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沈伯父已經轉到姐夫這裡了
馬車在沈府後巷的僻靜處停下。
沈星妍腦中一片紛亂,父親傷痕累累的麵容和叮囑,攪得她心緒不寧,頭痛欲裂。
馬車停穩,謝知行先一步下車,伸手欲扶,沈星妍卻已自己撩開車簾,看也未看那隻伸出的手,徑直跳下車。
粗布裙襬拂過車轅,沾了些許塵土,她隻低頭快步向沈府的後門走去,背影透著濃濃的疲憊。
她需要獨處,需要靜下來。
然而,她剛推開虛掩的後門,腳步便是一頓。
隻見庭院中,那株葉子落儘的老槐樹下,赫然屹立著一個挺拔如鬆的身影。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那人負手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時,玄色的勁裝幾乎融入漸濃的夜色,唯有一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廊下燈籠初起的光暈中,顯露出熟悉的麵龐。
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當看到沈星妍那身粗使丫鬟的打扮,臉上未淨的灰痕、以及紅腫雙眼下的極度疲憊,他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
但他冇有立刻上前,隻是站在原地,對著她,唇角努力牽起一抹溫和的笑容,聲音也比平日放得輕緩:“我聽說,沈伯父的案子,已移交給大理寺了。你…可還好?”
她鼻尖一酸,幾乎又要落下淚來,腳下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甚至帶著點踉蹌,朝著那道沉穩的身影小跑過去。
這一刻,她隻想抓住眼前這唯一明確、不帶任何交換條件的關切與支撐。
“將軍…”她啞聲喚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與委屈。
然而,她還未跑到江子淵麵前,另一個腳步聲不疾不徐地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存在感極強的沉鬱,停在了她身側不遠處。
謝知行並未如她所願離開,他跟了進來。
江子淵臉上的溫和笑意,在看清沈星妍身後之人的瞬間,淡了下去,眼底迅速凝起一層寒冰。
他的目光掠過沈星妍明顯哭過的臉,最後定格在謝知行那張冇什麼表情、卻莫名讓人覺得壓抑的清俊麵容上。
方纔刻意放柔的嗓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甚至帶上了針鋒相對的冷峭:“哦?謝大人也在此。”
他眉梢微挑,語氣平淡:“聽說沈伯父已經轉到姐夫這裡了?想必日後查案問訊,會方便許多。”
這聲“姐夫”,叫得意味深長,刻意加重,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挑釁。
他在提醒謝知行早已有了婚約,也在刺探沈星妍此刻的態度。
若是平日,謝知行或許會維持著那副溫潤端方的表象,四兩撥千斤地應對過去。
但今日,經曆了詔獄的沉重,目睹了沈星妍的決絕與疏離,又驟然在此情此景下,被江子淵以這種姿態、用這個稱呼挑釁,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錚”地一聲斷了。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江子淵:“姐夫?”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江將軍慎言,這聲姐夫,謝某可擔當不起。倒是江將軍,不知以何種身份,在此稱呼沈大人為‘伯父’?你同阿妍,定親了麼?”
最後一句,他問得極慢,目光銳利如刀。
江子淵瞳孔微縮,顯然冇料到一貫剋製守禮的謝知行會如此直接地反擊,而且是揪住“名分”這個最敏感的點。
但他反應極快,臉上非但冇有怒色,甚至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笑容,他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謝知行,坦然道:
“未曾定親。”
“正因為未曾定親,所以,我才尚有機會。不是麼,謝大人?”
這句話,不僅是宣告,更是宣戰。
他在告訴謝知行,也在告訴沈星妍,他江子淵,不會因為任何現狀而退縮,他對沈星妍的心意,光明正大,且誌在必得。
謝知行的臉色,在暮色中似乎白了一瞬,下頜線條繃得死緊,袖中的手再次握緊。
江子淵這話,不僅是在挑釁,更是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痛、也最無力反駁的一點。
“夠了!”
沈星妍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
她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
她看看謝知行,再看看江子淵,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疏離:“你們——都回去吧!”
她伸手指向院門的方向。
“沈家如今是什麼境況,二位心知肚明。我父親尚在獄中生死未卜,我母親昏迷不醒,我與姐姐今日險些被人強行帶走!此時此刻,我沈星妍,冇有心思,也冇有空閒,去理會任何與救我沈家、救我父母無關的事情!”
“江將軍,”她轉向江子淵,目光清冷,“多謝你之前援手,也多謝你此刻掛懷。但眼下,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會擔著,不敢勞煩將軍過多費心。請回吧。”
“謝大人,”她又轉向謝知行,語氣更加公事公辦,甚至帶著刻意的生疏,“您既已接管此案,想必公務繁忙。今日冒險帶我探視,星妍銘記於心。若有案情需要詢問,大理寺儘可發公文或派員前來,沈家必定配合。至於其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勞二位掛心。請回。”
說罷,她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決然轉身,朝著內院母親的房間方向,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走去。
將兩個男人,和對峙的氣氛,一併拋在了身後的暮色裡。
江子淵和謝知行,一個站在槐樹下,一個立在院門邊,隔著漸起的夜霧,遙遙對視。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硝煙,以及被沈星妍的言語所刺中的滯澀。
兩個男人的離去,並未給沈府帶來絲毫平靜。
沈星妍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了母親昏睡的床前。
姐姐沈星雨正守在床邊,握著母親冰涼的手默默垂淚,見她回來,連忙起身,未及詢問她去了何處、為何這般裝扮,便被妹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眼中深重的疲憊驚住。
“妍妍,你…”沈星雨話未說完,沈星妍已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
她走到床邊,仔細檢視母親,沈夫人的臉色依舊灰敗,呼吸微弱但尚且平穩,太醫開的藥已經灌下,但人依舊冇有甦醒的跡象。
沈星妍默默在床前跪下,握住母親另一隻冰涼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
她需要一點時間,如何利用父親帶來的線索,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她任何喘息之機。
就在天色徹底黑透,沈府上下點起燈火,緊接著,管家沈安略顯慌張卻又帶著恭敬的聲音在內院門外響起:
“二小姐,大小姐,前廳…有天使降臨,傳、傳清平長公主殿下懿旨!”
“清平長公主?”跪在床前的沈星妍霍然抬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疑。
沈星雨也驚得站了起來,姐妹倆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