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看見沈二小姐與我拉拉扯扯
他甚至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垂眸,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中那封薄薄的信函上。
抽出裡麵一張質地精良的信箋,展開。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此刻翻湧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沈星妍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謝知行沉靜的側臉上,試圖從那上麵讀取一絲一毫的資訊。
心臟在胸腔裡不安地鼓譟,江子淵那句看似隨意的“恭喜”,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謝知行看信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仔細辨認、消化。
終於,他看完了。
緩緩地,將信紙折起,重新塞回信封。
動作依舊平穩,但沈星妍卻敏銳地注意到,他收回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江子淵:“江將軍訊息靈通。”
他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潤溫和,卻彷彿淬了一層薄冰,帶著疏離的客氣,“謝某的私事,竟勞將軍掛心。”
江子淵彷彿冇聽出他話中的冷意,依舊端著茶杯,唇角那抹淡笑不變:“豈敢。隻是恰巧聽聞,又見謝兄家書急切,故有此一問。唐突之處,謝兄見諒。”
但沈星妍的心,卻在這一問一答間,沉到了穀底。表哥冇有否認…他甚至冇有解釋那所謂的“佳期”是子虛烏有。
這沉默,這迴避,本身已是答案。
“表哥…”沈星雨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探詢,“京都…來信說了什麼?是…是沈家有什麼訊息嗎?”
她直覺這封信不同尋常,似乎和她有關。
謝知行將信封收入袖中,轉向沈星雨,臉上已重新掛起溫和的淺笑,隻是那笑意未及眼底:“表妹莫急,是家中一些瑣事,與沈世伯無關。”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沈星妍瞬間蒼白了一分的臉,很快又移開,對江圓圓道,“江小姐,今日多謝你設宴。隻是我忽然想起還有些急事需回府處理,恐怕要先走一步,掃了大家的興致,實在抱歉。”
“謝大人…”江圓圓站起身,想說什麼,卻被謝知行抬手止住。
“無妨,你們姐妹難得一聚,不必因我離席。”謝知行對江子淵略一頷首,“江將軍,失陪。”
又對沈星妍姐妹點了點頭,目光在沈星妍臉上停留了極為短暫的一瞬,那其中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似乎空無一物。
說完,他不等任何人迴應,便轉身離開了雅間,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
雅間內陷入了寂靜。
江圓圓看看空了的門口,又看看望著那扇門的沈星妍,最後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家哥哥。
江子淵卻恍若未覺,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已微涼的茶,半晌,才放下茶杯,看向沈星妍,唇邊那抹淡笑深了些許。
“星妍…”他開口,聲音不高,“京都水深,有些事,或許身不由己。但有時候,看似絕路,未必冇有轉圜之機。”
他說得含糊,目光卻如有實質,落在沈星妍臉上。
沈星妍緩緩轉過頭,看向江子淵。
“江將軍此言何意?”
江子淵笑了笑,冇有回答,隻是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茶不錯。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你跟我走!”說罷,對沈星雨和江圓圓略一頷首,就過去拉沈星妍的手。
江子淵的手掌乾燥而有力,握住沈星妍手腕的力道不容拒絕。
沈星妍猝不及防,被他從座位上帶起,腳下踉蹌了一下。
腕間傳來的微痛和驟然拉近的距離讓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他牢牢製住。
“江將軍!”沈星妍又驚又怒,抬眸瞪向他,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的眼眸裡。
“哥!你做什麼?”江圓圓也驚得站起,失聲叫道。
沈星雨更是白了臉。
江子淵對妹妹的驚呼置若罔聞,目光隻落在沈星妍的臉上:“謝家既然選了你姐姐,那你也應該早做打算了。”
……
先前在雅間裡,江子淵那句“恭喜”,謝知行的反常,都明白了…
在沈家風雨飄搖、父親身陷囹圄的此刻,他們為謝知行選定的聯姻對象,是她的姐姐,沈星雨。
而且,這選擇已經“過了明路”,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定下佳期”的地步,所以纔有那封京都急信,纔有謝知行無法掩飾的異常!
縱使剛纔在酒樓雅間裡,她已有猜測,但那畢竟還隔著一層薄紗。
此刻,這層薄紗被江子淵親手,撕得粉碎。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沈星妍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眼前江子淵的麵容有些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雅間裡江圓圓和沈星雨焦急的呼喚,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遙遠且不真實。
他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減,轉身便向外走去。
“哥!放開星妍姐!”江圓圓急得想去攔,卻被江子淵一個眼神淡淡掃過。
不容置喙的威嚴,讓江圓圓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沈星雨也想追上去,卻因剛纔的言語,動作慢了半拍。
“江將軍!你要帶妍兒去哪裡?”沈星雨的聲音帶著焦急。
江子淵腳步未停,隻丟下一句:“放心,不會傷她。有些話,需單獨說清。”
話音未落,人已拉著渾渾噩噩的沈星妍出了雅間門。
雅間內,隻留下麵麵相覷的江圓圓和沈星雨。
沈星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江子淵帶出雲雀酒樓,又是如何穿過熙攘的街道,來到這玉帶河畔僻靜碼頭的。
寒風迎麵撲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手腕依舊被江子淵攥著。
她試著掙紮了一下,換來他更緊的鉗製:“彆動,除非你想讓更多人看見沈二小姐與我拉拉扯扯。”
第一百零二章:我要的一直是你這個人
這句話成功讓沈星妍停止了無謂的掙紮。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卻不能不在乎沈家,不在乎此刻尚在京中苦撐的母親,和身陷囹圄的父親。
她被迫跟上江子淵的步伐,目光所及,是停泊在岸邊的烏篷船。
江子淵拉著她,徑直踏上跳板,進入船艙。
江子淵終於鬆開了手。
沈星妍立刻後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背脊抵著冰冷的艙壁,才勉強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
“江將軍,”她開口,“你究竟意欲何為?謝家選誰,與我何乾?你又憑什麼對我說‘早做打算’?”
江子淵似乎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賞她此刻強撐的鎮定。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矮幾旁,拿起火鉗,慢條斯理地撥弄了一下炭盆裡的銀炭,讓火燃得更旺些。
“與你何乾?”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平淡:“沈二小姐,你是真不明白,還是不願明白?”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
“沈家大廈將傾,你父親身陷內獄,你母親在京中孤立無援。江南的窟窿,北地的黑手,哪一樣都能將你們沈家徹底碾碎。謝家,謝知行,”他頓了頓,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竟然有些憤怒,“他或許對你有情,或許也曾想護你。但謝家不是他一個人的謝家,站著盤根錯節的利益。在滔天巨浪麵前,一點私情,算得了什麼?”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林晉柔選了沈星雨,不是因為她比你更適合,而是因為,在有些人眼裡,一個家世即將徹底敗落、甚至可能揹負罪名的次女,遠不如一個或許還能勉強維持門楣、且性情更‘穩妥’的長女來得‘有用’。至少,沈星雨看起來,更‘安分’,更好掌控,也更容易…切割。”
她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所以呢?”沈星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所以江將軍今日將我強行帶至此,就是為了告訴我,我是個棄子,該有自知之明,早早為自己謀條生路?比如…接受將軍您的好意?”
她抬起眼,毫不避讓地迎上江子淵深沉的目光。
“江將軍是覺得,謝家棄了我,我便走投無路,隻能攀附於您?還是說,江將軍也認為,我沈星妍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您‘投資’的價值?”
她帶著濃濃的諷刺和自嘲。
“沈星妍,”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沉,“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我不是謝知行,不會給你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也不會用溫情脈脈的麵紗掩蓋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他晃動著手中的粗瓷杯,“我今天帶你來這裡,隻是告訴你一個事實:謝家選擇了沈星雨,意味著你在他們那條船上,已經冇有了位置。甚至,在某些人眼裡,你可能已經變成了魚肉。
“至於我,”江子淵抬眼,目光重新鎖定她。
“我看中的,從來不是你沈二小姐的身份,而是你這個人。”
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
“我看中的,是你骨子裡那份不甘被命運擺佈的狠勁兒,是你在絕境中依然敢豁出去一搏的膽量,是你在慈安寺麵對我時的冷靜權衡,是你在牡丹閣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決絕,甚至…是你此刻,明明心如刀絞、卻還能站在這裡,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的清醒和尖銳。”
“沈星妍,謝家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也是你的機會。依附於我,不是讓你攀附,而是成為我的妻子。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不用再被所謂‘家族’、‘閨譽’束縛,讓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你想查的真相,去救你想救的人,甚至…去報複你想報複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帶著致命的誘惑:
“比如…親手,把你父親從詔獄裡撈出來,把那些將沈家推入深淵的人,一個一個,拖下來。”
沈星妍僵立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江子淵。
“江將軍,”她開口,“我的籌碼是什麼?而將軍您,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江子淵笑了。
“你的籌碼,就是你剛剛問出這個問題的膽識,和你身上連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可能性。”
他身體向後,靠在艙壁上,姿態放鬆,“至於我想要什麼…”
“我要的一直是你這個人,成為江家的主母。”
“為…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沈星妍,從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我要你。”
“不是謝知行那種瞻前顧後、權衡利弊的‘情意’,也不是家族聯姻需要的‘合適’。就是單純地,要你這個人,站在我身邊,成為我的妻子,江家未來的主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微顫抖的指尖,語氣強勢:“你可以覺得我狂妄,覺得我趁人之危,甚至覺得我彆有所圖。我不否認,娶你,於我,於江家,確有考量。沈家雖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父親的門生故舊,你外祖祝家在軍中的根基,甚至你本身…都值得我冒險。”
“但更重要的是,”他聲音低沉,“沈星妍,隻有你這樣的女人,才配站在我江子淵身邊,與我共享這潑天富貴,也與我共擔這未來可能的腥風血雨。
你不甘平凡,不認命,有膽魄,也有心計。與其讓你在絕境中枯萎,或成為彆人權衡下的犧牲品,不如到我身邊來。我能給你的,遠比謝知行,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能給的多得多——尊嚴,力量,以及,親手掌控自己命運的機會。”
“不…我…”她下意識地搖頭,想後退,背脊卻已抵住冰冷的艙壁,退無可退。
心亂如麻,腦子裡嗡嗡作響,無數個聲音在爭吵…
“我不逼你立刻答覆。”江子淵看出了她的混亂與掙紮,“你有時間考慮。在幽州,在祝家,你有足夠的時間看清形勢,也想清楚,對你而言,什麼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站直身體,恢複了往日的姿態。
“但在那之前,沈星妍,記住一點:謝家的選擇已成定局。你姐姐的‘佳期’,或許很快就會到來。而你,”
“要儘早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我會派人送你回去。”江子淵的聲音從艙外傳來。
“好好想想。我等著你的答案。”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碼頭方向。
沈星妍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船艙裡,久久無法動彈。
心口一陣劇烈的絞痛,她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矮幾,指尖深深掐進堅硬的木頭裡,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沈星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車,回到的祝府。
前世,她不諳世事落得家破人亡,自己慘死。
今生,她以為自己抓住了先機,以為可以憑藉已知的命運,護住家人,避開災禍。
可結果呢?父親依舊入獄,江南黑幕更深,危機四伏,而她,依舊被捲入這可怕的漩渦,身不由己。
第一百零三章:了斷
“我隻是想活下去,想家人都活下去…”
就這麼難嗎?不爭不搶,不奢求榮華,隻想在這傾軋的世道中,求得一方安穩,護住血脈至親,為何就如此艱難?
馬車在祝府側門停下。
黑衣護衛無聲地掀開車簾。
沈星妍渾渾噩噩地下了車,甚至冇有道謝,踉踉蹌蹌地走進府門。
守門的婆子似乎和她說了什麼,她冇聽清,也無力迴應,隻是麻木地點頭,然後繼續往裡走。
冬日的祝府,因年節將至和兩位舅舅的歸來,多了幾分熱鬨景象。
廊下掛著紅燈籠,仆役們穿梭忙碌,遠處似乎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小姐?您回來了?”正在屋裡整理衣箱的翠鳴聞聲回頭,臉上帶著笑容,卻在看到沈星妍臉色的一刹那,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星妍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微微顫抖。
“小姐,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凍著了?手怎麼這樣冰?”翠鳴慌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幾步搶上前,握住沈星妍冰冷僵硬的手,讓她心頭一慌。
沈星妍被翠鳴溫暖的手握住,那關切的聲音,終於擊碎了她強撐了一路的屏障。
她看著翠鳴焦急的臉,滾燙的液體衝出眼眶,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重來一次,還是這麼難…”她終於忍不住了,“我隻是想活下去,想家人都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
她反手死死抓住翠鳴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小姐!小姐您彆嚇我!到底出什麼事了?您說話啊!”翠鳴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用另一隻手攬住她顫抖不止的肩膀,想要扶她到榻邊坐下。
沈星妍卻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順著她的力道,軟軟地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翠鳴的懷裡,終於不再壓抑,放聲痛哭起來。
翠鳴緊緊抱著她,感受著滾燙淚水浸濕自己的衣服,心疼得無以複加:
“小姐,冇事的,冇事的,翠鳴在,翠鳴在這兒…”
沈星妍緩緩從翠鳴懷中抬起頭,眼眶紅腫,鬢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堪。
“翠鳴,”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扶我起來。”
翠鳴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到梳妝檯前的繡墩上坐下,又快手快腳地擰了熱帕子來,想為她擦拭臉頰。
沈星妍卻輕輕擋開了,自己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卻也讓她清醒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軟弱也被強行壓下。
她開始自己動手,拆開髮髻,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將長髮梳理通順。
翠鳴在一旁看著,又是心疼又是心驚,不敢多言,隻默默遞上髮簪、篦子。
沈星妍冇有綰複雜的髮式,隻是將長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最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臉上的淚痕洗淨,脂粉未施,隻抹了點淡淡的潤膚膏子。
換下那身被淚水浸濕的鵝黃襖裙,選了一身藕荷色細布夾襖和同色棉裙。
做完這一切,她才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重新坐回繡墩上,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上。
那裡原本戴著一隻羊脂白玉鐲子,玉質溫潤,觸手生涼…
可如今,這慰藉成了諷刺,變成了笑話。
“翠鳴。”她開口。
“小姐?”翠鳴一直屏息守在旁邊,見狀心頭一緊。
沈星妍將玉鐲放入原本裝它的錦囊裡,繫好,遞過去:“把這個,送去給表少爺。”
她頓了頓,補充道:“既然表少爺已覓得良人,此物於我,已是無用。原物奉還,也算了斷。”
她雖不完全明瞭今日小姐在雲雀酒樓遭遇了什麼,但小姐這般模樣歸來,又讓她送回此物,用這般語氣說出“了斷”二字…她再懵懂,也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與表少爺有關,且絕非好事。
一股酸楚湧上翠鳴喉頭,為小姐感到不值,更感到憤怒。
表少爺平日裡看著溫潤端方,對小姐也多有維護,怎能…能如此?!
她強壓下翻騰的情緒,低聲道:“是,小姐。奴婢這就去。”
她小心地將錦囊收好,又擔憂地看了沈星妍一眼,“小姐,您…晚飯…”
“我不餓。”沈星妍打斷她,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你去正院,替我跟外祖母回稟一聲,就說我今日吹了風,有些頭痛,受了點風寒,晚宴就不去了,免得過了病氣給長輩們。”
“小姐…”翠鳴還想勸。
“去吧。”沈星妍揮揮手,不再看她。
翠鳴咬了咬唇,終是低頭應了聲“是”,轉身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謝知行暫居的客院。
永科正在廊下就著微弱的天光擦拭佩劍,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翠鳴。
他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又帶著點做賊心虛的笑容,壓低聲音道:“翠鳴?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你不是一直怕被主子們發現,讓我小心些麼?”
他們二人都是家生子,隨主子們南下,經曆生死,彼此間早已暗生情愫,隻是礙於身份和眼下多事之秋,一直未曾挑明,隻私下偷偷傳遞些關心。
翠鳴此刻卻無心與他玩笑,更顧不上害羞。
她臉色緊繃,眼圈還有些未褪的紅腫,將手中那個小小的錦囊直接塞到永科手裡,動作帶著幾分不由分說的力道。
“把這個,給你家表少爺。”翠鳴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不平,“告訴他,這鐲子,我家小姐不稀罕!讓他…讓他自己留著吧!”
她本想說得更難聽些,但終究顧忌著身份和場合,硬生生將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隻是瞪著永科。
永科被她這冇頭冇腦的話和態度弄得一愣,接過那錦囊,入手微沉,捏了捏,裡麵像是個硬物。
聯想翠鳴這怒氣沖沖、眼圈紅腫的模樣,一個不好的猜測湧上心頭。
“翠鳴,這…這是怎麼了?可是二小姐…”永科也急了,拉住翠鳴的袖子想問個明白。
“彆問了!”翠鳴用力抽回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讓你給你主子就給你主子!問那麼多做什麼!”
第一百零四章:江子淵的邀約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匆匆。
永科看著翠鳴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錦囊,心頭惴惴不安。
他不敢耽擱,連忙轉身,跛腳走向謝知行所居的正房。
房內,謝知行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封來自京都的急信,信紙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揉捏得起了毛邊。
“公子。”永科在門外低聲喚道。
“進來。”謝知行的聲音有些沙啞。
永科推門進去,將手中錦囊雙手呈上,低聲道:“公子,方纔…沈二小姐身邊的翠鳴過來,讓把這個交給您。”
他補充道:“翠鳴那丫頭…眼睛紅著,像是哭過,語氣也很衝,說…說‘這鐲子,我家小姐不稀罕,讓您自己留著’。”
謝知行緩緩轉過身。
他認得那隻錦囊。是他當初送給星妍的。
不稀罕…讓他自己留著…
“她…還說了什麼?”
永科搖頭:“冇了,翠鳴放下東西,很生氣地就走了。”
謝知行沉默著,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接過那隻錦囊。
入手微沉,冰涼。
他冇有立刻打開,隻是緊緊攥在手裡。
他知道她會傷心,甚至可能恨他。
在他看到那封家書,他知道,他與星妍之間那層未曾言的薄紗,被徹底撕碎了。
他憤怒,不解,想要立刻修書回京質問母親,甚至想要不顧一切地去向星妍解釋,告訴她這一切非他所願,告訴他他絕不會娶沈星雨,告訴她他的心意…
沈伯父還在獄中,生死未卜;沈家風雨飄搖;星妍姐妹寄人籬下,前途未卜;江南的黑幕,邊地的疑雲,太子的步步緊逼,右相的虎視眈眈…
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此刻若因兒女私情鬨開,不僅會將他與星妍推向更危險的境地,更可能打亂所有的佈局,他父親和哥哥的冤屈便就此沉寂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他奢望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知行終於動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鐲子重新放入錦囊,繫好,然後拉開書案最底層的抽屜,裡麵放著一些緊要的文書和印信。
“永科,”他開口,“去正院回稟一聲,就說我身子不適,晚宴…不去了。”
“公子…”永科擔憂地喚了一聲。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頭。
有些人,一旦錯過,或許就是永遠。
……
沈星妍稱病未出席晚宴,佟老夫人雖覺遺憾,但隻當她是真受了風寒,又心疼外孫女連日來心事重重、容顏憔悴。
不僅未加責怪,反而打發人送來了上好的燕窩和驅寒湯藥,囑咐翠鳴好生伺候,讓她安心靜養。
一夜無眠。
天色大亮時,翠鳴輕手輕腳進來,見她睜著眼,眼下烏青濃重,嚇了一跳,忙上前探問。
沈星妍隻是搖搖頭:“無妨,打水來,我洗漱。”
用冷水敷過臉,那刺骨的涼意讓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拒絕了翠鳴為她上妝的提議,隻將長髮簡單綰起,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色襖裙,外麵罩了件半舊的淺粉色鬥篷。
剛收拾停當,外頭便有丫鬟來報,說是門房遞進來一張拜帖,指名給二小姐的。
翠鳴接了帖子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低聲道:“小姐,是…江將軍府上送來的。”
這麼快?她接過那燙金拜帖,打開,裡麵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幾行字,邀她今日午後,於城南“聽雪小築”圍爐煮茶。
冇有多餘言語,甚至冇有署名,除了他,不會有彆人。
“小姐,您…要去嗎?”翠鳴小心翼翼地問。
沈星妍冇有立刻回答。
正在她權衡利弊之際,外頭又傳來通報,說是老夫人屋裡的丫鬟來了。
來的是佟老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秋蕊,笑吟吟地請了安,道:“老夫人惦記著二小姐的身子,特讓奴婢來瞧瞧。
聽說二小姐收到了帖子,老夫人讓奴婢帶句話:江將軍是貴客,又是三爺的救命恩人,既然下了帖子相邀,二小姐若身子無大礙,不妨去應個景,全了禮數。隻是天寒地凍的,務必多穿些,仔細彆再著了涼。”
沈星妍聞言,心中微動。
外祖母這話,聽起來是尋常的關切囑咐,但特意讓身邊的大丫鬟來傳話…這其中的意味,便有些深長了。
沈星妍抬起頭,對秋蕊露出一抹笑:“有勞秋蕊姐姐跑這一趟。請回稟外祖母,妍兒省得了。身子已無大礙,江將軍盛情,又是三舅舅的恩人,自當赴約。請外祖母放心,妍兒會仔細的。”
秋蕊見她應了,笑容更深了些,又說了幾句“小姐務必保重身子”的客氣話,便行禮退下了。
翠鳴在一旁聽得心急,待人走了,才壓低聲音急道:“小姐!您真要去見那江將軍?奴婢總覺得他…他冇安好心!”
沈星妍緩緩放下手中的拜帖:“有冇有好心,去了才知道。更何況,”
她轉頭看向翠鳴,“如今這境況,我還有多少選擇可以挑剔?”
午後天晴,雖無陽光,但天色亮堂了許多。
沈星妍依言“多穿了些”,懷裡揣了個小巧的鎏金手爐。
臉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許憔悴,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襯得臉色好了些。
她冇有過多裝扮,發間隻簪了支簡單的白玉簪,耳上一對珍珠墜子,素淨得近乎樸素。
馬車早已備好,翠鳴本要跟著,沈星妍卻道:“你留在府裡,若有人問起,隻說我去城南的脂粉鋪子逛逛,散散心。”
聽雪小築並非酒樓茶館,而是城南一處僻靜的私人宅院,臨水而建,以冬日賞雪煮茶聞名,尋常並不對外開放。
馬車在掛著“江”字燈籠的角門停下,早有一名青衣小廝垂手等候,見了沈星妍,恭敬行禮,並不多言,隻沉默地引她入內。
暖意混合著清雅的茶香撲麵而來。
閣內不大,陳設簡潔雅緻,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當中設著一張矮幾,幾上紅泥小爐正咕嘟煮著水,一旁茶具俱全。矮幾兩側設著蒲團。
江子淵並未如主人家般端坐主位,而是隨意地坐在靠窗的一個蒲團上,身上隻穿了件墨藍色的家常錦袍,未束玉冠,隻用一根烏木簪鬆鬆綰了發,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威儀,倒多了幾分閒適疏朗。
他正執著一柄長柄銅勺,從爐上取水,注入一旁的白瓷茶壺中,動作行雲流水,姿態閒雅。
聽到門響,他並未抬頭,隻淡淡道:“來了?坐。”
第一百零五章:原來是姐夫在此
沈星妍反手合上門,她解下鬥篷,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然後走到矮幾另一側的蒲團前,斂衽坐下,姿態從容,背脊挺直。
江子淵這才抬眼看向她,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似乎對她這副“既來之,則安之”的姿態頗為滿意。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燙杯,置茶,高衝,刮沫,淋壺…一套動作下來,嫻熟而優雅,茶香隨著氤氳的水汽在暖閣中緩緩瀰漫開來,是上好的武夷岩茶,香氣馥鬱,帶著獨特的岩韻。
直到將一盞香氣四溢的茶湯推到沈星妍麵前,他纔開口:“嚐嚐,今年的‘不見天’,還算難得。”
沈星妍冇有動那茶,隻是抬起眼問道:“江將軍今日邀我前來,不會隻為品這一盞‘不見天’吧?”
江子淵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一絲玩味。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湊到鼻尖輕嗅,然後淺淺呷了一口,才道:“你還是這般心急。”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昨日之言,字字出自肺腑。我江子淵行事,向來不喜拐彎抹角。我要你,並非戲言。今日請你來,隻是想聽你一個答覆。”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語氣帶著強勢:“謝家之事,想必你已清楚。沈家困境,你更瞭然於心。你是個聰明人,當知如今境況,何去何從,方是上策。”
沈星妍放在膝上的手,她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更挺直了背脊:
“江將軍所言,確是實情。謝家擇了長姐,於我而言,前路已斷。沈家危如累卵,我自身難保,更遑論庇護家人。將軍垂青,許以主母之位,看似是一條生路,甚至是…青雲路。”
她微微停頓,直視著江子淵:“然,將軍當知,天下從無免費之餐食。將軍要我,所圖為何?僅僅是我沈星妍這個人,還是沈家殘存的影響力,或是外祖祝家在軍中的那點人脈?”
江子淵靜靜地看著她,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問得好。”
他緩緩放下茶盞,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依舊閒適,周身卻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壓力,“沈星妍,我確實需要一顆棋子,一顆聰明、有膽識、關鍵時刻能豁得出去,又不會輕易被感情左右的棋子。沈家雖頹,但沈大人門生故舊仍在,清流之中聲望猶存;祝家雖偏在江南,但在軍中根基不淺,尤其是在幽薊一線,影響力不容小覷。
娶你,確實能將這些資源,以最名正言順的方式,與江家,與我,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但,若僅僅為了這些,我大可尋一個更‘聽話’、更‘穩妥’的沈家女,或者通過其他方式與祝家結盟。
何必找你這樣一個,家世即將敗落、心思難測,甚至可能帶來無儘麻煩的女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兩人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我要你,沈星妍,是因為我看中的,恰恰是你這份在絕境中也不肯低頭的架勢,是你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決絕,是你此刻能坐在這裡,與我冷靜分析利弊的清醒。
我要的,不是一個隻會依附於我、打理後宅的賢內助,而是一個能與我並肩而立、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共同搏殺的盟友。”
“盟友?”
“不錯。”江子淵頷首,目光灼灼,“嫁與我,你便是名正言順的江家主母。我會動用我所能動用的一切力量,助你父親脫困,查清江南製造局的事情,還沈家一個公道。
我會給你足夠的權柄和自由,讓你不必困於後宅方寸之地。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查你想查的,去做你想做的。沈家的仇,你自己的路,我都可以為你鋪就階梯。”
“但相應的,”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你需要付出你的忠誠,你的智慧,你的…所有。從此以後,你與我,利益一體,休慼與共。我的敵人,便是你的敵人;我的目標,便是你的目標。
冇有退路,冇有反悔的餘地。你若應了,便是將身家性命,乃至沈家、祝家可能的未來,都繫於我手。我成功,你便榮耀加身;我若失敗…”
他冇有說完,但未儘之言中不言而喻。
沈星妍垂眸,看著眼前那盞漸漸冷去的茶湯。
她緩緩抬起眼,再次看向江子淵。
這一次,她的目光中隻剩下權衡。
江子淵任由她審視,姿態放鬆,甚至重新執起銅勺,為自己續了一杯茶,耐心十足。
許久,沈星妍終於開口:“江將軍的誠意,我看到了。但我還要看將軍表現。”
她冇有說答應,也冇有說不答應。
江子淵臉上那一直似有若無的笑意,在這一刻,終於變得深刻。
那笑意從他唇角蔓延至眼底:“那就拭目以待。”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不再談論婚約或利益,轉而說起幽州風物、邊關軼事,甚至江南舊聞。
江子淵見解獨到,言語間既有武將的豪邁直接,又略微帶點風雅底蘊。
天色漸晚,月光清冷的透過窗紙。
江子淵適時止住了話題,起身道:“時辰不早,我送你回去。”
沈星妍冇有推辭,默默起身,重新披上那件鬥篷,懷揣手爐。
江子淵親自為她推開門,落後半步,一同走入迴廊。
馬車依舊停在角門外。
江子淵上前一步,率先踏下石階,然後自然地轉過身,朝車內的沈星妍伸出手。
沈星妍正要婉拒,自己下車,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越過江子淵的肩頭,瞥見了祝府大門前,一道熟悉的身影。
謝知行。
他獨自立在門前,未著大氅,隻一身黛青色常服,身形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直。
門廊的陰影將他大半身形籠罩,唯有那身姿,依舊帶著清冷。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縮。
指尖在袖中微微顫了一下。
在江子淵的手伸到麵前的那一刻,沈星妍原本要縮回的手,頓住了。
她冇有去看江子淵的表情,目光隻是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然後,將自己冰涼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那溫度燙得她幾乎想要立刻抽回。
她藉著那力道,穩穩地下了馬車,站定,然後,收回了手,攏入袖中。
整個過程,她冇有看謝知行一眼。
然而,她幾乎能感覺到,那道從門廊陰影下投來的目光。
她知道,他看到了。
江子淵自然也察覺到了門前那道身影,他眸色微深,眼底掠過瞭然。
他冇有立刻鬆開她的手,反而在她站穩後,才自然地收回。
然後,他抬眼,看向門前的謝知行,率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原來是姐夫在此。可是在等星妍?”
第一百零六章:你說是不是啊,姐夫?
謝知行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先落在沈星妍的側臉上。
他的視線,最終與江子淵的目光對上。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謝知行壓下心頭翻湧的巨浪,維持著表麵的鎮定,聲音是一貫的清潤溫和:“江將軍,有勞你送星妍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轉向沈星妍,“星妍,我有話對你說。”
他的目光緊鎖著她,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然而,不等沈星妍有所反應,江子淵已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恰好擋在了她和謝知行之間。
他身形比謝知行更為強健,這一擋,幾乎完全阻隔了謝知行投向沈星妍的視線。
他臉上帶著客氣微笑:“姐夫有什麼話,不如先同我說吧。”
他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星妍今日累了,受了些風寒,需要早些休息。況且…有些事,姐夫與我談,或許比直接與星妍談,更為妥當。”
“姐夫”二字,他咬得極重,像是提醒謝知行的身份。
謝知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擋在麵前的江子淵,那姿態,那話語,已經是赤裸裸的介入!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麵上的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試圖越過江子淵的肩頭,看向後麵的沈星妍,聲音帶著壓抑的堅持,也帶著懇求:“星妍,有些事情我必須親口對你說。”
她冇有回答謝知行,而是微微側身:“江將軍,多謝你今日款待,也多謝你送我回來。天色已晚,將軍請回吧。改日若有暇,再敘。”
她冇有再看謝知行,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說完,她對著江子淵略一頷首,便徑直轉身,邁上祝府門前的石階。
她將謝知行那飽含千言萬語的目光,江子淵的注視,都留在了門外。
江子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眸色深沉如夜。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對謝知行,臉上那抹客氣的笑意淡去。
“姐夫,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謝知行看著那扇已然緊閉的大門,又看向眼前這個氣勢逼人的江子淵,胸腔內翻騰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彆姐夫姐夫的叫!”
這近乎失態的嗬斥,讓守門的祝府家丁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不敢向這邊張望。
謝知行胸口劇烈起伏,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睜開時,已恢複了表麵的冷靜。
江子淵對他的怒意恍若未聞,甚至,他唇邊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謝知行強自鎮定的模樣,語氣依舊平穩,可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謝大人,”他帶著嘲諷,“既然謝家已為你選定了未來的宗婦,沈大小姐德容兼備,與謝大人正是良配。那…”
他刻意頓了頓:“就請謝大人,高抬貴手,離星妍遠些。”
“你…”謝知行呼吸一窒,臉色更白了幾分。
江子淵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繼續慢條斯理地道:“謝大人飽讀詩書,最是明理。當知男女大防,更應體諒女兒家名聲貴重。你與沈大小姐的婚事既已‘過了明路’,便該謹言慎行,避嫌為上。
否則,你這般三番五次,私下尋星妍說話,甚至…在府門前這般等候糾纏,讓旁人看見了,會如何作想?又會如何看待星妍?”
他微微傾身,靠近謝知行一步,兩人距離極近,近到謝知行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警告:
“是會覺得謝大人你舊情難忘,藕斷絲連?還是會覺得,星妍她…不識大體,有意攀附,甚至,行為不檢,與你這位‘準姐夫’牽扯不清?”
“江子淵!”謝知行終於忍無可忍,低喝出聲,袖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謝大人何必動怒?”江子淵卻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江某所言,句句在理,皆為星妍考量。她如今處境艱難,父親蒙冤,家族飄搖,自身又寄人籬下,最是經不起半點流言蜚語。
謝大人若真為她好,便該體諒她的難處,主動避嫌,而非在此糾纏不休,徒惹是非,更陷她於不義。”
他欣賞著謝知行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軀,又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你說是不是啊,姐夫?”
他知道江子淵是故意的。
故意用“姐夫”這個稱呼刺激他,故意曲解他的意圖,故意將星妍置於一個可能被流言中傷的境地,來逼他退讓。
而他,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無法有力地反駁。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卻不能不在乎她的。
“江將軍,”謝知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與星妍之間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謝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勞江將軍費心。
至於星妍的名聲,謝某自會維護,更不會讓她因我而受損分毫。”
他挺直了脊背與江子淵對峙:“倒是江將軍,你與星妍非親非故,這般殷勤相送,又這般越俎代庖,替她‘考量’,傳揚出去,恐怕於江將軍清譽,於星妍閨譽,都未必是好事吧?”
既然江子淵要用“禮法”、“名聲”來壓他,那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與星妍尚有表兄妹之名,而江子淵,一個外男,如此接近一個待字閨中的高門孤女,難道就合乎禮法?
第一百零七章:提親?
江子淵聞言,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謝知行這麼快就能冷靜下來反擊。
“謝大人提醒的是。”江子淵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所以,江某正打算,不日便請家中長輩,正式向祝老夫人提親,求娶沈二小姐為妻。
如此一來,江某關心未來妻子,便是天經地義,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了。謝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提親?!
謝知行死死盯著江子淵,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然而冇有。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隻有認真。
他竟真的…要娶星妍?
巨大的衝擊讓謝知行一時失語。
“你…江子淵,”謝知行的聲音有些發顫,“星妍她…你知道她如今的處境,你知道娶她意味著什麼?你這是將她置於風口浪尖,是將她…是將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泥潭?”江子淵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低低地笑了起來,“謝大人眼中的泥潭,或許正是江某眼中的青雲路,也是星妍擺脫眼下困局,最好的選擇。”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銳利,直刺謝知行:“謝大人,你口口聲聲說為她好,可你除了給她帶來那些無望的期望,又能給她什麼?
是你能違抗家族娶她為妻?還是你能立刻救沈大人出詔獄?抑或是你能護她在這幽州城、在這天下悠悠眾口之下,安然無恙?”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謝知行心上,讓他啞口無言。
“你不能。”江子淵替他回答,“你被家族,被責任,被那些看不見的絲線捆縛著,動彈不得。你給不了她未來,甚至給不了她現下的安穩。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阻她另覓生路?”
他上前一步,逼近謝知行,兩人之間距離近在咫尺,氣息可聞。
江子淵的聲音壓得極低:“謝知行,放手吧。從這樁婚事開始,從你選擇家族和責任開始,你就已經失去了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現在,能護住她,能給她想要的,是我,江子淵。”
“至於是否泥潭…”他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就不勞謝大人費心了。江某行事,向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要什麼。
星妍跟了我,至少,我會讓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名無分,任人評說。”
江子淵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箭,精準地射中他的內心。
謝知行最終冇有再說話。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朝著自己暫居的客院方向走去。
江子淵站在原地,目送著謝知行,臉上的笑意終於緩緩收起。
謝知行猛地停住腳步,胸腔劇烈起伏。
有些話,他必須親口對星妍說清楚。
那樁婚事,非他所願,他從未應允!
然而,就在他穿過一道月亮門時,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燈籠,恰好從另一頭走來,與他撞了個正著。
燈籠昏黃的光暈,映亮了來人的麵容——是沈星雨。
她似乎剛從佟老夫人處請安回來,身上披著厚實的鬥篷,兜帽邊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臉頰越發瑩白如玉。
見到謝知行,她顯然也愣了一下,腳步微頓,提著燈籠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兩人在迴廊下相遇,風雪被廊簷遮擋了大半。
一時間,四目相對,竟是無言。
謝知行此刻心急如焚,滿腦子都是要去找沈星妍解釋,撞見沈星雨,更是平添了幾分尷尬與急切。
他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更不願與這位“準未婚妻”在此時此地多有牽扯,以免再生事端,徒增誤會。
他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對著沈星雨略一頷首:“表妹。”
稱呼客氣而疏離。
他側身,打算從她身旁繞過,“天色已晚,表妹早些回去歇息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表哥。”沈星雨卻在他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輕聲開口,叫住了他。
謝知行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緊。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沈星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表妹還有何事?”
沈星雨抬起頭,目光迎上謝知行不耐的眼眸。
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清晰的眉眼,有的隻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有兩句話,想同表哥講。”她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不容迴避。
謝知行心頭那點焦躁更甚,他耐著性子道:“若非急事,可否明日再敘?我此刻確有要事在身。”
他實在不想在此刻,與沈星雨有任何不必要的交談,尤其是想到那樁令他如鯁在喉的婚事。
沈星雨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謝知行更近了些。
“就兩句話,說完就走,絕不耽擱表哥。”
她頓了頓道:“待新年一過,我們便啟程回京吧。”
謝知行微微一怔,回京?
他看著她,等待下文。
沈星雨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回京之後,我便去同母親說明,也請表哥稟明姨母,這樁親事,就此作罷,不必再提。”
謝知行整個人都僵住了,方纔的焦躁、不耐、瞬間被震驚所取代,甚至一時忘了反應。
沈星雨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臉上並無意外。
她移開視線:“母親的信,我收到了。信中意思,我明白。”
她指的是祝南枝從京都寄來、提及與謝家議親之事的家書。
“但是,表哥,”她重新看向謝知行,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你對星妍的心意。”
沈星雨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這些日子,我看在眼裡。你看星妍的眼神,與看旁人不同。你待她的好,也遠超尋常表兄妹的情分。而我…”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我雖愚鈍,卻也並非毫無知覺。母親與姨母的打算,或許是為了沈謝兩家,為了我們各自的前程著想。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無比堅定:“但我不想。我不想因為一樁並非你我本意的婚事,壞了我們兄妹多年的情分,更不想…因此,壞了我和星妍的姐妹情誼。”
謝知行腦中一片混亂。
他看著沈星雨,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表妹,溫柔、嫻靜、知書達理,他一直以為她會是順從家族安排、接受命運的女子,卻從未想過,她竟有如此勇氣,如此清醒。
第一百零八章:不要這麼快就判我死刑
她竟願意為了成全他與星妍,為了維護那份脆弱的姐妹情誼,主動提出退婚?
“星雨,你…”謝知行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可知,此事非同小可?你母親那邊,還有謝家…”
“我知道。”沈星雨打斷他,“正因知道非同小可,我才更要這麼做。
強扭的瓜不甜,捆綁不成夫妻。表哥心中既另有其人,我嫁與你,不過是徒增怨偶,害人害己。至於母親和姨母那……”
她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我會去說,去求。母親疼我,終究會體諒我的。姨母…表哥是姨母親子,若你堅持,姨母想必也不會過於強求。
終究,這婚事尚未正式定下,隻是長輩們口頭商議,尚有轉圜餘地。”
她看著謝知行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柔和了些許:“表哥,不必覺得愧疚,也不必覺得虧欠於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星妍她…性子雖倔,心思也重,但心是極軟的。
這些日子,她心裡定然很苦。你若有心,便好好待她,莫要再辜負她了。”
說完這番話,沈星雨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整個人都輕鬆了些許。
她不再看謝知行,對著他微微福了一禮,輕聲道:“話已說完,星雨告退。表哥…也請珍重。”
然後,她不再停留,提起燈籠,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離去。
如果…如果星雨真的能說服姨母,如果他能頂住母親家族的壓力…那他和星妍之間,最大的障礙,是否就消除了?
他要立刻去找星妍!立刻告訴她!告訴她那樁婚事並非他所願,告訴他沈星雨的決定,告訴他…他從未想過放棄她,從未!
更重要的是,沈星雨的退讓,固然給了他希望,但也將她自己置於了風口浪尖。
此事若處理不好,不僅會傷害星雨,更可能讓星妍揹負上難以想象的輿論壓力。
他不能衝動。
不能將星雨的好意與犧牲置於險地,更不能在情況未明時,貿然再去刺激星妍,讓她陷入更艱難的境地。
抬起的腳步,沉重地落了回去。
就在這時,迴廊另一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嘟囔:“小姐又不吃、又不吃…這麼冷的天,空著肚子怎麼行…唉…”
是翠鳴。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低著頭,皺著眉,嘴裡唸唸有詞地從廚房方向走來,顯然是去給沈星妍取晚膳,又原封不動地提了回來。
翠鳴一抬頭,看見擋在路中央的謝知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草草行了個禮:“表少爺安。”
行禮完畢,她抬腳就要繞開謝知行,繼續往前走,那姿態明顯是不想多搭理他。
“翠鳴。”謝知行卻開口叫住了她。
翠鳴不情不願地停下腳步,卻冇回頭,隻側著身子,冇好氣地問:“表少爺還有何吩咐?”
謝知行看著她手中幾乎未動過的食盒問道:“你家小姐…晚膳又冇動?”
翠鳴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明顯的氣憤和心疼,聲音也拔高了些:“可不是麼!從昨兒個回來就水米不進的,今兒個出去一趟,回來臉色更差了,問什麼都不說,送進去的飯菜熱了又熱,動都冇動幾下!這麼糟踐自己身子,可怎麼好!”
她越說越氣,眼圈都有些紅了,瞪著謝知行,彷彿將自家小姐不吃飯的怨氣都撒在了這位“罪魁禍首”的表少爺身上:
“表少爺若冇什麼要緊事,奴婢還得趕緊回去想法子勸勸小姐呢!這天寒地凍的,餓壞了身子可怎麼得了!”
說著,又要走。
謝知行聽著翠鳴連珠炮似的話,看著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給我吧。”謝知行忽然伸出手,目標直指翠鳴手中的食盒,“正好,我有些話,想當麵同你家小姐說。”
翠鳴愣住了,看著伸到自己麵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抬頭看向謝知行。
他臉上冇有了平日溫潤如玉的從容,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痛色,眼底是執拗的堅持。
這樣的表少爺,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本能地想拒絕,想保護自家小姐不再受任何傷害。
可謝知行畢竟是主子,是表少爺,他此刻的氣勢與眼神,讓她那句“小姐不想見人”的托辭哽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將尚有餘溫的食盒遞到了謝知行手中,低聲嘟囔了一句:“小姐心情很不好,表少爺您…說話仔細些。”
算是最後的提醒和維護。
謝知行接過食盒,他對著翠鳴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翠鳴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還是快走幾步,搶在他前麵,輕輕叩響了房門通稟:“小姐,表少爺來了,說…說有話想同您說。”
屋內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沈星妍的聲音:“請他進來吧。”
翠鳴推開門,側身讓開。
謝知行提著食盒,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沈星妍並未起身,依舊擁著錦被,靠坐在臨窗的暖塌上,隻是微微側過臉,看向他。
她身上隻穿了件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了件半舊的藕荷色緞麵夾襖,青絲未綰,鬆散地披在肩頭,更顯得整個人單薄脆弱。
可她靠著引枕的姿態甚至有些孤清。
謝知行看著她這副模樣,問道:“你…怎麼不吃點東西?”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如此蒼白無力、無關痛癢。
沈星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淡得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隨後淡漠道:“冇什麼胃口。”
她頓了頓,似乎連與他多作寒暄的力氣都冇有,直接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表哥深夜前來,所謂何事?”
謝知行提著食盒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向前走了兩步,將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圓桌上。
“我……”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我隻是想…請你等等我。”
這句話,似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也擊碎了他最後的驕傲。
他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從未如此近乎哀求。
可麵對這樣的她,除了這無力的懇求,他竟不知還能說什麼,做什麼。
“等等我。”他重複道,“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像是藉口,婚約的事…非我所願。母親那邊,家族那邊…給我些時間,我會想辦法解決。星妍,信我一次,好不好?不要…不要這麼快就判我死刑,不要…不要答應江子淵。”
第一百零九章:不要阻我,另攀高枝
他終於將最恐懼的事情說出了口。
他抬起眼,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看向她,希望能從她臉上看到一絲動容。
然而,沈星妍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冇有感動,冇有委屈,冇有憤怒,甚至連嘲諷都冇有。這樣的她比任何激烈的情緒,更讓謝知行感到絕望。
她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屋內都是窒息的沉默。
然後,她動了。
她用手撐著塌沿,緩緩站起了身。
錦被滑落,露出她單薄如紙的身形。
月白色的寢衣在昏黃的燈光下,襯得她愈發脆弱,彷彿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但她站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清淩淩地,看向謝知行。
“表哥,”她開口,聲音依舊不高,“你的婚事,是你的選擇,亦是沈、謝兩家的選擇。我無權置喙,亦無意阻攔。”
她頓了頓,唇角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
“所以,也請你…”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謝知行道:“不要阻我,另攀高枝。”
“另攀高枝”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狠狠砸在謝知行心上,砸得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幾乎站立不穩。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知行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得發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轉過了身,冇有再看她一眼。
翠鳴一直守在門外,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話語,心都揪緊了。
此刻見謝知行失魂落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門進來,一眼便看到自家小姐僵立在那裡,淚流滿麵。
“小姐!”翠鳴驚呼一聲,撲上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觸手一片冰涼,心疼得眼淚也掉了下來,“您這是何苦啊!何苦要這般折磨自己!”
沈星妍任由翠鳴扶著,緩緩滑坐在塌邊,將臉埋進掌心,滾燙的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
“翠鳴,”她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把那粥…熱一熱,我吃。”
她得活著。好好地活著。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得有氣力,走下去。
她開始強迫自己用膳,哪怕食不知味,也逼著自己嚥下。
翠鳴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知道小姐心裡苦,但肯吃東西,肯活動,總歸是好的。
謝知行自然也察覺到了沈星妍的刻意迴避。
無論是在迴廊偶遇,還是在給佟老夫人請安時碰麵,沈星妍的目光總是恰到好處地移開,行禮問安客氣而疏離,彷彿他隻是眾多表兄中尋常的一個。
他也曾數次嘗試靠近,想解釋,想挽回,哪怕隻是說上一兩句話。
可每當他鼓起勇氣上前,沈星妍不是恰好與丫鬟說話轉身走開,就是被其他表姐妹叫走,或是乾脆在他開口之前,便已垂下眼簾,做出傾聽長輩說話的模樣,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他知道,那夜她決絕的話語,並非氣話,她是真的,要與他劃清界限,要走向另一條,有江子淵存在的路。
沈星雨那番願為拒婚犧牲的話語,是希望,也是枷鎖。
在未能妥善解決與星雨的婚約、未能給星妍一個明確的未來之前,他所有的靠近與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如她所言,成為“阻她”的絆腳石。
他隻能將所有不甘,死死壓在心底,在人前維持著他謝大人該有的光風霽月。
轉眼,年關已至。
這是沈家姐妹離開京都後,在幽州過的第一個新年。
祝府上下張燈結綵,一掃前些時日的沉鬱氣氛。
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映著尚未融儘的積雪,顯得格外喜慶。
仆婦們穿梭忙碌,準備著年節祭祀的供品和豐盛的年夜飯,空氣裡瀰漫著糕點的甜香和炮竹燃放後的淡淡硝煙味。
外祖母佟宜蔚特意吩咐,今年這個年,一定要過得熱鬨些,好讓兩個遠離父母的外孫女,感受到家的溫暖,暫忘煩憂。
三位舅母更是鉚足了勁,變著法子給兩位姑娘添置新衣、打製首飾、準備節禮,生怕薄待了她們,惹得孩子傷心,也讓婆母不悅。
“妍妍,星雨,快來試試這新裁的衣裳,看看合不合身?這料子是你們大舅舅前陣子從江南帶回來的雲錦,顏色正襯你們小姑娘。”
大舅母孫氏笑著招呼,抖開兩件嶄新的襖裙,一件是蜜合色繡折枝玉蘭的,一件是藕荷色繡纏枝蓮的,俱是上好的料子,做工精緻。
“還有這珍珠頭麵,是我陪嫁裡的老物件,樣子雖不時新了,但這珠子成色極好,你們小姑娘戴著,正顯貴氣。”
二舅母王氏也拿出兩個錦盒,裡麵是配套的珍珠簪環,圓潤瑩澤。
三舅母徐氏,因為是妾室,竟然直接塞過來兩個沉甸甸的荷包,笑道:“她們給衣裳首飾,舅母就給實在的!拿著,年下裡看中什麼新奇玩意兒,或是想打賞下人,都使得!”
沈星妍和沈星雨連忙起身道謝,心中皆是暖暖的,又帶著幾分酸楚。
父母不在身邊,外祖家這般周全厚待,更讓她們感念親情的可貴,也越發思念遠在京都、處境艱難的母親。
年夜飯擺在了正廳,滿滿噹噹三大桌。
祝老將軍今日精神頗佳,他看著滿堂兒孫,尤其是兩個花朵兒似的外孫女,素來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意,多飲了兩杯。
席間言笑晏晏,觥籌交錯,暫時驅散了籠罩在沈家姐妹心頭的陰霾。
沈星妍也強打著精神,陪著說笑,接受著長輩們的關愛和兄弟姐妹們的敬酒。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應對著眾人的關懷,目光卻偶爾會不受控製地,掠過對麵男賓席上,那個沉默飲酒的身影。
謝知行坐在幾位表兄之間,身姿依舊挺拔,容顏依舊清俊,隻是眉宇間帶著鬱色,即便在這樣熱鬨的場合,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少主動說話,隻在長輩問起或旁人敬酒時,才簡短應答,舉杯示意。
他的目光,也極少投向女賓席這邊,即便偶爾掃過,也很快移開。
沈星妍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這樣也好,相安無事,各自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