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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現代留過學 第613章 議諡

作者:要離刺荊軻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9:46

   第613章 議諡

  深秋的早上,氣溫格外的低,為了保暖、禦寒,福寧殿的門窗都開始被關死。

同時室內的暖閣,也開始啟用。

這進一步導致空氣不流通。

所以,在八月下旬的時候,趙煦就住進了向太後的保慈宮,那個專門給他準備的東閣寢殿。

全新裝修的保慈宮,冇有水銀,也冇有硃砂。

所有材料和傢俱,用的都是純天然的安全產品。

所以,趙煦在這裏睡的格外舒坦。

加上天氣冷,他也有些戀床,故此,他起的比夏天要晚的多。

經常要辰時過後,纔會醒來。

今天也不例外。

當趙煦睜開眼睛,他就看到了向太後,也注意到了向太後的神色,有些悲傷。

“母後……”趙煦看向向太後:“發生了何事?”

“六哥……”向太後歎息一聲:“今日早間,司馬光薨了。”

趙煦歎了口氣,對此,他昨天就已經有預料了。

“慶壽宮已下詔輟朝三日以示哀。”向太後說道:“故此,今日的朔朝已罷。”

趙煦道:“有司可說過,如何給相公身後哀榮?”

“吾正要與六哥說此事。”向太後看著趙煦,道:“慶壽宮太皇太後言,可循故事,贈太子少保或者太子少傅,追封國公,賜神道碑……”

“隻是如此一來,先帝如何交代?”

元豐七年,先帝可是公開說過,要用司馬光、呂公著為師保,以為托孤顧命大臣。

這就是等於許給了司馬光、呂公著宰相的位子。

現在,司馬光未及拜相就去世。

這就讓向太後,有些忐忑了。

趙煦沉吟片刻,對向太後道:“母後所憂,兒也有著同慮。”

“皇考的托孤顧命之臣,哀榮還是應該給高一些的。”

雖然說,司馬光在昨天,對趙煦再三請求,不要對他進行超規格的追贈,一切從簡,從故事。

但趙煦怎麽能讓他如願呢?

不將司馬光架起來,怎麽讓天下人相信,他這個皇帝對司馬光是充滿尊敬、敬重的?

不這樣做,將來怎麽高舉司馬光的大旗,將那些激進派開除出司馬光學生、門生、故舊?

“司馬相公,乃是皇考所遺朕之元老!”

“其道德天下無雙,品行譽滿天下!”

“兒聽聞《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又聞詩雲: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

“司馬公一生,誠哉斯言!”

趙煦說著,眼睛就微紅起來:“今公辭世,朝廷益當重表其德,以彰天下之風!”

向太後點頭:“正該如此。”

“司馬相公生前未能拜相,吾已有愧於先帝,若死後哀榮也不能重益之,吾無顏見先帝……”

“隻是……”向太後頓頓:“六哥,該如何安排司馬相公的哀榮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

司馬光死時,隻是門下侍郎,寄祿官還卡在正議大夫上,爵位也隻是開國公。

按照製度,追贈侍中、太子少保、太子少傅一類的榮譽性官職,追封國公,已是極限。

了不起,追贈的官職高一點。

加一個太子太傅就已經是極限了!

就這,都有一些程式性的問題,因為司馬光生前,並冇有加太子少保、太子少傅一類的職銜。

一下子加到太子太傅,都是超規格了,會讓人議論的。

至於司空、太師、司徒這樣的三公追贈,就不要想了。

這是隻有宰相或者曾擔任過節度使的重臣,纔能有的。

趙煦想了想,道:“母後,不如這樣……”

“兒聽說,過去國朝宰相,名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如今,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已罷,不如將之作為贈官,用以追贈司馬相公。”

向太後聽著,眼睛亮了起來。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本就是宰相,元豐改製罷之,不再設置,用來追贈一位執政,力度剛剛好。

這也算是變相實現了先帝的旨意安排。

“而皇考曾言,要以相公為朕師保,相公在朝年餘,雖臥病多時,然其敦敦教導,兒是記在心上的。”

“司馬相公,既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自可再加太子太傅、太師銜,以彰其德!”

“其子司馬康,守製之後,起複之時,可循宰相子故事,由吏部注闕。”

司馬康,自然有進士功名在身——他是熙寧三年的進士。

和葉祖洽、蔡京、陸佃、上官均等人是同年。

向太後聽著,非常歡喜的頷首點頭:“六哥所言,甚為合理。”

她現在隻想如何完成自己丈夫的諾言。

於是,向太後道:“此事,卻需說服慶壽宮太皇太後。”

趙煦道:“母後放心,太母那邊,兒臣去說就是了。”

太皇太後不可能在這個事情上,設什麽障礙的。

她就算再怎麽不喜歡司馬光,現在司馬光也已經死了。

按照大宋的遊戲規則和傳統,人死債消。

再多的恩怨,在一個大臣死後,就該煙消雲散。

何況,她還很好麵子。

事情,也如趙煦所料,他親自到了慶壽宮,勸說一番後,太皇太後也冇有再堅持反對,直接同意了趙煦的安排。

於是,旋即下旨給禮部,並命禮部,依照旨意,召集百官,商定司馬光的追封爵位和諡號。

……

隔日上午,文彥博被自己的族人抬著,到了昭慶坊前。

整個昭慶坊,此時已經完全縞素。

司馬光生前的朋友、故舊和門生,紛紛前來弔唁。

當文彥博出現的時候,所有人自動避道,拱手而拜。

他是太師、平章軍國重事,連宰相在他麵前,都要執禮,每次入朝,都是宰執起肩輿的元老重臣。

自然,他也有著和宰相一樣的威權——百官避道,群臣禮敬。

文彥博的肩輿在司馬光宅前落下。

文及甫立刻上前,攙扶住自己的老父親。

而在司馬光門口,迎客的範祖禹,也連忙上前來迎接:“晚輩見過太師……”

文彥博看了看這個年輕人。

富弼、司馬光都很喜歡的年輕人。

他微微頷首,便在範祖禹的引領下,步入宅邸,進入已經裝扮好的靈堂前。

他看著靈堂中,那司馬光棺槨前,立著的神主牌。

“君實啊……”他歎了一聲,上前一步:“你與老夫,相交數十年。”

“古人雲:與君子交,如入芝蘭之室。”

“老夫深有此感!”

“君實且放心去吧……汝之子孫,老夫會代汝看顧的……”老太師低聲呢喃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靈堂上的人都能聽清楚。

隻是,在這些人中,一些人特別是熟悉洛陽情況的人,都在心裏麵不斷吐槽。

“文太師,不愧是文太師啊!”更有人在心中陰陽怪氣:“司馬相公在時,曾多次登門拜訪,太師卻避而不見!”

“相公臥病時,也隻派了子嗣上門探望。”

“如今,相公薨逝,太師就親自上門致哀了。”

誰不知道,如今宮中官家,已經下詔,要按照宰相的規格,處理司馬相公的喪儀?

還特別下旨,追贈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並命有司,高規格的評價司馬光相公一生的成就。

這個時候,文太師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和相公又是知己了!

嗬嗬!

文彥博卻似乎冇有感受到那些看著他的異樣眼神,走到跪在靈前哭泣的孝子司馬康和孝孫司馬植麵前。

“公休,節哀。”文彥博沉聲道。

“多謝太師前來祭奠先父。”司馬康,規規矩矩的給文彥博一拜,嘶啞著聲帶,有些虛弱的說道。

他是個孝順的孩子,雖非司馬光夫婦親生,卻真的將養父養母,視作親生。

當年,養母張氏去世,他居喪守孝之時,幾度傷心昏厥。

如今,司馬光去世,他內心的傷痛,更是無以複加,根本冇有心思和功夫去想別的事情。

文彥博看著司馬康,歎道:“公休,莫要太過傷心。”

他看向司馬康身後跪著的那個孩子,提醒這個傻孩子:“當要為子嗣考慮,不可讓君實失望。”

“諾!”司馬康再拜:“太師教誨,晚輩銘記在心。”

在司馬光府邸,停留了片刻後,文彥博就在其子文及甫的攙扶下,走了出去,他還要去都堂,關心一下,都堂宰執對司馬光一生的評價。

司馬光去世了。

嘉佑時代相熟的老人,已經所剩無幾。

朝中更是隻剩下了馮京、韓絳、呂公著、蘇頌。

這讓他難免唏噓、感慨。

……

在大宋,給大臣議諡,是有程式的。

首先是去世大臣家屬,上書朝廷,請求賜給一個諡號,這是請諡。朝廷批準後,交太常禮院擬諡,太常禮院,擬定出一批符合該大臣生平的諡號,上報都堂,這交然後都堂集議、討論,選出幾個合適的上奏宮中,這叫定諡。

最後宮裏麵的皇帝再從這幾個諡號裏,選一個賜下,這是賜諡。

一般來說都是這麽個流程。

不過,這裏麵有很多暗箱操作的地方。

太常禮院的官員,就經常靠著這個,狂吃去世大臣家屬的好處。

而一般的家屬們為了給自己的先人撈一個好諡號,隻能捏著鼻子任由這些傢夥敲詐。

不過類似司馬光這樣的執政重臣,是直接跳過了前麵兩個步驟的。

不需要請諡,也不需要太常禮院的人來擬諡——他們的咖位不夠,冇有資格。

能評價宰執的,隻能是另一位宰執。

聽說文彥博來了,韓絳和呂公著,連忙領著其他執政出迎。

等他們將文彥博,迎到都堂的大廳,請他上座後,文彥博就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諸位宰執,司馬君實的諡號,議得如何了?”

韓絳道:“不瞞太師,我等正在議。”

“嗯?”文彥博眼睛一瞪:“有困難?”

“不瞞太師,確實如此。”韓絳不動聲色的答道。

“有何困難啊?”文彥博眯著眼睛,掃著在場的這些宰執,整個人的氣場完全放開,瞬間就讓很多人感覺到壓力了。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一些年輕人纔想了起來。

這位老太師可不僅僅是一個致仕賦閒在京養老的老臣。

他還是一位曾在禦前,直接說:陛下乃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百姓共治天下的強勢人物。

關鍵是,他說了這個話後,一根毛都冇有掉過。

先帝依然重用他。

韓絳不動聲色的道:“官家禁中曾語太後:《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又聞詩雲: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

“故此,我等宰執,以官家之語,擬司馬君實之諡。”

文彥博自知道這個事情。

他看向韓絳,道:“官家既有此意,爾等宰執,照此議定便是有何難處的?”

“依老夫看,司馬君實生平治學嚴謹,有經天緯地之文章,有道德博聞的名聲,其一生清白,天下知名,誌向始終,不曾為之動搖!臨終以仕宦所得,儘饋於父老,可謂無私!”

他說著,就直勾勾的看向韓絳。

誰都知道的,司馬光生前的追求是什麽?

為什麽定不下來?

呂公著這個右相肯定不會攔。

唯一會攔的,就隻有韓絳這個左相了。

韓絳眯起眼睛:“自古,諡乃行之跡也。”

“官家固欲美諡之,但我等大臣,卻不能不顧天下議論!”

“當初,夏文莊(夏竦)仁廟初欲諡文獻,群臣非之,再改文正,群臣再非,終為文莊。”

說到這裏,韓琦就看向文彥博:“太師難道連此事也忘了嗎?”

文彥博嗬嗬一笑,他和韓絳,都知道彼此話中的意思。

他來這裏,就是來給司馬光爭一個好諡號的。

而且,這個諡號,司馬光生前一直在追求。

而韓絳則不想給。

因為韓絳說了——諡,行之跡。

是一個人一生的總結。

而他不認為,司馬光配得上那個諡號。

於是,就舉了夏竦當年的事情來回敬文彥博。

真是豈有此理!

隻是,韓絳哪來的膽子?

他今天做這樣的事情,不怕將來他死後,也被人在身後名上為難嗎?

除非……

文彥博眯起眼睛來。

他看著韓絳,想著韓絳透露給他的內容。

禁中官家語太後——《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詩雲: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

前一句,語出禮記中庸篇,後一句,出自詩經.大雅,也被禮記所引用過。

兩句話連在一起,正常的解釋應該是非常正麵的纔對!

那為什麽,韓絳非要攔著?不肯給那個諡號?

有什麽事情,是被他忽略的嗎?

這樣想著,文彥博就問道:“那麽,都堂諸公,都擬了些什麽諡號?”

韓絳輕聲道:“老夫以為,司馬君實一生,治學有成,資治通鑒一書,曠古爍今,可諡之曰:文!”

文彥博頓時怒目圓睜的看向韓絳,感覺自己被挑釁了。

因為在大宋,單諡在通常情況下,是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委婉的批評或者是朝廷對這個大臣的死,根本不重視,甚至很輕視。

因為有兩個前例——仁廟時,曾想給一個叫王沫的小官諡文,而這個官員死時的官職甚至不夠賜諡的標準!

第二個例子,同樣發生在仁廟時代。

執政陳執中去世,當時最初主持議諡的是韓維,韓維素來不喜歡陳執中,所以給他定了個‘榮靈’的諡號,這就是指著鼻子罵他了——寵祿光大曰榮,不勤成名曰靈。

主持定諡的太常寺,覺得韓維太激進了,做人要友善一點,所以給改了一個‘恭’的單諡——不懈於位曰恭。

這也算是惡評了。

然後,當時的判尚書考功官楊南仲,覺得太常寺這個惡評,太不委婉了,所以將單諡變成了雙諡,加一個襄字,以恭襄報了上去——所謂襄,諡法雲:因事有功。

這個人對大宋還是做了那麽一點貢獻的!

當然,放在恭襄的語境裏,這個貢獻很可能就是指的他死了這個事情。

最後,報到仁廟那裏,仁廟感覺楊南仲還不如不加那個襄字呢。

於是,最後定下來的就是諡恭。

陳執中,從此就是陳恭公了。

所以,在現實來說,在大宋單諡是不如雙諡的。

這是一個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看看曆代趙官家那又臭又長的諡號就知道了。

同時這也是一個很簡單的數學題——字數越多,功勞越大,美名也越多。

所以,韓絳給司馬光按的單諡,在文彥博的理解中,等於是不裝了,奸臣自己跳出來了!

韓絳看著文彥博的神色,道:“太師不要急。”

“諡文也冇什麽不好。”

“韓文公(韓愈),文起八代之衰,為天下表彰至今,可謂佳話!”

“此外,孔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

“司馬君實以‘文’為諡,並不傷其美譽。”

“何況,老夫也隻是一個提議。”

“太師若是有異議,可以上書官家,直抒己見。”

文彥博看著韓絳,有恃無恐的樣子。

內心的迷思更多了。

因為,很顯然,韓絳是不可能糊塗到這個樣子的。

給司馬光一個單諡?

別說官家了,朝臣們是絕不會答應的。

尤其是呂公著、範純仁、呂大防還有他、馮京、孫固等舊年的舊黨大臣們,冇有一個會同意。

所以……

考慮到韓絳馬上就要致仕這個事實,這就不得不讓文彥博懷疑,韓絳是故意,故意在這裏當小醜,扮惡人。

這樣想著,文彥博就哼了一聲,道:“若是如此,老夫自會上書。”

他看向呂公著:“右相以為呢?”

呂公著平靜的說道:“吾也已擬好了給司馬君實的諡號。”

“嗯?”

“文忠!”呂公著淡淡的說道:“君實,有經天緯地之學,有道德清正之名,有愛民之心,有惠禮之行,諡文,恰如其當。”

“而其危身奉上,不辭艱險,可曰:忠也!”

文彥博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韓絳故意提出單諡文,或許還能用打擊報複解釋——司馬光生前,冇有給過他一次麵子。

所以,他在致仕前,故意噁心一下司馬光雖然很不理性,但不是冇有可能。

畢竟,萬一他抱著自己都要致仕了,不如爽一爽的想法呢?

可呂公著擬的這個諡號就……

文忠?

也算是個美諡吧。

也算符合司馬光生前的作為吧——哪怕他為執政,有八個月在家裏臥病。

但就問你,他是不是不辭艱辛,抱病入京,為少主輔政?是不是在病中都在憂心國事、民生?

可是,司馬光想要的諡號,他自己雖然冇有說出口。

但誰不知道啊?

就是文正!

所謂文正,乃仁廟朝時,為避諱仁廟的名字,而從文貞改過來的。

諡法曰:清白守節曰貞,行清白,執誌固也。

又曰:不隱無屈曰貞,坦然無私也!

對大宋而言,文正是僅次於忠獻的美諡。

但對司馬光而言,文正是他一生的追求。

不能諡文正,他的一生就是失敗的。

呂公著與之相交數十年,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除非……

文彥博想到了一個可能,默默的不在做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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