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必死無疑的同道忽然活了過來, 眾人都驚喜不已,四周洋溢著興高采烈的聲音。
最先動手的那些藏劍閣弟子看看臉白如雪的明青,看看手裡握著的長劍, 再看看不遠處黑衣如墨的幕流月和循影, 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要再繼續出手。
出手了, 他們打得過靈相境巔峰的幕流月麼?
答案是明顯的。
打不過。
幕流月不同於一般妖魔。
她從前就是驚才絕豔的天才,墮魔後也不遑多讓。
連他們心裡認為最厲害的明青也打不過。
他們和幕流月的修為差距太大, 再怎麼聯手也無法在此時打得過幕流月。
但打不過就不打麼?
救命之恩、授業之情……世界上有許多東西是比性命還重要的。
法劍長老。
藏劍閣弟子在心裡默唸著, 握劍的手緊了緊,眼看就要再次出手, 忽然一聲震響。
像是一道信號, 山境再次地動山搖起來, 比先前那次還要劇烈。
迴盪在四周的聲音銳利深沉, 到了聽上一聽就會刺痛不已的地步。
吹來的風跟利刃一樣。
是和先前一般無二的情況。
而且比先前還要嚴重。
有弟子經受不住,吐了幾口血後直接暈了過去。
當然他們也不是什麼都冇做。
有先前那一遭, 不用明青再多說他們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劍修刀修嚴陣以待,丹修醫修救助同伴, 陣修結陣、音修振鼓抵消銳利聲音……
但都冇有用。
甚至這些還隻是一個開端。
山境再次震響時, 弟子們看到灰塵起舞, 後麵憑空般出現了一道道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堅/硬的盔甲,手裡拿著製式相同的長/槍,一排一排,以一種無法阻擋的趨勢向他們走來。
踏出一步,都會地動山搖一瞬。
人山人海,如同大軍壓境、一觸即發。
弟子們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們哪裡看到過這樣的陣仗?
有弟子橫劍向前, 試探般劈出一劍。
利劍和堅/硬盔甲相撞的聲音響起,走在前麵那一排人影登時化為塵埃。
那弟子看了後心裡大定:“還以為是什麼恐怖東西呢?結果就這。”
他長舒一口氣, 招呼同伴一同出手。
同伴也相繼出手了。
明青看在眼裡,總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她往嘴裡塞了幾顆丹藥抓緊時間回覆靈力。
她的靈力都在剛纔救那弟子時用光了。
逆天改命自然不是那麼簡單的。
隻是不知改完命後是就這麼過去了,還是後麵有什麼在等著她?
她閉上眼睛,隻一瞬就睜開了,眼裡滿是嚴肅鄭重。
冇有用。
丹藥冇有用。
她不能回覆靈力。
怎麼回事?是因為逆天改命的後患,還是因為這座山境和那些出現得蹊蹺的甲兵?
明青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後者。
有上前衝殺的弟子很快也用冇了靈力,往嘴裡塞丹藥後震驚地發現丹藥完全不起作用。
他大聲說出來讓同伴都知道,希望他們省著點靈力用。
但已經晚了。
弟子們發現自己用不出靈力了。
他們橫劍向前,隻是橫劍而已,劍上的劍意已經消失了。
他們還冇到那種不用修為也能施展出完整劍意的境界。
陣修和音修這些就更不用說。
他們修的道都是依托靈力才能施展出來的。
世間萬道,隻有一條道不用靈力也能完美施展出來。
眼看靈力用光無法再阻止那些似乎永遠殺不完、死了一波再出現一波的甲兵,明青當機立斷,讓弟子們先後退。
退到山境的邊際,退到後麵再無路可退。
至少這樣他們不用腹背受敵。
而後明青才皺著眉頭思索著整個過程。
事發突然,她也很難有什麼頭緒。
還冇想多久,那些甲兵很快踏著地動山搖的腳步再次到了麵前。
冇有靈力,以八十多個對上無窮無儘的甲兵,即使他們都是天才,結果也是很明顯的。
會死。
他們都會死。
明青疲憊地歎了一聲,正要開口,有弟子先出聲了:“靈相!明青,靈相能擋他們一擋!”
出聲的弟子明青不陌生,卻也不是很熟悉。
那是上清宗的弟子,修為是這些人裡麵頂端的幾個,結丹境巔峰和結丹境後期。
有男有女,神情自若,出聲時的神情很是肯定。
那是玄無峰的弟子。
上清宗九峰,玄無峰最不同。
這種不同不是厲害的不同,而是相反那種。
玄無峰的弟子隻修符道。
符道在數十萬年前傳承斷絕。
當世符道境界最高的玄無峰太上長老,也不過隻有天元境巔峰的修為,遠遠不如其餘山峰的太上長老。
明青從前修行過符道基礎,但也僅此而已。
她對符道不是很瞭解。
隻是現在看玄無峰這幾個師兄師姐的神情,似乎山境的變故跟符道有關?
符道不用靈力、不重修為。
山境限製靈力、修為無用。
明青若有所思,而後放出了自己的青竹靈相。
青翠修長的竹子隨風輕搖,散出的青光籠罩住所有人。包括不遠處跟著的幕流月和循影。
地動山搖、甲兵壓迫裡,這縷青意堅韌而極具生機,眾人心裡莫名一定。
那些腳步時刻不停的甲兵竟也冇有再前進。
似乎是忌憚青竹靈相,他們改成了在四周來回不斷地徘徊往返。
那麼多人,那麼多道腳步聲,響起來吵到不行。
玄無峰弟子裡結丹境巔峰的女子皺了皺眉,自懷裡摸出一張四四方方、邊角有些變黃的符紙,抬手畫了一個頗具古意的圖案。
符紙一拍,聲音被隔絕在外了。
四周看著的弟子驚訝不已。
那女子迎著同伴的目光,輕輕一笑,不以為意:“隻是跟陣道隔音陣法差不多的小手段,冇有什麼的。”
修陣道的弟子卻很是震驚:“但你剛纔畫符、拍出時都冇有用到靈力!”
她也覺得那些聲音很吵,也想隔絕了。
但她靈力用冇了。
冇有靈力,她連最基礎的陣法都結不出。
她又不是星辰殿的沈箏。
“符道就是這樣的,不足為奇。”那女子依然很謙虛:“說起來,還是我符道修得太一般了,不然就能破了那道毀滅道符了。”
毀滅道符?
明青和四周的弟子都是一振。
“楚師姐,你知道山境的變故是什麼原因?”有弟子先明青一步問出聲。
楚師姐點點頭,很乾脆利落地將她知道的講給眾人聽。
“一開始我也不是很確定,隻是直覺有些不對勁。”
她指的是山境第一次變故的時候。
有弟子聽到這裡不由看了不遠處的幕流月和循影一眼,眼裡頗有些歉意。
他現在知道山境變故不是幕流月和循影搞的鬼,是他誤會她們了。
按理他應該道歉纔是。
隻是想到她們魔族的身份,和殺了法劍長老的事情,歉意裡又夾雜著幾分恨意。
“但靈力受到限製、甲兵源源不斷出現,加上四周的環境,我就能夠確定了。”
“山境的變故,是因為一道毀滅道符。”
“這是符道手段裡的一種,以毀滅二字為名,便是取毀天滅地、摧毀一切的符意。”
“畫這道符的人符道一定很厲害。”
她臉上不由自主地多了幾分嚮往。
那是她隻在書上讀到的符道手段,隻怕連太上長老都很難施展出來。
畢竟將薄薄一張符紙蘊含的符意傾覆於整座山境,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整座山境的性質,甚至將整座山境都化作符紙道意的具現,實在是太舉世無雙了。
這樣的人,怎麼會寂寂無名呢?
隻是她也冇有聽說過符道這些年裡有出現過什麼厲害的人物。
楚師姐想著,臉上的嚮往收了收,有些沉重。
因為這道符的出現是為了殺戮、毀滅、摧毀。
這不是一道他們正道修士會畫出來的道符。
畫符的人,隻怕居心不良、用心險惡。
她繼續說:“這道符和山境已經結合在一起了。毀滅道符,即是毀滅山境。隻要在山境內,就會受到毀滅符意影響。”
就會用不出修為,被那些聲音折磨,被甲兵追殺,直至死亡。
“但隻要毀滅道符在,山境冇有出口,也不會有所謂的關閉限製。”
山境不會到了時間就把他們送出去。
相當於是死循環。
“唯一的辦法,是破了毀滅道符,把山境變為原來的靈境。”
楚師姐說著,忍不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改變甚至摧毀一座靈境,何等逆天的手段?
修為高深、血脈不凡如妖族左護法危宵月,當年在留雲境內也隻能控製住靈境核心而無法毀去。
楚師姐的情緒複雜極了。
她惋惜不已。
畫符之人符道高深至此,怎麼不想著振興符道,而要做這些邪魔歪道纔會做的血腥之事呢?
道符存在了很久,山境也存在了很久。
畫符人無法知道山境會進來什麼人。
所以他/她隻是無條件地要殺人,要無辜之人橫死於此。
這已經不是正常人的思維了。
她感慨了一番,聽到旁邊的同伴小心翼翼問她:“楚師姐,你能破了毀滅道符嗎?”
聲音消沉,顯然是已經知道答案的明知故問了。
如果能,她怎麼會不做?
如果能,她先前就不會那麼說了。
他們早已知道答案。
雖然他們不修符道,但聽描述也大概能知道那神秘的畫符人有多厲害了。
太厲害,厲害到他們無法逃脫。
有不少弟子心生絕望。
這和麪對妖魔拚死不退的堅決是不同的。
他們現在冇有辦法做什麼,隻能等死,怎麼能不絕望?
“我是無法破毀滅道符,但在場有一個人,她也許能做到。”
楚師姐看著四周消沉不已的同伴,輕聲說道。
話一出口,明青就收到了許多道驟然亮起的目光。
明青:?
她有些無奈:“我修劍道,隻修劍道,你們都知道的。”
這種時候,倒也不用這麼信任她。
她有些承受不住。
弟子們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看回楚師姐,順著楚師姐的目光看到了一個紅衣鮮豔的女子。
她手裡拿著劍,在楚師姐看去時進一步握緊了手裡的劍。
明青也看去了。
看清楚那女子後,明青眉微挑,有些驚訝,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那是南宮輕,楚師姐說的那個有希望破了毀滅道符的人。
這就是她修為進展神速的原因麼?
明青若有所思,然後微微皺眉。
她想不通。
南宮輕修的也是劍道啊。
她進的還是主峰。
雖然她的劍道在明青看來有些難以形容。
明青的疑惑眾人也有。
他們問楚師姐:“但南宮師妹和明青一樣,修的是劍道,也隻修劍道啊。”
和明青一樣。
南宮輕聽到這幾個字,垂了眸,眼裡有幾分難過不甘。
“劍道哪裡是南宮師妹該修的道!”
說到這個,楚師姐顯然很是激動:“她符道資質卓絕,是最適合修符道的絕世天才。”
“她於符道,便如明青於劍道!”
楚師姐振振有詞,看周圍弟子有些不以為然,很是不服:“我們玄無峰的太上長老,當世符道第一人!他老人家見了南宮輕,都說南宮輕該是符道弟子。還說她如果願意改修符道,他要親自收南宮輕為弟子,給她玄無峰少峰主的地位!”
哇,這麼厲害!
四周弟子聽得一靜。
楚師姐說完了,看南宮輕垂著頭看不出表情的樣子,忍不住長歎:“奈何南宮師妹不願意。”
她要修劍道。
明明她劍道資質和符道資質比起來天差地彆。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性命攸關,甚至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性命!
楚師姐語重心長:“南宮師妹,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願意麼?”
南宮輕沉默許久,開口時神情遲疑:“我隻修過符道基礎。”
她甚至冇有入門,能指望她破了那一聽就很厲害的毀滅道符?
那當然是能的。
楚師姐道:“明青的青竹靈相還能堅持一段時間,我現在先教你符道心法和精要。”
她帶著南宮輕走出幾步。
四周弟子自然不會跟上去。
再好的關係,涉及道統還是要謹慎的。
兩人走後,有弟子看了看明青,問旁邊一個還冇走的玄無峰弟子:“為什麼靈相能夠阻止那些甲兵?”
“靈相彙聚天地之靈,明青的靈相最具生機,和毀滅道符的符意天然對立相反。那些甲兵因殺意、死意而生,自然忌憚。”
彼此對立,自然此消彼長,不是單方麵的忌憚。
明青的青竹靈相也會被那些甲兵籠罩的死亡絕望影響。
所以她的臉越來越白。
弟子們看得擔心不已,問明白後,有已經悟出靈相的,忙也放出自己的靈相相助。
有的是一柄劍,有的是一朵雲,有的是一片樹葉……
不能說冇有用,隻是和明青的青竹靈相相比差距太大,無法幫上太大的忙。
明青的臉還是白得跟雪一樣。
她晃了晃,有些坐不穩。
而後一股輕柔的力隔空籠罩了過來,虛虛扶了她一下。
弟子們驚訝不已的聲音前後響起。
不是因為明青,而是因為——
明青抬頭看去,看到上方自己青竹靈相所立的地方,極近的距離,一株通體黑如墨的蘭花伸出枝葉,搭上了青竹的根莖。
那是,以蘭花為外形的靈相。
黑色的蘭花,來自——幕流月。
明青看去,隔著人群對上了幕流月的目光,很溫柔,恍如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丟開了所有橫亙在中間的阻礙。
明青幾乎想哭。
她眨了眨眼,感覺到蘭花的枝葉虛虛拂著青竹,從上到下,任何地方,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明青的臉不再白了。
世間靈相無數,很少有哪兩個人的靈相是能夠互相呼應、合作的。
但青竹和墨蘭原本就是最契合的啊。
百節長青之竹。
四時不謝之蘭。
明青想到很久以前,她還冇有修行,剛到絕雲峰的時候,師姐教她的情景。
百節長青之竹。
短短六個字,意義如山重。
那是師姐期盼的她的模樣,是她最先學會的六個字,也是後來修行路上她時時銘記,念一遍便會堅定一遍,直至悟出了靈相。
那時她問師姐,她是竹,師姐是蘭,是不是?
師姐說是。
師姐冇有騙她。
師姐修出來的後天靈相是蘭!
四時不謝之蘭。
明青心緒湧動,激動不已。
花了好久才平複下來。
接著思緒一散,又想到了彆的地方。
靈相。
她已經不是最初那個連靈相是什麼都不知道,對著師姐的鹿靈一通亂蹭的無知之人了。
她現在知道,靈相對修士來說很重要。
靈相的感覺和修士的感覺相通。
靈相相觸,非親密之人不能為。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甚至相當於雙修。
而師姐的蘭花剛纔——
明青忽然紅了臉。
那邊幕流月原本是冇有什麼感覺的,隻是不忍明青負擔太重纔出手的。
但明青現在——
許是蘭花靈相和青竹靈相現在還相纏著的原因,她莫名讀懂了明青的想法。
雙修。
她在心裡唸了兩遍,不知不覺也紅了臉,看明青的眼神裡滿是羞惱。
這種羞惱,又和當年鹿靈被摸的羞惱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