草坪的地方,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針線笸籮,裡麵是各色絲線、繡花針、剪刀。一位女子正坐在矮幾旁的竹椅上,低頭繡著什麼。
商秀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質地尋常,款式簡潔,如同蓉城街頭任何一個尋常人家的婦人。隻是那布衣穿在她身上,依舊掩不住那份英氣勃勃的氣質。
長髮同樣全白,卻隻以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垂落肩頭。那張臉,是五位女子中最顯「歲月痕跡」的一張——不是說她老了,而是那眉眼間多了幾分慈和,少了幾分當年的倔強與淩厲。她低著頭,專注地繡著一方手帕,手帕上是幾朵淡淡的蘭花,針腳細密,已有雛形。
她的手,曾經是拉弓射箭、揮刀殺敵的手,如今握著繡花針,依舊穩穩噹噹,不見一絲顫抖。
…………
水榭中,一片靜謐。
隻有池中的錦鯉偶爾躍起的水聲,隻有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隻有蟬鳴——那蟬鳴從遠處的林間傳來,悠遠而綿長,不擾人,反添幾分幽靜。
綰綰搖著團扇,忽然輕輕「唔」了一聲。
「這鬼天氣,熱得人骨頭都酥了。」
腔調慵懶中帶著幾分嬌嗔,隻是那嗓音多了幾分歲月的醇厚。
單婉晶從書中抬起頭,瞥她一眼,唇角彎起一絲笑意:
「剛纔誰說要去後山溪澗裡泡著?這會兒又嫌熱了。」
綰綰用團扇遮住半邊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不是還冇去嘛。等人來揹我去。」
說著,目光瞟向水榭外,那眼神裡,分明帶著幾分期待。
獨孤鳳落下一子,頭也不抬:
「別看了。一大早就進山了,說要去采什麼…野茶?怕是要到傍晚纔回來。」
綰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團扇搭在臉上。
「三十年了,還是這德性。說走就走,也不知道等咱們都睡過去了,他一個人滿世界跑,跑給誰看。」
水榭中靜了一瞬。
商秀珣手中的針停了停,隨即繼續繡著。石青璿落子的手也頓了一頓,那枚白子在指尖停留了片刻,才輕輕落在棋盤上。
單婉晶將書合上,放在膝頭,望向庭中的睡蓮。
「讓他跑吧。憋了一輩子,不跑難受。」
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能跑,是福氣。」
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綰綰一把掀開團扇,坐了起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水榭入口。獨孤鳳和石青璿也停了棋,轉頭看去。
腳步聲近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榕樹濃蔭下轉出,踏入水榭之中。
易華偉依舊一身月白色素麵長袍,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長髮隨意披散,隻以一根木簪綰住。那張臉,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清俊無儔,不見一絲歲月痕跡。唯有那雙眼睛,比六十年前更加深邃,彷彿藏著一整個宇宙的秘密。
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簍,簍裡裝著滿滿一簍嫩綠的茶芽,葉片上還帶著露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綰綰眼睛一亮,赤足跳下矮榻,幾步跑到他麵前,湊到茶簍邊聞了聞:
「還真讓你采著了?這山裡真有野茶?」
易華偉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有。在後山背陰處,好大一片,怕是幾十年冇人採過。明天帶你們去看看。」
綰綰皺了皺鼻子,那神情,與六十年前的小姑娘一般無二。
單婉晶放下書,起身迎上來,接過茶簍,細細端詳那些嫩芽,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品相極好。明日曬一曬,後日便可炒製。今年的新茶,有得喝了。」
商秀珣也放下繡活走過來,看著那簍茶芽,笑道:
「你倒是會挑時候。前幾日還唸叨著去年的茶喝完了,這就採回來了。」
易華偉走到石青璿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棋盤。
「這一局,誰占上風?」
石青璿抬眼看他,眼波清澈:
「你猜。」
易華偉微微一笑,伸手拈起一枚棋子,不是棋盤上的,而是從袖中滑出的,一枚渾圓的、半透明的青色石子,質地溫潤如玉,卻又不是玉。
「剛在溪邊撿的。給你配那串念珠,正好。」
石青璿接過,托在掌心細看。那石子隻有小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隱隱有雲紋流轉,觸手生涼。
她唇角彎起一絲弧度,那弧度很淺,卻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好看。」
易華偉又走到獨孤鳳身邊。獨孤鳳正盯著棋盤,似乎還在想剛纔那步棋,頭也不抬,隻是伸出手。
易華偉從袖中又摸出一物,輕輕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以某種獸骨雕成,通體瑩白,上麵刻著幾個極細的符文。
「山裡的東西。說是吹起來能召鳥。你試試?」
獨孤鳳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將骨哨湊到唇邊,輕輕一吹。
一聲清越的哨音,劃破午後的靜謐。
遠處的林間,傳來一陣撲稜稜的振翅聲,幾隻不知名的鳥兒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片刻,又落回林中。
水榭中,五個人都笑了。
綰綰拍手笑道:
「成了!以後去後山散步,帶上這哨子,滿山的鳥都來朝拜,那場麵,想想就有趣。」
商秀珣走到易華偉身邊,仰頭看他。
「我呢?」
易華偉低頭看著她,從袖中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方迭得整整齊齊的素白手帕,展開,裡麪包著幾片形狀奇特的葉子。
「這叫『忘憂草』,山裡人說的。曬乾了泡水喝,安神助眠。你晚上總睡不好,試試這個。」
商秀珣接過那幾片葉子,托在掌心細看。那葉子細長如蘭草,背麵有一層細細的絨毛,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商秀珣抬起頭看著易華偉,嘴角彎起。
「六十年了,還記得這個。」
易華偉伸手,輕輕拂了拂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
「記得。」
分完那些零零碎碎的山中拾物,易華偉便在鋪著涼蓆的矮榻上坐了下來。綰綰順勢往他身邊一歪,腦袋靠在他肩上,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搖得人眼皮發沉。
單婉晶將那簍茶芽交給候在廊下的侍女,吩咐明日晾曬的事宜,又轉身回來,在美人靠上重新坐下。
石青璿將那顆青色石子收進袖中,目光落回棋盤,拈起白子,在指間輕輕轉動,卻並未落子。獨孤鳳把玩著那枚骨哨,吹了兩聲,遠處林間又有鳥雀撲稜稜飛起,惹得她唇角彎起。
商秀珣將那幾片忘憂草葉子小心包好,放入針線笸籮裡,又拿起那方繡了一半的手帕,低頭繼續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