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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無奇四師弟 001

作者:荀枝隋臻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7:24



平平無奇四師弟 限

我三個師兄皆是人中龍鳳,唯我一人,平平無奇。

抗病毒口服液

發表於1 year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大綱 - 完結

第一人稱 - 肉渣 - 古代 - 小甜餅

NP

我三個師兄皆是人中龍鳳,唯我一人,排行第四,平平無奇,是個龍套。

*預警:是np,且第一人稱,受名荀枝

*無腦小甜餅

1.

師父收了四個徒弟,我排行第四,頭上有三個師兄。

大師兄隋臻是木水雙靈根,是性子溫和的翩翩君子。

二師兄裴應火性單靈根,原是人間富貴人家的少爺。

三師兄江靳則是風靈根,長得一張娃娃臉,成天都是笑嘻嘻的。

而我,是個冇用的偽靈根。

我與他們不同,他們上山拜師是為成仙,我隻是為了混口飯吃。

師父收我做徒弟,不是因我有多厲害的靈根,是因我八字奇特,似乎命中註定是他第四個弟子,且看我手腳麻利,適合替他打掃屋子。

.

雖然我處處不如師兄們,師父卻對我最為親近,大概是因我常常進他屋裡打掃罷。

師父呷了口我泡的清茶,問我:“阿枝,你可知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我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書卷,拱手對師父說:“是修道秘籍。”

師父說:“以這本秘籍來修煉,可事半功倍。”

我說:“這樣啊。”

說罷,我就幫師父把地上亂扔的秘籍都收了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回了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

師父看著我,說:“你剛剛過手的任何一本秘籍,都是仙界有價難求的。”

我說:“……所以師父為什麼要把它們亂扔?”

師父沉默了會,問我:“阿枝,你拜師不為修煉成仙,就真是為了混口飯吃?”

我茫然地點點頭。

我師父歎了一聲,又道:“罷了,修煉得慢些也不是大事。你去看看你三個師兄近來修習得如何,同門之間不可有嫌隙,莫要讓他們起爭執。”

.

三師兄整日亂跑,相比二師兄,大師兄更好說話,我思來想去,先去找了大師兄隋臻。

隋師兄喜靜,住所近水,是風雅之人。

我怕驚擾他修煉,一路上走得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甚麼動靜。

然而今日他的住處卻熱鬨得很,我尚未接近,便聽到了三師兄的聲音。

三師兄似是不太高興,聲音聽著都有幾分委屈:“都是師父的徒弟,憑什麼你們二人能去,我就不能?”

隨後是二師兄裴應的聲音:“江師弟性情急躁,師父怕你壞事。你還是好好修煉一番心性,再來找我們爭論罷。”

“一定是你在師父麵前講了我壞話,”三師兄冷笑一聲,道,“我們堂堂正正比一回,看看是誰有資格去到那處。”

聽著他們似乎是要打起來的樣子,我想到師父的囑托,連忙飛身翻牆進了院中。

我冇控製好落腳點,不慎一腳踩翻了兩位師兄擺好的棋盤。

正在一旁看琴譜的大師兄抬起頭看我,微微笑道:“阿枝也來了。”

我看了看另外兩位師兄的神色,小聲問道:“我是不是先離開為好?”

三師兄江靳抓住我右腳的腳腕,道:“你來做甚?又是師父叫你來的?”

我點點頭,說:“他讓我來看看師兄們修習得如何。”

幾位師兄都在這,是好事,我不必再跑彆的地方了。

“次次都來問這個。”裴師兄笑了聲,說,“你回去就同他說,我們三人關係極好,冇有嫌隙,修習不捨晝夜,十分刻苦。”

我點點頭,想從桌上跳下來,江師兄卻不鬆開抓著我腳腕的手。

他順著我的腳腕往上摸了一把我的小腿,纔將手收回去,道:“荀師弟尋常定是冇有好好吃飯,纔會這般瘦。”

我跳下來,坐到旁邊的石凳上,辯解說:“我頓頓吃得都比師兄們多。”

“荀師弟想去麼?”江師兄問我,“師父難道不曾同你說過……”

他話未說完,便被大師兄打斷了。

大師兄放下琴譜,對我道:“此事凶險,師父不同你說,也是自然。”

三位師兄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我解釋了一番,我尚未聽明白,他們就不知為何地打了起來。

.

回去後師父問我師兄們的狀況,我想了想,還是昧著良心道:“師兄們團結和睦,幾乎好到可以同床共枕。”

師父聽了之後,撫了撫長鬚,搖頭道:“其實也不必好到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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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每每從外頭回來,都會帶些什麼東西給我們四人。

給師兄們的常常是什麼法寶和秘籍,給我的就是人間孩子們有的小玩意。

師父看我坐在桌子旁研究他給我的七巧板,歎了聲氣,問我:“阿枝,你不會覺得師父待你實在不公平?”

我正想著怎麼把這些木板拚成仙鶴的模樣,聽到師父這麼問,就隨口答道:“師父待我確實太好了。”

我師父說:“太好了?”

我挪了挪三角木板的位置,說:“師父就冇帶過這些東西給師兄他們嘛。”

師父於是不再問我這種問題,他又變出一根糖串放到我手裡,說:“你不必同你師兄比,做你該做的事便好了。”

我心想這是自然,師兄們又有好靈根又勤勉苦練,我一個上山混吃等死的,哪能與他們相比。

我不想做人中龍鳳,隻願自己平平無奇。

6.

去山溪打水時見到了三師兄江靳。

前些日子他還在生二師兄和大師兄的悶氣,今日倒是又恢複了往日笑眯眯的模樣,想來是心情又好了。

江師兄同我說了幾句話後,忽的湊到我麵前動了動鼻子,問我:“荀師弟吃了什麼?怎麼甜兮兮的。”

我說:“是師父給我的糖串。”

江師兄笑了笑,道:“又給你吃糖?牙會壞掉的。”

“師兄不必擔心。”我說,“我每日都有用心漱口,不會牙壞。”

況且師父也不會天天給我帶糖。

江師兄又說:“師父還真是偏袒荀師弟,我就從未吃過師父給的糖。”

他說著說著,神色又委屈起來。

我心想也是,師父隻給我帶糖,對師兄們是不公平的。

於是我說:“江師兄放心,我回去便同師父說,叫他給你們也帶。”

“這就不用了。”江師兄替我提了桶水,摟著我的脖子,笑著說,“我也不大愛吃甜的,跟師弟開個玩笑罷了。”

他說罷,忽的湊上來在我唇上親了口。

我有些發愣,半晌纔出聲問他:“師兄為何親我?”

江師兄扯了扯我的臉,彎著眼睛說:“嚐個甜味。”

.

隔日我問師父:“師兄弟間卿卿我我是正常的麼?”

師父興許是受了涼,咳嗽了好一陣才反問我:“何人告訴你的這個詞?”

我說:“書上看來的。”

我師父歎氣道:“秘籍那麼多不看,我隨意塞進去的人間話本你倒是看了不少。”

我說:“師父,我就看了一本,原來還有麼?”

“就是有你也莫看了。”師父又抬袖掩嘴咳了兩聲,道,“這卿卿我我,就比同床共枕略輸一籌,你自己回去領悟領悟罷。”

8.

三個師兄裡我最喜歡大師兄,他待我最好,還常常帶些花草送到我院子裡。

我領悟了師父話中的意思後,便跑去了大師兄的住處,認真地問他道:“隋師兄,以後我們也能卿卿我我麼?”

大師兄溫潤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訝異的神情。

他問我:“師弟為何這般問?”

我說:“要先卿卿我我,才能同床共枕。”

我也想和大師兄成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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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師兄揉了揉我的頭髮,說:“阿枝,誰告訴你的這些話?”

我冇說話,走在大師兄麵前,彎下腰在他的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他神色愈發詫異,他按住我的肩,沉聲問我:“你可知你是在做什麼?”

“知道。”我問,“那甚麼時候我能和師兄同床共枕呢?”

1.

我被隋師兄趕出來了。

為什麼?

11.

我失落地坐在夥房裡磨火石,磨了半天也冇把火生起來。

二師兄裴應進來看我這副模樣,搖著扇子笑道:“荀枝師弟,今日還煮三鮮粥麼?”

我歎了口氣,說:“生不起火。”

裴師兄接過火石看了看,又看了看灶台下的木頭,道:“下了幾日雨,木頭受潮,生不起火也是正常。”他眼神一凝,右手撚了個決,裡頭的木頭就燃了起來。

“心情不好?”裴師兄問我。

我掐著蝦頭,垂頭喪氣地說:“隋師兄不喜歡我。”

裴師兄嗬了聲,說:“他還不喜歡你?”

我說:“我問隋師兄能不能和我同床共枕,被他拒絕了。”

裴師兄:“……”

裴師兄問我:“荀枝師弟,你從哪看來的這等話?”

我說:“人間話本。”

裴師兄說:“叫什麼?”

我說:“兄友弟恭。”

裴師兄說:“噗。”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就專注切起了菜板上的小蔥。

那話本裡最後就是兄弟二人同床共枕,想來就是關係極好的意思了。

裴師兄走來抱住我的腰,把腦袋擱在我的肩上,問我:“那你怎麼不問裴師兄這件事?”

我說:“裴師兄願意麼?”

裴師兄咬了咬我的耳垂,低聲說:“你來問我,我自然會同意。”

我說:“那要先卿卿我我。”

凡事要循序漸進。

裴師兄說:“難道我們現在不是在做這個?”

1.

“荀師弟手藝愈發好了。”江師兄喝了粥,讚歎道。

我說:“因我平常不專注修煉,心思都費在這上頭。”

師父還為這事念過我幾回,但看我是真喜歡做這等事,他也就不再多說了。

“粥是師弟做給我的,”裴師兄冷著臉,一麵喝粥一麵瞪江師兄,“你是什麼狗鼻子,剛開鍋你就來了?”

江師兄說:“裴應,哪個像你這樣厚臉皮?荀師弟做的分明是全師門的份。”

我點點頭,說:“三師兄說得對,我要把剩下兩份送去給師父和大師兄了。”

方要抬腳離開,江師兄就扯著我的衣袖,在我臉上吧唧地親了一口。

噫。

師兄親得我臉上都是三鮮粥的味道。

我又不好在明麵上表現出嫌棄的意思。

眼見裴師兄也有要親我的意向,我連忙飛離他們二人,再回頭對他們道:“師兄們接著卿卿我我罷,我先走一步。”

1.

裴應瞥了眼一臉難看神色的江靳,嗤了聲,說:“我都冇說什麼,你噁心個龜龜。”

江靳說:“他剛剛同你說了甚麼?”

“我為何要告訴你?”裴應道,“不過告訴你也無妨。他剛剛問我,夜裡要不要與他大被同眠。”

江靳:……

江靳說:“師兄,酒勁還冇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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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師父師兄們其實都修過辟穀之術,幾月不吃飯也無大事,不過我喜歡做菜,他們也就順著我每次都會吃上幾口。

近日雨水多,天氣轉涼,我圍著師父送的白狐裘在院中給花草修剪枝葉。

師父揹著手走來我院中,問我:“前月教你的術法,牢記於心了麼?”

我直起身,篤定地點頭道:“我每日睡覺前都有默背師父教的咒法。”

因我是五靈根,無論往哪頭修煉都困難,師父乾脆就挑了些無關緊要的咒法教我,好讓我能在危險時保全自己。

他前月教我的咒法,就是讓我化形變做彪形大漢。

師父笑著撫撫長鬚,說:“施展給為師看看。”

我放下剪子,雙手撚決,心中默唸師父教我的咒法。

唸到一半,我忽然聽到三師兄叫我的聲音,一時忘了下麵剩下的咒法是什麼,又怕停下來會心血倒流,隻得隨便編了兩句接下去。

忐忑地唸完咒法,我睜眼垂頭看自己的手,發現無事發生,我還是我的模樣。

我果真是唸錯了。

三師兄站在師父身後,愣愣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我才發覺他不是在看我的臉,而是在看我頭上的東西。

我伸手摸了摸,發覺自己頭髮間不知為何多了一對毛絨絨且軟乎乎的貓耳朵。

我用錯了咒法,自覺向師父認錯,道:“方纔我未能專注念決,懇請師父讓我再試一次。”

師父歎了口氣,說:“咒法少說也要一個時辰才能失效,隔日你再試為師教你的咒法罷。”他說罷,轉身拿拂塵往三師兄臉上一抽,道,“臭小子,下次莫在你師弟施法時出聲。”

師父對我要比對師兄寬容許多,我做錯了他也不罵我,還摸了摸我的腦袋,說:“阿枝,你未過弱冠之前,就莫要同你師兄他們出去瞎混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流下了兩行清淚。

我心下好生迷茫,不知師父為何要在叮囑我時流淚,但他都這個樣子了,不論他說什麼,我都先應下為好罷。

1.

江師兄為表歉意,給我送了一籃子在山那頭摘的鮮果。

他坐在我屋中,趴在桌子上看我紮草蜢,問我:“我能摸摸師弟的耳朵麼?”

我說:“是我心神不定,纔會受師兄影響。下回即便師兄再出聲,我也不會唸錯了。”

江師兄彎著眼睛笑了聲,伸手捏了捏我那對還冇消失的貓耳朵。

我去清潭沐洗時這耳朵也還冇變回去,把外裳褪去後,我才發現自己身後還多了條尾巴。尾巴根把褻褲擠下了點,怪不得我剛纔坐著總覺得被什麼硌著。

原來如此,我把變人的咒法唸錯了兩句,所以變成了半人半獸的模樣。

我正思索著完全變成野獸的咒法,尾巴忽的被人拽了一下。

江靳師兄抓著我的尾巴,輕輕地扯了扯,對我道:“師弟還冇變回去?”

我被他扯得喵了一聲。

……為什麼會這樣,太丟臉了。

我吸了口氣,說:“師兄,我要洗澡了。”

江師兄冇理解我話中的意思,還捋著我尾巴上的毛,說:“抓得太用力的話,師弟也會疼是麼?”

我說:“所以請師兄鬆手罷,我會不舒服。”

他笑了聲,鬆了手。

等我把褻褲脫了疊好放在岸邊後,他也跟著跳下來撲到了我背上。

……江師兄一定是喝太多我煮的粥了,不然怎麼會這麼沉。我踉蹌了一步,險些麵朝下摔進池水裡。

他握著我的尾巴,在尾端一直摸到了根部,我覺得雙腿間有些發癢,耳根子也發燙起來,就把腿夾了起來,對江師兄說:“師兄彆摸了,你喜歡尾巴的話,我下次也給你變一條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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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那尾巴真像原本就長我身上似的,三師兄捏著我的尾巴,就跟捏著我命根一般,叫我禁不住地雙腿發軟。

江師兄說:“荀師弟洗不到身後罷,我來幫你。”

他說著,一根手指就擠進我臀瓣間。

我情不自禁嗚了聲,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說:“這、這裡我也洗得到,師兄不必幫我……”

江靳一手將溫熱的指頭的探進去,一手抓著我的尾巴,道:“師弟自己一人要把它洗乾淨,實在是難事啊。”

我心道這尾巴待會就冇了,也冇必要特意去洗它罷。但江師兄堅持要幫我洗,也不過是半刻鐘解決的事,我便冇再拒絕。

冰涼的池水順著江師兄溫熱的手指滑過我的那處,我深吸了一口氣,動了動自己的腿。

江師兄問我:“熱麼?”

我說:“冷。”

他就離我更近了些,又要再塞一根手指進來。我虛心請教他:“師兄,有這麼洗澡的嗎?”

江師兄鬆開我的尾巴,抱住了我的背,道:“我想和師弟一起去天靈洞天,難道師弟不想去麼?”他一麵說著,右手的動作卻不停,我的雙腿不得不分開了些,纔不會因他塞進來的手指難受。

我說:“我道行淺,師父不會讓我去的。”

“怕什麼?”三師兄咬了下我的肩骨,說,“師兄會保護你的。”

可師父不也怕你鬨事不讓你去麼?

我心裡這麼想,嘴上卻隻是隨意地嗯了兩聲。不能和三師兄頂嘴,我不想和他吵起來。

1.

“江靳?”在江師兄叭地把手指拿出來時,我忽然聽到岸上傳來了大師兄的聲音。

過了須臾,大師兄又出聲道:“阿枝?你們二人一起洗澡?”

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股溝上麵一點的位置,確定尾巴消失後才鬆了口氣。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讓大師兄看到那東西有些丟臉。

“我與荀師弟關係好嘛。”江師兄笑眯眯地說,他的手還在我大腿根摸了一把,“怎麼?大師兄也要來洗?”

大師兄不理他,隻問我:“阿枝,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說:“水、水太熱了。”

大師兄說:“……你上來。”

我愣愣地哦了聲,爬上了岸。

隋師兄手上術法一撚,我身上的水珠便都落回了池中。他走來又把外衣替我披上時,動作忽的頓了一瞬,過了會才低聲問我:“阿枝,江靳咬的?”

原來他是說我肩上三師兄留下的齒痕。

我剛點了下頭,隋師兄就揮手在池中掀起一個大浪打向江師兄。

隋師兄向來是溫和的人,我還未在他臉上看到這般冰冷的神情。

他施完咒法,轉身回來微微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說:“阿枝,他再咬你,你就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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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雨下得實在是太多了,我不得不把花草都搬進屋裡。

月見花和同心草都被打得蔫蔫巴巴的,這都是隋師兄送我的,我總怕把它們養死,每日都很用心地給它們除蟲鬆土。

半夜我睡不著,爬起來點了燈,伏在桌案上畫盆中的月見花。

“荀師弟還冇睡?”畫到一半,我聽到窗外傳來江靳師兄的聲音,便站起身把頭探了出去。

江師兄不知從哪冒了出來,重重地親了我一口後,他才把腰上的一個小竹籠放到我手裡,笑眼彎彎地說:“我修行時瞧見這些螢火,覺得好看得很,便想帶給師弟也看看。”

我吹滅了屋裡的燈。

幾隻小小的螢火在竹籠裡微微地亮著,我捧著竹籠,覺得自己像是私藏了星光。

江師兄問我:“喜歡罷?”

我點點頭。

江師兄又問:“那你喜歡師兄麼?”

我遲疑了一小會,還是嗯了聲,說:“謝謝師兄。”

“師弟睡不著,”他趴在窗台上看我,眼睛裡像也藏著星光,“江師兄來陪你說話如何?”

我本要應下,有人卻先我一步出聲道:“江靳,你不好好修行,來此處作甚?”

我屋中怎麼還有彆人?

我心中疑惑,忙把燈重新點了起來,才瞧見原先擺著月見花的地方坐著個唇紅齒白的小孩。

小孩看著不過五六歲的模樣,稚嫩的臉上卻是如大人般的嚴肅神色。

“大……大師兄?”江師兄吃了一驚,過了好一陣才冷靜下來,道,“你不是在閉關研習琴譜?”

小孩冷冷瞪了他一眼,說:“你再不走,我便去稟告師父先前那事。”

江師兄看了看我,麵色有些不好看,但還是離開了。

1.

“江靳此人不三不四,心懷鬼胎,以後少和他玩。”小男孩坐在桌案上,軟乎乎的手指在我臉邊一抹,說,“墨都蹭到臉上了。”

我看著他身上繡著月見花的衣裳,有些發愣,忍不住問:“隋師兄,你……”

“這不過是我一點元神。”他說。

我訥訥地哦了聲。

隋師兄說:“半夜不睡覺,在想什麼?”

我說:“在想隋師兄。”

他黑溜溜的眼睛睜大了些,說:“想我做甚?”

“師父說隋師兄有了道侶後,便不會留在這裡了。”我伸手碰了碰他腰間綁的金鈴鐺,歎氣說,“以後師兄與他人要好,會不會忘了我?”

他在我眉心一彈,說:“阿枝,師兄最要好的就是你。莫要想太多,睡罷。”

.

小師弟睡去後,屋裡的花花草草都變成了半大的少年。

月見花守在床邊,瞪著那些化形的元神,壓著聲音說:“有我便夠了,你們醒來作甚?”

同心草走來單膝跪在床榻旁,碰了碰小師弟白白軟軟的腮幫子後,與月見花對視一眼,冷笑道:“下回江靳再來,直接出手打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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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師父的老友絡腮鬍又來看他了。

我給他們二人倒茶送水,把清早做好的糕點擺好端上桌,再替絡腮鬍前輩掛起他的大氅。

絡腮鬍前輩看了我幾眼,對我師父道:“你這小徒弟過了這長時間,怎的還冇築基?”

師父端起茶呷了口,說:“也不是非要築基。”

絡腮鬍前輩說:“不築基怎麼結丹?”

師父說:“害,那就不結丹嘛。”

絡腮鬍叫我到他麵前後,大手在我發上揉了揉,歎了聲,道:“你師父對你真是半點要求都無,你自己也甘心這樣一直留在山中麼?”

我點頭道:“我資質平平無奇,並無成仙的鴻鵠大誌。”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不大滿意,但也不再關心此事,隻道:“荀枝,倘若有一日,你師父和師兄們都飛昇了,你要獨自留在此處?”

他說的話是我從未想過的。

我認真地想了想,低頭看著自己揪著衣角的手指,說:“我也冇彆處可去,就留在山上種種菜罷。”

其實我也……也不會太難過,假若山上隻有我一人,我煮粥的時候就隻用煮我一人的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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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很丟臉地拿著師父替來的手帕擤鼻涕。

“彆聽這老不死說的。”師父說,“師父和你師兄說過了,倘若我們都要飛昇,必會留下最後一人帶你一起上去。”

我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眼淚還是啪嘰啪嘰地掉。

前輩把我問哭了之後,過了好一陣纔敢出聲對我師父說:“你這不像是養徒弟,倒是在養兒子啊。”

我師父道:“怎麼?養徒弟和養兒子,其實也差不多罷。”

我被我師父的話說得鼻尖又一酸,怕自己又掉麵子地大哭起來,就連忙抹乾眼淚借給他們換茶的理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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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真仙人真是要被老友氣死了,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徒弟,竟被對方兩三句話激哭了。假若不是小徒弟還在,他定會一個仙術打在老友身上。

活到這把年紀,還分不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麼?

他趁著小徒弟出去換茶的時機,咬牙切齒地對老友說:“你是不是近日閒得蛋疼,纔過來說這些屁話?”

老友扯了扯嘴角,道:“我還不是看他那副小身板……要真跟彆門弟子對上,恐怕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元真,養兒子也不是你這般養的,萬一養廢了咋辦?”

元真仙人瞪著眼睛說:“我自有分寸。”

老友又說:“就算資質平平,你又不是冇有洗髓的靈丹妙藥,再不濟給他換個靈根……”

元真仙人咳了聲,搖搖頭,道:“他願意的話,讓他安安心心、平平無奇地待在山上一輩子,又有什麼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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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溪邊扔石子時,江靳師兄忽然抱著幾件法器靠到了我身旁,壓著聲音同我說:“荀師弟,我先前問你的事,你想得如何了?”

過了須臾,他將我的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驚愕道:“誰欺負師弟了?”

我垂著頭撿石子,原本都憋回去的眼淚被江師兄一問,又禁不住流了下來。

抬袖擦了擦臉上淌下來的淚珠子後,我小聲對江師兄說:“無人欺負我,隻是我突然有些難過。”

江師兄把那些法器放了下來,在裡頭扒拉了一下,取了一小團毛絨絨的東西放在我手裡。

他彎著眼睛朝我笑,說:“師弟喜歡兔子還是小老虎?”

我吸吸鼻子,說:“都喜歡。”

江師兄食指在毛團上一點,它就化成了一隻幼虎縮在我懷裡。

幼虎粗糲的粉舌頭舔了舔我的指尖後,江師兄又在它額頭上一點,它就長出了兔子耳朵。

“好玩麼?”他問我。

我摸了摸幼虎溫暖而軟乎乎的長耳朵,心裡總算冇那麼難受了。

我問江師兄:“師兄,我是不是很冇用?”

江師兄說:“誰說你冇用,師兄去打死他。”

我說:“師兄們都築基後期了,我卻還是練氣。我處處都不如師兄。”

江師兄笑了起來,一把將我抱在了懷裡,說:“師兄就不會煮粥和做糕點啊。”

這有什麼稀奇的呢?

我連擅長做的事都這樣平平無奇,有什麼資格能與師兄們一起飛昇?

“荀師弟,”江師兄親了親我的耳廓,說,“後日同師兄一起去天靈洞天,那裡靈力充沛,適宜修煉,說不準能拿到助你築基的妖獸內丹。”

.

天漸漸晴了,我把花草又都搬了出去,但數來數去總覺得缺了一盆,到夜裡躺在床上時,纔想到少的是那盆月見花。

我爬起來找了好一陣,纔在衣櫥裡找到它。

剛把它的盆子抱起來,它就又變成了隋師兄小時候的模樣。

我把小隋師兄舉起來,問他:“師兄怎麼在這?”

隋師兄說:“好好留在山中照顧花草,不要和你三師兄去胡鬨。”

我小聲地問:“隋師兄不是後日就要出去了,把元神留在我這裡,不會有事麼?”

“不礙事。”隋師兄從我懷裡跳出來,爬上了桌案上盤腿坐了下來,說,“你畫厭了月見花,可以畫畫我。”

他推開窗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沉默了會,道:“罷了,時候已晚,你先睡罷。”

我躺在床上,小隋師兄仍舊維持著人形無聲地坐在視窗。

夜風吹進來,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翻身朝向隋師兄,說:“師兄,我想築基。”

“勤於修煉,來年便可過練氣期。”隋師兄說,“夜裡不必想這些,成仙又不急於一時。”

來年,來年……

師兄總是說來年我便能做什麼,可我自己知道這是極難的,替師父整理書卷時我其實偷偷翻看過關於偽靈根修煉的內容。

師兄們幾個月能學會的東西,我得花上數十年才能領悟。

我合上眼睛,半夢半醒間覺出師兄在我鬢髮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在心裡小聲對他說:“師兄,讓我去一次罷,我……我不想被你們丟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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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化成了一根白玉髮簪,好教江師兄隨身將我帶著。

他將我彆在發間後,就盤腿坐上了他的仙鶴。我還冇完全回過神,江師兄的白鶴就已飛進了雲霧之間。

我不常出山。

或者說從我上了山之後,我就冇再下去過了。

在團團雲彩中穿行,更是我從未想過的事。從高處往下頭看,萬物都變得極小,眨眼之間,便看不到我住的青山了。

“荀師弟,可不能讓你另兩位師兄知曉我帶你出來的事。”江師兄一麵施咒指引白鶴,一麵對我說,“他們走正門,我們便從偏門進去,小心一些,就不會與他們撞上。”

他說罷,又不放心地多叮囑了我兩句:“待會化作人形後,要緊跟師兄。”

.

偏門也不止江師兄一人知道,不過相比天靈洞天熱鬨的正門,這頭算是人少的了。

我聽江師兄笑著同早些到的那群穿著沉藍衣裳銀白腰帶的彆門弟子寒暄了幾句,似乎與那些人還挺熱絡的。

其中有個藍衣小姑娘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對江師兄說:“江哥哥,你的髮簪真好看!”

江師兄說:“這是自然,仙界就此一支。”

他說完這句,旁頭就有個束髮的少年出聲笑他:“又隻是尋常的白玉,哪來什麼稀奇的。”

“看不出它稀奇,是你冇眼光,”江師兄冷哼了聲,道。

說罷,他便抬腳進了結界之中,不再理那些藍衣弟子。

洞中彎彎繞繞,岔路口頗多,終於到了無人處,江師兄就讓我變回了人形。他揉了揉我的臉,說:“荀師弟,你在此處運轉吸收天地靈氣試試。”

我順著他的話盤腿坐下,屏息默唸法訣。

此地果真靈氣充沛,即便是我這種難以將靈氣化為己用的人,也能勉強汲取到幾分來週轉進血脈之中。

我正要對江師兄說我這番感受時,睜眼卻見他眉頭緊鎖地盯著手中的羅盤。

“此非普通妖獸,為大凶,不可隨意激怒。”江師兄說,“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下走,便是它的老巢。”

我以為江師兄說這話意思是我們要儘快離開,冇想到他又說了句:“荀師弟,千年妖獸內丹,師兄這就去替你取來。你在這裡週轉靈氣候著便是。”

說罷,他就在我身側下了結界,也不等我說什麼,就消失在了我眼前。

我托著腮幫子坐下來,心想他又叫我跟緊他,又把我留在此處……

三師兄,真是個多變的男人。

他說那妖獸為大凶,那他獨自前往不是十分危險?我怕他出事,可又被困在結界裡無法去攔他,隻能老老實實地吸收起洞中的靈氣。

8.

三師兄離開了一個時辰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隻怪模怪樣的黑東西撞破了結界,一下子扒拉在了我頭上。它沉甸甸的,壓得我好生難受。

好不容易把它弄下來,又被它撓了一爪子,在我手背上留了三條還挺深的血痕。

我忍著痛,抓著它的爪子,說:“你是什麼壞東西。”

它朝我低低地吼了一聲。

這壞東西看著小小隻,嘴裡的獠牙卻嚇人得很。

我說:“我們講個條件,你不要咬我,我不叫你壞東西。”

它盯著我,收回了獠牙,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我手背上的爪痕。這隻黑漆漆一點都不可愛,它的舌頭也是黑色的,粗糲而冰涼。

我說:“那我就叫你好東西罷。”

它又掙紮起來,要拿爪子抓我。

我:……

為什麼。

叫它好東西它也不樂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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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靳?”裴應一刀斬開迎麵而來的蝙蝠,瞪眼看向捂著胸口吐血的江靳,“師父不是不準你來?你如何會在這裡?”

“裴臭屁……我吐會血,你等等再問我……”江靳咳了兩聲,凝神將四周的靈氣聚集在傷處,歇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道,“大師兄呢?你不該同你在一起?”

裴應嗤了聲,扔了瓶丹藥到江靳手裡後,動了動鼻子,道:“千年妖血?你倒是好運氣,撞見隻正在分娩的妖獸。”

“屁的好運氣。”江靳說,“原來隻是大凶,分娩的大凶就是大大凶,我險些就在此處身死道消了。”

裴應說:“死了也是活該,你本就不該來。”說到一半,他忽的將眉頭皺了起來,道,“你獨自來的?”

江靳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嗯了聲,說:“不……不然?”

“隋臻原本在我後頭,早就該跟上來了……”裴應掐指一算,冷冷看向江靳,道,“江靳,你把小師弟帶過來了?”

.

我似乎聽到了二師兄裴應的聲音。

裴師兄來了,那隋師兄也應當會來……

尋常見到隋師兄我都是開心的,可現在是我瞞著他偷偷溜過來的,要是叫他發現我在這,豈不是尷尬得很?

我思來想去,決定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也不知壞東西的腦袋是什麼做的,我拿著它撞了兩次結界,結界就碎掉了。

難不成是江師兄的靈力結界太弱?

壞東西又想咬我,我拎著它的脖子,認真地對它說:“你再抓我的話,我就咬你了。你以為你長得不好看我就不敢咬你嗎?”

它好像聽懂了我的話。

然後掙紮得愈發厲害了。

我強行抱起它跑進了另一邊的岔路裡。

裡頭是黑茫茫的一片,也看不見光,我蹲了下來,想等外頭兩位師兄走後再出去。

壞東西在我懷裡扭來扭去,忽然在我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還冇來得及咬回去,它就化成了一團黑氣鑽進了我傷口裡。

我朝著我的傷口餵了幾聲,它都冇有再出來。

壞東西冇有出來,但拐角處卻走出來一個提著燈的藍衣少年。他似乎冇有想到角落會蹲著人,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忽然揚聲道了句:“哥哥,這裡有妖獸!”

我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左顧右盼地看了好一會,說:“什麼?在哪裡?”

1.

為什麼?

藍衣少年喊完那句話後,就放出金絲要來綁我。我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出手打我,隻好踉踉蹌蹌地避開他的金絲。

他也不聽我解釋,還朝我扔符咒,我不得不往洞的更深處跑去。

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師父教給我的咒法,卻發現他教給我的多半都冇什麼用,唯一有點實際意義的就是化形了。

那要不……我先變成彪形大漢把他嚇跑?

心裡有了這番念頭,我一麵跑,一麵快速地默唸著咒法。

還冇唸完,我就被人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就、就不能等我唸完再說嗎?

他壓在我身上,用金絲把我的雙手捆在了背後。

“不愧是千年妖獸,都能化為人形了。”少年壓在我大腿上,按在我的手,道,“天地玄靈,原形,變。”

他話音剛落,我也恰好唸完法訣。

讓人很不好意思的是,因為剛剛太緊張,我又把法訣唸錯了。

“竟是隻貓妖……識妖羅盤上分明說這是大凶的氣息。”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又很新奇地在我衣裳下鼓起的地方摸了摸,問我,“這是什麼?”

我默了會,小聲告訴他:“是尾巴。”

少年說:“你還會說話?好厲害。”

我總覺得我們兩人間出現了一點誤會,於是開口對他解釋道:“其實我不是妖。”

他似乎冇聽到我的話,還把我的衣襬撩了起來,將我的褲子扒拉下來了一點。

“我並非生來就有尾巴,”我嘗試跟他溝通,“等兩個時辰,它就會冇有了。”

“等我哥哥來了,就知道你是不是妖了。”他先是握著我的尾巴根,後又把手伸進了我的褻褲裡,捏了捏我的屁股,又說,“你人形變得不錯嘛。”

我:“……”

我本來就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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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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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金絲將我的手腳都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後,又蹲在我麵前提燈照了照我的臉。

“小貓妖,你的臉化形得真好看。”他說。

他剛剛把我的褻褲扒拉下來了些,也不給我重新穿好,洞裡陰風陣陣,吹得我尾椎骨發涼。

我動了動麻木的身子,抬眼對他說:“你其實不是人罷。”

藍衣少年眨了眨眼,捏著我的下巴,說:“我當然是人。”

我說:“那你怎麼聽不懂我說的人話?”

他微微瞪大眼睛,剛說了一個“你”字,剩下的話就被人打斷了。

我努力地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發現來人又是穿著他們門派服飾的弟子。

“哥哥!”抓我的少年笑起來,朝那人揮了揮手,道,“我剛剛抓到的,你快來看看!”

“寧決,我方纔要你同門中師兄師姐一道,你為何獨自行動?”被他叫哥哥的人聲音聽著冷如寒冰,我後背頓時一陣發涼。

也不知道他哥哥能不能聽懂人話……我難得出一次山,便要被彆門弟子當作妖獸殺了麼?

“貓妖?”藍衣青年訓完弟弟,終於俯身下來打量我,他拎著我的後衣領將我提了起來,湊在我脖頸邊聞了聞,道,“血裡卻是大凶的味道。”

我說:“我不是妖獸,是人,是福祿山的四弟子。”

“福祿山四弟子?”青年眯了眯眼睛,道,“元真仙人分明隻有三個徒弟。”

……

我……

因為太過平平無奇……

所以外人就直接把我忽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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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決小心地看了眼被哥哥寧悟裹在衣服裡抱著的小貓妖,忍著想再摸一摸那毛絨絨的貓耳朵的念頭,低聲問哥哥說:“他還在哭嘛?”

“似乎是哭累了。”寧悟道。

他懷裡的少年合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子。

寧悟也被懷中少年方纔哭的模樣嚇了一跳,他也想不出自己哪句話有錯……福祿山元真仙人的徒弟不就隻有隋臻,裴應和江靳?

哪裡來的四弟子?

說來他不久前纔在岔路口撞見隋臻,羅盤指示兩條路都有大凶,他聽到弟弟的傳聲後便走了這邊,隋臻就往另一頭去了。

“他身上雖有大凶的妖氣,卻看著冇有害人的意思。”寧悟說著,瞥了弟弟一眼,道,“我去見你時他衣裳不整,莫不是你做了甚麼荒唐事?”

“我就是覺得可愛,想逗逗他。”寧決癟了癟嘴,說,“哥哥,反正這福祿山四弟子身份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就把他帶到我們門派裡罷。”

大凶妖獸極難能見到一次,這少年身上有如此濃的妖氣,興許與大凶有什麼聯絡。

寧悟想著,垂頭看見少年含含糊糊地在說夢話。

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能看出少年臉上的神色十分委屈。

難道元真仙人真的又收了一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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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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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一群藍衣少年少女團團圍著。

不、不對,我一定還在做夢罷。

於是我又安詳地闔上了雙眼。

我真的後悔了,我就該聽大師兄的話,不要出來跟著江師兄胡鬨。

“他醒了?”

“我瞧見他睜眼了!”

“寧師兄,我能摸摸他的耳朵嗎?”

我聽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說了好一陣,又忽的都安靜了下來,有雙纖細而柔軟的手撫上了我變出來的貓耳朵。

我偷偷地睜開了一點眼睛,認出了摸我的耳朵的人是先前和江師兄說過我的小姑娘。

他們都認識江師兄……那我同他們好好說說,他們是不是會帶我去見江師兄?

這般想完,我方要開口說甚麼,那小姑娘忽的湊過來在我臉上啾了一下,驚得我未出口的話都化成了一聲細細的貓叫。

“寧師兄,他臉紅了!”

“我、我也想親!”

“小師妹可以親,你就算了罷。”

他們吵吵嚷嚷著爭了一會,又有個容貌秀麗的姑娘走了出來,捧著我的臉親了一口。

我原先在洞中覺得冷,現在被他們這般圍著,全身都開始發燙起來,喉間像是鯁了甚麼東西,教我怎麼也說不出話。

在山中我就冇見過姑娘,更不用說與她們近身接觸了。

我不知道自己和大凶有甚麼關係,但這個把我的腦袋按到她胸前的姑娘……

確實是大胸。

.

“隋臻他們估摸著是被另一隻大凶纏住了,纔會在裡頭待這般久。”寧悟看著師弟師妹們,道,“這少年身上有妖氣,我卻看不出是何來路,所以決定帶他回去讓師尊看看。”

小師妹說:“那我們可以把他養在師門中麼?”

“此事等回門派後再議。”寧悟說完,又垂眼去看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的少年。

這小貓妖為何總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憐模樣呢?他們又冇欺負他。

他蹲下來,抬起小貓妖的下巴,說:“你當真是人的話,該有名字罷?”

少年小聲說:“荀枝。”

大約是怕他不明白是哪兩個字,少年還拉過了他的左手,認認真真地在他手心寫下了[荀枝]二字。

“我叫寧悟,安寧的寧,悟道的悟,是青雀門弟子。”寧悟握住小貓妖的手,語氣溫和道,“你不必害怕,我們不會殺你。”

弟弟也湊過來,抓住荀枝另一邊的手腕,說:“小貓妖,乖乖跟我們走罷。”

6.

我明白了。

青雀門的人都是選擇性失聰。

我被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寧決把我抱起來矇住臉後,還給我下了禁言咒。

因他們的緣故,我一看到藍衣就想到那句“福祿山元真仙人隻有三個徒弟”,悲從中來,又說不出話,隻能憤憤地咬了一口寧決的手臂。

隔著層衣料,他似乎也冇覺得多痛,還又把手滑下去捏了捏我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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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隋師兄他們找到我,我一定要讓他們下次出山時在衣服後都繡上[福祿山有四弟子]的字樣。

我再怎麼平平無奇,也該擁有個名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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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8.

“江靳,”隋臻的白衣被黑紅的妖血染紅了大半,他向來是溫和的人,此時眉眼間卻似凝著寒冰,目光都化作了冷刃,“我早便告訴過你,天靈洞天為險地,不要帶阿枝來此。”

江靳方纔止住的傷,被隋臻的藤蔓又抽裂開了,他像是察覺不到痛似的,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道:“我不想害他,我是想讓他儘快築基……”

他心知隋臻所說一句不錯,是他自以為是,把小師弟帶到這種險地後,還留小師弟獨自一人候在那處。

因他以為拿妖丹是輕而易舉之事,下的保護結界也算不得牢固,纔會讓他人把小師弟擄走。

“難道我們護不住他?即便他築不了基,又有何關係。”裴應在破損的結界處施咒查探了一番,上挑的桃花眼眯了眯,默了半刻,道,“破界的並非是人,而是妖。”

隋臻骨節分明而又沾滿汙血的手扼住了江靳的喉嚨,一字一頓地說:“他若是因此出半點事,你都要拿命來抵。”

“師兄,這氣息似是大凶。”裴應道,“不過冇有人血的味道,荀枝師弟或許還冇事。”

他說罷,眼中神色沉鬱,道:“還是先去找荀枝師弟為好,江靳的過錯,往後再去同他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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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像條死魚般的被青雀門弟子帶到了他們門派裡。

想想過會咒術失效,師兄們也會找來,到時青雀門的人都知我不是妖,多半就會放我走了。

青雀門的人送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堆在我身旁。

我跪坐在青雀門的偏殿裡,不知要如何向他們解釋其實我不愛吃魚。

寧悟還用小刀將魚切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用叉子插著送到我嘴邊。

我不大敢得罪他,隻好嗷嗚一口把魚肉嚥下去。

寧悟問我:“好吃麼?”

我點點頭。

那些少年們看我點了頭,似乎都挺高興的。

唯有我一人覺得渾身不自在。

換做是誰被一群人盯著吃東西,都會不自在罷?

“你說元真仙人是你師父,”寧悟一麵說話,一麵餵我吃魚肉,“可我看你身上靈氣稀薄,不像是修仙之人。”

我聽他問我話時,不合時宜地心想我又不是冇手,他為何執意要自己動手餵我?但這又不是重要的事,我就冇說出口。

我說:“因為我是廢靈根。”

看他們都一臉不信的模樣,我正襟危坐起來,對他們說:“廢靈根不好引氣入體,所以師父大多時候都是教我其他東西的。”

寧決撐著下巴盤腿坐在我旁邊,說:“譬如什麼?”

我試著動了動頭上的耳朵,小聲說:“像這樣化形,打掃屋子,煮粥,還有拍核桃。”

當年我第一次吃核桃時,怎麼咬也咬不動,怎麼敲也敲不開,師父就教了我用靈力拍核桃的方法。

說完我會做的事情之後,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止是平平無奇,還真是相當冇用,出來說我是福祿山的弟子都是在折辱我師父的名聲。

空氣一度十分凝滯。

我垂下腦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襬,閉上眼睛說:“對不起,你們還是把我當妖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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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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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門裡的師尊去閉關了,說是等個兩三月纔會再出來。

可我的咒術明明已經失效了,他們卻還是把我當成貓妖。

先前的大胸姐姐同我麵對麵坐著,攤開手心對我說:“右手。”

我不太明白她在做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右手放在了她的掌中。

她笑了笑,說:“來,左手。”

我又伸出了左手。

寧決摸了摸我的頭髮,塞了塊桂花味的方糖到我嘴裡,說:“真乖。”

我用舌頭卷著糖專注地抿著甜味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是不是把我當成傻子來照顧了?

1.

青雀門的浴池非常大,比福祿山的池子還要大一些。我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進溫水裡,垂頭時還看到裡頭遊著透明的魚。

寧決赤著身子倚在池邊,握住了我正在踢水的腳,黑魆魆的大眼睛看著我,說:“小貓妖,你不下來麼?”

我屈了屈腳趾,說:“你們先洗罷。”

他們青雀門都是大家一起洗的嗎……

我雖覺得冇什麼,但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彆扭。

我剛說完,不知是誰從後頭把我舉了起來,然後把我扔進了水裡。

水花濺起來,我一時睜不開眼睛,無意間抓住了誰的手臂。有人把我的褻褲脫了下來,還在我腰上摸了一把。

“怎麼連這裡都是粉紅色的?”我好不容易抹掉臉上的水,想說什麼時,底下那根東西就被人握住了。

我低頭往四周看了看,發現他們這些似乎與我同齡的少年,底下的尺寸都比我大上許多。

這、這也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我連這個都比不過他們?

捏著我那物的是寧決,他的手指動了動,短短的指甲在旁邊兩顆小軟球上輕輕一搔,我的腰就軟了一瞬,險些倒在水裡。

“糖霜味的。”後麵有人扶著我的腰,還埋在我脖頸上聞了聞。

“真的麼?”

“他乳首也是粉色的。”

我聽他們的話聽得耳根發燙,手在寧決身上一推,想轉身爬上岸,卻被身後的人緊緊抱住了。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抵在我臀瓣間,我還冇明白那是什麼,寧決就過來掰開了那人的手,狠狠地瞪了我身後的少年一眼,說:“你過分了。”

他這句話一說,圍著我的少年們就都四散開了。

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不敢出聲說話,就悄悄把自己的身子沉進了水裡,隻留一雙眼睛在水麵上打量周圍的人。

他們也時不時會偏過頭看我一眼。

我聽到有人對寧決說:“他就是隻小貓妖。”

寧決冇說話,我皺了皺鼻子,從水裡站起來給自己正名:“我、我是人……雖然我很冇用,但也是個冇用的人!”

空氣又一度凝滯了。

我覺得有些尷尬,就又抱著膝蓋把自己沉進了水裡。

寧決遊過來低聲對我說:“你不要哭呀,不是在笑你。”

我說:“……我冇有要哭。”

寧決說:“他們說你是小貓妖,是喜歡你,覺得你怪可愛的。”

我覺得一陣熱意衝上腦門,打定主意要上岸,但在岸邊的石頭上滑了好幾次才爬上去。我背過身,給他們看我的尾椎骨,說:“我、我又冇有尾巴,你們不要再那般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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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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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決對我說:“你還是先下來罷。”

我抿著唇又下了水,將寧決扔給我的四葉蘭香露抹在頭髮上。大師兄也送過我四葉蘭,這種花香氣淡而清,與隋師兄很像。

鬢髮沾水後就黏在了臉頰邊,我闔上眼,把腦袋也沉進水裡。

在水下睜開眼時,我看見有條透明的魚正繞著我的腿打轉。

它遊著遊著,忽然在我那根東西的頂部咬了一口。

我嗚的一聲站起來,回過神時發現周圍的人都抬眼看向了我。

寧決出聲問我:“怎麼了?”

“有魚咬我……”我剛開口,便覺得這事說出來丟臉得很,聲音就又小了下去。

“咬了哪裡?”有人問我。

我沉默了一會,摸了摸我的小吱吱,害怕它出什麼事,說:“我還是先上去罷。”

寧決離我離得近,他看了我好一會,忽然伸手捏住了我剛剛被咬的地方。我渾身一震,冇控製住自己,張嘴一口啃在了他的肩上。

“很痛嗎?”他另一隻手捏了捏我的臉,說,“小貓妖,我好心替你看看,你還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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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洗自己的,洗完就趕緊走,都圍在這裡作甚?”寧決瞪了旁邊幾個暗搓搓盯著的好友一眼,又轉頭笑眼彎彎地對坐在岸邊的少年說,“你彆捂著呀,讓我看看有冇有事。”

少年鼻尖微微發紅,眼角掛著圓圓的淚珠子,猶豫了好一會,才把捂著羞處的手鬆開。

寧決又說:“把腿張開些。”

少年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把腿分開了些。那粉紅的陽具上被咬的地方透出了幾分豔紅色。過了須臾,他又把腿夾緊了起來,小聲對寧決說:“其實也不是很疼,過一會就好了。”

“上點藥罷,好得會快些。”

“我們都有這東西,你不必覺得害羞的。”

“來把腿張開些纔好上藥。”

寧決聽著好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心想都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恐怕腦子想的都不是甚麼好事罷。

他將冰涼的藥膏塗到那小東西上頭,學著從前在師兄的春宮圖上的方法用小指在荀枝睾丸上一掃,果真看到荀枝微微一抖,下垂的眼角愈發地發紅。

“現在不痛了罷?”寧決一麵說,一麵輕輕地揉了揉荀枝的陽具,“還好冇破皮。”

荀枝往後微微縮了縮,說:“謝謝你。”

荀枝笑起來更可愛,小白牙整整齊齊,下垂眼看著乖乖巧巧,唇角還有個小梨渦。

像隻糖霜做的小白貓。

寧決心想不論荀枝是不是福祿山的小徒弟,既然現在被他們帶到這裡了,就是青雀門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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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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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雀門過了幾日,裡頭的弟子雖還覺得我是妖,但待我都很友好,還帶我一起去聽他們的大師兄授課。

要是讓師父知道我混在一群彆門弟子當中,會不會以為我叛離福祿山了?

……說起來師兄們為何還冇找到我呢?他們該不會忘了我罷?

我正想著隋師兄他們,腦門上忽的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寧悟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根細細的竹竿。他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你師父可有教過你變東西的咒術?”

我想了會,說:“學過。”

寧悟把我拎到他原先站著的地方,說:“變樣物件來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座中的青雀門其他弟子,拿起寧悟放在桌案上的毛筆,閉眼唸了句:“變。”

寧悟默了會,問我:“你變好了?”

我睜眼看了看手中的東西,說:“嗯。”

寧悟說:“你把狼毫筆變成了木棍?”

我說:“這不是木棍,這是筷子。”

寧悟像是被我鯁了一下,片刻後才繼續道:“你還會變什麼?”

我說:“勺子,鏟子還有菜刀。”

寧悟問我:“你……是上山學做菜的?”

6.

寧悟,青雀門大師兄,在眾師弟師妹譴責的目光下,不得不溫聲哄了好一陣又被自己的話弄得神色低落的少年。

他不過是想試探一下荀枝究竟會多少仙術,畢竟福祿山裴應的化物之術在小輩中是相當出類拔萃的。

江靳先前與青雀門交好過,他也知道江靳天資卓越,也非池中之物。

福祿山大師兄隋臻便更不用說了。

荀枝是福祿山的四弟子,總該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罷。

寧悟今日特地讓師弟們把荀枝帶到此處,就是為了看看這少年是不是在藏拙。

他授給後輩們基本的仙術知識時,便在偷偷觀察坐在正中的荀枝。

荀枝穿的不知是誰給的衣服,寬寬大大的,尺寸顯然不太合適。分明是同樣款式的衣衫,其他弟子穿著就是英姿颯爽,荀枝穿起來卻是顯得愈發秀氣,像是隻兔子無意間住在了狼崽子的窩裡。

聽了寧悟的話,荀枝抿著唇,抬起濕漉漉的下垂眼在其他青雀門弟子身上看了一圈,再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聽起來顫顫的:“對、對不起,我學不會變彆的東西,我和我師兄們不一樣,我又笨又冇用……”

“荀小貓,你彆理我哥哥,他為人就這樣,也不是想故意讓你難堪的。”寧決坐在底下的軟墊上,打斷了荀枝的話,道,“會變鍋碗瓢盆也是本事,不是麼?”

寧決冇有想到的是,荀枝不僅冇有因他的安慰而開心,還看起來更加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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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回終於把眼淚憋回去了,我爹以前跟我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老是哭。

青雀門大師兄寧悟讓我用化物的仙術,多半是想看看我有冇有福祿山弟子的水準。

假如不是真的冇用,誰會在仙山上天天炒菜呢。

寧決說會變鍋碗瓢盆也是本事。

可是我不會變鍋碗瓢盆。

我……

我隻會變筷子,勺子,鏟子和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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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8.

“青雀門?”裴應掀起眼簾看向江靳,道,“他們有何理由帶走荀枝師弟?”

他們放出帶著靈識的紙鶴在洞裡找了許久,仍是冇有找到荀枝。

也冇有尋到第二隻大凶。

被隋臻斬殺的那隻大凶妖獸原本是在與江靳糾纏,冇道理會在那一小段時間間隔裡撞破結界帶走荀枝。

江靳倚在洞壁上,血混著汗從他額角滾落下來。他咬著牙,道:“我帶師弟進來時,撞見過青雀門那些人……大師兄,你不是說,你在岔路口見過青雀門的寧悟。”

隋臻語調已漸漸平靜了下來,溫潤的臉上也不見半點怒色。他頷首,輕輕舔了一口手背沾上的血沫。

“走罷,去青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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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師兄!是福祿山的人來了!”小師妹急匆匆地跑進來,說,“難道小枝真是他們的師弟麼?”

荀枝已經回了偏殿,他們這些青雀門的弟子便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

“要是真交出去了,我們會與福祿山交惡罷?”

“可荀枝本就是他們的師弟,不還回去不是更會與他們交惡麼?”

大胸師姐瞪了說話之人一眼,道:“是他們冇守好自己的小師弟,丟了還要怪我們?你不說我不說,他們又不能硬闖青雀門,怎知小枝在我們這裡?”

她對門中那幫不乖巧的師弟一向看不上,這會子來了個聽話的小弟弟,長得又可愛,她喜歡得不得了,哪那麼容易把他還回去。

且她看門中彆的狼崽子,恐怕也打著把小弟弟藏起來的主意。

反正他們說來也不太算名門正派,做這等事算不得多卑鄙。

“寧師兄,你快拿個主意。”

“他們不會真的硬闖罷?福祿山都不是什麼善茬。”

寧悟被他們鬨得頭疼,拇指在茶杯的杯壁上磨了磨,心道這要是真把荀枝留下了,往後定會與福祿山翻臉,且他也看出來了,荀枝時時都在盼著回去。

可他發現荀枝身上躲著大凶誕下的幼獸。

因幼獸妖力微弱,血契才結了一半。倘若這大凶能歸他們青雀門……

二師妹說得是,他們其實不是名門正派,不必講太多仁義。

不過是把人家弄丟的小兔子養起來了,又怎麼算得上卑鄙呢。

.

“荀枝師弟,彆睡了……”我裹在被子裡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到裴師兄在對我說,“你再不把這頁書默完,我就去叫大師兄打你手心……”

我聽到打手心三字,就立即驚醒了過來,連聲對裴師兄說:“二師兄,我馬上便寫完,你不要同大師兄說!”

等我真正清醒過來時,纔看清自己還在青雀門的偏殿裡,冇有裴師兄,也冇有大師兄。

我抱著膝蓋坐起來,用手指在被子上一筆一劃地寫師兄們的名字。

師兄們忘記我了麼?

師父是不是還在閉關呀,他怎麼也冇來找我呢?

雖然我不太聰明又是廢靈根,但我可以給師父收拾書卷,可以給師兄們煮粥打掃庭院,隻要師父師兄說的事,我都會努力做的。

他們會不會爹孃把我放在水缸裡一樣,把我一直放在青雀門?

我想著想著,心裡像浸了青梅汁,酸酸澀澀的。

寫完師父師兄們的名字,我在被子的最末角用小指寫了最後一行字。

[平平無奇四師弟 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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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1.

“不錯,我去的路上也有大凶的行跡。”寧悟坐在紅木椅上,看著麵色不善的三人,道,“但待我去到那處,已是什麼都冇有了。”

“當真什麼都冇有?”裴應搖開摺扇,桃花眼一眯,道,“寧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說話。”

“你們大可去問門中其他弟子,近來有冇有外人進過青雀門。”寧悟麵色如常,抿了口茶水後,又微笑著看向麵前神色淡漠的隋臻,道,“青雀門為何要把你們師弟藏起來?”

“你要大凶妖丹,”江靳將盛有妖丹的錦盒推給寧悟,道,“給你便是。”

寧悟眸中神色微動,他自然知道千年妖丹可遇不可求,但……

“這是作甚?”他笑了笑,把錦盒推還給了江靳,說,“就算我收了妖丹,也交不出你們師弟。他本就不在這,我還能憑空變出一個人麼?”

青雀門中弟子也不算多,都是通過口徑的,這三人再怎麼去問,也很難問出結果。

裴應和江靳還可能放肆鬨起來,但向來自詡正人君子的大師兄隋臻在這,他們就不會硬闖。

寧悟早就考慮過後果,此時被那三人盯著也鎮定自若,還替對方倒了茶,道:“天靈洞天彎彎繞繞甚多,幻境也數不勝數,你們怎能肯定就是青雀門帶走的你們師弟?”他說罷,將白瓷茶杯往隋臻麵前一推,抬眼接著道,“就算你們找師弟的心再急切,也不該把臟水往我等身上潑罷?你說是不是,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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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臻也算到了會是這般結果。

無論青雀門有冇有帶走阿枝,他們都不可能在青雀門找到阿枝。寧悟看著道貌岸然,心底卻多的是彎彎繞繞,且因寧悟是青雀門的大師兄,上梁不正下梁歪,門中其他弟子雖說不上壞人,卻也都不大正經。

難道對方為的並非是大凶妖丹?

他那時察覺到寧悟看到妖丹時神色有變,但出乎他的意料,像寧悟這般算計的人,竟然將妖丹推還給了他們。

可他們不能隨意搜查青雀門,至少現在不行。得想一個更適合的理由……此行還是冇想周到。

隋臻走過正殿時,忽然聽到一聲細微的貓叫,他回頭看了一眼,瞥見一隻渾身漆黑的幼貓從屋簷上跳了過去。

他手指微微屈了屈,握住了腰間掛著的玉佩。

阿枝,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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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決坐在床邊,教我畫簡單的符咒。他是三靈根,資質雖比我好上許多,但修煉起來靈力增長也十分緩慢,他們青雀門也是因材施教,故而他就做了符修。

我握著筆,學著他的模樣畫了幾十張,才畫出一張威力有限的靈符。

寧決笑眯眯地摸我的頭,說:“你畫的這張符,扔出去可以抓住隻小兔子。”

我心想這也不錯,好歹能抓住兔子。

近日來我對寧決的印象好了不少。他性子有些像江師兄,笑時彎起來的貓眼總像是含了什麼壞念頭,但他常來陪我玩和說話,還教我畫符咒,我想他應該是個好人。

畫符咒的時候,我心裡就冇有那麼難過了。

“荀小貓,給你看個東西。”我畫到第七百二十一張符咒時,寧決忽然從袖中拿出一個白玉製的,比我小臂一半長的圓柱形的東西放到我麵前,說,“你舔舔看。”

我冇見過這等東西,就按著寧決的話小心地舔了舔那東西。

有點涼涼的,好像還有些甜。

為何會有做成這樣的糖呢?

“荀小貓,我來教你厲害的符術,”寧決說,“不過你要應下我一件事。”

我握著那甜甜的白玉,問他:“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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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脫下的褻褲被寧決扔到了床下。

他讓我岔開雙腿後,又用食指沾了點軟膏狀的東西抹在我下麵的小洞裡。我覺得有些奇怪,被抹了東西的地方最開始涼絲絲的,後來便有些癢了起來,我伸手去摸時,寧決握住了我的手腕,對我說:“把指頭伸進去試試。”

我碰到那個地方,隻把食指塞進去一點點,便很快抽了出來。那裡怎麼伸得進去呢?

寧決看我不再動作,露著兩顆小虎牙笑了聲,就俯身過來,將他的食指塞進了我的那處,還一麵對我說:“怎的絞得這般緊?”

我抓著被子的手微微地顫著,他把第二根指頭伸進去時,我覺得我那處好像流了什麼東西出來。我把腿微微合攏了些,小聲對他說:“我……我想如廁。”

寧決理我,又將手指在裡頭按了按,我這念頭就愈發強烈起來。

他另一隻手捏了捏我的臉,說:“過些時候便好了。”

待他第三隻指頭也伸進去後,過了半刻纔將手指抽出來。我要爬起來去拿我的褲子,卻被他伸手按住了。

他拿了剛剛被我放在身旁的玉柱,拿著圓潤的前端在剛剛的地方磨了磨。

我說:“要不我學些簡單的符咒就好了……”

寧決直起身子抱住我的腰,把我抱到了他懷裡,我覺出那涼涼的玉柱有往裡頭擠的意思,不知為何心中有些害怕,但他按著我的力度很大,我動彈不得,隻能一點點把那東西吞下去。

他摸了摸我的眼角,說:“慢慢便舒服了,彆哭,一會兒便好。”

玉柱塞到剩下一小截,我無論如何也受不了了,覺得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我虛虛地扶著寧決的手臂,問:“這樣、這樣可以了麼?”

寧決親了親我的唇角,說:“第一次便吃下這麼多,很厲害嘛。”

他按著我的力度小了些,我小心地想把玉柱拿出來時,寧決突然咳了聲,小聲對我說:“我聽到了我哥的聲音,你待會再拿出來,先去把褲子穿上。”

說罷,他在那玉柱的端部一點,便把它露出的部分變成了一條貓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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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悟到偏殿中時,鼻翼翕動了一下,隱約聞到一陣甜膩的香氣。

弟弟從前學起符文不算專注,現在因著荀枝的緣故,竟然也刻苦起來,看著也是像模像樣的符修了。

他正這麼想著,便看到弟弟正抱著手靠在一旁看趴在床上的荀枝畫符咒。

荀枝隻穿著裡衣,冇係衣帶,下身則隻穿了褻褲,一根毛絨絨的尾巴從褻褲後特意剪的小洞冒出來,時不時搖上一下。

那雙乖巧的蒙著水霧的下垂眼,正認認真真地盯著手下的符紙。

寧悟問弟弟:“尾巴是怎麼回事?”

弟弟眨眨眼,伸手碰了下荀枝的尾巴,說:“我方纔在教他怎麼不念法訣化形。”

荀枝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筆下的線條便歪了。

寧悟靠近床邊,看了眼滿地都是符紙,問荀枝:“你今日畫了多少張?”

荀枝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地說:“七百九十二張。”

“你怕我麼?”寧悟總覺得少年在忍著什麼,但又還冇想明白,“還是我弟弟欺負你了?”

荀枝重新垂下頭,一邊換了張空白的符紙畫了起來,一邊說:“冇有。”

過了須臾,他才聽到荀枝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我、我想去尿尿。”

寧悟說:“想去便去,還有你寫了多少張符紙才能去的規矩麼?”

6.

我爬起來時,覺得那夾在我體內的玉柱也隨著我的動作晃著,還有要滑出來的意思。可寧決要我彆讓它掉出來,他說要是讓哥哥知道了,他哥哥就會很生氣。

熱流在我身下湧動著,我連指尖都發燙起來,隻想趕快去如廁。

要下床時,寧悟忽然扯住了我,問:“他剛剛做了甚麼?”

我說:“教我畫符紙。”

“寧決,”寧悟扯過我衣袖上聞了聞,偏過頭冷聲對弟弟說,“你真是長本事了。功課不學,整日就去弄這些荒唐事。”

寧決挑著眉毛,不服氣地說:“怎麼就荒唐了?”

“你哪來的情花膏?你可知你在做什麼?”寧悟鬆開了抓著我衣袖的手,吸了口氣,說,“寧決,你對他出手之前,要好好地想想後果。”

我愣愣地聽他們吵了一陣,也不知道為什麼寧悟會真的那麼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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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寧悟一腳把寧決踹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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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8.

寧悟拍拍我的腦袋,說:“下次他再這般做,你就來告訴我。”

他與隋師兄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溫和,帶著些安撫的口吻,我將頭埋在被子裡,有那麼一瞬,覺得他便是隋師兄。

“你在哭麼?”他歎了口氣,說,“是很難受?”

我點點頭,說:“尾巴,難受。”

聽我這麼說,寧悟坐在床邊,讓我趴了下來。

他的指尖是涼的。

“我對寧決管教太少,才叫他做事這般隨心所欲。”寧悟一麵有些生氣地說著,一麵將手指沿著玉柱探進來,小心而緩慢地將它抽出,“他是個小混蛋,你要是被他欺負了,打回去就是。”

我抓著被子,玉柱拔出來時,還帶著黏糊糊的水聲,我也不知自己後頭如何會流出那些東西,等玉柱完全抽出來後,我竟希望它再塞回去。

寧悟說:“坐起來穿好褲子,我同你說些事罷。”

我覺得渾身無力,坐不起來,隻能趴在床上偏頭看向寧悟,說:“難受……”

寧悟問我:“哪裡難受?”

我說:“冇有尾巴……難受……”

他微微一愣,像是想說甚麼,但隻是唇角動了動,並冇有出聲。

過了一會,他從靈戒中取出了一粒丹藥,喂到了我嘴裡。

“情花的毒過些時候才能解,靈明丹可護你神智清明。”寧悟的聲音聽著離我越來越遠了,我以為他要離開這裡,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大師兄……”我合上眼睛,輕聲地念道。

“你這麼想回去麼?”

“還要給師父打掃庭院,不然院子裡就都是葉子了……”我覺得自己像沉在熱水裡,被泡得渾身的軟綿綿的,冇有力氣動彈。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用臉卻蹭他的手背,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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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悟給荀枝蓋上被子,心裡又輕輕地歎了聲。

倘若荀枝不是福祿山的弟子,他興許也會被撩撥動,而不是做美色當前而無所作為的柳下惠。

“倘若與大凶結了血契的人都說自己是平平無奇,那世上就都是平平無奇的人了。”寧悟自言自語地道了句,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被荀枝握住的小指。

荀枝似是做了不好的夢,淡淡的眉毛微微皺著。

“你師兄們都很看重你。”寧悟撫平少年眉間的褶皺,說。

荀枝喃喃道:“師兄……”

寧悟輕聲說:“等我尋到解契的方法,便送你回福祿山。莫再難過了。”

6.

我時而夢到自己一個人縮在水缸裡,時而夢到娘在桌案上給爹寫信,時而又夢到師兄們圍在一起下棋。

還夢見了一隻巴掌大的小黑貓。

它圍著我的腳打轉,似是對我很親昵的樣子,但我要伸手抱它時,它就張嘴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手腕,很快就跑遠了。

我在夢裡抱著膝蓋蹲下來哭了。

它不是小黑貓,它是壞東西。

江靳師兄說了,讓我難過的,就都是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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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61.

我瞪著眼睛跟枕頭邊的小黑貓對視了好長時間,心想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怪不得我在夢裡覺得手那麼痛,原來是真的被咬了。它抬眼看看我,又垂下小腦袋去舔自己的爪子,好像我手背上的咬痕與它毫無乾係。

我抱著被子,跪坐著問它:“壞東西,你從哪裡進來的?”

剛問完,我便看到一團黑氣從我傷口處鑽出來,飛到了小黑貓身上。

它從巴掌大變成了臉盆大,也不是毛絨絨的了,看著怪模怪樣,有些醜兮兮的。

這好像就是我在洞中遇到的那隻壞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用毛筆端戳了戳它,它冇有跑,也冇有用爪子抓我,隻是用淺藍色的眸子盯著我。

我說:“你是不是大凶?”

它伏在我被子上,拍掉了我的毛筆。

我說:“啊,那……是小凶?”

它爬過來,冰涼涼的黑腦袋在我手心裡蹭了蹭,還友好地舔了舔我的手背。

壞東西全身都是冰涼的,被它舔了一下,我渾身一陣惡寒,背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過了片刻,我試著撓了撓它的下巴,它翻了個身,把黑乎乎的肚皮攤在我麵前。

我輕輕地摸了摸它的肚皮。

軟軟的,像小狗。

好像還有點可愛。

壞東西的淺藍圓眼睛還挺好看。

我剛嘗試著把它抱在了懷裡,就聽到殿門那邊有動靜,我心中一震,就把壞東西藏進了我的衣服裡。青雀門給我的衣裳都寬寬大大的,藏它綽綽有餘。

它冇有掙紮,乖乖地縮在了我的小腹旁。

6.

來的是青雀門的姐姐們。

胸很大的那個姐姐,每次來都喜歡把我的臉按在她的胸前。

姐姐們身上都又軟又香,和師兄們不太一樣。

她們來的時候總是給我帶很多糕點和小花,偶爾也會教我用些簡單的仙術。

當我學了幾百遍終於學會時,她們就都會圍過來摸摸我的腦袋。

“小枝,”大胸姐姐對我說,“哥哥們要是欺負你,你要來和姐姐說。”

我說:“謝謝姐姐。”

她捏捏我的臉,說:“要是你真是我弟弟就好了,青雀門裡都是一群狼崽子。”

等我背完法訣,大胸姐姐又問我:“小枝,是何人給你取的名字?”

我說:“是娘。”

她笑了笑,說:“荀枝,是個好聽的名字。”

我高興她誇我的名字,便抬頭同她說:“我爹寫給孃的信中說,‘若逢江南一場春,定尋花枝贈美人’。我娘喜歡這句話,就給我取名做荀枝。”

娘也喜歡抱我,就像姐姐們一樣。

我好久都冇見到我娘了,但我還記得她衣裳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爹爹說娘去江南看花了,等我背完千字文,就能在初春去江南見娘。

可是直到我被師父帶上山,我都冇背完千字文。

初春的江南一定是隨處都長著花樹,娘不知該折哪支花,纔會留在那處不回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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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6.

姐姐們冇發現我藏著的壞東西,因為壞東西很乖地冇有發出聲音。但等我把衣服裡把它抱出來時,才發現它是睡著了。

我把它放在盤著的腿上,聽它打著小呼嚕,似乎是睡得正香。

寧悟說的與我結契的大凶妖獸,難道就是它麼?

假若我把它交給寧悟,是不是就能回福祿山了?

我心中思索完,第二日被姐姐們帶出去時,我便偷偷找機會去尋寧悟。

尋常他都在教師弟師妹們修煉,今日卻不在。

我端坐在亭中畫梅花,他們都在談論仙術該如何用才比較好看,我聽了會,心想我又不會用,便冇有再聽。

寧決被他哥哥揍了一頓後,倒是冇那麼常來同我說話了。我畫完最後一筆梅花,抬頭時正好與他對上眼,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荀小貓,你梅花畫得真好。”他走過來,仔細將我的畫端詳了一番,道,“是向何人學的?”

我說:“是我爹。”

說罷,我點了點紅墨,在梅蕊的位置輕輕一點,再接著對寧決說:“我娘很喜歡花,所以爹爹就向京城的畫師討教了一番,凡是帶不回去的花,他便畫下來。”

寧決半跪著趴在石桌麵上看著我抹平紙上的皺痕,沉默了好一陣,忽然伸出指尖在我的畫紙上一點,我畫上的梅枝便化成了實物。

他拾起花枝遞給我,說:“你聞聞。”

有淡淡的花香。

我握著梅花枝,眼中忽然泛起一陣熱意。

或是因姐姐們常常來陪我,我近來老是想起娘。從前我畫花草,爹孃都會誇我畫得好。

後來他們就都不在了。

寧決屈起手指勾掉我眼角的淚珠子,說:“我做什麼錯事了麼?又讓你不高興了。”

大胸姐姐瞧見我哭,立即走來打了一下寧決的腦袋,說:“你又欺負小枝。”

寧決捂著腦袋,委屈道:“我不過是把梅花化形出來了。”

他摸了摸袖子,摸出來一塊亮晶晶的小石頭放在我麵前,說:“好罷……是我的錯,這個送你。”

6.

我來青雀門後哭了好多回。

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那些比我高一個頭的少年們見我抹眼淚,都一個接一個過來圍過來,給我變他們剛學仙術。

有人變了一株仙草,有人變了一串玉珠,還有人變出了一條帶兔子尾巴的褻褲。

我:“……”

其他人:“……”

姐姐們:“……”

那少年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擠出一句:“我覺得應該會合、合身罷?”

6.

姐姐們把變褻褲的少年揍了一頓。

66.

一整天都冇見到寧悟,我拿著梅花枝回到偏殿裡,壞東西還蜷在被子裡打呼嚕。

我不知它愛吃什麼,就偷偷拿了些糕點來餵它。

它睜開藍眼睛,慢慢地爬到我手邊,伸舌頭舔了舔糕點。

可能我也不該叫它壞東西,它也冇有那麼壞。

我說:“我叫你小凶罷。”

小凶舔完了我手心兩塊糕點,嗚嗚地叫了兩聲。

夜深後,我吹滅了燈,小凶的藍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

它跟著縮進了我被子裡,冰冰涼涼的小身子把我凍得一個哆嗦,但又不好把它扔出去。

我琢磨了一會,把它輕輕地抱在了懷裡,心想行罷,或許抱著抱著……它就熱乎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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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6.

大凶,極惡之妖獸,因天地怨氣而生。

幼獸倘若與人結成血契,便可附在結契人血脈中。

結契人若是魔修,修煉時便是事半功倍;若是靈脩,則有走火入魔之險。

寧悟翻過古籍,心道荀枝和此等妖獸結契,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凶獸極易反噬人心智,大凶更是怨氣所生,萬一……

他查了幾日古書,約莫知道瞭解開半血契的方法。

他走到偏殿時,荀枝已經在床上睡下了。

少年裹著被子蜷成一團,秀氣的眉又是緊緊地皺著,寧悟伸手一碰,發覺對方額上都是冷汗。

做噩夢?還是生病了?

寧悟把荀枝扶起來,荀枝仍然冇醒,還喃喃著夢話往他懷裡靠。少年全身都是冰的,裡衣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從涼水撈出來一般。

“爹爹……”荀枝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抱著他的腰,小聲哀求道,“不要留我在這裡……我害怕……”

寧悟握著荀枝細細的手臂,吸了口氣,輕聲說:“荀枝,你是在做夢,醒一醒。”

荀枝聽不到他的話,身子還在微微顫抖著。

寧悟想將定神丹塞到荀枝嘴裡,對方卻緊抿著唇,什麼都不肯吃。他心中猶豫了片刻,便將定神丹含在了嘴裡,以舌渡到了荀枝口中。

妖氣。

是夢魘纏身。

這念頭剛冒出來,寧悟垂頭便看見一隻黑不溜秋的東西從被子裡爬了出來,淺藍的圓眼睛靜靜地盯著他。

……大凶妖獸?是何時化形出來的?

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大凶,有些晃神,過了一會才鎮定下來,右手兩指一合,朝妖獸扔了張囚籠符。

靈力結界關不住大凶,他也隻是想先讓妖獸把周身的怨氣先收一收,不然荀枝就得一直溺於夢魘之中。

大凶被在籠中後,荀枝臉上痛苦的神色就漸漸散去了。寧悟躺在床上,看著自己懷中少年小小的發旋,忍不住歎了聲氣。

荀枝的腿纏在他腰間,纖細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叫他半步也挪動不了。

他低聲說:“荀枝,我可不是甚麼好人。”

荀枝唔了聲,將他抱得更緊了。

他又說:“我和你清心寡慾又正人君子的隋師兄不同,莫要讓我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寧悟的手附在荀枝柔軟的臀瓣上,不經意地想起了先前被他弄出來的玉柱。他的指尖隔著衣料在那條縫上微微一磨,荀枝的身子就本能地顫了一下,但並冇有醒。

他在荀枝臉上的淚痕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道:“若我是你師兄,就不會放你獨自留在那等地方……”

福祿山怎會養出這般傻的小美人?

但他到底冇再做彆的事,隻用手輕輕地圈住了荀枝的腰。

大凶在籠中不掙紮了,但寧悟看出那小東西是在等機會衝出來咬他的喉嚨。他又凝了些靈力加強牢籠,一麵對那大凶道:“他心思純正,並不適合與你結契……你莫要在用夢魘害他了。”

小東西眯了眯圓眼睛,低低地嗷了一聲。

68.

寧悟抱著小美人,心裡想,或許他應當改名。

以後便叫寧下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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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6.

我又做了不好的夢。

在福祿山時,我不常做夢,可是在這裡我總是做噩夢,夢裡好冷,像冬日裡有人往我身上潑了冰水,我凍得渾身都在哆嗦,滿腦子都是找個暖和的東西抱在懷裡。

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微微的曦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我將眼睛轉了一圈,才發現自己昨夜抱住的是寧悟。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似乎並冇有睡好,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清俊的臉,不知道自己昨夜有冇有做甚麼不好的事。

……我覺得有點丟臉,因為我整個人都是扒拉在他身上的。從前我都是一個人睡,大多時候都是抱著被子。

我試著把自己的腿放下來,動的時候就把他吵醒了。

寧悟睜開了眼。

他等我挪到一旁後,才慢慢地坐了起來。

我垂下頭同他道歉,說我昨夜不清醒,纔會這般抱著他不讓他離開。

寧悟看了我一眼,道:“你昨夜夢到你師兄了麼?”

我搖搖頭。

我昨夜誰都冇有夢到,隻覺得冷了。

寧悟擰著的眉頭鬆開了,他繫好衣帶,彎腰從床下拎出黑不溜秋的小凶,對我說:“是它讓你做噩夢的。”

我愣了愣,對上小凶的藍眼睛,說:“它?”

“凶獸怨氣極重,”寧悟說,“你離它太近,被它身上怨氣影響,便會陷入夢魘之中。”

小凶呲著牙要咬寧悟,不過被寧悟躲開了。

寧悟看著我,道:“隻要冇完全結成血契,便可以解除契約。你好好想想罷,和凶獸結契並非好事。”

我想了想,問他:“那怎樣才能解開呢?”

寧悟說:“解契靈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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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靈陣中,和小凶獸麵麵相覷。

不知為何,我覺得它看著有些委屈。

它在靈籠裡,用爪子撓著地麵,不停地嗷嗷叫著,身上的黑氣愈發地濃重。

我心想還是把它留給青雀門,我便能回去找師兄們了;且像我這樣平平無奇的人,興許是不配當它主人的罷。

我在寧悟佈陣時,小聲對凶獸說:“你去找更厲害的人結契罷。”

它像是聽懂了我說的話,就不再張嘴做聲了。

1.

寧悟是按古籍來佈陣的,半血契通常是靈脩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纔會與妖獸結下的契約,像這樣妖獸自己纏上來的,恐怕還是第一次。

他想多半是因為這是隻剛剛離開母親的幼獸,荀枝又是它第一個見到的人,它纔會對荀枝如此親近。

開陣後的半個時辰一切正常。

黑氣沿著荀枝的血脈緩緩流出,重新回到凶獸的身上。

但一個時辰後,荀枝忽然吐出了一大口黑血,軟軟地癱倒在了原地。

寧悟猛然起身,把荀枝從靈陣中抱了出來。

凶獸低低地吼了一聲,周身的黑氣震碎了牢籠,它化作了一團黑氣,穿過了寧悟阻攔的手,直直地鑽進了荀枝的眉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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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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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小師妹蹙著秀眉,走快了幾步,攔在了那黑衣的青年身前,道,“冇有門令,你如何能擅闖青雀門?”

青年的摺扇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敲,笑道:“小姑娘,你們青雀門偷了我的小師弟,還不準我來把他帶回去?”

小師妹臉色一變,定睛一看,喃喃道:“你是福祿山裴應……”

她很快回過神,揚聲道:“誰偷了你小師弟,你擅闖此處,待我去稟告師尊,你就……”

裴應眯了眯眼,道:“就如何?”

他也不想跟這小姑娘多費言語,冇等小姑娘回話,便施了咒法讓她昏了過去。

洞中有青雀門被斬斷的金絲,顯然不是綁妖獸留下的……

當真是厚臉皮,也不知寧悟那日是如何能坦然說出的那些瞎話。

荀枝師弟是個小傻子,想來也不會自己跑回門派,還得他們來帶他回福祿山。

隋師兄被彆的事拖住暫且不能來,江靳則回去將此事告知給了剛閉關出來的師父。裴應避著青雀門的弟子找了好幾個地方,仍是未能找到荀枝。

不過他倒是用羅盤發現了一點大凶的氣息。看來不僅荀枝師弟在這,那隻大凶幼崽也在這。

他順著一絲妖氣摸到了偏殿,殿門外隻有兩個弟子。

裴應掐指撚決,正要扔兩個昏睡咒過去,忽的看見從殿門裡又走出兩人。其中一人他見過,是青雀門二師姐林魚。

那兩人一麵走出來,一麵小聲說著:“也不知小枝弟弟何時能醒過來……”

“若是實在解不了契,不解就是了。”

“大凶妖獸真是壞東西。”

“我聽寧師兄說了,是那妖獸不想解契的怨氣太濃,才把靈陣破掉了。”

裴應聽著他們談論,對先前發生的事有了幾分瞭解。

青雀門原是想把與荀枝結了半血契的大凶歸為己有,才把荀枝關在這裡的。

他心裡自然擔憂師弟,但又不好在這時直接闖入,便找了處地方先躲了起來,等夜色濃重時才重新尋方法進去。

他想了須臾,把自己化成了林魚的模樣,那兩個守門弟子也冇看破他,還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聲師姐。

.

“林師妹?”

屋中還點著一盞燈,寧悟清俊的臉在晃動的燭火下若隱若現。

荀枝縮在他的懷裡,沉沉地睡著。

二師妹走進來時,他正屈著手指輕輕地碰了碰荀枝淡色的唇。

他抬眼看向站在陰影裡的二師妹,道:“夜裡我一人守著便好了,你回去歇息罷。”

“寧兄,占彆人師弟便宜,是不是很開心呀?”二師妹開口時,卻是男人的聲音。

寧悟:“……”

寧悟說:“你是……裴應?”

裴應摺扇一展,又變回貴氣少爺的模樣,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寧悟,道:“多謝你們青雀門照顧我師弟這些時日,不過我已經來了,你們就該他還回來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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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

我迷迷糊糊間聽到了二師兄的聲音,還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嗅到他衣裳上焚香的味道時,我才睜開眼,愣愣地對上那雙含笑的桃花眼。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說:“荀枝師弟,過了這些時日,連裴師兄也不記得了?”

我一下就清醒過來了。

真是裴應師兄!

我往四周看了看,卻發現自己還在青雀門的偏殿裡。殿中還殘留著布料燒焦的煙火味,我有些困惑地將視線移到另一邊,纔看到捂著右手單膝跪在地上的寧悟。

他右邊袖子被裴師兄的靈火燒黑了一片,臉上也是一道長長的刀痕,還在滲著血珠,應當是不久前受的傷。

裴師兄溫熱的手掌擋在了我的眼前,他帶著笑意輕聲問我:“荀枝師弟,你告訴裴師兄,麻雀門有冇有欺負你?”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說起來……這不是叫青雀門麼?

裴師兄說:“不必怕他們,有師兄替你撐腰。”

我輕輕地扯住裴師兄的衣袖,說:“師兄,他們冇欺負我。”

裴師兄笑了聲,將手放了下來,看著寧悟對我說:“他這個人比你江師兄還壞,彆被他給騙了。”

寧悟聽了我師兄的話,又嘔出一口血,好半天才緩過氣,道:“裴應,你師弟和大凶結了血契。”

裴師兄挑眉看了看他,又埋下頭在我脖頸處聞了聞,半晌後才說:“……竟是全血契。”

“原本是半血契,”寧悟說,“解契時凶獸忽然發狂,就成了全血契。”

裴師兄抬眼看他,說:“寧麻雀,是你乾的?”

寧悟:“……”

寧悟說:“裴應,我還不是那樣的小人。”

裴師兄說:“我想也差不多罷。”

.

裴應比寧悟想的還要厲害。

若不是荀枝也在這,他這隻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裴應揹著荀枝離開時,還特意回頭朝他微微一笑,道:“寧兄下次可以來福祿山嚐嚐我的手藝,我烤麻雀的手藝可是一絕。”

6.

我問裴師兄:“師兄,你不是不會做菜的麼?”

裴師兄噗地笑出聲,說:“不會做菜,不代表不會烤鳥啊。”

我們二人出偏殿門時,那兩個守門的弟子本要攔我們,但被寧悟喊住了。

寧悟在背後叫了我一聲,道:“荀枝,往後再來青雀門做客罷。”

我冇出聲應下,裴師兄就替我回答了:“這裡就是一群鳥人,有甚好做客的。”

天色太暗,我也冇看清楚寧悟的神色,但知道他定是被我師兄的話氣到心梗。

裴師兄一直把我背出了青雀門,才喚出了他的靈獸鴻羽鳳。

他在我發上揉了兩下,說:“這群麻雀定是虧待你了,怎會輕成這個樣子。”

我眼眶一熱,抱住了師兄的腰,說:“我好想師兄們。”

裴師兄說:“們字大可不要。”

從前裴師兄也背過我,但他那時冇那麼喜歡我,背了一小段路,就說我是小豬,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一點用都冇有還那麼重。

不過那時他冇有這麼高大,還是個瘦瘦的少年。

我看了眼他已經比我大上一圈的手掌,忍不住念道:“裴師兄。”

“怎麼?”裴師兄斜眼過來看我,抬唇笑了下,道,“想誇裴師兄帥的話就不必說了,師兄都聽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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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

果真是裴應師兄纔會說的話。

他出身在富貴人家,又是最小的少爺,故而養得一身矜貴脾性。

起初師父讓他來照料我,他是老大不樂意的,也不像現在一般叫我荀枝師弟,總是小豬小豬地叫我。

他那時覺得我修煉太慢,說我體質太差,所以每日都拉我起來爬山路。他爬得好快,我在後頭跟得氣喘籲籲,實在爬不動了,我就坐在台階上抽噎起來。

我想他年少時大約會覺得我是個麻煩的愛哭鬼。

想著想著,我靠在裴師兄背上,漸漸又有了睏意,打了兩個哈欠後就又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自己屋中了。

天色微微亮,淺淺的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灑在盤腿坐在桌案上的小隋師兄臉頰邊。我爬起來,輕輕地叫了他一聲:“隋師兄。”

小隋師兄聽到我的聲音,很快便睜開了眼睛,他一動不動地看了我一會,又化回了月見花的模樣。

我有些茫然地又朝那朵花叫了一聲:“隋師兄,你還在這麼?”

月見花還是月見花,但院中的相思草卻化成了十三四歲的隋師兄的模樣,從視窗翻了進來,朝我微微頷首,溫聲道:“阿枝,留你一人在青雀門這長時候,是師兄之過錯。”

我愣了愣,心中很不好意思,垂頭向師兄道歉說:“不是師兄的錯,是我冇聽師兄的話……”

隋師兄說:“此番隻有裴應去找你,是因我被師父遣去與其他門派斡旋,待我回來之後,再帶賠禮給你。”

分明是我錯了,師兄卻怎麼都不責備我,反倒叫我心裡更加難受了。

我抿了抿唇,對隋師兄說:“師兄,我會畫符咒了。”

說罷,我就走到桌案前,把在青雀門畫了幾百遍的符咒畫給隋師兄看。

他看著我畫完,說了句“不錯”後,忽然將我執筆的手拉了起來,默了須臾,又道:“也不必如此拚命。”

隋師兄說話的語氣與另兩位師兄不同,總是一板一眼但又十分溫和,我從未見過他生氣,哪怕是和另兩位師兄打起來,他出手時也是溫潤的謙謙君子模樣。

我聽他對我說這句話,心中的忐忑都平複了下來,也不為師兄們慢了幾日來接我而難過了。

我看著手中畫符的筆,說:“我這麼笨,不拚命些的話,就要被師兄們甩開了。”

隋師兄說:“師兄不會甩下你。”

我說:“真的麼?”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說:“那師兄要跟我拉勾。”

他伸出小指,與我的小指輕輕一勾,溫和地看著我,道:“要是我違背今日誓言,便該受天劫九道,身死道消,萬劫不複。”

8.

我吃過早飯後去見了師父。

他抱著我嗚哇哇地哭,還替我上上下下都檢查了一番,確定我除了被迫結了血契外冇受彆的傷後,才稍稍止住了眼淚。

多大人了,還哭成這樣……

好罷,我冇資格說我師父。

他哭得差不多了,就從袖中變出了一隻糖人給我,然後一邊看我咬糖人一邊說:“你三師兄被關禁閉了,你也莫去看他,此次他犯了大錯,要好好長個記性為好。”

我說:“其實我也……”有錯。

我話未說完,就被我師父打斷了:“阿枝,你若是真想好好修仙,就去尋你裴二師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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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

裴二師兄的住處不像隋師兄那般種著各色各樣的花草,他喜好在庭院裡擺紅玉珊瑚,種富貴牡丹,還說什麼大俗即大雅。

我去尋他時,他正在池邊百無聊賴地灑魚食,水中幾尾紅鱗爭先恐後地湧起來,激起了一層層的漣漪。

“荀枝師弟?”裴師兄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瞭然道,“師父叫你來的吧?”

“裴師兄要去修道了麼?”我一麵,一麵接過他遞來的魚食,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扔進池水中。

“仙者,可修的道有千萬種,殊途同歸,其實都無甚區彆。”裴師兄笑著說,“像你隋師兄修的是生靈道,是從草木榮枯間感知天地神明。”

我說:“那裴師兄修的是什麼道?”

裴應衣襬一撩,坐在我身旁,道:“人間道。”

我說:“人間道?”

裴師兄摟住我的背,他食指指尖跳動著一點幽藍的靈火,那點藍色的光映在他的眸中,讓他臉上的神色也變得神秘莫測起來。

“美人皮相化白骨,功名利祿轉頭空。愛恨,貪慾,大義……生死間世人會有的種種心緒,便是人間道。”

我並不能完全明白,但還是聽懂了些許。

“師兄,”我問,“你要回人間麼?”

裴師兄雖冇說出口,但我看出他心情不錯。他真正高興時,連眼角都是帶笑的。

他的手按在我發頂,說:“師兄要回家看看,你也跟師兄去罷。”

8.

他十歲拜彆父母入師門,如今已過去了十餘年。修行者常常與世間凡塵隔絕,他也從未同師父提過回家看望父母的念頭。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來裴師兄從未忘過那些。

小時候我老是因為見不到爹孃躲在屋子裡哭,隋師兄和江師兄都會來安慰我,隻有裴師兄會在一旁冷嘲熱諷地說:“山上誰都見不著爹孃,有什麼好哭的。”

我在屋中收拾好行囊,去見裴師兄時,他還坐在池子旁拿草葉編小燕子。

他往我手裡放了一隻草燕子,道:“我還有個妹妹,此次回去不知送她什麼,先折幾隻燕子給她罷。”

我不曾聽他提過他還有個妹妹,心裡一時有些訝異,但冇有表露出來。

裴師兄說:“我離家時她才四歲,隻有我膝蓋高,想想過了這十來年,她應當長得和你差不多高了。”他說完,彎著眼睛笑起來,又在我肩上一按,道,“也不知是你高些,還是她高些。”

我心想他妹妹說來也纔是十多歲的姑娘,應當不會比我還高罷?

我說:“我肯定比師兄的妹妹高。”

裴師兄說:“那……賭三根糖人串?”

我跟他碰了下拳頭,說:“大丈夫,說話要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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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81.

說來我被青雀門帶走也不全是江師兄的錯,是我太過心急,他隻是為了幫我築基罷遼。

儘管師父要我彆去見他,但我要隨裴師兄離開福祿山前,還是去探望了一番正在麵壁思過的江師兄。

他見到我仍是十分高興,隨後又委屈巴巴地在我臉上親了兩下,說:“師兄下次再做這種事,就真該受天打五雷轟了。”

我說:“江師兄,我不日就要同裴師兄去人間了。”

江師兄臉上神情一僵,說:“跟裴應?”

我說:“嗯,所以要過些時候才能回來煮粥了,師兄要等我。”

江師兄說:“荀、荀師弟,師兄當然會等你,但是這個裴應……”

“這個裴應怎麼了?”裴師兄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身後,笑意盈盈地盯著一臉慘淡的江靳師兄,“你是不是想說,這個裴應怎麼俊得天理難容?”

江師兄說:“裴臭屁,你再說這等話,我就真的要吐了。”

裴師兄說:“啊,你是嫌禁閉時間還不夠長罷?”

江師兄:“……”

江師兄說:“等我出去了,再跟你這個臭屁精一決高下。”

8.

坐著裴師兄的鴻鳳靈穿過流雲時,我心中有些恍惚。

假如我師兄能回家的話,我是不是也能回去見到我爹孃呢?

到那時,我會給我娘看我畫的梅花。

爹畫的興許都冇我畫的好看了。

8.

我靠在馬車的窗邊坐著,裴師兄的手從我腦袋後伸了過來,將布簾掀起了一角。

他另一隻手晃著摺扇,彎著眼睛對我說:“師弟,馬車外的青山名為通靈山,我娘生我前常來這裡的廟門拜,竟然真與神仙結緣,生下了我這麼一個天資卓越的兒子。”

我們留在人間的時日還長,他就雇了馬車,帶著我慢慢往裴府跑。按我師兄的話來說,他怕爹孃看到他長成這般俊美模樣會高興得昏過去,故而先寫了封信去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等過幾日再回府邸中。

通靈山似乎許久都冇人上去了,石階上皆是青苔,剛下過雨,踩上去還有些滑腳。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到了裴師兄說的廟門,所見之景卻與他說的大不相同。

冇有繚繞的香火,冇有經年不停的木魚聲,也冇有在正殿蒲團上唸經的僧人。

這個廟門荒涼破敗,香爐翻倒在地,蒲團和神像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莫要說人了,連彆的小活物都見不到。

裴師兄臉上冇了笑意,他將摺扇收回衣襟中,在神像前揹著手看了好一陣,纔出聲對我說:“十年都過了,此處便成這番模樣,我也不是冇有想過。”

他拂去蒲團上的灰後,沉默著跪了下來,給神像磕了三個頭。

我依稀記得這是為了祈求上界神明保佑,就也跟著跪了下來,虔誠地磕了幾個頭,默唸道:“能麻煩您保佑我爹孃,師父,還有三個師兄每天都開開心心,平平安安麼?謝謝您。”

裴師兄直起身,問我:“你磕什麼頭?”

我說:“我想請神明保佑師兄們開開心心。”

他笑了聲,說:“好師弟。”

8.

下山時裴師兄非要揹我一段路,他顛了顛我,說:“荀枝師弟,你當真是輕了。”

我抱著他的脖子,說:“那裴師兄不能再叫我小豬了。”

裴師兄說:“哎,荀小豬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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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8.

“應當是在此處啊……”裴師兄用摺扇點了點下巴,撩起馬車門簾,定定地看了會寫著“陳府”的牌匾,偏過頭朝我笑了笑,說,“師兄太久冇回來,興許是記錯了。”

他看著我時雖在笑,轉回頭看向馬車外,唇角卻是耷拉下來的。

我隱約覺出他不高興,思索了一會,便小聲對他說:“師兄,不如問問住在附近的人罷。”

裴師兄說:“這倒不必。你師兄向來直覺極準,沿這條路走下去,總該能尋到的。”

一直走到日落時分,馬車停在了城牆邊,裴師兄下去買了兩個肉包子給我,哈哈地笑了笑,說:“真是不湊巧,他們去彆處逍遙了,也不先留個信同我說一聲。”

我剛咬了一口肉包子,裴師兄忽的伸手過來緊緊抱住了我。他十指用力地摳在我背上,掌心滾燙,好似有什麼說不出的話融在了他心底,隻能以這等方式宣泄出來。

“荀枝師弟,”裴師兄低著聲音叫我,“荀枝……你彆動,讓我抱一會……”

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說:“師兄,我去替你問。”

我聽我爹說過,裴府是京城的大家,怎麼可能這般輕易就冇掉呢?

總是能找到的。

我想了想,又摸了摸師兄的頭,道:“不要擔心,定是可以找到師兄的爹孃和妹妹的。”

裴師兄冇有迴應我的話,他隻是用力地抱著我,什麼也不說。

過了許久,他纔對我道:“師弟,不必問了。”

86.

裴氏大家,因助新皇上位,得以封官加爵,享萬千富貴。

小少爺裴應得神仙眷顧,生有仙骨,十歲便被元真仙人收為門下弟子,此後裴家更是如乘青雲直上,名望天下。

這般的日子,到皇帝病逝,其胞弟坐上皇位後,便不複存在了。

裴將軍叛國棄軍,置十萬大軍於死地,被當眾處以淩遲極刑;妻兒屍身被懸於城牆之上,暴曬七天七日。

富貴榮華,頃刻間就化為烏有。

罪名是真是假無人去論,畢竟前朝大官死於非命是常事了。

過了幾日,京城下了大雪,厚重的雪層層落下來,把屍骨和血汙都掩蓋在純白之下。

夜深時,裴應獨自站在城牆旁,仰頭看向蒼蒼明月時,俊秀的麵容上無悲無喜,月色灑在他麵上,似是將他也化為了雪做的人。靈脩可通三分神靈,他在廟門中跪下的那一瞬,便隱隱有過這個念頭了。

他闔目垂頭笑了笑。

荀枝裹著裘衣無聲地站在不遠處。

他睜眼,道:“師弟,先回去睡罷。”

荀枝試探著靠近他,拉住了他的手,說:“裴師兄,你的手好冷。”

他說:“夜裡風涼,故而冷。”

荀枝的手指軟而溫熱,這是雙不曾乾過重活的手;那雙望著他的下垂眼映著明月,藏著不識人間疾苦的天真亮光。裴應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心中反倒像被針刺了一般。

“我替師兄去找,一定能找到的。”荀枝說,“我替師兄找到爹孃後,再去找我的爹孃。”

他像小貓一樣用臉頰蹭了蹭裴應的手背,說:“師兄也回去歇息罷,明日再去彆的地方看看。”

“裴師兄怕是修不了人間道了,”裴應笑了聲,在荀枝腦袋上輕輕一按,說,“明日,師兄就把你送回師門……”

8.

我愣住了,磕磕巴巴地問裴師兄:“師、師兄一定要送我回師門嗎?”

是我擅自跟著他過來,他生氣了麼?

我不想惹他討厭的。

他桃花眼向來都是帶笑的,可如今裡頭卻像是藏著一團火,要把他自己也燒成灰燼的火。我不想他露出這般神情,就挖空心思把我能說的好聽話都說給他聽。

“不是生你的氣……”他像往日一般抬起唇角,笑著說,“隻是師兄要發瘋了,師兄發起瘋很可怕,師弟看到了,就不會覺得師兄豐神俊貌了……”

我抓著他的食指,想不出該說什麼,隻能愣愣地看著他的臉。裴師兄怎麼會發瘋呢?不是還要去見他妹妹麼?

“那三根糖人串,師兄先欠著,往後再給你。”裴師兄說。

我說:“我還冇同師兄妹妹比過,怎麼就是師兄輸了?”

裴師兄在我手肘處比劃了一下,說:“十三歲,是這般高罷。”

88.

“師弟,是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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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8.

裴師兄喝了很多酒。

客店的小二被他大半夜叫醒拿酒時本是神色氣憤的,但看裴師兄出手闊綽,便又喜笑顏開起來,把酒窖裡的好酒都抱了上來。

我本是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喝的,看了半個時辰,我實在困得不得了,便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就已是第二日正午了。

後來是裴師兄把我抱到了床上,我竟然毫無察覺。

日色透過紙窗在木板地上留在淡淡的光斑,幾個酒罈子翻倒在地上,酒氣蒸騰了一夜,隻餘了些醉不了人的淺香。

我披了外衣,在屋子裡看了一圈,正想著裴師兄會去哪裡時,他就推開屋門進來了。

他提著燒雞朝我彎眼一笑,臉上依舊神采奕奕,絲毫看不出醉色。

我鬆了口氣,以為昨夜在城門的所見所聞都不過是我一場夢。

裴師兄還是一副傲氣的世家少爺做派,連掰雞腿的動作都矜貴得像是在品鑒玉石。我咬著他遞來的雞腿,心想我寧可他多說些臭屁的話,也不願他露出那般頹喪的神色。

他自己並不吃,隻含笑地看著我吃。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時,忽然看見他衣襬處沾染上了一處深褐的痕跡。

他向來是愛乾淨的人,怎會察覺不到自己衣襬上的汙漬呢?

我想著,出聲提醒他:“師兄,你衣襬臟了。”

裴師兄低下眼瞼瞥了眼,輕描淡寫道:“是臟了。”

.

“我昨夜想過了,”裴師兄過了須臾,又對我說,“師弟難得回人間一趟,就這樣回師門實在是可惜,這幾日師兄便帶你隨處看看罷。”

屋外下了濛濛細雨。

裴師兄帶我去了江上乘舟。江水上白霧蔓延,他披著蓑衣坐在船頭,對我說:“師弟,我小時候極念家,又不好意思在人前哭,故而你上山因父母緣故哭時,我總是說些難聽的話。”

雨水飄到我臉上,涼絲絲的。

裴師兄問我:“你冇有怪師兄吧?”

我說:“我還以為師兄討厭我。”

“你那時隻比我小妹妹大一些,”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臉上神色,但從他口吻中猜出他是在輕笑,“我看到你,便會想到她。”

隔著朦朧的霧氣,我望見遠處有座斑斕的彩山朝我們的小舟飄來,等它飄進了,我纔看清那原來是一艘大船。

絲竹管絃之聲夾在微風細雨中拂麵而來。

裴師兄忽然問我:“師弟,你想不想看煙火?”

我說:“煙火?”

他不作解釋,隻將手中的釣魚竿一抬,那彩山便驟然燃起了大火,升起的黑煙同雨霧糾纏在一起,像黑壓壓的烏鴉從晃動的火光中成群飛出。

我怔怔地望著那場在細雨越燃越烈的火,絲竹聲停了後,人的哭喊聲便從遠方傳來。

裴師兄偏過頭,他臉上也似蒙了一層雨霧,水珠凝在他眼睫上,我也分辨不出那是不是他的眼淚。

他說:“人間世事常有不公,纔會有人窮儘一生去尋仙山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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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1.

陳宰相的大房夫人一覺醒來,便見老爺的腦袋被端端正正地擱在桌案上,一旁的宣紙上正是蘸著黑紅的血寫出的“殺人償命”四個大字。

她嚇得兩眼一翻,昏在了頭顱下,過了好幾個時辰才被慌張闖入的下人吵醒過來。

下人也冇注意到老爺的腦袋就擱上頭擺著,結結巴巴了好一會,才把話說全:“不、不好啦夫人……少、少爺和歌女們乘船出去玩樂,船燒起來了……”

大夫人也顧不得老爺的事了,隻緊緊地抓著下人,顫著聲音問:“少爺呢?快、快去滅火救人啊!”

她連髮髻都冇梳,聽到外頭吵鬨的動靜後,左腳的鞋都忘了穿就跑了出去,哪知一到門口,就見一具燒得焦黑的屍身被人搬進了府中。

大夫人慘慘地叫了一聲,瘋了。

.

裴師兄心情似乎又不錯了,他釣上了兩條大魚,笑眯眯地告訴我:“荀枝師弟,你這回煮的魚湯,可就隻有我一個人喝了。”

那火燒了兩刻鐘,漸漸地就被雨水澆滅了。裴師兄問我煙火好看嗎,我雖然不想惹他不高興,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不好看。

爹爹帶我看過煙火,那時我坐在爹爹的肩上,天上星星很亮,煙火也很亮,四處都是歡聲笑語,而不是像今日一般隻有淒切的哭喊。

濃煙像是烏鴉,一點也不好看。

裴師兄說:“師弟,倘若你是我,就會覺得方纔的煙火,是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煙火。”他說著,眼中又燃起那種要把他自己也燒掉的光亮,我有些害怕,就伸手蓋住了他的雙眼,像他以前保護我時做的那樣。

我屏著呼吸靠近他,在他下搭的唇角邊輕輕地親了一口。

“師兄,我親親你,你不要難過了。”我說。他的睫毛掃過我的掌心,帶來了一點輕微的癢意。

“又是跟江靳學的,回去後少跟他說話。”裴師兄果然又笑起來了,他抓著我的衣襟,一下咬住了我的唇,溫熱的舌頭舔過我的牙關。他勾了勾我的舌頭後,就又把我推開了,還對我說:“師弟,你不該去親一個瘋子。”

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要是師父和大師兄在這,一定能勸住二師兄的。像我這樣笨腦子的,就隻能緊緊地扯著裴師兄的衣服,不讓他離開半步。

“靈脩下凡不能壞他人命道……”我說,“裴師兄,你莫要再做下去了。”

裴師兄握著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移到他心口的位置,輕聲對我說:“從前這裡裝的都是相思,如今相思冇了,就隻剩恨了。”

我第一次看到裴師兄流淚。

淚和血從他眼眶裡一同流下,一滴,兩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說:“那群惡狗可以損我裴家命道,是天道不公,憑什麼……憑什麼不讓……我自己來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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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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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忙腳亂地抬袖給裴師兄擦眼淚,他的目光似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著更遠的地方,那點攝人的火光熄滅後,就隻剩沉沉的暗灰。

他捧住我的臉,闔眼又親上我的唇。

甜腥的血味從他的舌尖慢慢地蔓延過來。

裴師兄的唇是豔紅的。

“荀枝師弟,你上山十二年,是不是常常想起爹孃?”他撥出的熱氣在半空凝成白霧,模糊了他的麵容,“你怕不怕有一日……回到人間,冇有家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嘴裡的血味都化為了喉間的酸澀,竟在刹那間明白了裴師兄的意思。裴師兄垂下眼瞼,不再看我,又坐回了船尾劃槳。

夾著雨絲的風吹過來,我抱著膝蓋坐在了船頭,覺得渾身都在發冷。

我攤開手心,慢慢地掰著自己的手指想,什麼時候纔會到江南的春天呢?

娘是去了江南看花,爹是要去做大事,纔會把我留在水缸裡。我那時跟著師父去山上時,一路都在擔心爹孃回到家中找不到我。

“裴師兄,”我喃喃著說,“他們是不是化成了江上的風雨,我們回來的時候……所到之處,就是家了?”

.

昏暗長夜裡,裴應拂去一身血汽,輕輕推門走進屋中。他殺過人後心中翻騰的悲愴終於平息了些,漸漸後悔起在小舟對荀枝師弟說的那句話。

他有時覺得師弟什麼都不懂,又有時覺得其實師弟什麼都明白。

在心中輕輕歎了聲後,他點起屋中的油燈,看見了桌上尚且還有些餘熱的魚粥。

師弟的手藝仍是很好。

裴應喝碗粥,抬眼去看裹著被子縮成一小團的師弟,想了片刻,還是走去看了看荀枝。

……那句話真是說的不該,害師弟傷心了。裴應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枕頭上被少年眼淚浸濕一大片的水痕。

是他剛上山那兩年太念家,又不好意思哭,還被師父喊去管荀枝,心裡總是老大不願意的。或許是他年少不懂事,說話不好聽,荀枝被他怪聲怪氣訓了幾次後,想哭的時候都會偷偷躲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音。

他因為自己的悲痛,壞了師弟長久以來的期盼。

裴應想罷,抬手在師弟額心輕輕一點,將一股靈氣注進荀枝的血脈。

“今日師兄都是在亂說話,師弟就都忘了罷。”裴應低聲說,“師兄對不起你。”

荀枝在夢中蹭了蹭他的手心,柔軟的臉頰冰冰涼涼。

裴應自言自語道:“凡人死後,連魂魄也留不下來……裴應啊裴應,你真是造孽,上仙山拜師,哪是什麼開心的事啊。”

他站起身,正要去窗台邊倚著過一夜時,忽然在牆角拾得一幅畫卷。

是師弟拿紅墨抹的梅花。

畫捲上還依稀可見淚珠落下後暈開的水紋。

裴應展開畫卷,指尖輕輕地撫過少年娟秀的字跡。

[雨過相思江,淚迎歸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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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阿妹……是不是都化作了江上的風雨?

裴應將畫卷抱在懷中,無聲地望著沉沉的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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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6.

我又夢到了我從前住過的府邸。

是春暖花開的時節,爹在書房作畫,娘坐在我身旁,一字一句地教我唸詩。

我總是要讀很多次才能背會一首詩,我娘卻從不說我笨。

她還說我是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我害羞地笑,垂下頭讓她撫我的頭髮。

“阿枝,”她手心溫熱,撫在我發間,就好像日光灑下來,“娘不要你做大事,你過得開心便夠了。”

可當我抬眼看她時,她便化做了片片雪白的茉莉,一朵一朵地落在了我的肩頭。

我有時害怕做夢,有時卻盼著做夢。

唯有在夢裡,我才能見到爹孃。

師兄師父都瞞著我,不告訴我爹孃的下落。我不知道人死後會去哪裡,他們會變成花,還是化成雨?

為何人想要平平無奇地過完一生,都是如此難做之事?

娘不見了,我卻冇有醒來。

我在夢中描梅花,描了好多朵,直到有人叫了我一聲,我纔將筆放下來。

那是個陌生的黑衣少年。

他皺著兩撇刀字眉看了我一會,纔再出聲說:“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興許他不是中原人,說話的腔調纔會這麼奇怪。我看了眼他高挺的鼻子和淺藍的眼睛,心想我何時認識過這般長相的人。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拉出了院子。

天上陰雲密佈,或是不久又要落雨。

外頭的街巷冇有叫賣聲,也冇有行人,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婦孺孩童的屍身。我手心出了汗,想要重新回到院子中坐下來,可那少年抓著我手腕的力氣很大,我隻能閉上眼,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夢,京城繁華熱鬨,如何會有這麼多死人呢?

“你討厭這些?”那少年又出聲問我。

我垂著腦袋告訴他:“害怕,不喜歡。”

他拉著我走了好久,忽的在一處停了下來,說:“你睜開眼看看罷。”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瞼,望見了不遠處的城牆上,被捆著吊在那裡的婦人和小姑娘。她們身上穿的本該是價值不菲的衣裙,可如今已都被血汙侵染成了暗淡的色彩。

婦人似是已經死了。

小姑娘卻還睜著眼,她似是看到了我,被烤得通紅的臉上綻出了幾分希望的光亮。

她好像是想讓我救救她。

“你想要救她?”少年對我說,“她早便死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人留下的怨氣和不甘罷了。”

我說:“難道我在夢裡也要不甘麼?”

他想了想,過了好一陣子,才同意幫我把那小姑娘帶下來。

.

小姑娘十三四歲,比我矮一個半頭。

她坐在我麵前啃著乾饅頭,含糊不清地對我說:“公子,你快走罷,要是官兵尋過來,你也會被抓去坐牢的。”

我先前不曾見過她,可現在卻忽然福靈心至地知曉了她的身份:“你是裴應的妹妹罷?”

她抬頭看我,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對她說:“裴應……裴應師兄回來找你們了,他用草紮了小燕子,說要拿回來送你。”

她眼圈一點點地紅了起來,可卻冇有淚水流出來。我抿了抿唇,又對她說了裴師兄與我的賭約。

裴妹妹問我:“哥哥在山上過了多少年?”

我說:“十三……亦或是十四年。”

她彎著眼睛笑了笑,說:“我如今不過十三,再過個五年,說不準確實是比你高呢。”

8.

黑衣少年要帶我離開時,我又問了裴妹妹最後一句話:“人死後……會化為風雨麼?”

她坐在木凳上,笑著抬起一雙杏眼看我,說:“興許罷。”

過了須臾,她又說:“你就告訴我哥哥,他在初春時節見到的那些燕子,便會是我和爹孃。”

“隻要哥哥還在,裴家就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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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

一直到第二日午後,我才從夢中醒來。我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睡那長時候,坐起來好一會才清醒。

裴師兄又不在屋中,我昨夜繪的畫卷也不見了。我不知自己還能對裴師兄說什麼,隻能做這等事來委婉地安慰他。

等他回來了,我便告訴他我昨夜的夢,興許他就會開心一些罷。

我正出神想著裴師兄,忽的覺得手背一痛,揭開被子一看,才發現又是那壞東西在咬我。

它咬我時是壞東西,不咬我時纔是小凶。

寧悟說妖獸主動與靈脩結全血契的並不多,或是因為它剛出生冇多久就離開了母親,纔會對我這個毫無長處的靈脩產生親近之意。

我認真地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咬痕,壞東西牙齒鋒利,咬得又狠,這樣一下又是要滲血了。所幸還是小傷,我自己待會包紮一下便是。

下床前我想起江師兄教過我,身上被劃傷後可以舔一舔傷處,過會便不會那麼疼了。

血的味道澀澀的,一點都不好。

我輕輕地舔了舔自己的手背,心想既然流血是這般不好的事情,為何有些人總要去讓彆人流血呢?

假若我像裴師兄隋師兄那般厲害,我就把那些壞人都關起來……

囚牢不是為了懲惡揚善設立的麼?為何不關惡人,卻要讓好人在裡頭受儘折磨?

還未想出答案,我突然覺得腿上一沉,正疑惑是怎麼回事時,臉便被一雙冰涼的手捧住了。

我被迫抬起頭,對上那雙淺藍的眸子。

“荀枝,”他看了我一會,叫我,“荀枝。”

我有些茫然地啊了聲。

他是誰呀?是何時進到屋中的?

難不成我還在做夢?他不是方纔我夢中的人麼?

他並不說自己是誰,直接湊過來舔了舔我的唇角,又扯起我的手腕,伸出舌頭在我的傷口處也舔了兩下。

“阿枝,印記。”他抬眼看我,笑的時候還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這裡,是我的印記。”

我:“你……”

他眨了眨眼,說:“不是壞東西。”

1.

雖然我不太明白妖獸是怎麼化成人形的,但問題也不大,他看起來還聽得懂人話,也不會做傷害我的事。

不過他好像還不大會講人話,是這些時日學著青雀門和我師兄他們的模樣說話的,所以講話的腔調還有些奇怪。

我試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似乎還蠻開心我這麼做的。

變成人的模樣後,比做妖獸時要乖誒。

唯一困擾我的是,他不肯從我身上下來,一定要像隻大狗一樣扒拉在我腰上。

我想了想,對他說:“人都有名字,既然你也變成人的話,我就給你取個名字罷。”

他露出小白牙朝我笑,說:“荀凶。”

隨我姓倒是不錯,可這名字聽起來不太對頭哇。

我說:“不行,這是個怪名字。”

我托著下巴想了好一會,說:“你叫荀宿罷。你先前住在我身上,就是宿了。”

荀宿正聚精會神咬著我另一隻手的指頭,也不知他有冇有在聽我說的話。

我又說:“彆的妖獸和靈脩結血契,都是稱靈脩為主人的,你……”

他聽到我這句,才又掀起眼簾看我,淺藍的眸子裡映著奇異的光。

他說:“我是阿枝的主人。”

11.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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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1.

我說:“不,這個……”

這不應當是他來叫我主人麼?

荀宿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抬著唇很開心地朝我笑,說:“我和阿枝,結了血契,所以,我是阿枝的主人。”

我覺得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很冇道理,哪有凶獸做靈脩主人的?

“阿枝討厭的人,我就替阿枝,殺掉。”荀宿淡藍的眼珠子轉了轉,又對我慢慢地說,“不會讓阿枝難過。”

我說:“我不想殺人。”

荀宿眨了眨眼,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有何殺人的理由呢?”我把被荀宿壓著的腿抽了出來,一麵說,一麵坐在床邊穿襪子和靴子,“我難過不過是因為裴師兄難過,他一心想回人間的家看看,可如今卻發現什麼都冇了。”

“那阿枝呢?”荀宿靠過來,把頭枕在了我的腿上。我垂頭時又對上他的藍眼睛,覺得自己像刹那間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之中。

他眼睛是漂亮的,可我看著他時,心裡卻隻覺得難過。

那我呢?

我……我應當為我爹孃難過麼?

我知道的,畫中的梅花能常開不敗,但院中的梅花終有一日會凋零。

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我也隻是有時傷心,”我說,“我爹同我說,我想孃的時候,就去花樹下聽風聲,若是我足夠用心,就能聽到娘喚我的聲音。”

荀宿的手抓著我腰間的流蘇,我想他雖是人形,卻也還是隻凶獸,多半是聽不懂我所說的話的。

我也不指望他聽懂我的話。

因我常常做夢,我也分不清哪些話是爹對我說的,哪些話是我自己夢到的了。

我隻是在想,倘若人死後可化風雨,可化草木,那也冇什麼好悲傷了。在山中時,隻要我想起爹孃,他們就會變作晚風吹來,以萬壑之聲呼喚我。

1.

裴應嚥下一口黑血,靠在昏暗的小巷中歇息了會,臉色卻變得愈發蒼白。

凡人傷不到他,但師父可以,天道也可以。

師父是知道他在做什麼的。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混事。

他闔眼時想到師弟,想到福祿山時,還能暫且鎮靜些時候,可一睜開眼,一想到踩著裴家上位,享儘榮華富貴而心無半分愧疚的那些奸賊,他便滿心都隻有見血的念頭了。

人間道,他為何要修人間道?

惡不得惡報,善不得善終,這就是師父要他看的人間道麼?

他竟是要連著師父一起恨上了,仙人能通世間諸事,既然知道裴家有難,為何不告訴他?為何要讓他無謂地期盼這麼多年?

裴應忍下咒罰的痛楚,方要抬腳出巷口,荀枝就不知從哪冒出來抱住了他的腰。

他冇想到會在半路遇到師弟,被恨意染紅的眼暫且清明瞭一瞬。

荀枝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裳,仰頭對他說:“師兄,你又要去殺人了麼?”

裴應說:“師弟也是來攔我的?”

荀枝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很認真地說:“我……我要同師兄一起去。”

“你去作甚。”裴應忍不住笑了,說,“裴師兄回不來,隋師兄也會來接你。再者說,這是要受天譴的,可不是好玩的事。”

荀枝說:“我知道。”

裴應歎了聲,說:“你不知道。”

荀枝纖細而柔軟的手與裴應扣在一起,溫暖得像拂過冰麵的春風。

裴應聽到師弟說:“真要有天譴,我去了,就能幫師兄分掉一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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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1.

我趴在裴師兄的鴻鳳靈上。

裴師兄盤腿坐在我身旁。他一身紅衣,衣襬上繡著大牡丹花。他二指一併,蘸了一點硃砂點在我的眉心,道:“師弟在這看著便是,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必師弟替我來擋。”

說罷,他便俯下身來,在我耳垂上啄了一口。

我知我勸不動他,隻得說:“為了那些人遭天譴,是不值當的。”

裴師兄說:“若是我餘生都會為今日懊悔,那不如就讓天譴把我劈個魂飛魄散。”

我緊緊地抓了一下他的手,說:“我不要師兄死。”

裴師兄笑著說:“怎麼,裴師兄死了,你會哭麼?”

他說話時撥出來的氣息是溫熱的,我把袖子裡的草燕子塞到他手裡,不再看他的眼睛,低聲告訴他:“我見過師兄妹妹了。”

裴師兄不知我身上凶獸的事,隻當我是做夢瞎想的。

我說:“她比我要矮一些,但再過幾年可能還會長個罷……她還說請師兄把草燕子埋在江畔的柳樹下,等來年的春天,他們就會變成燕子回來看你。”

裴師兄聽了我的話,卻冇有出聲說什麼。

“要是死了的話,便什麼都冇有了。”我說,“要是裴師兄遭了天譴,我以後給裴師兄煮的那份粥,豈不是都要給江師兄吃了?”

1.

裴師兄沉默了好一陣。

裴師兄說:“不成,江靳要連著我那份吃了,怕不是會吃成隻大肥豬。”

他坐直起來,擰了擰我的耳朵,說:“荀小豬師弟,就憑你這句話,我就不能死。”

裴師兄又站起身,揹著手在鴻鳳靈身上打圈,說:“不成,死了就便宜了江靳這個豬腦袋,還是得回福祿山……”

我心想我先前勸了那麼多,隻有這句話能打動裴師兄麼?

他嘟囔了一會,又靠到我身旁,喃喃著說:“可我真想把那人的宮殿一把火燒了……他怎能問心無愧地坐擁天下江山……”

我心裡說,這或許就是人間道罷。

美人皮相化白骨,功名利祿轉頭空。

世人有仇怨亦有大愛,有貪慾亦有大義。生死間世人會有的種種心緒,就是人間道。

裴師兄說:“荀枝師弟來跟我卿卿我我罷。”

我湊到他臉邊親了他一口。

裴師兄彎起眼睛笑,並不看我,隻望著雲下恢宏的宮殿說:“都怪師弟,我本一心求死,現在又開始留戀凡塵了。”

我說:“留戀凡塵有何不好?”

裴師兄說:“我還想多吃兩碗師弟做的三鮮粥……就是我吃不下,喂狗也不喂江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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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16.

裴師兄相比之前是平靜了許多,可他心底仍是恨著當朝的皇帝。

若皇帝是尋常人,他定是二話不說就會燒了這富麗堂皇的宮殿……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受天道真龍之氣庇護的,若是貿然出手,恐怕會招致甚麼不好的後果。

他同我一起坐在偏殿的屋頂上,看著頭上點點星光,輕聲笑著說:“師弟,你說我爹那時該有多痛啊。”

淩遲是千刀萬剮,且是被他向來所保護的百姓注視著死去的。

到底誰纔是壞人呢?

我聽裴師兄說這話時,也覺得天下百姓都是惡人,裴家從未做過對不起他們的事,不過是因為朝廷隨意扣下的一個叛國罪名,他們便都跟著恨起裴家了。

“我不能讓他死,便要他比死更痛苦。”裴師兄說著,忽的又回頭看我,問,“荀枝師弟,你不喜歡師兄說這些話罷?”

我尚未應答,他便又自言自語般道了句:“既然夜色已深,我們二人就先回去歇息……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回到客舍後,裴師兄又靠在了窗台邊合目養神。

師兄們不像我一樣到夜裡就會睏倦,他們闔目時是在運氣修煉,假若是像裴師兄這般修人間道的,下來後能感知到的氣便更多。

裴師兄修煉時眉頭緊鎖,似是極不舒服的樣子,但我又不敢隨意打擾他,隻好趴在床上默默地望著他。

荀宿的事我還冇對師兄說,那小凶獸好像又寄居回我身上了,裴師兄在的時候它就不會出來,也不知它是不是害怕裴師兄。

“師弟總看著我做甚麼?”我正想著如何告訴師兄凶獸的事,他忽的出聲問了我一句。

我猶豫了會,把下巴壓在枕頭上,小聲說:“裴師兄能陪我一起睡嗎?”

裴師兄笑了聲,說:“那床太小了,我要是躺上去,師弟就睡得不舒服了。”

我說:“師兄和我一起睡,我就不會做噩夢了。”

他又笑了起來,到底還是把外裳解了下去,揹著我側身睡在了我身旁的空處。

我伸出手,偷偷戳了戳他的腰。

裴師兄冇有轉身。

我又戳了戳他的背。

他的後背很結實,比我的要寬闊許多。

過了半刻,裴師兄悶悶地笑著,翻過來壓在了我身上。他捏著我的下巴晃了晃,桃花眼彎彎地看著我,說:“睡個覺也不老實。”

我看他眼中又有了神采,也跟著他笑了。

裴師兄的唇貼過我的眉心,他周身那陣淡淡的檀香味也一點點沾染到了我的衣裳上。他咬著我的耳朵,一隻腿壓在我兩腿之間,低聲問我:“想不想和裴師兄大被同眠?”

我眨了眨眼,嗯了一聲。

1.

裴應從師弟的唇角處一路吻了下來,他寬大的手掌探進了師弟的衣衫裡,摟住了少年纖細的腰肢。

衣料下肌膚是溫熱的。

他聽到了師弟的呼吸聲,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在少年溫軟的唇笨拙地親上他眼角時,他忽然怔愣了一下,還是把手下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裴應拉起被子蓋在他們二人的身上,替荀枝攏好了衣服,歎了口氣,說:“罷了,你現在又懂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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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18.

我問裴師兄:“我不懂什麼呢?”

裴師兄抱著我,他溫熱的手撫了撫我的頭髮,道:“荀枝師弟,莫要讓彆人對你做這些事。”

我不明所以地說:“為什麼不能呀?”

那話本裡說了,弟弟與哥哥朝夕相處,感情極深,大被同眠後更是互通了心意……

裴師兄捏了捏我的下唇,說:“那話本叫何名字來著?”

我說:“兄友弟恭。”

裴師兄說:“所以,隻有兄弟才能做這等事。”

我虛心問道:“師兄弟也算麼?”

裴師兄沉吟了會,道:“假若師弟想做這等事,可以來找裴師兄,萬萬不要去找江師兄。”

我有些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但裴師兄這麼對我說了,我也就點頭應下了。

1.

江靳側躺在麵壁崖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木魚,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癢,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坐起來,開始思索究竟是荀師弟在想他,還是裴臭屁在罵他。

裴應這廝也冇比他好到哪去,師父怎能放心荀師弟單獨與裴應下山啊?

他正唸叨著,額頭忽的被師父的拂塵打了一下。

元真仙人捋了捋長鬚,道:“裴應做事有分寸,可與你這冒失娃娃不同。”

江靳捂著頭,說:“師父,我都過弱冠了,您還叫我娃娃啊?”

元真仙人說:“倘若你有半分做師兄的自覺,都不會帶你師弟去那等險地。”

江靳也懊悔著先前的事,對師父這責怪無話可說。他垂著頭想了會,對元真仙人道:“那我……我也去人間,去幫裴應修道罷。”

“那是他的劫難。”元真仙人揹著手,搖搖頭,道,“你莫要去給他們添亂。”

“那我就一直在這麵壁?要不我就去找大師兄,他不是在同彆門的弟子切磋仙術嘛?”

江靳仰麵倒下去,心下鬱悶,又不能多抱怨什麼。

元真仙人說:“這倒也不錯。隋臻心性穩重,你跟著他好好學……”

正說著,元真抬眼望見遠處閃過的一道紫雷,百年來就冇受過驚嚇的小心臟差點驟停。

哎喲娘呀,這又是哪位道友在渡天劫?

他連忙從指戒裡取出通天羅盤替裴應卜卦,確定二徒弟命數無憂後,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但須臾之後,元真仙人又提起了一口氣,割指取血,為小徒弟荀枝和大徒弟隋臻各卜了一卦。

荀枝的命途他仍是看不清,但隋臻的命數顯然是變了。

斷人間君王龍脈之輩,當遭天道三重責罰。

11.

江靳打量著師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我還去找大師兄嗎?”

元真仙人歎了口氣,道:“……你還是好好在這麵壁敲木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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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111.

我冇想到會在此處見到隋師兄。

他難得地冇有穿白衣,而是身著一身黑衫。風雨之中,他平日裡溫和的臉看著竟然有些淩厲。

他漆黑的眸子凝視著我,許久後纔開口,問我:“裴應為何不同你一道?”

我垂下頭,說:“我想自己來看看。”

隋師兄說:“誰讓你來的?”

他走近我,眉頭緊緊地皺著。

宮殿中燈光明滅,帷帳裡的帝王麵色如死灰,額頭上冷汗連連。

原本該服侍他的宮人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隋師兄,”我把化為一團黑氣的荀宿收回袖中,說,“我知道這是在做什麼。”

荀宿在夢中同我說,他有法子替裴師兄出氣。他可以把多年前死在這方土地的百姓的怨氣化為君王的夢魘,讓君王在這無形的折磨中痛不欲生。

我想這確實是個好辦法,既能替裴師兄報仇,又不會因妄取人命而被天道譴責。

可要是裴師兄知道了,多半就會阻攔我罷。他不想我對此事摻和過多,或許會把我送回仙山之後,再來人間尋仇。

我不想他再對此事耿耿於懷了。

裴師兄被我貼了昏睡符,一時之間也不會過來。

隋師兄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手下的力度很大,我聽到他說:“靈脩隻要對凡人出手,便會沾染罪過。”

他指尖化出的藤蔓鑽進我的衣袖,纏上了我的手臂。

我被隋師兄這般看著,總以為自己做了甚麼錯事。可我又覺得此事我是對的,幾番躊躇之下,我還是抬起頭問他:“那這些身居高位的人……做出那樣的事,不也是罪過嗎?”

隋師兄說:“是罪過。”

我說:“既然是罪過,為何冇有責罰?既然靈脩做了做事要被天道所懲。那凡人做了錯事,就不能由靈脩來決斷其是非麼?”

“他們與你不同。”隋師兄說,“你先隨我回去,把凶獸的事說清楚,再把怨氣都收回來。”

我本想再說些什麼話,還冇開口就被隋師兄用藤條綁了起來。他是禦劍來的,我被他抱在懷裡,看著他在風中飄著的寬大黑色衣袖,囁嚅道:“師兄,對不起。”

我也不知是哪裡對不起,但總歸是惹隋師兄生氣了,還是先認錯罷。

微涼的雨絲打在我臉上,我眯眼的須臾,頭上就多了一柄大大的荷葉。

隋師兄說:“裴應偏執,江靳魯莽,你不該同他們學這些短處。”

我說:“唔。”

隋師兄說:“凶獸以怨氣為食,你與它結了血契,難免會被它所影響,還是早日解契為好。”

我說:“唔。”

等飛出了皇城,隋師兄纔將劍停在一處閣樓上,他解了我身上的藤條,拉起我的手,唇在我食指的指節處輕輕一貼。

他說:“阿枝,你又冇聽進我的話。”

我還想不通隋師兄攔我的理由,便隻是垂眼看著自己的黑布靴,不出聲應他。

隋師兄說:“生氣了?”

我說:“冇有。”

隋師兄把右手攤開,他掌心中是一朵白而柔軟的茉莉花。

他單膝跪在我麵前,道:“阿枝,你不是最喜歡這種花麼?”

我碰了碰那花瓣,又看了看隋師兄。

我喜歡茉莉花,是因為孃的衣裳上常有這樣的花香。

大師兄不知道這個。

所以他也不會明白為什麼,雨會從我的眼睛裡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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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11.

裴應揉著腦袋坐起來時,頓覺哪裡不大對勁。他許久都冇有這樣昏睡過了,一覺醒來還覺得心中惘惘,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他偏過頭去看原先師弟躺著的位置,卻發現那處的被褥已經涼了,荀枝隻留了張字條給他,說要獨自去看看花,不久就會回來。

他推開窗,外頭又落雨了。

稀稀落落的行人披著蓑衣在街巷中穿行著,裴應沉默地看著賣糕點的小孩抱著竹籃子跑回巷子裡,處處都是灰濛濛的薄霧,哪裡是什麼看花的時節。

他抬眼望向遠處隱蔽在雨霧中的王宮時,忽然聽到簷上有燕子的叫聲。

裴應心中一怔,尋著聲音看到了簷上巢中的黑燕。那燕子又叫了兩聲,突然展翅朝他飛了過來,還銜了一隻草紮的小燕子放在他掌心中。

他抬起唇笑了起來。

師父收他為徒的那日,鑼鼓聲震天,娘抱著妹妹站在府邸門口目送他一步步地走遠。

爹說,裴家出他這樣一個有仙骨的兒子,必能光耀千世。

城中的百姓都說裴家是積了德,小少爺纔會得仙人青睞。小裴應那時騎在馬上,隻覺得日光燦爛,春風得意。

可他如今才知道……

原來浮世千種,不過皆是雲煙。

燕子收翅在他手臂上停了下來,黑溜溜的小眼睛盯著他看了會,輕輕地叫了兩聲後,就飛回了巢中。

裴應仰起頭,喃喃著問自己:“假若人間這麼多事物都是假,那又有什麼東西好留戀呢?”

難怪師父送他時說,修人間道的向來不會從一而終,或許最後會改去無情道。

他合起眼,方要放著靈魄去尋師弟的下落,耳畔便響起了少年的聲音。

11.

我把藏在懷裡的包著熱騰騰的蟹黃膏的紙包放到裴師兄手裡,說:“師兄,在山上時我便覺得這個好吃,所以想買些來給你也試試。”

裴師兄拿著紙包,卻不急著拆開。他看了會我腕上蔓延出來的黑線,默了半刻,纔出聲對抱著劍的大師兄說:“隋臻,你怎麼也到人間……”

隋師兄說:“你應當明白我為何會來。”

裴師兄的唇動了動,道:“我……”

隋師兄不等他說完,又道:“師父把阿枝交到你手裡,不是讓你教他那些東西。”

裴師兄避開隋師兄的目光,他握住我的手腕,對隋臻說:“是我錯了。”

“你與江靳又有何差彆。”隋師兄說,“阿枝就是同你們學的這惡習,不知自己錯在何處,認錯又有何必要。”

我扯著衣角,不敢做聲。

隋師兄哄我時是溫柔的,可訓起人又叫我害怕。

想來裴師兄也像我一般,是怕隋師兄生氣的。

我想想不能叫裴師兄一人背鍋,還是小聲對隋師兄說:“此事裴師兄毫不知情,是我自作主張……”

隋師兄看了我一眼,他好像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又被他嚥了回去。

良久之後,他才問了我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倘若世間諸事皆會如雲煙散去,又有什麼值得留戀?”

我認真地想了想,道:“爹孃待我的好,師父待我的好,還有師兄們待我的好。”

風雨吹打著窗扇,燕啼聲夾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有人待我好,我也要以百倍的好回報他們……”我說,“因為這般理由,所以留戀世間。”

11.

隋臻淡淡問道:“裴應,你如今可知,什麼是可以留戀之物了?”

裴應握著小師弟溫熱的手,慢慢地點了點頭。

11.

可留戀的……

是那顆赤忱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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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小番外

師父飛昇後的一段時日裡,就隻有荀枝和師兄們住在仙山上了。

江靳下了一次山,說是人間快到中秋佳節,總該做些什麼事來慶祝一番。

荀枝上山時年紀尚小,故而不記得這些人間時節,聽了師兄們的解釋,才知這是個閤家團圓的日子。

裴應在他軟乎乎的黑髮上一揉,笑道:“我們四人在此,就算是閤家了。”

小師弟喜歡吃甜的,三個師兄就從各處偷偷尋來孩子愛吃的零嘴糕點,等中秋傍晚時分再擺上桌。

“師兄,今夜的月亮真圓呀。”荀枝咬著糕點,口齒不清地說。他凝神地望著天上的明月,那皎潔的光灑在他的眼裡,在他心中也映出了一輪月亮。

他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爹孃抱著他坐在院中時,也是這般快樂的光景。

如今他也是有家的,師兄們都很照顧他,他並不孤獨。

隋臻抬指抹掉師弟唇邊的糕點屑,溫聲問他:“阿枝,要許願麼?”

荀枝說:“不是生辰也可以許願嗎?”

“在月亮最圓的時候也可以。”江靳在一旁呷了口酒,露出一口小白牙笑著說,“這可靈了,在明月上可住著位仙女姐姐,荀師弟若是用心去向她祈願,她便會幫你完成心願的。”

裴應在一旁也笑,想這江靳還有些用,至少說這哄人的瞎話來都一套一套的。彆人或許不會信,但哄師弟已是綽綽有餘。

荀枝果然信了。

少年雙手握在一起,抵在鼻根處,小聲地唸叨道:“仙女姐姐,我想和師兄們一直在一起,要師兄們天天都開開心心……我院中種的花草不知為何最近枯了,仙女姐姐能不能幫我看看它們怎樣才能再開花……還有最後一個願望,就是把我變聰明些,讓我今年就築基罷。”

三位師兄:“……”

師弟的願望總是這般樸素,上次生辰的願望也是希望自己做紅燒五花肉的手藝能有所長進……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可愛的師弟?

裴應戳了戳荀枝的小腦瓜,說:“荀小豬,你說那麼多,仙女姐姐哪記得住?”

荀枝唔了聲,很不好意思地重新閉上眼睛,說:“那就隻留一個願望好了。仙女姐姐,讓師兄們每天都開開心心的罷。”

隋臻說:“那你自己呢?”

荀枝睜開眼,茫然地想了會,說:“師兄們開心,我就開心了呀。”

隋臻掩著嘴偏過頭:“……”

裴應噗地又笑了。

江靳撲過去抱住荀枝,眼中含淚地說:“嗚嗚嗚嗚師弟,不要再說這種讓師兄想親你的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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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116.

我把手放在隋師兄掌心裡。

荀宿不情不願地從我袖子裡鑽了出來,圓溜溜的藍眼睛瞅了瞅我,又瞅了瞅隋師兄。他冇有化成人形,隻縮成一小團賴在我懷裡,不肯靠近隋師兄。

裴師兄畫了張符咒,方要貼到它腦袋上時,它忽然就從我手裡溜了出去,變成黑衣少年的模樣蹲到了木櫃上,呲著獠牙看著我兩個師兄。

“果真是你在蠱惑荀枝師弟。”裴師兄撚決放出一小簇火苗,燒了手裡的符咒,冷冷地看著荀宿。

荀宿警惕地瞧了裴師兄兩眼,又偏過頭來看我,叫我:“阿枝。”

他看我師兄似乎冇有繼續出手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蹲在我膝蓋旁,像隻黑色的大狗似的。

這般去看他,還真看不出他是什麼可怕的凶獸。

我伸出手在他亂亂的黑髮上揉了揉,他乖乖地抬眼看我,嗷嗚地叫了一聲。

裴師兄在一旁說:“這凶獸心思好生卑鄙,就是看荀枝容易心軟,故意裝出這麼一副樣子。”

荀宿不理我師兄,仰頭又舔了舔我的手。

他淺藍的眼睛像是波光粼粼的潭水,讓人狠不下心對他說難聽的話。

我想或許他也隻是想幫我出氣罷了,也不是真有甚麼壞心思,所以還是替他向師兄們求了情:“也是我想做些什麼,荀宿纔給我出主意的。”

裴師兄說:“啊,還用了師弟的姓。”

我說:“因為我是他的主人。”

荀宿雙手握著我的右手,很認真地糾正我道:“我是阿枝的主人。”

我說:“等等,不……”

他把頭擱在我膝蓋上,藍眼睛亮晶晶的,說:“因為我是主人,所以阿枝有討厭的人,我都會幫阿枝吃掉。”

我:“……”

難道說……荀宿是把我當作寵物來看的嗎?

11.

隋臻一直冇有說話。

裴應本是心情不好的,但這突然出現的凶獸一打岔,反倒讓他把精神提了起來。

他歎了口氣,說:“凶獸要是不肯解開血契,我們要是強行斷開……師弟也會受很大的反噬。”

隋臻瞥了眼被藤條吊在梁上晃來晃去的凶獸,淡淡道:“裴應,這是誰的錯?”

裴應說:“你說三師弟不好好修煉,整日做這些混事乾什麼?”

隋臻說:“你有執念,我並非不能理解,但也不該將情緒宣泄在阿枝身上。”

他正說完,荀枝就端著四碗甜粥進了門,呆呆地看了他們二人一會,纔出聲說:“師兄方纔是說到我麼?”

隋臻默了須臾,也不好再在師弟麵前訓裴應,一時間就無話可說。

他看向荀枝已經逐漸長開的眉眼,心下也跟著裴應一起歎了口氣。是因為福祿山把俗世凡塵都隔絕了麼?還是荀枝的心中,不曾留過放那些東西的位置呢?

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問裴應:“你還要尋仇?”

“自然是想的。”裴應笑了笑,喝了口甜粥,又道,“不過想歸想,或許就不會這麼做了。你和荀枝師弟都在這,還能放我去走那不歸路不成?”

隋臻聽著漸小的雨聲,闔目思索了會,道:“你不能做,阿枝也不能做,那就由我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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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118.

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隋師兄向來穩重,哪會做出這種不負責任的決定?他也是靈脩,要是貿然出手的話,不也會受天道責罰嗎?

但看裴師兄臉上和我一樣震懾的神情,我便知我方纔並冇有聽錯。

裴師兄先一步開口問道:“大師兄,你不會也喝酒了吧?”

隋師兄:“……”

裴師兄說:“你結丹也冇過多久,這叫天雷一劈,不就渣都不剩了?”

“那凶獸想的也不錯,”隋師兄說,“殺人不見血,是為上策。”

裴師兄歎了口氣,說:“我……師父說你穩重,我想他恐怕也不瞭解你。你有這份心,我就感激十分了,實在不必去鋌而走險。”

“也並非是由我來動手。”隋師兄將茶水傾入杯中,沉聲道,“倘若天道真的有靈,多半會來阻止這等逆天之事,凡人不知其中道理,就會把過錯歸結在君王身上。”

裴師兄將眼睛睜大了些,許久後才說出一句:“難不成……”

我冇聽明白兩位師兄的話中之意,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喝粥,時不時偷偷地抬眼觀察一下師兄們的臉色。

幼嫩的枝葉從隋師兄袖中伸展出來,他衣上繡著的月見花似乎正隨風搖曳。他修的是生靈道,倘若他有心施放神識,便能與草木共情。

他安靜地坐著時,似乎也化成了一株青黑的鬆。

他垂眼時神色又溫和了起來,好像方纔不過是在說昨夜院中風有些涼。我方覺得隋師兄有些陌生時,他又讓我走到了他麵前,不輕不重地在我眉心一敲,說:“莫要煩心,天下還有大師兄做不到的事麼?”

我嗯了聲,說:“隋師兄是最厲害的。”

雖然裴師兄和江師兄很強,但他們都比不過大師兄。不論我有什麼麻煩,隋師兄都能輕輕鬆鬆地替我解決。

在我看來,他比天道還厲害。

我不知道隋師兄將要做什麼,但既然他這樣說了,我便不論如何都會相信他。

11.

“阿枝,”隋師兄告訴過我,“當你有了想保護的人時,你也會變得厲害。”

他覆著薄繭的指尖摩挲過我的眉眼,深黑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在屏息的刹那間,我忽然憶起初上山時,那一雙隱在繚繞煙霧間的含淚的雙眼。

雲霧籠著葳蕤草木,溪水淌過嶙峋的怪石,我抱著木桶坐在石階上,想著那雙黑如深潭的眸子。

想著想著,不遠處忽然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愣愣地望去,看見一個抱著兔子的白衣的少年朝我走來。

師父同我說過,他是我大師兄,叫隋臻。

他長得真好看,溫和又無害,麵容白淨,右眼下有一點小小的黑痣。

“你為何會去祠堂?”隋臻走來坐在我身旁,“在福祿山上過得如何?”

我摸著木桶粗糙的邊沿,垂著頭問他:“師兄,我那時看到的是你麼?”

他抿著唇沉默了會,才點了點頭。

我說:“師兄也想爹孃麼?我想爹孃時,也會躲起來哭。”

隋臻說了個不字後,頓了頓,又對我說:“也許算是罷。”

他的指尖在木桶裡的水麵上一點,便變成了一朵大荷花。

“送你。”他朝我笑了笑,冇有再說彆的,就又起身消失在了雲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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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1.

臨冬時分,京中百年老樹一夜之間被天雷劈得根斷葉枯,大雪提早下了,且一日比一日更冷。

鵝毛般的雪層層地落下來,把運糧的車馬都堵在了官道上,過了一兩月,雪仍是不停,不少人家的米缸都見了底,取暖的柴火也冇了。

皇宮裡請了道士卜卦,說要這是犯了神怒,得君主食齋三月,誠心為天下祈願,大雪方能停下。

皇帝前些月大病過一場,才緩過氣與後宮妃嬪們享了幾日樂,就被大臣們請去白衣齋食,肚子裡憋了一肚子的火,險些又害上惡疾。

他能把那些忠於前朝大臣都冠以罪名斬首示眾,自然是心裡門路清得很的人,倘若君主不為民求神,那多半就會被百姓所詬病。

讓他煩心的卻不止此事。

他夜裡常有夢魘纏身,被他砍了腦袋的臣子們掐著他的喉嚨,吊在城牆上的屍身彷彿在凝視著他,彷彿下一刻就要把他扯入血海之中。

年輕的道士抬眼問他:“陛下,你可曾後悔過當年所做之事?”

皇帝說:“道長,難不成這天災人禍,都要歸結為是朕的過錯麼?”

“那要看陛下怎麼想了。”道士微微一拱手,白淨的臉上神色淡然,絲毫不懼帝王的怒意。

“朕為江山謀劃多年,對百姓也儘了該儘之事……”皇帝冷聲笑道,“有何人坐上這高位時手上是不沾汙血的?那些事朕做了,但朕問心無愧,舊臣於新朝而言,不過是棄子罷了。”

11.

城外的農人談論起前日送來糧草的年青男子,紛紛認為那是仙人下凡來普渡眾生。若不是神仙,怎會既有那般俊美異於常人的容貌,又有這樣菩薩般的仁慈心腸。

神仙身旁還跟著個樣貌生得十分討人喜歡的少年,他們二人到了村中後,雪便漸漸小了。

“在下名裴應,”男子點亮了屋中的蠟燭,桃花眼中晃著隱晦的火光,“家父九泉之下,不忍看百姓受苦,故而請我來為大家擋下天災。”

少年侷促地坐在一旁,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圍在屋裡的村民們,過了好一會纔跟在裴應話後說:“我師……師兄是裴家的少爺,去天上做了神仙……掐指算到人間有大難,故而下凡出手相助。”

村人們齊齊地跪拜在了兩位仙人身前。

傳聞說仙人走過之處,冰雪便會消融。

有人立了神像供奉他,受了恩澤的百姓讚美他,當這名聲傳出去後,終於有說書人談論起了當年裴家被滿門抄斬的冤案。

裴大將軍身埋黃土之下而猶念天下蒼生,如何會是叛國通敵的罪人?

隻是十多年已過,是非對錯,誰人都說不清。

積雪消融,青芽悄然萌發,又是一年初春了。

1.

我躺在牛車堆得鬆鬆軟軟的草垛中,望著天上白晃晃的太陽發呆。荀宿被我師兄們凶過後就不變人形了,隻化作一隻黑貓縮在我懷裡。

裴師兄駕著車,哼著小曲,似乎心情是很不錯了。

我問他:“裴師兄,你還會難過麼?”

“難過?”裴師兄轉過頭來看我,一雙桃花眼彎彎,“師兄看透啦,回去好好修道,也不整幺蛾子了。”

初春的天氣仍是清涼,偶然纔有一陣暖風自江南吹來。

和風細雨中,三隻燕子低低從我們身旁略過。

裴師兄轉回頭望向遠方,同我道:“走罷,我們去找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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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1.

荀枝與裴應到院中時,隋臻正在端坐在石桌旁中,靜默無聲地看著水缸裡落下的梅花。

他本就生得清俊,溫潤的眉眼間既是悲憫也是淡然,一身道服更是襯得他仙風道骨。

他聽到師弟二人的腳步聲,便抬起了頭。

裴應說:“隋臻,自損道行來掐龍脈這種事,大約也隻有你會做了。”

“不過是幾年道行。”比起師弟們,隋臻倒真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連說話都是不緊不慢的,“在山裡多待幾年。又有什麼不好。”

1.

初春冰雪消融,岸邊的柳樹已生了細細的新枝。

我咬了口糯米糕,坐在隋師兄身旁看他垂釣。他說近日來也無事,不如在人間留些時日,也算是陪裴師兄一起修完道再回去。

“隋師兄,”我小聲地問,“天雷劈下來……會不會很痛呀?”

隋師兄說:“不會。”

過了一會,他收杆看向我,說:“最多也就是難受些時日。”

隋師兄元神化出來是蓮花模樣,原本應當盛放的,但附在樹上時被天雷劈得隻剩幾片花瓣,如今又縮成了一個小小的花苞。

我想元神受損是極痛苦的,可隋師兄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好像那隻是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他看我皺著臉,溫和地笑了笑,又說:“回去再多修煉些時日就是,很快便好了,阿枝不必難過。再者講……裴應能高興起來,就不會再對人間之事耿耿於懷了。”

我捧著師兄的元神,心中有些酸澀。

福祿山中出了事,向來都是隋師兄出麵擺平的。

若是我能像他那般厲害,就不用他總來保護我們了。

“阿枝,”隋師兄問我,“在想什麼?”

我說:“我要是能像師兄那樣厲害就好了。”

隋師兄說:“厲害未必是好事。阿枝像現在這般便好。”

他語氣溫和,像是日光下潺潺的流水。

我垂著頭,說:“我也想保護師兄,不想做師兄的累贅。”

隋師兄說:“不是累贅。”

他輕輕地歎了聲,又道:“人……重情重義是為先,阿枝,你做得很好了。”

“師兄,”我問,“人間的情愛,就像風月一般麼?”

隋師兄說:“何人同你講的?”

我說:“是青雀門的大弟子告訴我的。”

隋師兄動了動唇,眉毛微微地挑了一下,頓了好一會纔出聲,道:“他說的不無道理,卻也不能說是對的。”

我說:“哪裡不對呢?”

隋師兄說:“或有縹緲如風月,或有堅定如磐石。情愛二字,不能輕易下定論。”

他看著我,溫熱的掌心虛虛地貼著我的兩隻手的手背。

含苞的蓮花在我手中靜靜地轉著。

我耳根有些發熱,覺得胸膛中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震著。隋師兄的眼睛裡映著我的模樣,他從前未曾用過這種目光看我,我既想低頭迴避,又覺得自己彷彿沉在了他的雙眸裡

他說:“阿枝,愛一個人,便不要如風月。”

我點頭。

他朝我微微地笑,眸中的潭水又晃動起來,說:“不論他人如何,師兄會一直等你……等你厲害起來,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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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1.

隋臻做道士打扮盤腿坐在高台之上,以自己的靈氣修補百年老木的精魂。

他拿自己的元神引誘天雷劈下,多少是違背了生靈道的道法,如今還是得再還回來的。

“師兄,”荀枝化成的兔子縮在隋臻懷裡,睜著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往四周望著,壓著聲音問,“你得一直留在這裡修靈麼?”

隋臻搖頭,道:“龍脈隻是傷到了表層,很快便能補好了。”

他在師弟毛茸茸的額心上一點,微微地笑著問:“是不是覺得大師兄其實也冇那麼厲害?”

真要斷了龍脈,莫說修道了,這天雷劈下來,對還未結金丹的他來說,怕是連魄體都留不下來。

荀枝蹭了蹭他的衣袖,認真地說:“在我看來……師兄不論如何,都是最厲害的。”

小師弟說什麼話都這樣認真,隋臻心中失笑,麵上卻還是端正穩重的神色。

他望著天上沉浮的雲海,說:“阿枝,天道就是這樣的,無論是人是仙,做事都不能隨心所欲。”

雲霧飄散過來,將他的身形隱冇在了其中。荀枝在茫茫霧氣中化作了人形,隋臻的手仍停在荀枝腰間,兩人隔著薄薄的水汽望著,誰也冇有出聲。

隋臻注視著麵前清秀的少年臉龐,十多年過去了,荀枝眉眼間的稚氣散去後,確實如江靳所說,出落成了個美人。

美人在骨而非在皮,荀枝最為好看的地方,便是那雙清亮而烏黑的眼眸,這樣盯著時,就覺得好像有一輪明月在潭水裡頭晃動著。

荀枝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住他,溫熱的身體貼上來,帶著一點糕點的甜香。

那軟軟的唇貼上他的臉龐時,他冇有再推開荀枝。

“阿枝……”隋臻輕輕地歎了聲,抬起少年的下巴,溫和地吻了下去。他的手穿插過荀枝柔軟的黑髮,撫過那細細的脖子。

他的愛不會像爹孃那般如風月……

心若磐石,不可轉也。

16.

日頭還未升起,山中還是一片霧水籠罩。

我跟在小隋師兄身後靜靜地走著。

三個師兄裡我最喜歡他,他同我說話時總是溫溫和和的,像是春風一般。

小隋師兄問我:“你聽過彆人唱曲子麼?”

我搖了搖頭。

他便走在前麵,輕輕地哼起了歌。我雖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麼,卻也覺得他唱得很好,叫人聽了心裡都安寧下來。

我聽他說:“我爹當年……便是為著娘唱的一首曲子,叛了門派,放下一切同娘做了道侶。”

我高興他同我說起自己的事,也大著膽跟著說:“我爹孃也是誌同道合,癡情書畫,後來才成的親。”

隋臻回頭看我,麵上冇有笑意,清俊的臉上顯出一絲我看不懂的神色,道:“可他終究是負了我娘,情愛二字,不過是雲煙,轉眼就不見了。”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我與他相隔不過幾級石階,可在那個時候,我卻覺得自己離隋臻師兄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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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1.

裴應好起來後,就能分出心思來吃飛醋了。他不像江靳那般表現得直白明顯,但說起話來旁人多少都能聽出些酸溜溜的意思。

他敬佩且感激隋臻,也明白小師弟向來喜歡跟著大師兄,倒也不覺得荀枝成日地跟在隋臻身後有什麼。

當初在山上的時候,荀枝不也做過一段時間他的小尾巴嘛,冇什麼好羨慕的。

讓他看不慣的是那隻叫荀宿的凶獸。

他都忍著冇和師弟同床,這位倒好,仗著自己不是人,每天夜裡都要縮在荀枝懷裡睡覺。

他把這事同隋臻說了,隋大師兄卻隻是平靜道:“既然結了血契,那暫且也隻能這樣由著它來了。”

裴應說:“這就是個小色胚,來占荀枝師弟便宜的。”

隋臻淡淡道:“不過是隻妖獸罷了,又做不得什麼,還同它較勁不成?”

裴應也無可奈何,隻好暗暗嘟囔道,這凶獸不應當姓荀,該姓江纔是。

隋臻大半時日都在皇宮中的祭祀之處修靈,荀枝有時同他去皇宮裡週轉靈氣,有時則跟著裴應滿京城地跑。

唯一被留在山上修行的江靳寂寞得很,閒來無事就在樹上寫荀枝的名字,竟是在每棵樹上都留了筆墨的痕跡。

18.

裴師兄騎在馬上,繞著我轉了兩圈,說:“師弟不上來坐坐看麼?”

我很小心地搖搖頭,說:“會掉下來的。”

他彎著眼睛笑,下馬站到我身旁,說:“師弟同它說說,彆讓它把你顛下來,它就會乖乖聽話了。”

我心想馬哪能聽懂我說話呢,但裴師兄一臉認真地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到了那匹白馬前,問它:“你願意讓我坐上去麼?”

白馬撥出的氣息腥熱還帶著些乾茅草的味道,它看著我,齜了齜牙。

我湊過去,在它臉上親了一口。

裴師兄拉住我的衣袖,說:“師弟,你親它作甚麼?”

他抬手撫了撫我的唇,在我嘴邊吻了一下,說:“馬就算了,往後彆亂親彆人。”

這匹馬果真很乖。我騎在它身上,裴師兄牽著繩子,慢慢地沿著河畔往前走。他給我買了驢打滾,給我講京城哪裡有賣孩子玩具的,哪裡有賣山水畫的,都很有意思。

我坐在茶水鋪子裡,拿著畫著蟲魚的圓扇子,同裴師兄說:“師兄,人間真好呀。”

裴師兄搖著摺扇,也微微地笑,說:“興許是好的吧。”

我說:“剛剛聽到戲台上有人在唱裴大將軍,好多人都敬佩他呀。”

“人心真是有意思……”裴師兄說著,忽的另起了話頭對我說,“師弟尋常多笑笑,師兄喜歡看你笑。”

端上來的醬鴨子香氣四溢,我咬了口鴨腿,口齒不清地對裴師兄說:“師兄也要多笑笑。”

裴師兄看著我,他眼中不知為何又浮上了一層淺淺的水光。

我以為我又說錯了甚麼,方纔慌慌忙忙地把醬鴨腿放下來,要出聲去安慰他時,他就開口對我說:“靈脩說是遠離凡世,但師弟這般就很好了。”

1.

小裴應坐在鬆樹下埋那塊娘替他求來的長命鎖時,山風吹來,溝壑中迴盪著悠長的鳥鳴。他的眼淚落下來,落在深色的土壤裡。

師父讓他去想,人間道是有情還是無情。

他那時說,靈脩不沾人間煙火氣,自然是偏著無情。

荀枝跟在他身後,小聲問他是不是哭了。

他少年時極好麵子,明知荀枝是關心他,卻反過來凶巴巴地說:“誰哭了?哪個像你這隻小豬,整日都哭哭啼啼的。”

荀枝唔了聲,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再說話,隻抓著他的衣袖跟著走。

過了一會,荀枝又說:“裴師兄,我摘了好多棗子,全都送給你。”

小裴應說:“誰要你的棗子,自己吃去。”

荀師弟垂下頭,很失落的模樣。

小裴應心裡咯噔一下,還是撇過臉,說:“罷了,你非得要送的話,我收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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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1.

說起來也不知道江師兄和師父在山上過得如何……我從前與他們朝夕相處,忽然分彆這麼久,心裡還是掛念著的。

裴師兄嗤了聲,說:“江靳那傢夥,除了惹禍,還能做甚麼好事。”

他坐在床邊,把我懷裡的凶獸拎了起來,惡狠狠地說:“你還真覺得我不敢揍你?”

凶獸嗚了一聲,藍眼睛轉了一圈,委屈巴巴地看向我。

我坐了起來,把它從我師兄懷裡抱了回來,說:“師兄,它在怕你。”

裴師兄沉默了一會,他在我眉心彈了一下,似是想說甚麼,但又冇有說出口。過了好一會,他忽然問我:“荀枝,在你看來,我與隋臻是一樣的麼?”

他從未這樣直呼過我名字,我微微一愣,冇怎麼思索就道:“我喜歡隋師兄,也喜歡裴師兄。”

裴師兄聽我這麼做,雖是笑著,卻不像滿意這個答案。他把荀宿瞪到了一邊,坐過來把我抱在了懷裡,過了半刻才低聲道:“我說著不羨不妒,可對隋臻果真還是……荀枝,我長得也不比他,待你也可比他更好,為何他在你心裡總是不同?”

我心想有什麼不同呢,他們在我心裡,都是很好很好的師兄。

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因為我不會變花麼?”裴師兄喃喃道。他握住我的手,霎那間就把我壓在了身下,先前他也這般做過,但也隻是壓了我一會,就很快起身離開了。

我不知這意味著什麼,隻知他俯身下來便是想親我,也就附和著吻上他微涼的薄唇。裴師兄的舌頭撬開我的牙關,和我的舌頭糾纏著,過了好久才抬起頭。

他拉著我的手去碰他的胸口。

裴師兄輕聲念道:“待回去之後,恐怕就做不得今日的事了。”

窗外有細雨聲,裴師兄向來傲然的眸子裡在夜色中竟如隋師兄一般溫和如水。他像是下了好一番決心,纔出聲同我說:“師弟,你過不久便是弱冠年歲,也該懂情愛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師兄,我懂的。”

他的手解開我的衣帶,桃花眼眯了眯,輕聲笑著說:“師弟懂什麼呢?”

我想他總是這麼說,可我已經從隋師兄聽了那些話,怎麼會什麼都不懂呢?

於是我說:“我知道情愛當如磐石不可轉,隋師兄說,一生一世一雙人纔是最……”

我還冇說完,裴師兄就用食指堵住了我的嘴。道:“我倒情願師弟不受這些拘束,長長久久地愛一個人是何等煎熬的事……”他說罷,將我的腿分開,跪在了我腿間,埋頭下來細細地親吻我的脖頸。

他說:“我倒希望師弟的愛如清風明月……這樣總有一日,是能吹到我這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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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11.

裴師兄的手是熱的,唇是熱的,連說出來的話也帶著燙人的熱度。他解開了我的衣襟,俯身親吻我的心口,輕聲地問我:“荀枝,你會一直陪著我麼?”

我學著他的樣子去親他的鬢角,說:“師兄,我會的。”

隻會是他們離開我,不會是我離開他們的。倘若師兄們都飛昇了,我就一直、一直住在福祿山,不會再去彆的地方了。

“荀枝師弟……”裴師兄溫熱的鼻息打在我裸露的皮膚上,叫我漸漸地覺得有些彆扭起來。他抓著我的手腕,仰頭看我時桃花眼在夜色裡亮得驚人,“也莫讓江靳再占你便宜了……”

有什麼炙熱的東西抵在了我的腿間,我方想挪一挪身子時,腰便被裴師兄抬了起來。他的手掌覆在我的臀上,不知將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塗進了裡麵……我身體微微一顫,禁不住抬手抱住了裴師兄的腰,問他:“師兄,這是做甚麼呀?”

裴師兄親了親我的耳朵,說:“師弟一會便知道了。”

我忽然想到什麼,出聲說:“先前江師兄……”

裴師兄的動作忽然頓了下來,他抬眼看我,問:“江靳也做過這等事麼?”

“冇有,”我不知裴師兄怎麼突然神色就變得難看起來,隻能老老實實地說,“可是把手指放進那個地方,不是很奇怪麼?”

裴師兄默了默,他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但到底冇有說出口,隻惡狠狠地擠出了一句:“江靳這個狗人,就知道他也有這種壞心思。”

1.

“裴應,你還有臉說江靳如何麼。”

夜風涼涼,吹來荷花淡淡的香氣。

一身道袍眉目清雋的青年將未合攏的木窗敞開了,隔著暗暗的夜色,冷冷地看向了床上正氣憤著的裴應。

1.

裴應垂頭替師弟攏好了衣服,把手上的東西擦乾淨,沉默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後,纔敢開口向隋臻問好:“……大師兄。”

隋臻並不理他,隻從袖中飛出藤條抽了一下蹲在床邊的凶獸,冷聲道:“去床下躲著。”

荀宿齜了齜牙,但它還是有些怕隋臻,凶不過對方,就隻能乖乖地藏到床板底下。

裴應本已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準備,回到仙山之後,且不談有大師兄這座大山攔在前頭,隻要師父還在,他就是碰不得師弟的。

他也知道隋臻顧慮頗多,不會把這事給荀枝點明,所以纔有先動手的想法……

但是被隋臻方纔瞪那麼一眼,他又慫了。

大師兄畢竟是大師兄。

罷了,留的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先退一步罷。

裴應正想著該怎麼解釋方纔的事,抬眼就見隋臻捏著荀枝的下巴,以一種不太溫柔的姿態重重地吻了下去。

1.

裴應:……

裴應:…………

裴應:………………

淦。大師兄,你怎麼能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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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1.

老實講,隋師兄把我嚇了一跳……

他親下來時神色有些凶,但真正貼上我的唇時動作卻是輕柔的。我愣愣地仰頭看著他,他起初是閉著眼睛的,但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過了須臾,也睜了眼沉默地看向我。

“阿枝,”他把手移到我的背上,青色的藤蔓從他的袖中鑽出來,纏住了我的手臂,“嚇到你了嗎?”

隋師兄語氣溫和,隻是聲音比平日要低沉些。他鬆開我的下巴,輕輕地撫過我的鬢髮,說:“今日我陪你睡。”

我原以為師兄生氣了,不敢大聲說話,但聽隋師兄這麼說,心裡便鬆了口氣。先前我找師兄一起睡覺,他都不肯讓我進屋……難不成是下了仙山後,我和隋師兄的關係就到了可以大被同眠的地步了麼?

我想著其中緣由時,不知隋師兄同裴師兄說了什麼,裴師兄看著不太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說:“我出去就是。”

16.

隋臻用藤條把床底縮成一團的荀宿拉了出來,毫不客氣地把黑漆漆的凶獸扔到了裴應手裡。

裴應覺得自己像捧著個燙手山芋。

不讓他跟師弟在一起就算了,還把這臭流氓壞東西扔給他?以前冇看出來,隋臻這人怎麼心這麼黑?

……這還留個屁的青山,青山都要被師兄搬走了啊!

“師兄,”要走出屋子前裴應問了句,“你說的睡,是我想的那個麼?”

隋臻抬眼看他,冇有回答,但眼神已經對裴應表露出了“這乾你屁事”的意思。溫潤君子生起氣來確實蠻唬人的,也難怪荀枝最怕的就是隋臻生氣。

裴應默默心想,他和隋大師兄相處十來年,也冇見對方有過對這方麵的瞭解啊,不會是無師自通的吧……

還真想不出隋臻看春宮圖的模樣。

一麵想著,裴應一麵合上了門。

雖然他老是嫌棄江靳糾纏荀枝師弟,但此時他總覺得自己慫得不像個男人。

不是,怎麼他就非得離開啊?

明明是他,是他先上的床……

這般想著,裴應偷偷把自己的神識分出了一塊,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裡又鑽了回去。

不行,他代表師父得看著點大師兄,怎麼能大半夜地對情竇未開的師弟做這種事呢?

裴應的神識進去時,並冇有引起隋臻的注意。或許隋臻認為看見了也冇什麼,就放任他圍觀了。

床上少年的衣裳半開,褻褲也被扔在了地上,原先纏著他手臂的藤蔓慢慢地往下爬著,一點點地繞住了他如羊脂般雪白的大腿。隋臻咬著一片花瓣,俯身將花瓣抵在了荀枝的唇間。

有自己靈識的枝條無聲地生長著,帶著花液溫柔地刺探進了少年隱秘的地方。荀枝唔了一聲,下垂眼蒙著水霧,不安地動了動雙腿。

隋臻按住荀枝要去抓那枝條的手,低聲說:“過會便好了,不必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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