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問政
元祐二年六月乙未(15)。
趙煦看著被送到他麵前的那本已經裝裱起來的新一卷的《元祐字典》。
他翻動著字典的書頁。
目錄、索引頁,映入眼簾。
而在目錄頁的第一行和第二行,赫然寫著:標點與數字。
趙煦翻到第一頁,果然,出現了對標點符號和數字的解釋。
誰說元老們矜持來的?
這不是很會的嘛!
趙煦露出笑容,看向坐在自己麵前的兩位元老。
「張節度……」
「馮節度……」
張方平與馮京立刻起身:「臣在……」
「朕能得兩位元老輔政、指導,實乃我宋室之幸也!」
「不敢!」
張方平和馮京連忙躬身再拜,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實則心中都已笑開了花。
因為他們都知道,此刻就在這殿上,就在那屏風後,坐著起居郎黃寔。
趙煦輕笑著說道:「兩位元老快快請起罷!」
張方平和馮京再拜謝恩後,重新坐下來,就聽上首的少年官家說道:「今日兩位元老入宮,正好……朕也有些事情,想請兩位元老賜教……」
張方平和馮京的心臟在這一刻,都是撲通的劇烈跳動起來。
他們這次入宮,獻書是假,藉機在政治上發聲纔是真!刷各自的聲望纔是真!立人設纔是真!
而如今最大的熱點是什麼?
毋庸置疑,就是現在被整個汴京關注和聚焦的『稅吏盤剝良善案』。
而如今,此事已經被徹底炒起來了。
就在昨天,有太學生在開封府府衙外,吟誦白居易的《賣炭翁》一詩,以諷刺開封府坐視良善被奸邪欺壓!
政治嗅覺敏銳的張方平和馮京,立刻就知道了,是他們出來的時候了。
隻是他們冇想到,官家會如此配合他們!
要知道,由他們開口詢問與官家親自請教他們國政,這在政治上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他們多少有些強行參與的成分,太刻意了!
而後者……
卻是官家親自搭台,請他們表演!
名正言順!
足可留名青史!
張方平和馮京,勉強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紛紛持芴拜道:「臣等愚鈍,乞聽陛下德音……」
「是這樣的……」趙煦看著這兩個老狐狸。
其實在趙煦的預計中,這兩個老狐狸早該入宮了。
但,趙煦卻在宮中足足等了他們好幾天!
直到現在,他們才總算出現在趙煦麵前。
「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趙煦在心中搖頭嘆息著。
他當然知道,張方平和馮京這些天都乾嘛去了?
他們都在都堂,忙著和宰執們為了抵當所撕逼。
撕的有些難看!
直到前天,雙方纔各退一步,達成了妥協。
好在,趙煦在現代留學十年,已經見慣了類似的事情。
不足為奇!
雖然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他不會放在心上。
趙煦微笑著,將這幾日來,汴京新報上的報導,與兩位元老介紹了一番。
同時,還讓馮景,把剪下來的報導,送到了兩位元老手中。
雖然,趙煦知道他們知道,他們也知道趙煦知道他們知道。
但政治嘛,就是這樣,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所以,趙煦介紹完後,就對兩位元老道:「兩位元老,皆是我宋室股肱,飽讀詩書,才德兼備……」
「朕年少,實不知,該如何處置這等事情……還望兩位元老教朕?」
說著趙煦就對著張方平和馮京微微拱手。
張方平和馮京裝模作樣的聽完了趙煦的介紹,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馮景送到他們手中的汴京新報的報導。
再看到趙煦起身、微微拱手,一副孺子請教長輩,少主問政於元老的標準姿態。
他們兩人內心受用無比,臉上神色更是無比精彩。
什麼影帝?什麼老戲骨?
這一刻,在這兩個老狐狸麵前都要黯然失色!
「竟有這般事!」張方平首先向前一步,一臉沉痛的拜道:「老臣曾仕仁祖、英廟與先帝……」
「三代祖宗,皆是愛民如子,以民為本!」
「尤其是先帝……」張方平抬起頭,彷彿在緬懷著一位偉大帝王的豐功偉績一般:「先帝在朝凡一十九年,無日不以天下萬民之福祉為念,無日不以輕徭薄賦,寬省民力為政!」
「念茲在茲者,不過是百姓,萬民、蒼生而已!」
「先帝雖奄棄天下,升暇於宗廟……然幸有陛下,登臨大寶,承繼先帝之德,光大國家,福澤萬民……」
這馬屁就拍的很爽!
趙煦聽著,都是有些飄飄然,非常舒服!
因為,張方平以四朝元老的身份,背書了先帝的神聖與偉大,也背書了『熙、豐』的政治是『以民為本』的,也是『寬省民力』的。
先帝如此神聖偉大,作為繼承者的趙煦,自然也是神聖偉大的。
同時,還將沿著先帝開闢的道路,繼續向前,中興國家!
這很關鍵!
就聽著張方平繼續奏道:「今老臣驟聞開封府府界內,稅吏抗旨,胥吏戕害良善之事……」
「老臣不由想起了當年先帝親召老臣,問老臣漢唐之事……老臣對曰:民猶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
「先帝聞之,大善!乃命老臣上言國事經濟之策,老臣於是上書,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為策,乞辟閼伯廟、微子廟為市集之地,以利百姓交易……」
「先帝見之以為大善,德音教誨曰:閼伯、微子,我趙氏之先,祖宗之神靈也!」
「其福佑萬民,蔭庇社稷!」
「以其為市,利百姓國家,神靈必歡欣!」
「後因朝中小人攻訐,以為微子、閼伯,乃祖宗社稷神靈之廟,方纔罷廢……」
「然……先帝之聖德,可見一斑!」
在一旁的馮京,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著張方平那張老臉,滿眼都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老匹夫!」
「真是厚顏無恥!」
因為他知道,張方平舉的那個『閼伯、微子』廟的例子的真相。
真相是——當年變法的時候,王安石想要錢想瘋了。
於是,把閼伯廟和微子廟開闢成市場,派稅吏去收稅!
這個事情被人逮住後,大做文章,用來攻擊新法和新黨禍國殃民。
而拿這個事情做文章的人,就是如今在這少主麵前,侃侃而談的張方平!
正是在張方平的攻擊下,王安石的政策被徹底廢止。
「貪天之功啊!」馮京咬著牙齒,在心中腹誹不已。
但是……
王安石已經不問世事了。
自從當年韓絳,拿著王安石的免役法,非說是他的首倡。
王安石對此默認後,越來越多的大臣,開始薅王安石羊毛。
王安石保留下來的許多法令、政策,都被人竊據、分享了功勞。
但,那些人薅羊毛歸薅羊毛。
卻還冇有到張方平這種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地步!
隻是……
馮京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下,端坐在上首的少年官家。
發現,對方滿臉笑容,一副『真的嗎?』、『朕的父皇如此偉大?』、『多虧了節度,朕才知道,皇考的聖德,已到了這般』的神色。
馮京立刻將肚子的所有腹誹,全部丟掉。
然後……
他搶走張方平開口前,一個健步,以敏捷到不像話的速度,就持著玉芴,用一個誇張的表情拜道:「臣乞陛下聖聰……」
於是,學著張方平,將幾個當年他參與攻擊過王安石的事情,直接吹成了先帝當年如何如何愛民,又是如何如何的關心百姓疾苦的例子。
冇辦法!
此一時,彼一時!
當年,王安石變法,是要他們這些人讓利、割肉。
這誰肯啊?
當然要和王安石鬥到底!
更何況,王安石搞的那些法令和政策,隻是一開始還好,越到後麵吃相就越難看!
這使得他們可以站在道德製高點,指手畫腳,抹黑攻擊!
特別是在工商業上,他們有太多藉口和理由可以借題發揮。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的官家,重視工商,鼓勵行商。
但他選擇的卻是去監管,去官營壟斷。
以聖人之名,將這些暴利的產業,歸還於『民』。
譬如抵當所這樣的一隻下金蛋的母雞,這位官家就選擇了將之撲買與民!
不止如此,在撲買之前,他還體貼的幫大家,把大和尚們的質庫給併到抵當所。
若是在其他朝代,可能這些措施,所產生的效果,還不會這麼快出現。
但大宋不一樣!
大宋的士大夫外戚勛貴們,本來就都有經商的基因。
幾乎所有的士大夫家族,都有著經商的族人。
學而優則仕,學不成則商。
官商一體,在很多地方都是蔚然成風。
這也很正常——在大宋社會,生意想要做大,就必須有官府背景和後台。
不然,分分鐘就要被胥吏們吃乾抹淨!
在過去,他們反對變法,是因為變法要割他們的肉。
所以,就會想方設法的攻擊和尋找新法的漏洞和問題。
而現在……
隨著新君即位,朝廷的經濟政策,越來越的向著開放、自由和去官營壟斷傾斜。
官家越來越表現出扶持工商的態度。
雖然,道學先生們,還在嘴巴上說著什麼『以農為本』之類的話。
但聰明人,卻都開始下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