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向太後後,趙煦靠在座椅上,考慮起怎麽擦屁股。
“丁騭的事情,應該到此為止!”
他已經請郡了。
吏部也給他安排了新的差遣一一出知處州。
處州是個好地方。
山水秀麗,風景優美。
所以,理論上也算不上貶黜,屬於平調。
這應該是胡宗愈給丁騭爭取到的待遇。
既然如此,趙煦也就不必介入了。
至於丁騭受的委屈?
這天下,誰不委屈?
委屈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就受著吧!這都是福氣!
頭疼的還是怎麽處置台諫。
不能太重了,重了以後就冇有人給趙官家賣命了。
也不能太輕,太輕了等於鼓勵、助長這種風氣。
思慮良久,趙煦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將童貫喚到身旁,吩咐道:“童伴伴,且去將呂相公請到福寧殿來,我有事與相公商議!”“諾!”
今日是呂公著的休沐日。
他如今已經進入了致仕倒計時。
所以,到都堂上值的日子並不多。
一般除非是都堂集議,不然他是上三天休三天。
此乃當今天子德政。
亦是國家優遇老臣、儒臣的表現。
呂公著對此是感恩的。
因為他所享受的待遇,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父親。
不僅僅是物質上,精神上的優待,更加豐沃。
旁的不說,稍微有點傷寒感冒,宮中的賜藥賜物就冇停過。
天子欽使一日三問。
更有禦筆親書的慰問信。
當今官家,算是把曆代帝王,優寵大臣的手段,都學會了,而且推陳出新。
要不是身體日漸朽邁,實在頂不住高強度的工作壓力。
呂公著是真想再為大宋社稷發光發熱個十年。
奈何這身體真的老了。
各種病痛,紛紛找上門來。
就算他再不情願,也隻能服老。
和往常一樣,呂公著在用過早餐後,就開始了禪定修行。
這是他保持了三十幾年的習慣。
他每天都要禪定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以此養足精神,清空負麵情緒。
“大人……”
正在禪房內,禪定的呂公著,聽到了來自門外的聲音。
是他的長孫呂好問。
呂公著睜開眼睛,問道:“何事?”
“回稟大人,有天使來傳官家德音……”
呂公著的神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可知是何事?”
“聽說,似乎與這幾日台諫彈劾丁公默有關!”
“丁公默?”呂公著想了想,問道:“胡完夫(胡宗愈)的那個妻弟嗎?”
“他怎麽了?”呂公著問道。
呂公著現在是半退休狀態,對於一般的事情,基本不關注。
這是在學韓絳,也是在效仿蕭何曹參故事。
呂好問倒是訊息靈通。
主要他現在跟著刑恕混,訊息靈通的很。
便對呂公著,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呂公著聽完,搖了搖頭,歎道:“胡鬨!”
“祖宗設台諫,是為上匡君父,下正百官!”
“不是給某些人玩弄權術,排擠異己用的!”
反正,現在台諫係統內,新黨占著上風。
呂公著也就不用留任何情麵,直接開批。
呂好問聽著,隻能諾諾稱是,等祖父批鬥完了,才請示道:“大人準備何時入宮?”
“待吾更衣!”
半個時辰後,騎著一匹白馬的呂公著,在元隨的簇擁下,進了宣德門。
一進門,立刻吸引了都堂上下以及六部有司的注意力。
畢竟,呂公著今日休沐,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堂堂左相,休沐日入宮,總不會是因為熱愛工作,所以來都堂加班吧?
隻能是官家召見了。
但官家為何召見呢?
這就是個值得玩味的問題了。
於是,無數雙眼睛,都從都堂內盯了過來。
但冇有人上前搭訕,連象征性的禮貌拜謁都冇有。
呂公著見此,心中一驚:“官家對都堂上下的掌控力,已經這般強了嗎?”
猶記得他剛剛拜相的時候,雖然都堂上下,已經開始信服當今。
但是,都堂的規矩和紀律,依舊是鬆散的。
遇到事情,宰執們總喜歡打探。
他們甚至專門養了一批給自己打探訊息的人。
不過兩年,形勢反轉。
都堂與六部,竟變得如此乖巧了!
想想也是!
當今即位已有四年多了,上上下下的人事和權力,都已經拿到手裏了。
雖然,他看似一直在放權。
可在同時,監管和相應的約束,一點也冇少。
至少,在人事和財政,這兩個事情上,他一直抓的很緊。
戶部有章衡,吏部有王子韶。
都是鷹犬、心腹!!
於是,宰執們看似權力比過去大,實則想做任何事情,都得得到宮中支援。
不然,就冇人也冇錢。
口號喊的再響也無濟於事!
隻能說,這位陛下對於政治的理解和感悟,比之先帝是遠遠超越了!
這樣想著,呂公著忽地心中一驚。
因為他似乎猜到了,官家讓他入宮的原因。
“若真是如此……”呂公著在心中歎息一聲:“罷了!罷了!”
“就當是報答這幾年來的恩遇與眷顧吧!”
便徒步來到左昭慶門前,童貫早已在此等候。
遠遠的見了呂公著,他立刻就迎出來,拱手而禮:“相公來了,下官奉詔在此迎接!”
呂公著看了看這個官家身邊的大貂鐺,也是笑著回禮:“有勞邸候!”
“不敢!”童貫連忙堆著笑說道:“相公請吧!”
便領著呂公著,從左昭慶門而入,一路暢通無阻,到了福寧殿。
因為有著童貫領路,加上有旨意,所以不需要通稟,呂公著就被帶到了福寧殿東閣那被改造過的靜室內。
趙煦已經坐在靜室的禦座上,等著他了。
“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仆射、門下侍郎臣公著,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朕萬福!”趙煦起身,走下台階,以示對宰相的尊重,柔聲問道:“相公身體近來可還好?”呂公著聞言,當即感激的說道:“多謝陛下關愛,蒙聖德庇佑,老臣朽軀近來一切安康!”他確實是感激的。
因為這位陛下,對宰執元老的優待,不誇張的說已經達到三代以來的巔峰!
不止是每個人都配備了專業、長期的醫療團隊。
禦醫定期上門診脈,並建立檔案,記錄診脈結果和用藥情況。
同時,還有著定期療養。
汴京內外的皇家園林,每年都會對某位宰執開放一段時間,以便其度假、療養。
度假療養期間,有禦醫介入,安排其飲食起居,食補、藥補配合按摩、鍼灸,讓宰執們在度假結束後,身心都猶如被重啟了一樣。
總之,就是充分讓宰執們,感受到作為國家主人翁的優越性。
這一點很關鍵!
具體到現在,到呂公著身上。
若換了元豐時代,在得知自己可能會背黑鍋後,他下意識的反應,可能是提桶跑路。
但現在,他卻不會逃避。
君以國士待之,必以國士報之。
這很士大夫!
趙煦輕笑著道:“相公且坐下來說話!”
他本人則從帷幕中走出來,出現在呂公著麵前,童貫立刻將一張椅子搬到他身後。
呂公著等趙煦坐下來後,才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禮,坐到了椅子上。
“此番請相公入宮,卻是有個事情,須依仗相公的經驗與智慧!”趙煦慢條斯理的說著:“還望相公不吝賜教!”
“不敢!”呂公著拱手:“老臣恭聽德音下降!”
“是這樣的……”趙煦將丁騭的案子,簡單的對呂公著做了介紹。
一切都是平鋪直述,冇有任何主觀態度。
介紹完畢,趙煦就道:“中司,祖宗所設也!”
“乃佐朕治平天下,拾遺補缺,上匡朕失,下監百官,為民請命,為天下發聲,實社稷之太阿,國家之神器!”
“如此神器,不可以有私心……”趙煦看向呂公著,問道:“相公以為然否?”
這麽好用的利器,是不可以擁有除了趙官家的意誌外的想法的。
池應該是一個在平時,保持中立,遠離黨爭,站在客觀立場,對大臣、政策、法令進行評判。一旦趙官家需要,則可以無視之前一切立場、原則,無腦站隊趙官家,並對反對者口誅筆伐的利器。簡單的來說,趙煦的想法就是想要把台諫私有化。
變成一個隻屬於他,隻聽他號令的機器。
想要做到這一點,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學習燈塔的優秀經驗!!
管你CNN、NBC、FOX,都得聽大資本,真權貴的招呼,時刻繃緊意識形態,隨時做好洗地的準備。不聽招呼的,就統統背後八槍自殺或者泥頭車居合碾碎。
但奈何,大宋不是燈塔。
大宋的士大夫們的道德水平和個人原則,比起被資本主義教育過的那些媒體人高了太多。
所以,趙煦的這個夢想,一時半會,冇有實現的可能。
但不要緊,可以慢慢來,一點點調教。
這首先的第一點,就是要加強台諫官員的思想教育,拿著孔孟的經書,來規訓台諫。
這就叫逆練孔孟!!
這是每一個成熟的封建君王,都必須具備並且修煉的秘籍!
隻要用的好,完全可以將士大夫文官,玩弄在鼓掌之中。
若還懂偽裝、遮掩的話,那就能讓他們感恩戴德,心甘情願的給皇帝當牛做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