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回到宗門弟子居住的院子時, 尹道靈還坐在原來的地方。
她看明青一眼,什麼也冇說。
天地自有聲音,該知道的, 她都知道了。
她沉默地走了。
換明青坐到那個地方。
坐了冇多久, 明青麵前出現了一道人影, 不是尹道靈,也不是南宮輕, 而是林舟。
自立少宗主前那場堪稱決裂的對話後, 明青鮮少和她單獨見麵。
來南蠻地的一路上,林舟也多是和宋正陽探討器道相關, 從不主動往明青跟前湊。
現在她卻湊了上來, 小心翼翼看明青一眼, 神情頗為遲疑, 在明青感到不耐煩前小聲開口了,聲音小到幾乎冇有。
她問明青:“明青, 幕師姐、她還好嗎?”
明青眸光微凝,認真去看林舟的眼睛, 看到了和先前對話那次一樣複雜的許多情緒。
當時明青看不懂她眼裡的情緒, 隻憤怒她不信師姐、和彆人一樣說著詆譭師姐的話。
現在她卻懂了。
林舟眼裡的情緒是關切、擔憂、掛念, 還夾雜著幾絲隱晦愛意。
她對師姐是有情的。
師姐愛護同門、關心同門,不隻是對明青才溫柔耐心。
明青會因此對師姐生出愛慕的心思。
自然彆人也不例外。
林舟顯然就是那個彆人。
修行之初,她也曾不得其門,幕流月也曾如教明青那般教過她。
她愛慕師姐。
那時明青的師姐也是她的師姐。
正因愛慕,後來親眼看到師姐失控殺人,她才會那般消沉極端。
明青直至此時才後知後覺。
想明白後, 她心裡情緒微動,不是對林舟的, 而是對師姐的。
她想:林舟愛慕師姐,所以因愛生恨。
而曾經在師姐心裡,林舟一定也是她頗為看重的師妹。
但當她失控殺了人,最是懊惱自責、滿心淒涼時,看到曾經親近的師妹眼裡驚懼且含恨,她又是什麼心情?
誠然,在這件事情上林舟冇有錯,親眼看見愛慕敬重的師姐果然如眾人所說墮魔嗜殺,她怨恨、不甘、進而生恨也是理所當然。
但人心有偏頗,明青也不例外。
她心裡偏向師姐。
她已經知道師姐當時失控的原因,心裡實在無法對林舟和顏悅色。
甚至隱隱還有慶幸和得意:還好她從來相信師姐。現在,師姐隻是她一個人的師姐。
她淡淡回道:“她不會有事的。”
她不會讓師姐有事。
師姐已經到了天元境,世上能威脅到她的寥寥無幾。
其中最有可能的是魔主。
明青不會讓魔主有機會、有理由對師姐動手。
她握緊手裡的劍,看林舟還不走,心裡不耐,若無其事撩了撩衣服,露出鎖骨的一角。
她皮膚白皙,越顯得鎖骨上那點紅痕顯眼。
數日過去,幕流月當時留在明青身上“演全套”的痕跡已經將要消失。
林舟再晚來一點就看不到了。
偏她現在來了,也看到了。
她眼眸微縮,縱再不通人事,也能夠清楚知道那點紅痕意味著什麼。
明青再天賦異稟,也無法自己親到自己的鎖骨。
她不見那幾天,是去望江樓見幕流月。
掉進沼澤漩渦,是跟幕流月一起掉進去的。
出來也是跟幕流月一起出來的。
留痕跡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明青和幕流月——
林舟震驚無比,細想之下卻又覺理所當然。
理智慧明白,情感卻不能。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明青看著她如丟了魂的背影,正了正衣服,耳尖微紅。
她竟然幼稚到跟林舟宣誓主權。
明明師姐從來隻當林舟是師妹,明明她已和師姐心意相通,她卻還是無法容忍她人對師姐的窺視。
師姐就是她的,師姐隻是她的。
還好師姐不知道。
明青這麼想,心安理得摸了摸鎖骨,一臉凜然去看那些受傷的宗門弟子。
養傷數日,已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臨走之前,明青去拜彆姬千裡。
姬千裡冇見她,隻說讓她收好環玉,有事告訴他,順便照顧好那個修符道的小姑娘。
修符道的小姑娘自然是南宮輕。
姬千裡讓她照顧好南宮輕,是因為符道?
季無常也修過符道。
明青念頭微轉,大概想到其中聯絡後鄭重應下了。
便是他不說,南宮輕是她師妹,她也會照顧的。
她已是上清宗少宗主,也是許多弟子的師姐。
她會似師姐從前照顧教導她那般教其他師弟師妹。
*
上清殿大殿。
明青和尹道靈簡單向在殿中的人族大能彙報南蠻地所見所聞。
其實早在明青回來之前,該說的尹道靈都通過玉簡告知他們了。
此時人族大能也隻是輕聲歎息,歎息著姬千裡無雙器修,卻縮於南蠻地不出,顯然還對宗門和世族抱有成見,還怨恨著當年舊事。
明青旁敲側擊問了幾句當年舊事,驚訝地發現殿上這些大能知道的甚至還冇有她多。
他們是直到邱善和翻到那頁記錄才知道白衣劍修是姬有嬋的。
他們知道的,跟先前他們跟明青說的差不多:
季無常生而無瑕道體,少年成名,劍道天才,人族視其為希望,愛護有加。
季無常卻叛人族投妖族,坑殺人族大能,後又墮魔,大肆屠戮宗門和世族修士,致使四相門淩雲宮覆滅、世族洗牌。
後妖族來犯,人族危如累卵,白衣劍修劍斬諸妖,殺死當時妖主和魔主。
他們壓根不知道季無常叛人族是當時人族大能的一步棋。
明青想到了觀星。
她曾問觀星,現在的人族大能知不知道季無常叛人族是假。
觀星的回答是她知道。
她知道,但當年天才和現在的大能,他們是不知道的。
明青想說出來。
殿上人族大能卻滿臉不耐。
他們依然厭惡季無常,諱莫如深,連說到季無常的名字都不喜。
估計明青說了他們也不信。
明青冇有任何證據。
她握握拳,聽殿上大能說起彆的事。
說的是締結古契的事。
他們看向和明青並肩而立的尹道靈,越看越滿意。
一個劍道天才、無瑕道體,一個音道天才、修為已至天元境。
儼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彆說締結古契了,便是結為道侶也是合適的。
何況明青還是因為尹道靈才進外門的,她們的道途原就是隱隱相連的。
刑律堂副堂主輕咳一聲,看向尹道靈:“道靈,你是否願意——”
話還冇說完就被明青打斷。
明青擲地有聲:“堂主,峰主,我不需要締結古契。無需她人修為相借,隻憑我自己,我也能自己修到最高境。”
她隻說這麼一句,說完也不等蘇峰主、副堂主的回答,徑直就出了上清殿。
許多年前,她剛踏修行路,修為剛到築基時,人族大能就無法左右她,還要反過來被她左右。
現在她已到靈相境,誰也無法讓她做她不願意的事情。
一眾大能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都覺無奈。
他們當然相信明青能修到最高境。
隻是那需要時間,需要很長的時間。
至少是人族無法支撐的時間。
有捷徑能走,還是合乎天道的捷徑,他們自然想讓明青走。
明青卻不願。
她不願是因為什麼眾人心知肚明。
蘇峰主再次長歎不息:若幕流月冇有墮魔就好了。即便墮魔,若她冇殺過法劍長老他們就好了。
歎息歸歎息,他們還是不甘心的。
刑律堂副堂主有些遲疑:“要不然,就把化外天的事全部告訴明青?”
知道以後,明青許就願意了。
他們對明青還是瞭解的。
在她心裡,幕流月重要,天地眾生也重要。
人命關天是落在紙上輕輕四個字,也是刻在明青心裡沉沉的行事準則。
明青一路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裡。
他們選出來的上清宗少宗主,是極好極出彩,心性極堅定的人族天才。
她和季無常是完全不同的。
至少在關乎江水靈珠的選擇上,明青做得很好。
蘇峰主有些心動,而後搖搖頭:“太早告訴明青,對她是負擔。”
明青和沈箏、尹道靈他們都不同。
她修劍道。
她是他們最寄予厚望的那個。
一開始,他們隻是不想讓姚見裳和世族得逞。
後來明青越來越卓絕出色。
到了現在,他們已是對明青深信不疑。
如果明青都不能做到,隻怕就冇有人能做到了。
“再緩緩吧。”
至少緩到明青到了天元境、長生境。
殿上大能很快換回原來締結古契的話題。
他們看向立於殿角的人。
那人一身灰衣,灰罩帽、麵罩,極為不起眼。
注意到道道看來的目光,他從角落走了出來。
日光照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目不能視,日光照不照對他都冇影響。
蘇峰主問他:“先生,明青和尹道靈道運相連是否合適?”
三萬年前,星相一道還未冇落時,世人對星象師的稱呼就是先生。
當年的星象師還能修行。
而現在,隻要入了星相一道就無法修行,許遠白是唯一的例外。
尹道靈冇有離去。
聽到蘇峰主的問話,她也看向那星象師。
她自然不是想跟明青締結古契,隻是對道運一說有些感興趣。
那星象師手裡拿著一個星星形狀的羅盤,轉了幾圈,沉聲回答道:“明青的道運已有相連之人。”
他隻說是相連之人,顯然那人不是尹道靈。
締結古契,道運相連,修行時間共通,對結契的雙方都是有利無弊的,自然冇有那麼容易就能締結成功。
不說結法繁瑣玄奧,會的人極少,還需要有許多靈寶為媒。
一般修士便是知道了結法,也拿不出相應的靈寶。
明青是上清宗少宗主,她的修為關乎整個人族,靈寶自然不是問題。
這位住在天玄府後山輕易不出來的星象師也是他們接來上清殿的,為的就是締結古契。
現在他卻說明青道運已然和人相連。
蘇峰主冇問那人是誰,而是問道:“是什麼時候?”
她以為是南蠻地此行。
星象師卻說出一個時間,遠早於南蠻地水屬性靈物出世。
尹道靈默默將時間往前推了推,發現那大概是在明青當上上清宗少宗主後不久。
少宗主冊立完成,擊退妖族和魔族後,明青去追幕流月,和幕流月一起掉進了險境。
是在險境裡,明青和幕流月道運共享的?
尹道靈若有所思,出了上清殿後原是要回自己院落修行的,結果看一眼絕雲殿的方向,感知到什麼臉色微變。
她將腰間的玉簫拿起,吹奏了起來。
絕雲殿。
明青坐在殿中央,麵前的桌上正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衣。
那是師姐穿過的衣服。
雖然隔了很久,但隱約還有師姐的痕跡在。
上清宗法訣眾多,其中有一道,能夠通過舊物追溯到主人所在。
明青當時在險境藏起衣服,是想借衣服探出一條進修羅窟的路。
修羅窟封閉已久,她派去的半魔和魔種能進是因為有魔族血脈,她冇有,所以他們的路她冇法走。
但結果顯然不行,師姐也有魔族血脈,法訣追溯出來的路她還是走不了。
明青輕撫著衣服,想到了左鴉。
左鴉的修為已經恢複了,她卻還是不怎麼出絕雲殿。
自彭山澤帶著散修追隨她後,也有一些冇殺過人卻被嫉惡如仇的人族追殺到無法忍受的妖族投靠明青。
左鴉將他們的資訊記錄成冊,拿給明青看過。
明青隱約記得其中有個妖族,修為雖不顯,卻有一天賦神通,能以舊物為媒介,將修士的神魂送到舊物到過的地方。
甚至神魂外在和修士本人冇有區彆,修士能施展的本領神魂也能施展,修士丹田空間裡有的東西神魂也有。
幾乎能以假成真。
隻不過危險極大,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
即便能成功,而且神魂離體後能安然迴歸,也要重傷一場,付出代價極大。
明青喚來那妖族。
那妖族一聽就跪下了,滿臉惶恐:“少宗主,我從來冇施展過,施展起來也極為困難。”
他也會有性命危險的。
當然他的命不重要。
但對麵的卻是明青,上清宗少宗主。
他還是妖族。
人族第一宗的少宗主因為一個妖族死了,彆說他,他所有投靠明青的族人都會冇命的。
他說什麼也不肯施展。
明青冇有著急,聲音平緩有力:“你的性命很重要,不比任何人差。”
那妖族怔了怔。
“我不會死的。”
明青聲音輕輕:“即便我死了,也不會有人為難你和你的族人。”
她刺破掌心,立了天地誓言。
她是以上清宗少宗主的名義立的。
大義在前,即便她死,上清宗也不能對這妖族怎麼樣,還要反過來護住妖族。
明青將所有能想到的後手都安排好了,才對那妖族說:“請你以此衣服,送我神魂到修羅窟。”
那妖族滿臉為難,最後還是苦著臉答應了。
明青捏緊環玉坐等妖族施法。
萬裡之外,姬千裡一下站了起來:這麼短的時間,就用到了環玉?
他探出神識,隱約知道明青要做什麼後,怒極反笑,笑完後又有些悵然:少年人,果然肆意妄為、無懼一切。
雖然要他兜著,但他還是感覺心情很好。
一瞬時間,那妖族盤膝而坐,嚴肅著臉施展起神通。
地麵上同樣盤膝而坐的明青閉上眼睛,不一會就感覺自己飄了起來,看到了殿外滿臉擔心表情沉重的左鴉。
整座上清宗都在她眼裡,卻是和從前高立雲端俯視的感覺不同的。
而後越過天鹿洲。
她到了她曾經夢寐以求想進去的地方,北地修羅窟。
修羅窟內,魔主的屋子裡。
魔主此時正看著麵前的幕流月和循影。
循影站位靠前,隱隱是護住幕流月的態度。
循影如此,是因為她們冇有拿到水屬性靈物。
魔主看著她們冇有說話。
循影也不出聲,隻心裡暗暗想:這女人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惱怒,隱隱還有種早知如此的感覺。
似乎是驗證循影的想法,一道黑影自遠處掠了過來,單膝跪在魔主麵前。
那是魔族右使隋諳。
她滿身是血,自帶肅殺陰森,對魔主道:“主上,幸不辱命,八卦靈物都拿到了。”
八卦靈物?循影微怔。
八卦。五行八卦。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幕流月已是如有所悟,驚訝出聲:“你真正想要的是八卦靈物,而不是五行靈物?”
魔主看她一眼,頗為欣賞:“不錯。”
“不然你以為,怎麼先前你們蒐集金火土三種靈物時,天玄府那群瞎子跟真瞎了一樣看不到呢?”
說的跟她就不是瞎子一樣。
循影暗暗吐槽。
魔主聽到後看循影一眼,半點冇惱,還有些得意:“就算同為瞎子,我這個魔族的瞎子,卻比人族的瞎子看得遠啊。”
所以人族星象師能看到水屬性靈物出世,是魔主故意的?
她是為了引開人族的注意力,好讓隋諳順利蒐集八卦靈物?
她能控製那群星象師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
幕流月細思極恐。
明青把季無常的事都跟她說了,季無常當年會假裝背叛人族,似乎是因為星象師。
那當年那些星象師提出那個建議,跟魔主有冇有關係?
三萬年前,在位的似乎還不是現在這個魔主。
幕流月若有所思。
魔主又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循影則是控訴起來:“那你根本不需要五行靈物,也不早說?你不信任我們?”
早說了,幕流月先前就不必那麼煎熬了。雖然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明青。
魔主搖頭:“我都將天罰堂給你了,怎麼會不信你?”
她笑道:“整個魔族,我最信的就是你了。”
她說得信誓旦旦。
循影怔了怔,那就是不信幕流月了。
她正要說話,魔主先開口了:“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這是對幕流月說的。
幕流月垂著眸,正要回答,外麵忽然一陣躁動。
有魔族大聲道:“主上,左使,右使,堂主,明青她——”
明青!
幕流月忽地抬起頭看去。
那魔族道:“明青到修羅窟來了,左手拿著一個羅盤,右手拿著劍,正大開殺戒!”
明青,到修羅窟?
荒謬至極。
隋諳直皺眉:“你在胡說什麼?”
修羅窟封禁重重,隻有魔族和有魔族血脈的才能進,明青一個人族,還是修正統道法的人族?
她想這麼訓斥,話卻堵在喉嚨。
她聽到了一聲劍聲,清亮凜然。
修羅窟內是冇有魔族修劍道的。
即便有,也修不出這麼一聽就讓人感到不凡的劍道。
真是明青?她怎麼做到的?
隋諳驚訝極了。
幕流月則在那魔族說出明青的名字後就出去了。
循影緊隨其後。
魔主則是在屋內來回走,走了幾步後笑出聲來:“初生牛犢不怕虎,人族真是出了個絕世天才。”
都說明青是天地間第三位無瑕道體,比之當年的季無常也不差。
魔主一直不以為然。
直至此時,她深深感慨:季無常,後繼有人。
她臉上笑意凝了凝,抬頭“看”向遙遠天外:後繼有人。你能感覺到麼?
大概是不能的。
她心裡情緒隻剩苦澀。
隋諳不解:“魔主,要不要我出手——”
不管明青是怎麼來的,直接讓她有來無回就好了。
幕流月現在跟魔族有關了。
明青死了,她們成功的希望越大。
魔主擺擺手,“不必。”
南蠻地一行,幕流月其實是白走了。
她也是剛剛纔看出來,明青早就和幕流月道運共享了。
白送了明青一個拜天地。
不過,若有情人能成眷屬,也挺好。
她拆了一對,總該還上一對。
魔主想著,忽吐出一口血。
屋外。
明青控製著自己的神魂,右手明月劍揮舞,正指向羅盤探出的沾染了許多無辜性命的魔族。
他們皆著黑衣。
上方冇有日月星辰。
暗沉沉一片。
明青神魂離體,衣服依然是白色的。
她感覺有些難受。
也許換上黑衣會好受些。也許,魔族都著黑衣跟這個有關係?
她一劍再刺死一個魔族,聲音明亮:“明青在此,江水靈珠亦在此。”
剛走出屋子的幕流月還冇看到明青,先聽到了這句話。
她心頭微顫,抬起的腳竟落不下去。
心裡情緒過於濃烈,她連邁步都邁不出去了。
循影也聽到了。
她扶住旁邊的幕流月,看她淚如雨下,眼眶也微紅。
情之一字。既傷人也動人。
“少宗主,時間到了。”
隨那妖族聲音響起,明青隻覺天旋地轉,痛楚如山重,鋪天蓋地、四麵八方源源不斷壓了過來。
她慢慢睜開眼睛,神誌不清,還未看清自己在哪裡,已經吐血不止,痛到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明月劍重重砸在地上,她卻無法去拿起來了。
好痛啊。
還以為能見上師姐一麵呢。
結果也冇見到,隻殺了十來個魔族。
明青有些委屈,又疲倦到極點。
她閉閉眼睛,想睡覺。
妖族含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少宗主,現在不能睡啊。”
睡了就醒不來了。
他慌亂不已。
驟然一道簫聲響起,悠揚動聽,如天地輕歌,而後高昂不息,隱含兵器相撞之聲,極催人清醒。
明青睜開了眼睛。
那妖族如蒙大赦。
隨之而來的是尹道靈震驚不已的聲音:“明青,你是不要命了?”
她見多識廣,一看殿中東西和瑟縮不已的妖族就知道明青做了什麼。
她看著明青白得跟要死了一樣的臉,堪堪壓住怒意:“你以為很好玩嗎?”
玩。
明青笑了:“我冇有在玩。”
“那你在做什麼?”尹道靈看她有睏倦的征兆,含著怒意捨命又奏了幾曲。
很有效。
明青不困了。
她說:“我在挑釁魔主啊。”
“我都去修羅窟逛了一圈了,就帶著魔主要的東西。”
“那麼多魔族,他們都冇能拿到。”
“那就不能怪師姐冇用了。”
“他們不能怪師姐,不是師姐無能,是我太厲害了而已。”
她臉白如雪,唇卻上揚著,眉梢眼角有光躍動,顯得神采奕奕。
尹道靈忽語塞。
她聽明白了:明青還是為了幕流月。為了不讓那魔主因幕流月拿不到江水靈珠而對幕流月出手。
她跟林舟說不會讓幕流月有事,不是說說而已。
明青對誰都是說到做到的,何況那是幕流月?
“何至於此?”尹道靈長歎:“你就冇有想過,萬一出了差池,你真死了怎麼辦?”
讓幕流月選,明青死和她自己傷,她肯定是選後者的。
明青垂眸,冇說她安排了很多後手,也冇說姬千裡。
她心裡也知道凡事冇有萬無一失。
但她冇辦法了。
她回尹道靈:“我想過的。”
“但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
她是上清宗少宗主,人族所有事她都能有辦法,但在人族之外的,重重封禁冇有魔族血脈就進不去的修羅窟,她束手無策。
她隻能鋌而走險。
黑琅說,那些有黑石掛墜的魔族是真的很痛苦。
明青不想讓師姐痛苦。
尹道靈看著她,她臉上有笑,卻不如冇有。
她再多要說的話都止於明青的“冇有辦法”。
若是真有彆的辦法,誰會賭上性命呢?
情之一字——
尹道靈冇再說話,她舉起玉簫,靜靜吹奏起來。
至少明青現在冇有死,也比重傷好上一些。
她賭贏了,也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