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不提也罷。」
教宗輕輕搖頭,打斷了易君澤的詢問,顯然不欲多談私誼舊事,將話題引回正軌:「今日冒昧求見殿下,實是因古教如今處境,及與陛下當年一諾,不得不來。」
「哦?」
易君澤神色一正:「宗座請講。」
教宗的目光掃過廳中肅立的兩列弟子,緩緩道:「殿下想必已看到,貧尼門下,既有西域各族子弟,亦有中原故土之人。古教之興,源於波斯、天竺乃至更西之地一些古老智慧的殘篇,貧尼遊歷西域時,偶得機緣,潛心整理,融匯些許中土道家、佛家至理,遂成一脈。教義旨在探尋天地至理、調和身心、救濟疾苦,並無稱王爭霸、乾預世俗之念。」
頓了頓,繼續道:「創立此教,廣納門徒,傳授學識與修行之法,一為傳承古老智慧,二為……踐行當年與華帝陛下之約。」
「約定?」易君澤目光微凝。
「是。」
教宗點頭,目光悠遠:「當年陛下曾言,天下大定之後,欲開萬世太平,非止武功強盛,亦需文教昌明,智慧流傳。然中土道統已固,新舊交替,難免波瀾。陛下知貧尼有心於學問傳承,不喜朝堂紛爭,便與貧尼約定:若貧尼願離開中土,於這西域乃至更西之地,創立一脈,相容東西,教化一方,引導向善,陛下便允諾,隻要古教不涉叛亂、不觸國法、不泄機密,帝國便不予乾涉,甚至……可給與一定庇護,允其在這帝國新土之上,尋一安身立命、傳播理念之所。」
易君澤心中瞭然,這很符合父皇的行事風格。對於那些有能力、有理念,卻又未必適合留在帝國核心體係內的特殊人才,往往會以這種方式進行「安置」與「利用」,既全了情分,又將其力量引導至帝國擴張的邊緣地帶,發揮獨特作用,同時置於可控範圍。
「所以,古教想選擇在碎葉城立足?」
易君澤問道。
「是,也不全是。」
教宗輕輕一嘆:「碎葉城乃帝國西陲新興中樞,匯聚東西,確是傳播理念、收納弟子的好地方。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古教相容東西,尤其收納中原子弟的做法,已引起西域某些舊有勢力、以及……西麵某些宗教極端派別的猜忌與敵視。近來,教中弟子在外行走,已屢受騷擾,甚至有年輕弟子莫名失蹤。貧尼雖儘力約束門下,避世清修,然恐非長久之計。」
她看向易君澤,目光清澈而坦然:「貧尼此來,一是向殿下稟明古教淵源與立場,重申當年與陛下之約,表明古教絕無與帝國為敵之意,願遵守帝國律法,接受官府監管。二是……懇請殿下,看在當年與陛下舊誼及約定份上,對古教稍加庇護,至少……確保古教在碎葉城內的安危,允許貧尼繼續在此履行與陛下之約,教化弟子,傳承智慧。」
她的請求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很低,並未要求特權,隻求基本的生存與履行約定的環境。
易君澤沉默片刻。古教的存在,有其價值——融合東西,教化邊緣,或許能成為帝國治理西域的一個溫和補充。而這位教宗與父皇的淵源,也使得此事需慎重對待。但另一方麵,任何組織,在西域都必須嚴格置於帝國控製之下。
「宗座之意,孤已明瞭。」
易君澤緩緩開口:「教宗既與父皇有約在先,且宗旨並無違逆帝國之處,孤自當秉公處之。碎葉城乃帝國疆土,凡遵守律法、安分守己者,皆受帝國保護。古教可在城內朱雀區繼續存續,招收弟子,傳播教義,但需至安西大都護府及宣威使司分署登記備案,弟子名冊、主要活動、財物收支,需按時報備,接受定期覈查。教義典籍,需經官府審查,不得含有煽動對抗帝國、破壞華夷之防、或與帝國既定政策相悖之內容。」
說著,語氣微微轉冷:「至於庇護……帝國律法便是最大的庇護。若真有外來勢力或本地宵小,膽敢在帝國治下無故侵害登記在冊之合法教派,自有官府與駐軍處置。但若古教自身行為不端,或門下弟子捲入不法之事……帝國亦絕不會因舊約而徇私。」
這是恩威並施,也是劃清界限。
教宗聞言,並未失望,反而眼中露出一絲如釋重負與感激。她所求,本也不是特權,隻是一個相對公平安全的生存空間,以及帝國官方一個明確的不敵視的態度。
「殿下明鑑。古教上下,必謹遵帝國律法,恪守本分,定期報備,接受覈查。絕不敢給帝國添亂,亦不敢辜負當年與陛下之約。」
教宗再次起身,鄭重一禮。
易君澤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會麵至此,主要目的已達。氣氛稍稍緩和。
易君澤看著教宗那張清麗絕倫卻平靜無波的臉,忽然問道:「宗座修為精深,駐顏有術,不知如今……仙齡幾何?」
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他確實好奇,也想側麵印證一些猜測。
教宗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太子會問這個,美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恢復平靜,唇角似乎彎起一絲弧度:「山中無曆日,寒儘不知年。修行之人,不計歲月。若論俗世年歲……貧尼癡長,怕是比殿下母後還要虛長幾歲。」
她冇有給出具體數字,但這個回答,已然足夠。
易君澤心中瞭然,不再多問。
「若無他事,宗座可攜弟子回去了。相關備案事宜,自會有人與貴教接洽。」
「謝殿下。貧尼告退。」
師妃暄重新覆上麵紗,再次行禮,然後帶著兩列弟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側廳。
廳內恢復了安靜。
易君澤獨自靜坐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背。
……父皇當年的紅顏知己?
能有如此容貌與修為的,不過寥寥數人,是那個慈航靜齋的傳人師妃暄還是李家三女李秀寧或者是宋家那位……不過,她自稱貧尼,應該出身佛門?
她選擇在西域創立古教,究竟是真正為了踐行約定還是……另有更深層的謀劃?
想著,易君澤失笑一聲,搖了搖頭。
隻要不觸及帝國核心利益,不違反律法,允其存在也無妨。甚至,或許能成為一個觀察西域、乃至更西方向的視窗。
「白師姑,」
易君澤忽然開口,「讓人查查,古教那些中原弟子的具體來歷。還有,當年慈航靜齋……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
陰影中的白清兒低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自然認識師妃暄,隻是冇想到還冇稟報就被太子自己猜了出來。
送走古教一行人後,易君澤信步回到了薛仁貴為他準備的內院書房。
此處比起正廳側廳更為私密雅緻,窗外可見一小片精心打理過的庭院,植有數竿青竹和幾叢耐寒的秋菊,在午後陽光下透著靜謐。
這幾樣植物,可耗費了薛仁貴不少心血纔在這西域之地紮根。要是換算成金價至少得數萬——這足夠養活數百戶普通家庭了。
當然,對於現在的薛仁貴而言,這不過是一兩年的俸祿罷了。
白清兒無聲地跟了進來,反手將房門掩上,轉身看向正斜倚在臨窗軟榻上、望著窗外竹影有些出神的易君澤。
「殿下似乎對那位古教教宗……頗為在意?」
白清兒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在正式場合的絕對恭謹,多了幾分屬於長輩的淡淡關切。
易君澤收回目光,看向白清兒,臉上那層威嚴沉靜褪去不少,顯出一絲憊懶與隨意。揉了揉眉心,嘆道:「能不在意嗎?突然冒出個可能與父皇有舊、修為深不可測、還在西域搗鼓出這麼個教派的人物。而且……師姑你早就認出來了吧?她是慈航靜齋的師妃暄吧?果然如綰姨娘所說,美若天仙,且氣質出塵。」
白清兒輕輕頷首:「是她。雖然氣質變化很大,更空靈出塵,隻是少了當年那份執念。當年她與陛下……確實有些淵源。陛下定鼎後,慈航靜齋解散,她便不知所蹤,冇想到來了西域,還成了什麼『古教』宗座。」
易君澤笑了笑:「難怪字寫得那般好,當年慈航靜齋的傳人,琴棋書畫想必都是頂尖。隻是……她創立古教,廣納門徒,真的隻是為了履行與父皇那個虛無縹緲的『約定』?教化一方?」
「至少表麵看來,古教教義平和,這些年也確實收納流散孩童、治病施藥,在西域底層有些名聲,未曾與帝國或地方勢力發生衝突。」
白清兒客觀分析道:「至於更深層目的……或許真有傳承學問之心,也或許,是尋找一個在新時代的存續之地。隻要不越界,於帝國而言,未必是壞事。」
易君澤點點頭,不再糾結此事。有白清兒和皇城司盯著,量她也翻不起大浪。話題一轉,帶著點玩笑的口吻:「說起來,師姑,你跟綰姨娘她們,當年是不是也跟這位師仙子……不太對付?」
白清兒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表情:「陰癸派與慈航靜齋,道不同不相為謀,爭鬥是難免的。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她遠走西域,我等追隨陛下,各有歸宿,往事不必再提。」
易君澤識趣地不再追問,轉而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整個人更加放鬆地陷進軟榻裡,望著天花板,忽然問道:「師姑,咱們出來……有兩年零九個月了吧?」
白清兒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平靜答道:「是,自定鼎二十四年五月初五祭天後離京,至今已兩年九月又十三天。殿下三年曆練之期將滿。」
「將滿啊……」
易君澤拖長了音調,語氣裡聽不出有期待,反而有種淡淡的悵惘:「時間過得真快。木鹿城、齊亞德、碎葉城……一晃眼,都快三年了。」
他坐起身,看向白清兒,那雙深邃威嚴的眼眸竟流露出幾分屬於少年人的澄澈與……一絲依賴與撒嬌:「師姑,你說……咱們能不能晚點回去?或者,再多去幾個地方轉轉?聽說極西之地有巨城名『君士坦丁堡』,建築奇偉,與中土迥異;南麵天竺據說佛法昌盛,另有風情;還有遼東之外,聽說有冰雪之國……」
白清兒看著難得露出這般神情的太子,心中微軟。她是看著易君澤長大的,從繈褓中的嬰孩,到蹣跚學步的幼童,再到如今威震西域、修為深不可測的帝國儲君。在外人乃至大部分臣子麵前,他是完美的太子,冷靜、睿智、果決、深不可測。隻有在她、在皇後、在陛下等極少數最親近的人麵前,纔會偶爾流露出這般屬於年齡的真實情緒。
白清兒走到榻邊的小幾旁,親手斟了一杯溫度適中的清茶,遞到易君澤手中,聲音放緩了些:「殿下是想遊歷天下,增廣見聞,自然是好的。陛下當年也曾遊歷四方。隻是……三年之期乃陛下所定,朝野皆知。期滿不歸,恐惹非議。且陛下與皇後,定然十分想念殿下。」
易君澤接過茶卻冇喝,隻是捧著,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暖意。沉默了一會兒,氣質為之一變,先前那點悵惘與撒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神色。
「想念是真,盼我回去『接班』也是真。可師姑你也知道,我回去乾嘛呢?父皇春秋鼎盛,修為通天,我看他再活個一兩百年都跟玩兒似的,說不定比我活得還久。朝政被他打理得鐵桶一般,六部九卿各司其職,政事堂運轉流暢,邊疆穩固,四海昇平……我回去,無非是坐在東宮,看看那些已經被下麪人處理得七七八八、隻剩下程式化批覆的奏摺,或者去聽聽那些老頭子車軲轆話來回說的朝議,再不然就是被父皇拎著去熟悉那些我早就爛熟於心的帝國機密和未來規劃。」
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點難得的抱怨:「有時候我真覺得,我這個太子,當得有點……多餘。父皇什麼都安排好了,帝國像一架精密無比的機器,按照他設定的軌道轟隆前行。我回去,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當個『備用品』,或者……象徵?」
白清兒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知道太子這番話並非叛逆或不滿,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對自身處境的剖析,或許也隻有在她麵前,纔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易君澤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過了碎葉城的城牆,投向了更遙遠的東方,聲音低了下來:
「我不是不想承擔責任。隻是覺得……時候未到。父皇的世界太大,他的棋盤涵蓋寰宇,他的目光看向的是百年、千年之後。我如今所學所見,雖有所得,但比起父皇依舊如同井底之蛙。與其回去困在洛陽,束手束腳,不如在這廣闊的天地間多走多看,多經歷一些父皇當年經歷過的風浪與抉擇,或許……才能真正明白,該如何執掌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
轉過頭,看向白清兒,眼神恢復了清澈:「師姑,你說是不是?」
白清兒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無奈笑意。
「殿下此言,若讓旁人聽見,隻怕要驚掉下巴。古往今來,多少帝王恨不能將權柄攥到最後一刻,多少太子汲汲營營、甚至不惜骨肉相殘,隻為早日登上那九五之位。唯有陛下與殿下……倒像是反著來。一個彷彿隨時準備甩手,一個卻偏偏想多偷幾年閒。」
易君澤也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帶著點狡黠:「所以啊,師姑,你得幫我。回去跟父皇母後說說,再容我幾年?就說西域局勢未穩,古教之事需觀察,西麵大食動向需密切關注……理由總是好找的嘛。」
白清兒看著他難得露出這般帶著點無賴的懇求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輕嘆。正了正神色,道:「殿下,陛下讓您歷練三年,本意便是讓您脫離京畿,見識真實江山,磨礪心效能力。如今西域之行,殿下展現的文韜武略、處事決斷,已遠超預期。陛下與皇後,隻有欣慰。然,儲君久離中樞,亦非長久之計。朝中雖有陛下坐鎮,但太子乃國本,需漸涉機要,培養嫡係,樹立威信。此非困於東宮看奏摺可比。」
她語重心長:「殿下覺得帝國機器精密,無需插手。殊不知,越是精密的機器,越需要合格的掌舵者時刻關注其運轉,適時微調,方能長久。陛下讓您回去,絕非讓您做個『象徵』。陛下春秋鼎盛不假,但正因如此,殿下才更需早日深度參與,學習如何掌控這架機器,理解父皇每一步佈局背後的深意。如此,將來方可順利承接,而非驟然接手,茫然無措。」
易君澤聽著,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收斂,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知道白清兒說得在理。逃避不是辦法,那個位置終究是他的責任。
「再者,」
白清兒語氣放緩:「皇後孃娘是真想念殿下。每次京中送來殿下平安的訊息,娘娘都要反覆看許多遍。陛下雖不說,但每次接到殿下奏報,總會獨自在澄觀台站很久。」
易君澤心頭微震,沉默下來。腦海中浮現出母後溫柔含笑的臉龐。遊歷的灑脫與對責任的些微抗拒,在親情麵前,變得有些脆弱。
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做出了某個決定。
「罷了罷了,」
易君澤擺擺手,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從容淡定的語氣:「師姑說得對,是時候回去了。這碎葉城也逛得差不多了,該見的見了,該處理的也處理了。等薛將軍這邊諸事安排妥當,咱們……就啟程回洛陽吧。」
白清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躬身道:「是。屬下會安排回程事宜。隻是……殿下若真想多看看這世界,日後未必冇有機會。」
易君澤聞言,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窗外秋陽正好,將庭院裡的竹影拉得斜長。遠方,隱約傳來市集的喧囂與駝鈴的叮噹。這片帝國西陲的新土,充滿了生機與混亂,也承載著無數人的野心與夢想。
而他,帝國的太子,在經歷了近三年的放逐與磨礪後,終於要回到那權力的中心,去麵對他註定無法逃避的命運與榮光。
隻是不知為何,想到要離開這片相對自由廣闊的天地,回到那座威嚴而精密的皇城,易君澤心中,還是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察覺的……悵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