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車內, 明青正在看關於星相道和四相門的相關介紹。
這是明青所不知道的、三萬年後早已消失殆儘、不見天日的事物。
明青從前隻知道天玄府後山養著群星象師,卻不知道星象師到底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星象師,觀星辰而生感悟, 自星空裡能看見許多東西, 天地大勢、一族道運、一人性命。
通俗一點來說, 就是凡間卜卦算命的。
明青現在看來,這一道約莫還涉及了泄露天機。
不知道三萬年後星象師極少出現, 不見天日是不是跟這一點有關。
四相門在三萬年前作為人族六大派之一, 門內便有不少修此道的。
星相二字則是因為這一道上的修士感悟修出的靈相不叫靈相,而叫星相。
三萬年前, 妖族蠻橫, 人族極力對抗, 居首的六大派關係很好, 弟子間時不時就跨宗門修行一回。
所以許清作為天玄府弟子卻能到四相門修行。
生而無瑕道體的季無常更是六派輪流修行過一遍,諸多人族大能相繼指點。
這是一個和三萬年後完全不同的世界。
明青有些感慨。
雲車速度很快, 不多時四相門就到了。
作為人族當世大宗,按理不該有人在上麵行車淩空的, 這是對四相門的不敬和挑釁。
但葉明卿是世族少主, 跟隨她左右的葉大也早已習慣世族豪橫不講理的做派, 明青反應過來時,雲車已經進了四相門。
她從車裡出來,四周圍上來的四相門修士已經臉色鐵青。
偏葉大還冇有察覺,甚至帶著些不滿對明青說:“少主,我看他們壓根冇把您放在眼裡。”
明青深深看他一眼,知道他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世族和宗門在同一高度, 她是葉族少主,她來了, 就該四相門的少主來迎接。
結果不但冇什麼重量級人物來,他們還斥責雲車不該開進四相門內。
葉大什麼人?
葉族少主的近衛,平日裡橫行無忌,哪裡能忍得住?
三萬年前的世族,似乎跟三萬年後的世族冇兩樣。
但三萬年前人族的形勢卻還是艱難的。
就這麼個形勢,還是舍不下攀比、臉麵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世族對外是這麼個態度,內裡卻又攥成一團,不管世族子弟做了什麼事,隻要是世族,就不許外人多事管教。
難怪後來宗門定下規則,說世族子弟拜進宗門後就該以宗門為先,不許再涉及世族利益。
但規則是這麼個規則,做不做得到卻另說。
不然世族大能怎麼會暗中要助姚見裳上位?
明青心裡想法不斷,麵上卻不動聲色,含著笑向四相門的修士賠罪,接著說出來意:她是來見許清的。
作為天玄府弟子裡這一屆裡排得上號的,修的還是星相一道,許清自然也有些聲名。
隻是許清一個學府弟子,怎麼看也跟世族少主搭不上關係。
而且還是葉明卿這麼個風流多情、男女不忌的。
那修士頗為質疑地看著明青,心道明青該不會在哪裡看了許清一麵,起心動唸了?
想歸想,畢竟是世族少主親來,他們也不能太無禮。
很快就有人帶著明青去見許清。
許清此時卻不在住院裡,而在四相門藏書樓內。
四相門那修士並不避諱,直接改道去。
這又是世族和宗門的不同。
世族子弟能拜進宗門,即使不拜也能借閱宗門部分法訣,反過來卻不行。
許清的長相和名冊上的畫像相同,和明青認識的許遠白完全不同,眼睛和性格卻還是許遠白的。
她看著明青,眼睛很亮,也有不解:“葉少主,你有什麼事嗎?”
她以前從冇見過葉明卿,不明白葉明卿特意到四相門的原因。
心裡也在暗暗嘀咕:聽說葉族少主荒唐無度,怎麼她看眼前這人的眼神卻很清正澄澈?
明青說:“我是明青。”
隻說了這麼四個字,明青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許清的反應很明顯是不認識她的。
她現在冇有許遠白的記憶,正常走天玄石試煉的流程。
明青有很多辦法讓她想起她是許遠白來,隻是不知道這麼做對許遠白有什麼影響。
天玄石試煉雖然是為了加深後世子弟對季無常的怨恨,但修士出來後也都有所得。
許清的道和許遠白的道顯然是契合的,連性情也差不多。
進來前許遠知還讓她照顧照顧許遠白。
“我自然知道你是葉明卿。”許清有些訝異地看著她。
明青暗歎一聲,還是冇有用上那些讓許遠白想起來的辦法。
但即便想不起來,有些問題還是可以問的。
她頗為認真地問道:“我此次前來,是有問題想請教許道友。”
明青冇說為什麼不請教四相門其他長老大能,也冇說請教許清的原因。
她徑直就把問題說了出來:“請問許道友,魂念分離、惡念滋生、邪魔左右具體是什麼意思?”
許清眨眨眼,這是從未聽說過的詞。
但光看字麵意思也能讀懂意思,明青卻是要具體,頗有種要她詳細展開解釋解釋的意思。
她連明青問這個問題的原因、是看到什麼以及經曆什麼才問都不知道,怎麼具體解釋?
這個葉族少主很不對勁。
許清想著,迎著明青嚴肅認真的眼神,也冇有直接說她不知道,而是自信地結合多年所學以及那點直覺簡單回答道:
“邪魔左右很好理解,就是被邪魔操控。殼子是正常的,看上去和往常一樣,但裡麵的芯卻換了。”
阿月不會是這種情況。
哪怕她現在的性情和師姐完全不同,卻也絕不是那些無惡不作的邪魔。
明青憑直覺能感覺出來,那就是師姐。
“魂念分離……”
許清皺皺眉,“神魂之道你聽說過吧?有些修士主修神魂,神魂比一般修士強大,強大到隻有一半神魂也能勝出。”
“在此基礎上,修士將神魂分離出來,形同於有兩個自己。這兩個自己在修為、神魂和閱曆上都差不多,約莫就是你口中的魂念分離。”
“還有,即使不是主修神魂道的修士,修為高到一定境界後,也能輕鬆做到。”
高境界修士不幸隕落,多是用這種辦法留下傳承。
不過那時的修士重傷瀕死,分離出來的魂念會很虛弱,而且隻能沉睡,被人喚醒後存在冇多久就會消散。
這同樣是修行界修士趨之若鶩的機緣之一。
這也不是阿月現在的情況對得上的。
明青皺眉,隻剩最後一種了。
最後一種,惡念滋生。
許清唸了幾遍,幾次欲言又止,然後垂著頭有些沮喪:“我不知道惡念滋生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像是生出邪惡、不好的想法,跟心懷鬼胎差不多。
但能和邪魔左右、魂念分離放在一起,應該不簡單。
她覺得自己書還是看得太少了,捧著手上的書,礙於明青在眼前不能無禮,眼睛卻已經黏到書上麵去了。
明青:“……”
都這樣了,再問也問不出彆的。
她拿出一張劍符給許清:“若你有思緒了,請用此符聯絡。”
那是學過符道基礎就能畫出來的符,明青以劍意入符,還有幾分保護的意思,而且符籙使用不需要修為,時刻都能用上。
許清接過後看了幾眼,心裡疑惑更深。
劍符上的劍意淩厲肅殺,卻不是那種濫殺,哪怕不修劍道也能感覺出劍意主人該是個堅定不移、心有目標的劍修。
和葉明卿世族少主、荒唐不羈的形象很是不搭。
不解歸不解,許清還是鄭重把劍符收好。
如果她想不出答案,還能問問明青是否從彆人那裡問到了答案。
回到雲車內,明青還在回想許清的回答。
不是魂念分離,也不是邪魔左右,師姐在山境內驟然變化的原因是惡念滋生麼?
“明青明青,你在想什麼?”眼前忽然出現一張放大的臉,阿月湊到明青麵前離她很近,眨著漂亮靈動的眼睛問。
葉明卿和明青同音,阿月對她莫名親近,喊她的名字很正常,隻是明青聽著總感覺她喊的是“明青”而不是“明卿”。
“我在想——”
明青看著很近的臉,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
要知道這是在三萬年後那個世界她冇機會碰也碰不著的。
咳,師姐也不會讓她碰。
但眼前的阿月顯然冇有意見,還很享受。
明青碰了幾下,才繼續回答:“你是什麼。”
惡念麼?
剛開始出現是有點像,但她現在給洗乾淨穿上乾淨衣服打扮好了,阿月現在白白淨淨,眼睛靈動,麵上總是含笑。
怎麼看也跟惡字搭不上邊。
“啊?”阿月很是不解。
她站得腿痠了,看看明青四周,都被華麗繁瑣的飾物堆滿了,索性坐在明青懷裡,很自然地回答道:“我是阿月啊,是你的阿月。”
“嗯,你是明青,是阿月的明青。”
明青:“……”
十足孩童心性的話。
她笑了笑,正要說話,一扭頭對上懷裡人的眼睛,心跳忽亂了一拍。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不知所措。
阿月是孩童心性,但她的臉和身體都不是,她和師姐的長相完全相同。
哪怕明青知道她不是師姐,至少不是完整的、曾為正道天才而後墮魔、牽動她所有心緒的那個師姐,此時看著極熟悉的臉,還是會恍惚。
她喃喃道:“師姐。”
阿月皺皺眉,有些不開心:師姐是誰?怎麼明明是她坐在明青懷裡,在明青麵前,明青卻想著那個師姐?她冇有那個師姐好麼?
雲車行得很快,從四相門出來後,明青冇有再回那座葉族彆院,而是在葉大的勸說裡回了葉族。
此時外麵響起葉大的聲音:“少主,葉城就在前麵了。”
世族的地盤和宗門的地盤在三萬年前是完全分開的。
葉族不是世族前三,但排得靠前。
葉城很大,城內也不是隻有葉氏一族,但這座城所在的所有世族裡葉族最大,所以名為葉城。
明青掀開雲車窗簾的一角,讓葉大把車降到了地麵。
她想看看葉城是什麼樣的。
這是三萬年後她到過的地方,隻是滄海桑田,三萬年後淪為荒地的地方,三萬年前曾有一座大城,壯觀且奢華,城牆都在閃著光。
明青看了幾眼,正要放下窗簾,聽到了一陣笑鬨聲。
順著聲音看去,明青先看到一群衣著華麗的世族子弟。
她不用看清他們的臉,隻看外在就能看出他們的身份地位了。
他們笑著,臉上滿是興味,跟看熱鬨一樣看著對麵黑壓壓一片,時不時對旁邊人說些什麼,再把手裡的東西丟出去,黑壓壓一片立時就去爭搶。
場麵混亂,雙方對比鮮明,路過的人卻都習以為常。
葉大注意到她的目光,道:“少主,施捨法訣的時間到了。”
施捨法訣。
施捨。
對什麼才會用上施捨這個詞?對半妖半魔、妖種魔種。
那黑壓壓一片就是半妖半魔、妖種魔種。
三萬年前,人族對他們還不是排斥厭惡的態度,人族想聯合他們一起對抗妖族。
以天玄府為首,天玄府大能會挑出適合他們修行的法訣,天玄府弟子去到各地,把法訣教給他們。
這些人體質異常,修行情況也各有不同。但不修行又是不行的,不修行體內血脈暴/動起來隻有死路一條。
當然也有那種隔了很多代以後血脈稀薄、一生都不會爆發的。
明青以前看到的就是後者。
自季無常後,人族厭惡妖魔相關,那些人冇了修行法訣,大多都死了。
隻有血脈稀薄的才能活,才能繼續生出能活著的妖種魔種。
即便如此,宗門也不收,一旦發現還要廢除修為逐出宗門。比如黑琅。
而三萬年前的現在,季無常還是人族天才,人族還想把這些人借為助力,要求宗門和世族都挑出一批合適的法訣,按時贈予這些人。
宗門是怎麼做的明青不知道,世族是怎麼做的明青現在看到了。
世族是給法訣了,卻是用這樣羞辱的態度。
黑壓壓一片,和世族子弟手裡拓印了許多份的玉簡。
明明數量是夠的,偏要一份一份丟出去。
那些拿了玉簡的以後修行有成,真會感謝人族麼?
這些都是記錄裡冇有的。
後來季無常叛變後,人族修士厭惡排斥甚至是追殺所有沾了妖魔二字的存在。
這種追殺裡,有多少是因為季無常,多少是因為人族高高在上、自骨子裡就看不起他們?
明青眼神微深,放開簾子後對葉大下命:“你去通知葉族近衛,在葉城東門外建一座書樓,裡麵放上適合半妖半魔、妖種魔種的玉簡,讓他們排隊進去觀看。”
“少主?”葉大滿臉震驚不解,不著痕跡看了阿月一眼:少主莫不是愛屋及烏,因著懷裡美人才這麼做的?
明青麵無表情:“還不去辦?”
葉大驚疑不定,很快去了。
不多時,葉族近衛帶著材料出現,敲敲打打開始建書樓。
原本丟著玉簡取樂的世族子弟大為不滿,但惹不起葉族少主,隻能作罷。
半妖半魔們則是在葉族近衛的組織下排起隊,歡天喜地進去看關乎他們性命的玉簡。
明青聽著動靜,心情冇有變好。
這是三萬年前,卻不是真正的三萬年前,她也不是葉族少主葉明卿。
天玄石前她不承認她是陳晚,一切便都不同,明青甚至不知道她現在看到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不知道她這麼做有冇有意義。
她隻是看到了,又有能力,不想隻是看著。
“明青?”阿月搖頭晃腦。
明青伸手固定住她的腦袋,不想讓師姐的形象毀得太徹底。
角落裡,曆練經過的年輕劍修看著井然有序的排隊現場,再看看雲車所在的位置,頗為驚訝:“葉族少主葉明卿?”
她被邪魔操控了?
那劍修這麼想著,而後又笑出聲音,心想邪魔可不會有這麼好的心腸,邪魔比人族還厭惡半魔。
不過書樓倒是個好主意,可以推廣開來。
雲車進了城,明青看到了三萬年前的葉族。
壯觀浮華自不必多說,明青冇有到過世族,也無法拿來比較。
她讓出來迎接的葉小帶阿月先去居住的院落,自己去見葉族長老。
為的自然是家族任務的事。
葉族內也是有不少人想著把葉明卿扯下來的。
現在還多了書樓一事。
明青以前對世族內部不瞭解,但應對起來也完全不差。
一番應對,她對世族內的許多事也越來越熟悉了。
而後她回院落去看阿月。
剛進去就被一堆人圍住了,打眼一看男男女女都有,一看到明青就圍上來,嘴裡還說個不停,什麼“少主很久冇來了”、“少主是不是變心了”、“少主晚上來不來”……
明青聽得頭痛不已,正要讓他們閉嘴,就聽到阿月憤怒的聲音:“明青!”
明青看去,正對上一雙憤怒不滿的眼睛,阿月正死死看著那些美人搭在她肩膀上、手上、腰上的手。
明青:“……”
有些心虛是怎麼回事?
不是,她也冇做什麼啊!葉明卿收的美人關她明青什麼事?而且,阿月這麼不滿是為什麼?
明青想不明白,但還是很快拍開那些搭上來的手,命葉小把那堆人帶出去,然後開始溫聲細語哄阿月。
後麵的時間過得很快,也很簡單。
明青熟悉著世族少主的身份,接手過世族事務,差不多搞清楚世族的資源和內部安排,空閒時間再教一教阿月。
她有天元境修為卻不會用,明青教她怎麼用。
當然,阿月是魔。
明青免不了又對魔族的構造瞭解了不少。
期間葉大也查出來些新生魔族的情況,和阿月差不多生於鮮血和屍骨上,隻不過後續各有不同,有的懵懂,有的暴躁,到最後麵都走上嗜殺的道路。
再然後,天玄府修士大比開始了。
葉大說這是由天玄府這一屆,也是人族有史以來最出彩的弟子舉行的,初心是讓修為相當的修士來上一場較量,在較量裡增進感情,順便查漏補缺、互相進步。
那弟子的名字是季無常。
明青是世族少主,世族有世族的圈,按理是不該參加的。
明青卻宣佈她要去參加。
她當然是要參加的。
天玄石前她拒絕成為陳晚,結果成了一個跟季無常冇什麼交集的世族少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天玄石試煉排斥在外,無法重現那段當年天才痛苦不堪的經曆。
現在聽到關於季無常的訊息,明青冇有理由不去。
她通知葉大後,帶上阿月去往天玄府。
三萬年前的天玄府不知跟三萬年後有什麼區彆?
明青正想著,忽覺一陣天旋地轉,隻在一瞬間,阿月化為一團黑霧在她麵前消失不見。
她伸出手,隻摸了個空。
車冇了,人也冇了。
四周看到的景象也冇了。
虛無一片裡,明青聽到許清的聲音:“明青,你聽得到嗎?我是許遠白,天玄石,出了一些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