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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在現代留過學 > 第1314章 資本主義發芽了(2)

第1010章 資本主義發芽了(2)

韓維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事情。

數以千計的婦人,提著籮筐,嘰嘰喳喳的從安節坊中走出來。

大宋朝不是冇有女人出來做事。

汴京城裡,就存在著大量給人做飯食的廚娘,也有著靠給人灑掃、漿洗衣物賺錢維生的健婦。

但像這安節坊這般,一次性湧出成千上萬的婦人……

韓維此生都冇有見過!

於是,竟楞在原地,僵持了許久。

而從安節坊內出來的婦人們,見到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錦衣,戴著襆頭的老人。

這老人身邊,十餘位穿著短衣,腰間挎著刀劍的壯漢。

即使是這些婦人,多數冇見過世麵,卻也知道,那馬上的老者,定是京城的貴人,了不得的人物!

於是,婦人們紛紛下意識的低下頭去,遠遠的開始避讓韓維所在的地方。

這不是韓維有王霸之氣。

實在是這大宋朝官府,積威已久,給廣大州郡百姓的身心與心靈,都迭加了巨大的恐懼——趙官家們,也就是對開封府有些溫情,再嚴格一些的話,應該是限定汴京城。

出了汴京城,過了開封府。

京西、京東、河南府、大名府,哪路百姓,冇嘗過官府的棍棒鞭子教化之恩?

可憐這些婦人,一年前還隻是淮南、京西地界上老實巴交的農婦。

平日裡,見了官府的差役,都是戰戰兢兢,連頭也不敢抬,甚至鞭子抽在身上,也不敢吭聲。

何況如今流落京城,成為坊場的女工?

自然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於是,竟自動在韓維身前、身後十步之地,形成了一個無人地帶。

這就讓回過神來的韓維,很是受用,騎在馬上都撫起了花白的鬍鬚。

他素來高傲!

元豐年間,韓維知許州時,舊年的恩相晏殊之子晏幾道在許州的許田鎮為監當官。

聽說他到任,便寫了一首詩,送到韓維麵前,想著讓韓維抬舉一番。

結果,韓維直接當麵毫不客氣的批語:得新詞盈卷,蓋材有餘而德不足者,願郎君捐有餘之材,補不足之德,不勝門下老吏之望!

可憐晏幾道,當時已年近五十,依舊被韓維以近乎孩視的『郎君』相稱,批語更是不留半分情麵,隻差冇有指著鼻子罵廢物了。

從此,晏幾道再也不與乃父舊年門下之人往來。

這樣的韓維,自然對安節坊中的女工,主動避讓自己,深感得意。

「看來老夫,果有幾分人望!」

「連這京外婦人,也知避讓!」

「待大兄百年……」

「都堂之上,當有吾一席之地!」

韓維正這樣想著,安節坊中就走出來一個穿著紫袍窄袖公服的官員。

這官員到了韓維近前,拱手拜道:「開封府街道司權安節坊內外諸公事李築,見過相公!」

「未知相公大駕光臨,有何鈞令賜下?」

韓維騎在馬上,居高臨下見著那官兒,輕哼一聲:「街道司?」

「賈種民的下吏?」

叫李築的官員,聽著韓維直呼自己頂頭上司的名字,頓時一凜,忙不迭的拜道:「回相公,下吏正是賈街道門下小吏……」

「還請相公賜下尊諱……」

韓維嗯哼一聲,對著自己身前的老元隨擺擺手。

後者拿出一塊銅牌,到李築麵前一晃。

鎏金的銅牌,邊緣有著龍紋,在龍紋中心,篆刻著一個韓字。

李築頓時心頭一震,連忙躬身:「原來是韓相公當麵!」

國朝姓韓的,都是真正的天龍人。

相州韓氏,乃韓忠獻公之後,韓忠獻公子韓忠彥如今官拜禮部尚書。

潁昌韓氏,更是父子皆宰相,兄弟皆重臣!

韓維看著李築,心中念頭一動,便吩咐道:「老夫來此有事,欲與汝相詢!」

「不知李公事,可願賜教?」

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語氣卻是頗為高冷。

李築哪裡敢拒絕?

連忙拜道:「相公有令,下吏豈敢不從?」

便恭敬的將韓維,請進了安節坊中的官衙。

韓維進了安節坊,便開始打量起坊中的佈局。

就見著,坊內的諸多屋舍、民居,似乎皆已被人打通院牆,連成了一片。

曾經的院子,也都搭起了屋瓦,延綿向前。

短的有三五十步,長的百餘步。

而且,一路走來,整個安節坊,大半的屋舍、民居,皆被改造成了類似的長屋。

想來,這便是這安節坊所謂的作坊了。

等到了安節坊內的官衙,李築將韓維,請到衙後的內宅庭院,又命人奉來茶水點心,這才躬身問道:「相公大駕光臨安節坊,下吏惶恐,願請相公賜教!」

韓維端起茶湯,象徵性的抿了一口,然後悠悠道:「老夫久在外郡為官,今番回京,聽說汴京城外安節坊,做得好大營生,便來一觀!」

「果然不凡啊!」

李築麵朝皇城方向拱手答道:「回稟相公,此皆官家聖德,推恩百姓萬民所致!」

「若無官家,馳紡織之專利,又命有司造太母車、聖母梭以恩民……哪來今日安節坊之盛?」

這是實話!

在元豐八年前,除了農村的農婦,自產自銷的布匹外。

天下一切紡車、織工,皆乃趙官家之專利。

一般人休說買拿著這個當營生了,便是碰一下,都可能得去開封府的牢獄裡走上一遭。

但,當今官家,以至德馳紡織之官榷,讓利於民,使百姓皆得營生。

又命專一製造軍器局,造太母車,明發天下,使百姓皆知太母車之圖樣。

於是,汴京內外,一時皆是機杼之聲。

可能是想要在韓維麵前表現,也可能是為了誇耀,李築接著又道:「相公可知,如今僅僅是安節坊內,便有多少太母車?」

韓維搖頭。

李築伸出兩根手指:「起碼兩千餘輛!」

「太母車紡紗,數倍於舊紡車,數十倍於紡錐!」

「於是一婦一車,一日便可紡紗數錠!」

「下吏坊中,最大的作坊主,李氏紗場,一月就能織布上萬匹!」

韓維聽著,瞳孔猛然緊縮。

一個作坊,一個月織布上萬匹?!

這怎麼可能?

韓維可是做過親民官的,所以他知道,哪怕是民間織布能手。

想要織出一匹布來,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所以,一個萬戶上縣,每月產布不過數千匹。

這就是布帛價格昂貴的緣故。

但在這安節坊,一個作坊一個月就能產布上萬匹?

超過一個萬戶上縣的產量!

這太誇張了!

另外……

「這許多的布,賣得掉嗎?」韓維沉聲問道。

「怎賣不掉?」

「嗯?!」

「相公有所不知,當今官家,早有旨意,命諸司專勾司逐月按市價之七成收布,以平準布價……」

「僅僅是上個月,安節坊中諸作坊,就向諸司專勾司,售布幾近兩萬匹!」

韓維聽到這裡,眉頭皺起來。

諸司專勾司他知道,乃先帝元豐二年所立,作為京中有司官員、禁軍將校、兵卒的俸祿發放、稽覈之司。

凡百官俸祿、禁軍軍餉,皆當先請券於糧科院,然後送諸司專勾司審計,確驗無誤,方能發放。

當今天子即位後,命入內內侍省押班劉惟簡提舉諸司專勾司。

然後,命都堂、戶部,協理諸司專勾司諸公事。

於是,不止在京文武官員、禁軍俸祿等錢,就連諸部營作、宮室修葺、道路維護、河堤修建等天下事,也都需要先報告於戶部,列出大概費用清單,經戶部稽覈通過,然後報都堂批準,拿到了相關宰執的籤押,再送諸司專勾司審計覈準,才能放款開工。

這是元祐新政之一,號為預算審計之製。

傳說,不止是現在的工程營建,將來便連國用開支、諸路計劃,也要先做一個預算,然後走一遍戶部、都堂、諸司的程式。

這法子的提出者,乃是戶部侍郎章衡。

因章衡提出此法,因此上下怨言頗多。

此刻,韓維聽到,諸司專勾司,居然還做起了過去市易務的平準之事。

他自然是難免憂愁。

於是,韓維問道:「諸司專勾司可曾有強買強賣之事?」

李築拱手答道:「相公!」

「諸司專勾司,何須做這等事情?」

「那些作坊主們,都是求著諸司專勾司收布的!」

「嗯?」韓維不解了,諸司專勾司,以市價七成收布,那些作坊主怎會願意?

「相公有所不知,如今汴京內外之紡車,何止數千?」

「每月織布,何止數萬匹?」

「汴京城,如何吃的下這許多的布匹?」

「官家聖德,以市價七成收布,作坊主們高興都還來不及!」

「因為,便是七成的布價,他們也有得賺!隻是少賺些罷了!」

「且諸司專勾司收布,從來都是現金給付,作坊主們等於隻要織出來布,就可以換成錢!」

「如何不願意?」

韓維聽著,嗯了一聲,然後看向李築:「李公事,且坐下來說話!」

這個小小的坊中公事在方纔的問答中,表現出了不俗的見識,其對本坊事務,可謂熟諳於胸,於是得到了韓維認可。

韓維隻是高傲。

但他也愛提拔人。

這是韓氏三兄弟的為官之道——他們兄弟,都是恩蔭官出身(其實他們都考中過進士,但因為中進士的那一年,他們的爹還在兩府,所以群情激憤,於是他們兄弟『自願』放棄了到手的進士功名)。

恩蔭官出身,想要走到高位,就得有人輔佐。

故此,韓維這一生,前後發現、舉薦了數百名大小官吏。

有著至少十餘位待製級大臣,都曾得到過韓維的薦舉。

甚至還有人改官,是拿到了韓維擔保。

且,隨著年齡的增加,韓維越發的喜歡提拔、舉薦人才。

這甚至已成為了他人生暮年,為數不多,依舊能叫他興奮的事情。

過去三年,他在河南府和大名府,就先後向朝廷辟舉、保舉了數十人。

乃兄韓絳,乃弟韓縝,俱是如此。

幾十年下來,可謂是門生故吏遍天下!

這也是韓絳,能在回京後,順利推動他的議程和改革的緣故——京中六部有司,皆有他或他的兄弟曾施恩提拔的人。

其中不少人,還是在關鍵位置上。

天下諸路,也同樣有著大量韓家的門生故吏。

恩相的法度,這些人自然願意推動,以報答當年的提拔、薦舉之恩。

有了這些人,韓絳何愁做不成事?

如今見著這李築,不卑不亢,回答得體,做事勤勉,對於本職工作掌握熟悉。

韓維自然有了點愛才之心。

李築受寵若驚,連忙拜謝,然後坐到了韓維麵前。

等李築坐下來,韓維便問道:「李公事方纔說,朝廷以諸司專勾司,逐月按市價七成收布……」

「上個月甚至收布兩萬匹!」

「公事可知,這許多的布,諸司專勾司收了去作甚?」

「回稟相公,下吏曾聽人說起過……」李築低著頭答道:「似乎諸司專勾司收布後,或賣給遼人,或將之以軍賞,發去了沿邊諸路……」

「此外今年科舉,朝廷賜給貢生貢服、貢靴就是用的我安節坊所織的綀布!」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築有些與有榮焉。

韓維微微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隱約猜到了,天子對他說的話的意思了。

但他還想知道更多的東西,掌握更多的細節。

於是,沉吟片刻後,韓維對李築道:「老夫想見一見,貴坊中的作坊主!」

「未知公事可願代為引薦?」

李築拱手:「下吏謹遵相公鈞令!」

當即就換來一個差役,命其去將安節坊內最大的作坊主李二虎傳到官衙來問話。

「善!」韓維見著撫須而讚。

然後,就問起了李築的個人情況。

李築自然是知無不言,將自己的情況簡單的做了個介紹。

原來這李築字絃樂,今年二十五歲,元豐八年他進京趕考,卻因當年貢院失火,隻能重新再考。

結果發揮失常,落了榜。

本來他是打算回鄉的,奈何彼時他的盤纏花光了,隻能滯留汴京,在大相國寺那邊擺攤,賺些回鄉的盤纏。

這一滯留,就等到了當年的僧錄司弊案爆發,天子開吏員公考之製。

他當時已身陷囹圄,也顧不得許多,便報考了。

然後順利的進入僧錄司為吏,元祐元年調任街道司,屬於是街道司最初那一批跟著賈種民在汴京城裡,做城管的吏員了。

故此,在去年被賈種民提拔,送到了安節坊內,成了提舉安節坊內外諸公事,雖是不入流的官,選人都算不上。

但也算是官了!

韓維聽到這裡,頓時好奇的問道:「李公事冇有參加今年科舉?」

李築露出一個無奈的神色:「下吏是江南西路吉州人士……」

「哦!」韓維頓時秒懂。

大宋天下解額,以東南六路最難。

東南六路中江南西路解額也算是前三的強者了。

經常幾千人搶二三十個解額。

而大宋之製,解額一考一用。

所以,解額並非考中就不用再考。

這次考完,冇有考中進士,下次再想進京,就還得再考一次。

這李築既得了賈種民看中,自然是不肯回去和吉州老鄉再卷一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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