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曦微露,薄霧如紗。
悅來客棧。
空氣中瀰漫著巴蜀之地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混合著清晨炊煙的淡淡暖意。院中幾叢翠竹沾著露水,愈發青翠欲滴,角落一株老槐樹虯枝盤結,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搖曳,篩下細碎的光斑。
「篤篤~」
小院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易華偉平和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清麗絕俗的身影,彷彿攜著晨曦與山間的靈氣,步入院中。
來人一襲白衣如雪,不染塵埃,寬大的袖口與衣袂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更顯其身姿窈窕,翩然若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住,幾縷髮絲輕柔地垂在耳側,襯得她脖頸修長如玉。眉目如畫,瓊鼻挺秀,唇色淡雅,一雙眸子清徹宛如山間清泉,卻又深邃如同秋夜寒星。
師妃暄步履輕盈,落地無聲,周身彷彿自然流轉著一股清聖祥和的氣息,與這清晨的寧靜完美地融為一體。正要開口向屋內之人致意,目光卻倏地一凝,落在了小院另一側,那倚靠在老槐樹下的一道紅色身影上。
綰綰今日依舊是一身似火紅衣,但那衣料的質地與裁剪似乎更為考究,緊束的腰身將她不盈一握的纖腰與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赤著一雙玉足,慵懶地靠在粗糙的樹乾上,纖長的手指間把玩著那片流轉不定的紅綾,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師妃暄。
讓師妃暄心頭劇震的是,不過短短數日未見,她竟從綰綰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息!
之前的綰綰,妖媚靈動,天魔功運轉時詭秘難測,氣場強大卻仍有跡可循。但此刻的綰綰,明明就站在那裏,姿態慵懶,周身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丶氤氳流轉的氣場之中,那並非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深沉丶更內斂,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勢」!那雙原本就勾魂攝魄的媚眼,此刻更是深邃如淵,眼波流轉間,彷彿能牽引人的心神沉淪,連清晨的光線落在她身上,都似乎被那無形的力場微微扭曲,平添了幾分神秘與……危險!
尤其是綰綰的修為境界,師妃暄竟有些看不透了!前幾日兩人交手,尚且是平分秋色,誰也奈何不了誰。可此刻,師妃暄敏銳的靈覺告訴她,綰綰的天魔大法似乎已然突破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其氣息圓融流轉,生生不息,竟給她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你……」
師妃暄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檀口微張,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詢問。慈航靜齋的《劍典》與陰葵派的《天魔策》相互剋製,彼此氣機感應最為敏銳,她絕不會感應錯!
看到師妃暄那難得的失態,綰綰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和妖嬈,她輕輕直起身,赤足踩在微濕的青石板上,步步生蓮般向前走了兩步,聲音軟糯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喲~~我當是誰這麽大清早擾人清夢呢,原來是師仙子大駕光臨啊。」
美眸在師妃暄身上流轉一圈,嘖嘖道:「還是這般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呢。怎麽,幾天不見,就不認識我了?還是說……感覺到點什麽不一樣了?」
綰綰故意將周身那氤氳的天魔氣場微微外放了一絲,頓時,院中那清聖祥和的氣息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盪開了一圈無形的漣漪。幾片竹葉無風自動,悄然飄落。
師妃暄秀眉微蹙,體內《劍典》真氣自然流轉,護住周身,將那無形的侵蝕之力化解於無形。她神色恢複平靜,但眼神中的凝重卻絲毫未減,淡淡道:「綰綰姑娘似乎……精進不少,恭喜。」
「恭喜?」
綰綰咯咯嬌笑起來,笑聲如同銀鈴,卻又帶著魔性的魅惑:「是啊,是得恭喜呢。這還得多虧了盟主~~」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地瞥了一眼屋內方向:「若非盟主相助,人家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突破這層瓶頸,達到這天魔大法第十七層的境界呢?唉,說起來,有些人啊,怕是這輩子都摸不到《劍典》『劍心通明』的最高境界了吧?真是可惜呢~~」
綰綰話語中的炫耀與諷刺之意,幾乎毫不掩飾。天魔大法十七層,這已是接近當年陰後祝玉妍的境界!足以穩壓目前尚未達到「劍心通明」至高境界的師妃暄一頭!
師妃暄聞言,心中更是翻起波瀾。
無名竟然有如此能力,能在短短數日內助綰綰突破天魔大法十七層?!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袖中的玉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出塵的平靜,隻是眼神愈發深邃。
眼看綰綰還要繼續出言相激,屋內,易華偉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她:
「綰綰。」
僅僅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瞬間撫平了院中那無形的劍拔弩張之氣。
綰綰臉上得意的笑容一僵,隨即迅速收斂,對著屋內方向恭敬地躬身應道:「是,盟主。」
悄悄對師妃暄撇了撇嘴,做了個鬼臉,但終究冇敢再放肆。
「你去城西的『百草堂』,將昨日我吩咐你取的藥材帶回來。」易華偉的聲音再次傳出,吩咐著尋常事務。
「綰綰遵命。」
綰綰應了一聲,又瞥了師妃暄一眼,這才扭動纖細的腰肢,赤足點地,如同一團燃燒的紅色火焰,嫋嫋婷婷地出了小院,消失在晨霧之中。
院內重歸寧靜。
師妃暄深吸一口氣,平複了因綰綰突破和易華偉深不可測的手段而泛起波瀾的心緒,整理了一下儀容,邁步走向那扇敞開的房門。
屋內陳設簡單,易華偉正臨窗而坐,麵前放著一杯清茶,熱氣嫋嫋。依舊是一襲青衫,麵容俊朗如玉,眼神平靜深邃。
「妃暄,請坐。」
易華偉抬手示意對麵的座位,語氣溫和:「清晨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師妃暄在他對麵優雅落座,目光清澈地看向易華偉,直接道明瞭來意:「先生,妃暄此次冒昧打擾,是想為先生引薦一位朋友。」
「哦?」
易華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中露出一絲興趣:「能讓妃暄親自引薦的朋友,想必非同尋常。不知是哪位高人?」
師妃暄端坐如蓮,輕啟朱唇,聲音空靈:「妃暄想為易盟主引薦的,乃是妃暄的一位師叔,亦是當今世間一位奇女子——石青璿,石大家。」
「石青璿……」
易華偉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中迅速掠過相關的資訊。他對這個大唐世界的重要人物自然有所瞭解。
「正是。」
師妃暄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神色:「青璿師叔的母親,乃是我靜齋上一代最傑出的門人之一,碧秀心師伯。」
語氣微頓,似乎斟酌著用詞,方纔繼續道:「當年,『邪王』石之軒驚才絕豔,卻亦正亦邪,行事偏激,為禍武林,其《不死印法》詭譎莫測,更兼身兼花間派與補天道兩家之長,無人能製。碧師伯為化解其戾氣,挽救蒼生,毅然選擇……捨身飼魔,以無上慈航慧劍與至誠之心,試圖引導石之軒迴歸正途。」
「然而,邪王心性之複雜,遠超想像。碧師伯的深情與感化,雖在一定程度上牽製了石之軒,卻也導致他體內善念與惡念激烈衝突,最終……人格分裂,陷入長久的掙紮與痛苦之中,這數十年來,雖未再如以往般興風作浪,卻也成了武林一樁難以言說的憾事。」
易華偉靜靜聽著,麵色平靜。石之軒與碧秀心的故事,他知其梗概,但聽師妃暄以慈航靜齋的視角道來,更添幾分宿命的悲情色彩。
「石之軒與碧師伯相戀後,生下了青璿師叔。」
師妃暄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對石青璿的憐惜:「然而,因其自身性格的扭曲與矛盾,石之軒竟將他自創的《不死印法》心法寫於捲上。碧師伯為尋化解其戾氣之法,潛心研讀,卻不知此法詭異霸道,最耗心神……最終導致碧師伯心力交瘁,減損壽元,在青璿師叔年幼時,便……撒手人寰。」
說到此處,即便是心境修為如師妃暄,眼中也不由閃過一絲黯然。碧秀心為蒼生丶為愛人丶為女兒付出了一切,其結局卻令人扼腕。
師妃暄抬眸看向易華偉,語氣轉為一種由衷的讚歎:「青璿師叔繼承其母之清雅,其父之靈秀,堪稱鍾天地之靈氣於一身。仙子下凡,亦不足以形容其風采。氣質清純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玉容嬌顏,美得不可方物,閉月羞花丶沉魚落雁亦難描其萬一。體態完美,儘得風流妙致,然其周身自帶一股聖潔風華,令人見之忘俗,不敢生出絲毫褻瀆之念。」
「青璿師叔雖不喜武林紛爭,常年隱居,卻以一手超凡入聖的簫藝名聞天下。其簫聲,可引空山鳥語,可動幽穀流泉,可撫平人心躁動,亦可演繹紅塵百態。天下間,論及蕭藝,無人能出其右。加之她性情高潔,與世無爭,許多武林前輩高人都與她有交情,對其十分敬重。」
師妃暄最後道:「妃暄思忖,先生胸懷天下,誌在平息紛爭,開創太平。青璿師叔雖不涉俗務,但其人其藝,或可為這紛擾亂世,帶來一絲清寧與慰藉。且她身世特殊,對正邪之道丶人性之複雜,亦有獨到見解。故妃暄冒昧,想引先生與青璿師叔一見。」
當師妃暄提及石青璿「以蕭藝名聞天下」時,易華偉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他早已波瀾不驚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一個久遠的身影,一抹帶著羞澀與倔強的清麗容顏,彷彿穿越了百年的時光,悄然浮現在腦海深處。
綠竹巷中,幽篁裏,那清越婉轉的簫聲,曾伴隨他度過許多籌謀與靜思的時光。那份於權謀爭鬥中依然保有的純粹與深情,那份因音律而結下的默契……雖時光流轉,世界變遷,此刻被師妃暄的話語觸動,竟依然清晰如昨。
易華偉的眼神出現了刹那的恍惚與追憶,雖然轉瞬即逝,便恢複了一貫的深邃平靜,但那一閃而過的微瀾,並未逃過師妃暄敏銳的觀察。她心中微動,卻並未點破。
易華偉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師妃暄,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弧度:
「聽妃暄如此描述,這位石青璿大家,果然是位世間難得的奇女子。本座雖是一介俗人,對這等清音妙藝丶高潔之士,亦是心嚮往之。妃暄盛情引薦,豈有推辭之理?不知石大家現在何處?」
師妃暄見易華偉答應,清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如冰雪初融:「青璿師叔不喜喧囂,常年隱居在成都郊外的一處清幽之地,名為『幽林小築』。若先生方便,妃暄此刻便可引路。」
「好,那便有勞妃暄了。」易華偉欣然起身。
兩人離開悅來客棧,出了成都城,沿著一條蜿蜒於田疇與山丘之間的小徑,向郊外行去。
師妃暄白衣飄飄,步履輕盈,行走在這鄉間小路上,更顯仙姿綽約,與周圍自然景緻完美相融。易華偉青衫磊落,步伐從容,看似尋常步行,速度卻絲毫不慢,始終與師妃暄保持著並肩而行的距離。
行走間,師妃暄看似隨意地眺望著遠山,語氣平和地開口,彷彿隻是在閒聊:「先生,方纔在客棧院中,見綰綰姑娘……似乎與數日前大有不同。妃暄觀其氣息,圓融流轉,隱然已有宗師氣象,天魔大法顯然已臻至一個全新的境界。想不到短短數日,精進如此之速,實在令人驚歎。」
綰綰的突破太快太猛,完全不合常理,而這一切,顯然與易華偉脫不開乾係。她想知道,易華偉究竟用了何種手段,這背後又意味著什麽。
易華偉聞言,神色不變,目光依舊欣賞著路旁的景緻,淡然道:「武學之道,玄妙無窮。有時突破瓶頸,或許隻差一個契機,一點外力。綰丫頭的天賦本就不錯,此前積累也已足夠,我不過是順手推了一把,助她凝聚真氣,貫通關竅罷了。說起來,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師妃暄心中卻更是凜然。助人突破天魔大法十七層,這等於是造就一位接近大宗師級別的高手,在他口中竟隻是「順手推了一把」?這需要何等深厚的修為與對天魔大法本質的深刻理解?
「先生修為通玄,手段莫測,妃暄佩服。」
師妃暄由衷說道,隨即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探究:「隻是,陰葵派武功路數,向來以詭譎霸道著稱,與中正平和的玄門正道大相徑庭。先生竟能洞悉其奧妙,並助其突破,實在……匪夷所思。」
易華偉側頭看了師妃暄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高深莫測:「天地萬物,皆有其理。武功亦然,無論正邪,其本源無非是精氣神的運用與昇華之法。洞悉其理,把握其樞,則萬法皆可為我所用,亦可助人所用。所謂正邪之分,有時不過是運用之心與目的之別罷了。」
頓了頓,易華偉意味深長地道:「便如那《不死印法》,在石之軒手中是顛倒生死丶惑亂人心的魔功,但若得其真意,換個角度運用,未嚐不能化生出無窮生機,成為守護之道。關鍵在於……執掌力量的人,心向何方。」
師妃暄秀眉微蹙,陷入沉思。
易華偉的話語雖有些離經叛道,但其中蘊含的某種超越門戶之見的「道理」,卻又讓她無法反駁。
見她沉思,易華偉也不再多言,轉而將目光投向小路前方那片愈發濃鬱蒼翠的山林,那裏,想必就是「幽林小築」的所在了。
他心中對那位身世坎坷丶以蕭藝冠絕天下的奇女子,也生出了幾分期待。不知她的簫聲,與記憶中那抹綠竹倩影的琴音相比,又是何等光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