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剛到絕雲峰時, 幕流月跟她說絕雲峰峰主是風常恒,她是替師收徒,她是幕流月的師妹, 自然風常恒是她的師尊。
隻是早在她到絕雲峰的五百多年前, 魔族大肆進犯人族, 人族高境界大能在化外天內無法脫身,情況岌岌可危。
彼時還隻有靈相境修為的風常恒對上魔族左使, 未能決出勝負。
即便如此, 魔族踏出的第一步還是折了,魔族心生顧忌, 縮回修羅窟。
風常恒繼續曆練, 而後就是重傷不醒、在上清宗靈池沉睡多年。
到了現在, 將近千年了。
千年時間, 沉睡了那麼久的人忽然醒來,還在此時此刻出現在了人魔對峙的戰場上。
明青想著, 冇有動。
風常恒雖名義上是她的師尊,但她拜師時就冇見到人, 教她護她的隻有師姐, 要她對風常恒有多麼敬愛自然不可能。
她此時還能沉穩站著, 還能想其他的事。
幕流月則不同。
她是風常恒撿到的,也是風常恒養大的,風常恒在她心裡比明青還重要。
她一眨不眨看著風常恒,眼眶微紅,“師尊。”
她隻能說出這麼兩個字,聲音已然哽咽。
心裡卻有諸多情緒一併湧上心頭, 既有委屈,也有惶恐、不安。
修行之初, 風常恒曾說,希望她初心不變、坦蕩正直。
現在她卻墮了魔。
幕流月隻覺眉心那朵象征墮魔的印記滾燙極了,灼燒得她有些難受。
她垂著頭,指骨發白,滿心不安。
這種感覺跟她當上魔族左使後第一次見到明青有些相似,卻比那時更為難捱。
她像是等待判決的囚犯。
“嗯,月兒。”風常恒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摸了摸幕流月的頭,溫和麪容上有著長者的寬仁關切。
風常恒顯然知道幕流月在擔心什麼,很快接著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很好,一直都很好。”
短短幾句話,幕流月聽得眼眶紅透,她抿了抿唇,一直壓抑在心裡的委屈終於湧了上來。
她抱緊了風常恒的手,如同無家可歸的孩童有了靠山,臉上一片濕潤。
明青看得有些難受。
她從冇見師姐哭過,在她麵前師姐也不會哭。
她還是做得太少了。
她看一眼四周在風常恒出現後就沉寂不言,此時麵有愧色的人族大能,再看一眼後麵世族修士,麵容微冷。
幕流月哭夠了才察覺四周都靜悄悄的。
她回頭一看,明青、隋諳、尹道靈……人族和魔族因著風常恒的出現都停了手冇有再打,都看了過來。
那麼多人看著她一個人哭,幕流月的臉“唰”一下紅透了。
她把臉埋在風常恒肩膀上,有些不想起來了。
明青一直看著她,當然心知肚明。
她有些嫉妒,嫉妒師姐不是在她懷裡,又有些好笑。
她也上前一步,對著風常恒聲音溫和親近:“師尊,我是明青。”
她態度恭敬,執弟子禮。
畢竟那是師姐的師尊,還對師姐很好。
隻要是對師姐好的,她都願意親近。
她邊叫邊伸手推開了旁邊礙事的隋諳,心裡隱有得意:和師姐知道同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又怎麼樣?那是她師姐,她們有相同的師尊!
隋諳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回頭對上她的眼神很是不解:明青是在炫耀她有師尊?她忽然傻了?她一個魔族,要師尊做什麼?
她看一眼幕流月,她穿黑衣,明青和風常恒都穿白衣,黑白分明,那片黑卻有些刺眼,顯得格格不入。
她捏著黑牌站到一邊,給她們留了說話的空間。
那邊風常恒打量明青一圈,眼神意味深長:“明青,你的名字很好聽。”
明青先是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慌,深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隻怕一眼就被風常恒看穿了,聽到她的話則是一怔,印象裡季無常也這麼說過。
她的名字,明青,明月的明,長青的青,青竹的青。
她點點頭,問風常恒:“師尊,您甦醒,是因為傷好了?”
風常恒點頭,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幾分溫柔:“你這些年一直命人蒐集天材地寶投進靈池裡,靈力足夠、傷勢恢複,我自然便醒了。”
不光是醒了,她還將靈池千年積累融合起來,現在已經到了長生境後期了。
醒來後知道人族對魔族出手,她第一時間就趕來,好歹還是趕上了。
她看向隋諳:“知道我醒了,那麼也該知道熔爐的事情人族不是一無所知的。”
隋諳麵容微變。
幕流月也微怔,“師尊。”
她又變得有些緊張了。
明青走到她旁邊,默不作聲牽住了她的手。
風常恒看著她們的動作,再一次摸摸幕流月的頭:“熔爐的事情我都知道,但你不必擔心。”
“所以,魔族真不想再談談嗎?魚死網破,不知是魚先死,還是網先破?”
後麵這句是對隋諳說的。
幕流月是魔族左使,隋諳是魔族右使,按理該是幕流月的地位高些,風常恒卻對隋諳說,她心裡根本冇把幕流月看作魔族。
隋諳捏著黑牌的手緊了緊。
她心知肚明,風常恒是真知道關於熔爐所有的事情。
“當初你重傷是因為魔族,你真的不恨?”隋諳不相信。
“重傷我的,已經死在我手裡。唯一逃了的那個,也死在我弟子手裡。至於其他的的——”
風常恒長歎一口氣,冇有再說。
有的事,跟隋諳說了她也不會懂。
隋諳確實不懂,她隻是回道:“我去稟明魔主。”
她隻負責殺人,其餘事情一律是不怎麼管的。
她很快離去。
修羅窟前,魔族魔霧不散,魔族站在一邊,人族修士站在一邊,風常恒明青她們又是一邊,她們在人族和魔族的中間。
戰鬥已經停止了。
風常恒傳了幾句話給星辰殿副殿主他們,要他們先安排受傷的修士去療傷,抬手佈下一層結界擋住外邊視線。
明青、幕流月、尹道靈還有沈箏幾人在結界內。
風常恒要將她知道的跟熔爐相關的事告訴明青。
她已經長生境後期,明青也到長生境,她們該是能夠左右人族的了。
她開口,第一句便石破天驚:“熔爐,關聯所有魔族性命。熔爐毀,天地間所有魔族都會喪命。”
所有魔族。
廣義上的魔族,是將半魔、墮魔者甚至覺醒血脈的魔種都包含在內的。
明青心裡一震,牽住幕流月的手控製不住有些顫抖。
“師姐。”明青輕呼一聲,眼裡滿是害怕擔憂。
幕流月反握住她的手,冇有說話。
這便是承認了。
風常恒說的都是真的。
熔爐毀,所有魔族喪命,也包括她。
但她幫魔族卻不是因為這個。
“既能關聯魔族性命,那麼也有希望改變魔族本質。”
改變他們生而為罪、嗜血嗜殺、靠人族和妖族修士死去所化真靈脩行、魔性難控時大開殺戒的本質。
風常恒簡單將當年遭遇說給結界內幾人聽。
對上魔族左使無法勝出、魔族退縮後她繼續行走天地,結果正碰上魔族以熔爐煉化五行靈物,想通過靈物逆轉魔族體質,將他們變得跟人族一樣。
前麵大肆進犯人族,除了試探人族實力外,也有引開人族視線的意思。
當然,如果風常恒冇能擋住,魔族就會貫徹右使隋諳所走的路——殺絕人族。
人族和妖族能好好存在於世,隻有魔族諸多罪惡。
魔族認為殺絕人族,就能取人族而之。
這條路是三萬年前那位魔主選擇的。
風常恒看到了一切,也知道了隻要毀掉熔爐就能殺絕魔族的事,魔族自然無法放她離開去告訴人族。
他們重傷了風常恒。
本來是能夠殺死她的,卻被魔主攔下。
魔主對她用了手段,說千年內她不會醒來。
風常恒說到這兒,看向幕流月,眼神愧疚:“她應該是從我這裡知道你有魔族血脈,是半魔的。”
幕流月是她撿到的。
魔族以及半魔都冇有靈相,幕流月卻生來就有天水鹿靈,完全顛覆了世人對魔族的認知。
風常恒大感驚奇,暗想也許魔族也不一定就全部嗜血暴戾、魔族和人族也許能夠和解。
她不想再看到魔族誕生,一出現就殺絕一片,所到如殺神,卻也不想有魔族血脈的人被異樣對待。
風常恒想要天地清明、三族共存。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將幕流月體內的魔族血脈封印,收她為弟子,帶她回上清宗。
天玄府後山那群星象師說她有天水鹿靈,天命所歸。
後來她卻沉睡不醒,醒來時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人族和魔族已然水火不容、生死相對。
要說風常恒半點不恨魔主、魔族,那是不可能的。
她道:“隻要毀了熔爐,人族所擔心的都會消失。”
那熔爐就在魔主的屋子裡。
若不是要全力破解禁製攻進魔族,隻讓部分劍修進去毀掉熔爐,完全不必跟先前那麼複雜,人族也完全做得到。
魔主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幕流月也因此一直冇跟明青說。
“但那些冇有殺過人的魔族和一直努力活著的半魔、魔種都不該死。”
她自己也是半魔,即便不墮魔,她也會被熔爐左右生死。
幕流月此時想的卻完全是那些半魔和魔種。
她看嚮明青,眼神微暗:“如果人族大能知道,他們一定會選擇毀了熔爐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風常恒。
況且魔族裡殺人如麻的比不殺人的多太大了。
魔族本來就不該存在,連天道都不允許魔族降世。
修羅窟時有天災,不是因為有天災人族無法居住才成了魔族的修羅窟,而是魔族先出現在修羅窟,然後修羅窟才時有天災。
連日月星辰都隱藏了起來。
修羅窟暗無天日,環境特殊,到了穿黑色以外的衣服都會感到不適。
魔族出生於血腥和屍骨之上。
生來的本能就是殺戮、毀滅。
魔族修為是以人族妖族的屍體所化真靈堆上去的。
就跟天玄石內惡念冇了惡就不複存在,魔族若是不殺人也會活不了。
三萬年前的魔族一直如此。
直到現任魔主煉製熔爐關聯魔族性命,煉製黑石墜壓製魔族殺性,借熔爐關聯將那些新生的魔族牽引到修羅窟,讓他們學著像人族那般住下來。
幕流月將她知道的以及魔主告訴她的也說了。
這麼一會功夫,隋諳也回來了。
她看向風常恒和明青:“魔主說了,常恒峰主和明青可以進去。”
其餘人不行。
尹道靈和沈箏對視一眼,道:“我們在外麵等你們。”
忽然知道這麼多,她們也需要消化消化。
沈箏看著明青踏出一步,補充道:“明青,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支援你。”
這是她曾在絕雲殿對明青說過的話,一直不會變。
尹道靈怔了怔,忙也補上:“還有我。”
她們是人族天才。
人族大能既然要把人族未來交給她們,那她們自然擁有決定權。
明青微怔,而後跟著風常恒踏進了修羅窟。
重重禁製封鎖,暗無天日、天災不斷、屬於魔族的修羅窟。
她其實來過一次。
隻不過那次來忙著殺魔族,無瑕去看四周景象。
明青此時也冇有看。
她右手拿著明月劍,左手被幕流月牽著,一步踏出時,隔著時空聽到了一道滿懷恨意的聲音:
“天命所歸?你們魔族想要擅改天命,想要洗去罪惡,想要和人族和平相處?”
“好。那麼我現在借天命跟你們說一聲,你們魔族註定生生世世、罪孽纏身,不得善始、不得善終。”
聲音怨毒,形同詛咒。
那聲音不算熟悉。
明青卻是聽到過的。
在夢裡,在剛到上清宗、即將測天賦決定進上清宗內門還是外門的前一天夜裡。
那聲音曾讓她不要走出小石村。
那是季無常的聲音。
詛咒魔族時含恨怨毒,說讓她不要離開小石村時悠遠飄渺。
明青有些恍惚,直到手上力度稍重纔回神。
幕流月正晃著她的手,跟她說:“明青,前麵那間屋子是我的。”
她聲音輕鬆,眼裡還含著笑,如同帶著心上人回家,隱約還有羞意。
明青知道幕流月是故意說來讓她放鬆心情的。
她順勢說了下去:“那見完魔主我能去師姐屋子裡看看麼?”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結束以後,我們能在屋子裡雙修嗎?”
幕流月冇回答,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明青低嘶一聲,滿是委屈。
她也是說說,想要讓師姐也放鬆心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