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與渴求,怎麼平衡
目前日常就是和陳霖吵架再和好,偶爾焦慮兩人後續發展,但往往最後都以得過且過的態度結束。我摸不清楚陳霖的態度,但他的腦迴路從某個節點開始就不能以正常人思維猜測。他應該從來冇有認真考慮過分開吧。而我,有時在外看到成雙成對其樂融融的場景,難免止不住思考:如果我和陳霖分開也能找到這般心儀的對象嗎?也能組建這樣的家庭嗎?我不知道答案,也從未和他提起,他不會願意瞭解我退怯的心。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從老媽口中得知張瑜離來s市的訊息,都不用猜,肯定是姨媽和老媽提起喝茶那天的事,山水迢迢,我完全不知道她們到底說了什麼,接到電話頓時腦子發矇。室內的空調開得很低,甚至有些冷,我在外麵加了件防曬外套,不自覺地將原本卷在臂膀上的袖子拉下。電話那邊老媽的聲音還在不斷傳來,我下意識應和,聽老媽的話,大抵有想讓我和張瑜離再續前緣的意思,即使說得很含蓄。
該怎麼和陳霖說這事……
光知道張瑜離和老媽加上聯絡方式這件事,他就得發飆,我幾乎可以猜到陳霖會怎麼發作。過年的時候確實談過,這段日子看起來他好像更正常了,但本質依舊還是那個神經病。況且,他那麼討厭張瑜離。
“漾漾,小張正好這幾天去你那出差,我特意看過,他住的地方開車到你那隻要四十多分鐘,你要是不反感就和人家一起吃個飯。”
“媽……”我頓感壓力。
“怎麼了?”
“你們什麼時候聯絡上的?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好歹讓我提前想好理由拒絕。
“你姨媽之前介紹的,又冇什麼特殊的,哪裡需要特意告訴你。”我就知道是姨媽!
“我夾在中間很尷尬啊,好歹也知會我一聲嘛。”
“現在不是跟你說了。”
“……”現在說有什麼用啊,你倆都聊上了。
“小張還冇去過s市,你待了這幾年,到時候如果有時間就帶人家一起玩玩,冇時間就吃頓飯嘛。”聽起來倒是挺為我著想,但就不應該不知會我一聲就應下這事。
“什麼都被你安排好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而且讓人家特意開車到這也太麻煩了吧。”我這邊的怨氣都溢位螢幕了。
“不願意啊?”
“有點,雖然隻是吃頓飯的功夫,但是……好尷尬啊。”
“我看小張人也不錯,這是個機會嘛,你如果有想法就好好把握。”
“我哪還有什麼想法,分了就不打算複合,我不想去。”
“那隨你,不想去就不去。我看看你哥有冇有時間,到時候讓你哥陪小張吃個飯,畢竟答應了人家。”
!!!!!!!!
“媽!我哥這幾天可忙了,根本冇有空餘時間,前幾天我給他打電話,都冇時間和我閒聊,你就彆打擾他了!”這話張口就來,怎麼也不能讓他倆碰上麵,我好說歹說才讓老媽打消這念頭。
這邊剛拒絕了,隔天張瑜離直接聯絡上我了。
“陳漾,好久不見,我最近來S市出差,從你家人那瞭解到你在隔壁區,有時間吃頓便飯嗎?”
他發的訊息,我原本計劃置之不理,已讀不回,冇想到人家怕我“冇看見”又特意在午休時間打了個電話。聽筒另一端的人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很到位,我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張瑜離週六中午的飛機,便約了週五的晚餐。
席間一切正常,就是普通的寒暄,相比過年時的侷促,這次要自然很多。倒能感覺到他也刻意迴避了一些青春往事,更多集中聊了聊工作生活。從頭到尾就是純粹的老同學久彆重逢,吃飯聊聊天。用完餐八點左右,對方打算打車送我回去,我連忙拒絕,表示各自回去就好,見我態度堅持,他也冇再說什麼,讓我到家發訊息報聲平安。
車裡正播放著年代久遠的經典歌曲,是小時候總能在老爸車裡聽到的那種類型。窗外是不斷穿梭的各種顏色的汽車,一個個掛著藍色和綠色的車牌,我靠在車窗邊發了會呆,思考今天的事情要不要告訴陳霖,如果告訴他該怎麼說,說多少……不說的話後果是什麼。
目前來看,老媽已經和張瑜離對上線了,不知道兩人近來聊天頻率如何,如果隻是偶爾聊幾句,那等到下次回家,老媽估計早把這事拋之腦後根本不會提。但以上隻是我的期望,並不保證能成為事實,不定因素太多。哪怕老媽和張瑜離斷了聯絡,不在我麵前提也不代表不會私下和陳霖提起!老媽根本不知道我和陳霖之間扭曲不可明談的關係,真的提起也絕不會有顧忌!假如現在不告訴他,到時候老媽提起被陳霖知道,鬨一頓估計還是少的,我不希望和他再一次大吵。在這件事上,他一向態度強硬。
他對我抱有至今未曾探索到源頭的執著,或者用偏執形容更為恰當。血親,並不該衍生出這般複雜的關係。他毫無顧忌地將一切攤開擺在麵前,逼迫我做一個了斷時,我做了錯誤的抉擇。隨後一步錯,步步錯。年長一些回首可以為當時的自己找一些更合理更符合世俗的原因:心智尚未成熟。但追究起來,我並非全然無辜。
親耳聽到類似他的未來全在我的一念之間的話,給我的觸動是很難用言語形容的,那一瞬間彷彿我掌握著他未來人生的關鍵密匙,密匙打開哪扇門,他就朝向哪裡生長。理智講,我應該極度厭倦這樣的壓力,他不負責任至此,如此輕鬆地將自己的過往和未來一起剝離,還用著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那一瞬間,我,從那具跪在地上仰頭落淚的軀體感覺到,自己秘而不露,隱藏多年最自私和卑微的想法,或許馬上就能實現了。
我動搖了。
故事並不複雜,唯一複雜的是我的渴求。一出生就是第二個孩子,父母不偏心,公平地將愛分作兩份,其餘長輩亦如此,熙熙融融。但父母在養育子女方麵追求公平,對我這樣的孩子來說並不足夠,像我這樣自私的人渴望絕對的認可和關愛。
年幼時也曾不懂事地問過為什麼自己有個哥哥,當時收到的回答是‘這個世界可以多一個人愛漾漾。’陳霖收到的答案亦是如此,隻名字變了。我打心底討厭這樣的回答,況且事實並非如此。我和陳霖關係並不融洽,他從不認為有個妹妹是好事,從小到大我都是他口中的麻煩精,嬌氣包,我的出現讓他失去了身為‘獨子’的一切優待,或者說這些優待不再為他專屬。
很長一段時間,他很討厭我,我也心知肚明。
我開始從他的身上挑毛病,以便挑除自己天然對他產生的好感:外表極具欺騙性,他是一個性格糟糕的人;私底下對我很冷漠,他是一個變臉怪……後來我有意無意迴避和他接觸,不再喜歡那些父母贈與的、同他一致的東西,除非必要甚至不想和他說話。因年歲相差幾載,除非我主動,兩人相交的時光也隻在家裡。
我以為自己成功了。
後來有一段他對我很好的時光,好到我以為自己真正擁有了源自哥哥的好,但冇有。我是他和女朋友拉進關係的工具人,是女朋友不願單獨外出時被迫跟從的拖油瓶,是必須裝成愛笑的智障聽女朋友分享心事再回去一字不漏原文複述的麻煩精。明明我纔是他的妹妹,但所有我以為該屬於我的關心和遷就都給了其他人,我什麼都冇有。
我,真的,很討厭他。
我開始不加掩飾展露自己的厭惡,他說的話我都要反駁,他支援的觀點我儘數反對,他喜歡的我絕不多看一眼,他嗤之以鼻的定會出現在我的清單……為了和他作對,我乾了不少蠢事,樂此不疲。爸媽意識到我的轉變,但更多將其歸因於青春期尋求個體差異。我猜測他似乎在某一個瞬間識破了我這些小伎倆的背後原因,但根本不在意。當時我覺得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下去也好,我樂意看到他吃癟。
而他卻變了,一切反對或駁斥不再能得到想要的效果,他甚至做到笑著照單全收,然後輕飄飄地拋出一句:不喜歡是因為我喜歡嗎?讓我氣急敗壞甚至無地自容。我終於意識到這樣的做法荒謬又可笑,看起來更像要不到糖的孩子通過發脾氣引起家長注意。我的所有行為好像都是為了得到他的關注,冇辦法得到積極情感,消極也行,他讓我覺得自己可悲。
之後我們進入了奇妙的相處階段,我冇有再繼續那些看起來像為得到他認同的行徑,他逐漸成長為家長師友認可的可靠的人,對我……也挺好的。雖然時常鬥嘴互掐,但至少看起來就像最平常不過的兄妹,而當父母問起過往那些被定義為‘不成熟’的舉動,我將其歸因於:Peer pressure。
多好聽的藉口。
歸根到底,或許是不想接受單方麵的情感不能被同等回報,甚至被當事人以有意無意的方式踐踏;又或許是我想要的太多了,我想要來自父母完整的愛,但我得不到,我想要來自哥哥的關心,但我冇得到。
我決定接受註定得不到的東西強求不來的事實。
我也確實做到了。
而他,卻能在我麵前,以坦然的姿態告知,他蓄謀已久。當時他跪在玄關,我垂眼看著自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的他的形象,我無動於衷,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感情,也不是我該觸碰的領域。極度反感恐慌之餘,竟有一絲一縷刻意忽視下依舊存活的隱秘的想法破土而出,但這不應該!
那天他跪在麵前,祈求我給他一條生路,因為我,他飽受折磨但不願放手。束縛眾人的枷鎖他任性敲碎,不該有的想法他放任生長。我該說什麼阻止他?可我從未見過那個脆弱荒謬到極致的陳霖,周身圍繞著悲苦的氣息,那些流到臉頰的眼淚都會讓我萌生彷彿帶著血絲的錯覺。
我同意了。
已經放棄擁有的源自他的愛原來在不知情的時刻已徹底擁有,我太享受這樣的感覺了,如墜夢中。我就像那個渴求櫥窗中僅一份的精緻玩偶的傻子,因價格望而卻步,轉念想辛苦一生就能擁有,冇想到攢了多年積蓄才發現玩偶早已停產,再冇機會擁有。放棄執念多年,卻在朋友贈送的禮物中看到。我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欣喜又惶恐。因為這個禮物披著劇毒,我不該觸碰,可我真的渴望太多年了。
同意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並不承認我們的關係,依舊將其劃分在兄妹這個關係範圍內,哪怕兩人已做到最後一步。他最開始會因為我的否認難過氣憤,後麵開始通過各種各樣的含蓄或明顯的方式告知所有人這個不能說的秘密。包括爸媽在內的人知道我大學時期有過一段戀情,冇人知道這段關係並未結束,也冇人知道男友是他。我討厭這種做法,但他辯解並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於是我嘗試默認那些不謹慎的做法。
如果一直這般持續這段冇人知曉的關係,或許我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後。我是這麼以為的,但很難免俗。坦誠講,我的內心並不強大,未來麵對親友詢問質疑真的能堅定地一一回絕嗎?我們這樣的關係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這些不確定的東西讓我不安,但又想不明白,隻能得過且過。可內心明明更嚮往‘正常’的生活,明明過年的時候自己堅持說分開就可以得到一直想要的‘正常’生活,明明一切已經唾手可得了,為什麼卻轉而放棄……
我對他心軟了。
我知道,過往便是如此,這次一定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