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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仁義在口,刀劍在手(1)

巳時剛到,靖安坊前,那扇無比厚重、奢侈的大門,伴隨著一聲鑼響,便被官差推開。

“吉時已到!”院牆內,傳來了一個官員的聲音,有熟悉這個聲音的人,立刻就分辨出來了。

那是提舉街道司賈種民的聲音。

“汴京學府開售!”

隨著賈種民的宣佈,無數人都做好了準備。

自然,不止一個孫賜、黃良帶了人來。

汴京城中,有錢有勢的奢遮人家們,開始出手了。

當大門被開啟的那一刻,孫賜、黃良剛要在各自雇來的‘好漢’保護下,衝向大門,爭取第一個進入,第一個搖號,第一個買到靖安坊的房子。

他們就發現,自己雇來的人,好像不大行?

因為,從他們身後,殺出了一群真正的殺胚!

是的!

當那些精壯粗矮的漢子,出現的那一刻,孫賜和黃良都感覺自己脖子似乎涼梭梭的。

即使那些人手裏,冇有拿任何兵刃。

但那眼神,卻叫人忍不住的冒寒氣。

而孫賜也好,黃良也罷,雇來的那些‘好漢’。

在見到這些的時候,就有些腿發軟,根本不敢和他們爭了。

等到這些人,簇擁著一個個身穿綢緞,戴著折角襆頭的富商,湧現那扇大門時。

孫賜立刻就怒目看向了,那幾個他重金雇來的‘好漢’。

“爾等怎麽回事?”

好漢們,縮了縮脖子,看著孫賜。

“孫東主有所不知……方纔那些人……”

“不是從永興軍那邊過來的殺才,便是河北過來的私鹽販子!”

孫賜聽著,嚥了咽口水。

永興軍的殺胚?河北的私鹽販子?

他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摸了摸後頸,確認了自己腦袋還在脖子上,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因為這兩個群體,在大宋有著可止小兒夜啼的能力!

自太宗以來,永興軍那邊就一直是軍士暴動的重災區。

曆代發生過不可計數的的軍士暴動、起義。

規模比較大的,起碼都有十幾次。

其中,震動天下,甚至引得大宋朝堂不得不調集邊軍的圍剿的軍士起義,都已經有三四次了。

最著名的,莫過於仁廟時代的張海-郭邈山暴動。

這支暴動的軍士和無地農民混合的隊伍,一度橫行陝西各地,甚至襲擾河南,通過河南,進入荊湖北路、淮南路等地。

所過之處,攻城拔寨,連斬多位地方將領,打敗了十幾支進剿的官軍。

最後,還是範文正公、歐陽文忠公等重臣,上書朝廷,認為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盜匪,而是有著和秦末的陳勝吳廣、隋末的瓦崗軍、唐末的黃巢一樣潛力的逆賊。

必須出重拳!

在範文正公的親自部署下,大宋調動了八路兵馬,以陝西的西軍精銳為主力,八路進剿,這才消滅了這股悍匪。

但,此後數十年,永興軍那邊作亂的軍士和盜匪,依然層出不窮。

去年,就又出現一股穿州過縣的悍匪——王衝賊夥。

這夥巨盜,最後還是奉旨出知熙河的向宗回、高公紀兩位國親率領的熙河兵馬剿滅的。

但,大股的盜匪,可以被剿滅。

可盤踞在商、洛群山之中的山賊,卻是剿之不絕。

曆代以來,在商州、洛州的山裏麵盤踞著的綠林好漢,冇有一百股,也該有八十股。

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殺胚。

至於河北路的私鹽販子?

看看河北在什麽地方就知道了!

毗鄰北虜的河北私鹽販子,成分複雜無比。

既有各地的亡命徒,也有北虜那邊逃亡的漢、契丹、奚人百姓、軍士,甚至包括了從黨項人那邊逃過來的潰兵。

這些人和河北本土的那些形勢戶們眉來眼去,彼此勾搭。

有宋以來,就是朝廷無比頭疼的對象。

也是大宋天下,僅次於永興軍的盜匪的強人。

“他們怎麽敢進京的?”孫賜用著顫抖著聲音問道。

“招安!”

‘好漢們’用一個最樸實無華的答案,回答了孫賜的疑惑。

從去年,當今官家開放登、萊的金礦礦脈開始。

商、洛那邊落草的‘豪傑’們,就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到得今年商、洛群山裏的‘豪傑’在不知道從那裏搞到的‘汴京新報’的鼓動下,紛紛下山,湧向了登、萊去追尋黃金了。

打家劫舍,那裏有淘金來的好?

而當地官府,對這些下山的‘豪傑’,無比體貼。

不僅僅給他們開具本地官府蓋章的‘憑由’,證明瞭這些都是‘從無作奸犯科,。父祖三代清白之鄉民’。

甚至有些地方官,還從本衙門拿出了一筆公使錢,送給了這些‘豪傑’當盤纏。

當地士紳,更是敲鑼打鼓的歡送他們去追尋黃金暴富夢。

於是,商州、洛州的山裏麵的‘豪傑’日益稀少。

剩下的山賊頭子,在眼看著自己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寨裏麵已經撐不下去後,就隻能識趣的下山,受了招安。

至於河北的私鹽販子們?

那就更簡單了。

現在天下,私鹽最多的地方在哪裏?

以北方來說,首推的就是登州!

所以,河北的好漢們,就紛紛南下去了登州創業。

有繼續乾老本行的,也有看到登萊黃金熱,忍不住帶著弟兄們下場淘金的。

總之就是很複雜!

當然了,這些事情,隻有他們這些底層人知道。

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哪裏知道,這一年不到的時間,大宋天下的綠林好漢格局,就已經完全不同了呢?

“招安?”孫賜皺起眉頭,想了起來,他似乎聽說過一些商州、洛州那邊道路開始安靖的傳說。

可是……

“招安的人不是該被編入禁軍、廂軍嗎?”

“那些人是怎麽回事?”

孫賜新的疑問隨之產生。

‘好漢們’苦笑一聲,對著這個出了錢的金主解釋起來。

“東家,您還不知道?”

“招安招安,從來安的都是首領!”

“下麵的人,官府一般都是編入廂軍……”

“可有幾個‘豪傑’甘願去廂軍的?”

廂軍,素來都是災民和流民的收容所。

隻要有可能,冇有什麽人肯去廂軍,被那些官員當牛馬牲畜一樣使喚的。

還不止如此,在大宋,廂軍軍士的社會地位,隻比贅婿高一丟丟。

廂軍出身的人,基本自動失去擇偶權。

甚至會影響其子孫的婚姻!

“那些上山無望,下山後又冇有地方可去的人……”

“他們就隻有最後一個選擇了……”

“進京!”

“而河北的那些人,則基本是走散了,或者出了意外——與人火並輸了後,無處可去的人……”

“他們也隻能進京……”

這是大宋天下的常規操作了。

汴京城,在最後總會成為,那些天下各方被招安的巨盜、強匪團夥的成員最後歸宿。

因為這裏夠富裕,也因為這裏有著足夠的機會!

於是這幾個月,汴京城的地下格局,已經發生了劇變。

一堆猛龍過江,到了汴京討生活。

和這些猛人相比,汴京城裏的‘英雄好漢’就好似是雞蛋一般,一碰就碎。

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蹂躪。

這些人靠著狠辣,很快就在汴京城裏站穩了腳跟。

然後就被這汴京城裏,那些真正奢遮的人家瞧上了。

一套請客、吃飯,收下當狗的流程走完。

這些過江的猛龍,成功的擠掉了原本在汴京城裏的‘好漢們’的生態位。

這也正是孫賜能雇到現在的這些‘好漢’的緣故。換而言之,現在在孫賜身邊的‘好漢’,都是被這些猛龍們狠狠摩擦過、蹂躪過的人。

所以,他們才能對那些人底細這麽清楚。

孫賜聽完,閉上眼睛。

這可真是他冇有注意到的事情。

“難怪了……”他看著自己雇來的那些看著精壯孔武的‘好漢’。

他原本以為,自己運氣好。

卻不料,自己依舊還是那箇舊年的酒博士。

隻能撿別人不要的殘渣。

不過……

孫賜抬起頭,他看向那靖安坊前的大門。

那些在‘豪傑們’簇擁下的富商們。

有幾個他是認得的。

確實是奢遮人家!

都是這汴京城裏的行會會首或者一方巨擘。

比如說桑家瓦子背後的那幾個主人、樊樓十三家的東家、潘樓的東主。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都是富貴了幾代人,在這汴京城中和外戚、勳貴甚至宗室關係密切的人。

家裏麵每年祭祖,跪一地縣馬的就是這些人家。

這些人中,甚至還有人娶的就是宗室近支的郡主!

他們的女兒,嫁的不是曹家、劉家,就是楊家、王家,甚至是向家、高家的子弟。

所以,這些人已經不再是外戚勳貴們豢養的走狗。

而是和那些外戚勳貴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

“吾必可取而代之!”

孫賜眼中露出精芒。

他雖然隻是酒博士,出身卑微,但他現在已經抱上了當朝官家的大腿,有希望成為官家的走狗。

隻要牢牢抱住官家的大腿,跟著官家的意誌做事。

那麽,孫賜相信他的子孫也必然可以成為這些人的一員。

一咬牙,孫賜就對他身邊的好漢們道:“走!”

“與吾一起入場!”

搶不過那些奢遮人家,但他一定得搶過其他人。

於是,就在好漢們簇擁下,擠開其他人,大步衝向了那扇大門。

到了門口,孫賜才發現,原來這入門並不是誰先衝過去,誰就可以先進的。

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進去的。

在大門前,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列成了人牆。

提舉街道司賈種民,身穿著綠色公服,戴著襆頭,站在人群前。

“一個個來,按照認籌的號牌,依次進入……”

“無有認籌號牌者,不得入內!”

“甲字第一號是誰?”

賈種民翻開了他手中冊子。

“俺!俺!”

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商賈,在聽到了賈種民的聲音後,立刻從人群後麵,揮舞著手裏的鐵牌!

“俺是甲字一號,也是甲字二號,三號也是俺!”

正是黃良!

如今的汴京錢引鋪的東家。

黃良氣喘籲籲的擠上前去,迎著無數吃人的目光,將自己手裏的號牌遞了過去。

這些號牌,可是他托了族兄黃履的關係,才從街道司那邊拿到的——黃履和賈種民有交情。

他原以為,這些號牌也就是走走過場,做個樣子,卻不想居然可以決定入場先後!

孫賜立刻掏出自己兜裏的鐵牌。

看了看上麵的字元——甲字三十二號。

還不算太靠後。

他這才籲出一口氣。

但,擠向前方的黃良,卻已經被人圍住了。

“黃東家,您甲字二號和三號的號牌,能否割愛?”

“若願,某必承情!”

……

開封府。

趙煦端坐在梅花廳中,一邊等待著來自靖安坊的訊息,一邊看著開封府送來的案牘。

“這兩個月,開封府的治安怎麽樣了?”趙煦問道。

蔡京低著頭,答道:“奏知陛下,開封府近兩月治安,穩中向好,並無大案……”

“是嗎?”趙煦笑起來。

他可不止文臣武臣這兩個訊息渠道。

還有著探事司和汴京新報的報童,這兩隻眼睛在幫他盯著汴京城。

蔡京縮了縮脖子,他自然知曉,這位陛下的能耐,於是乖乖的答道:“回稟陛下,汴京治安,確實無有大變……”

“隻是多了些凶殺案……”

“但死者皆是汴京城中無賴、地痞……”

“哦!”趙煦點點頭,對蔡京的回答還算滿意。

便站起身來,對著蔡京招了招手。

蔡京連忙湊到他麵前,儘可能的彎下腰去,一副溫順的聆聽的樣子。

趙煦居高臨下,看著在他麵前的蔡京。

他很清楚的,蔡京這種人,用得好,自然是一把好刀。

可一旦對其稍有鬆懈,讓他以為有空子可鑽了。

那麽,這樣的人,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所以,需要不時敲打敲打。

讓他知道方寸,也讓他明白——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朕最近在宮中,閒暇的時候,看了看《商君書》……”

“也讀了一下《申子》、《韓非子》……”

“蔡卿啊,卿說,朕要不要學習一下?”

“恩?!”

說著,趙煦就饒有興趣的看著蔡京,眼神忽然變得淩厲起來,上上輩子執掌朝政的威勢,在這刹那放開來。

蔡京頓時渾身發涼,身體發抖。

雖然,他泰半是裝出來的。

可是,眼前小官家的敲打和威脅之意,他是聽明白了的。

作為一個在文學上造詣很深的士大夫。

蔡京如何不懂,趙煦話裏的意思?

自漢武以來,曆朝曆代的帝王,但凡想要有所作為,就都是外儒內法。

這也是漢宣帝所謂的‘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的意思。

換而言之,蔡京很清楚,官家問他的是——愛卿想讓朕用對待儒臣的態度來與卿相處,還是用法家的手段來與卿相處?

這可真的是要人命了!

因為當代不似過去,因為王安石變法的緣故。

戰國時代的法家思想,重新進入了士大夫眼界。

對法家的研究,已是顯學。

而法家,分為法、術、勢三派。

隻要稍微翻一下《韓非子》,就會知道,假如一個皇帝,將法家法、術、勢三派思想了,糅雜在一起,並融會貫通,然後拿來用在大臣身上。

這些大臣會是個什麽樣的下場?

同時,蔡京也聽得明白,眼前官家嘴裏帶著的威脅潛台詞——朕現在還在用對儒臣的態度對待愛卿,將卿看做心腹、爪牙。

希望卿不要不識好歹,逼著朕拿法家的法術勢來對待卿!

這真的有些恐怖!

以至於,蔡京在恍惚中,以為自己麵前站著的小官家,似乎一下子就長大了。

他不再是幼衝少年。

而是一個已經在位十幾年甚至數十年,老辣無比的君王!

道理是很簡單的——法家的那些手段,是需要十年以上的運用、使用技術,才能融會貫通,信手捏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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