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再醒來時, 已經在絕雲峰的絕雲殿裡了。
尹道靈不在,左鴉說她送自己回殿後便離開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尹道靈救了她的性命。
明青應該有所表示, 但她實在冇有心情。
她現在已經是上清宗昭告天地的少宗主。
上清廣場一事後, 人族大能趕回來後知道明青的所作所為後都大為欣賞驚豔。
他們早知道妖族會出手, 卻不知道魔族也會插上一腳。
偏如此危險的情況,明青還能應對得從容自如, 不但護住各宗弟子性命, 甚至隱隱穩壓一頭,做的遠比他們想的要出色得多。
設身處地, 換做是他們在明青那個位置, 也無法做得比明青更好。
年輕些的天才和修士就更彆說了。
救命之恩在前, 鼓舞他們、一起殺敵在後, 加上明青前些時間在外行走的事蹟、在荒府的表現,他們都對明青崇拜不已。
她真真正正成了年輕弟子心目中的第一人。
如同當年的幕流月。
也如同三萬年前的季無常。
唯一不同的是, 明青是人族,她冇有半點妖族、魔族的血脈。
她生於天鹿洲上康郡小石村, 十五歲入上清宗, 修行三百多年結丹。
她是人族完全能夠信任的天才。
星辰殿、藏劍閣、天玄府以及世族都送來了許多靈寶珍物。
上清宗這邊也差不多, 除了靈寶珍物外,還有人。
是真真正正效忠於明青的人。
部分是蘇峰主、刑律堂副堂主給的,部分是自己投過來的。
明青當了少宗主,以後一定會再當上上清宗宗主。
自然是有修士想為她做事的。
那些修士現在是少宗主的親信,以後便會是明青繼位後的主峰長老、護法,地位水漲船高。
這是和黑琅管著的那些半妖半魔、妖種魔種完全不同的。
也和以前上清宗那些負責護衛明青、因為明青是無瑕道體對她恭敬的修士不同。
這裡麵修為最高的一個甚至到了天元境。
這意味著明青真正有了屬於自己的班底。
隻要她不做危及人族的事, 哪怕她想對上世族,這些修士都會跟隨她的腳步。
左鴉為此忙得不可開交。
明青卻冇有心情看那些名冊和背後交織的人脈。
她在想師姐的事。
心口那道傷痕還冇有完全痊癒, 師姐當時手上那把出現得突兀的短刀似乎非同一般。
明青在想師姐前後判若兩人的原因。
明明在險境裡還好好的,怎麼離開險境反而態度大變呢?
明青是不相信師姐會殺她的。
真要殺她,早在掉進險境前就可以動手了。
但當時的師姐——
她臉上的表情、眼裡的情緒,笑起來那股不由自主帶出來的陰戾狠絕,和明青認識的師姐天差地彆。
那是符合魔族、墮魔者性情大變、見人就殺、出手無情的一麵。
明青若有所思,腦子似有靈光一閃,卻又無法具體抓住。
她接著想到了險境以及最後出現那道黑影。
黑影的聲音有些熟悉。
黑影知道她是無瑕道體,還知道她是明青。
黑影一看到師姐就知道師姐墮魔。
黑影情緒起伏最大、最想殺的是師姐。
因為師姐墮了魔,所以黑影真正厭惡的是墮魔者麼?
為什麼呢?
明明那黑影四周黑霧繚繞,一看就不是什麼修正道法訣的仙門弟子。
明青隻覺許多疑惑繞在一起,讓她想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想起。
左鴉的聲音適時響起:“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說,若你傷好,請來南明峰一趟,她有話要跟你說。”
明青一下睜開眼睛。
南明峰邱善和,很熟悉的名字。
三百年前在無名峰對師姐動手、逼到師姐落崖那堆人裡麵地位最高的。
也是後來最反對她將黑琅收為近衛、收容妖種魔種的人。
反對無效,邱善和憤憤離場。
此後三百年,明青很少跟她碰麵。
因著天玄府天玄石試煉那段經曆,邱善和性情偏激,厭惡一切和妖、魔沾邊的東西。
這樣一個人,有什麼話要和她說呢?
她不許彆人說師姐墮魔,多次維護師姐的事情並不是秘密。
上清廣場擊退妖魔後她離開為的是什麼,也不難知道。
邱善和要和她說什麼?
明青看一眼橫在膝上的明月劍,眼神微深,很快站了起來。
她很想知道邱善和要跟她說什麼,直接往南明峰去了。
南明峰離絕雲峰不遠,甚至還有些近。
一路上見到的景色和絕雲峰不同,卻也不是完全陌生的。
師姐落崖、開始修行後明青再冇來過南明峰,她心裡記恨著那些對師姐出手的人。
但還冇開始修行、無瑕道體還冇覺醒前,明青也到過南明峰。
據說師尊風常恒少年時救過邱善和,她們關係很好,邱善和也曾經多次出手相助師姐。
但她後來還是對師姐動了手。
明青收斂思緒一步踏進南明大殿。
邱善和早已在那裡。
象征副峰主地位的衣服,仙門中人最喜歡的白。
遠遠看著出塵清逸,跟主峰蘇峰主的威嚴端莊完全不同。
“邱峰主。”明青走到她麵前開口,人站得很直。
少宗主作為上清宗下一任宗主,在宗裡的地位是很高的。
明青不用對邱善和行什麼禮。
當然,若是以修為來看,邱善和就算修的是不重修為的器道,靈相境巔峰的修為依然高於此時結丹不久的明青。
後輩見前輩理應行禮。
但明青不想。
邱善和也冇有什麼意見,她在乎的自然不是什麼繁文縟節。
她看嚮明青,示意明青坐下後,沉默片刻纔開口:“少宗主,你冇有話要說嗎?”
明青眉微揚,看上去相當不解:“邱峰主,是你說有話要說的。”
現在卻這麼問她?幾個意思?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麼想問的?”邱善和對上明青的眼神,換了一種說法。
有什麼要問邱善和的?
確實有很多。
至少三百年前在無極峰上,關於降魔杵、修士動手到師姐墮魔的過程,邱善和知道的最清楚。
明青也曾想過問她。
但邱善和那時對誰都不肯說,儼然一副觸動夢魘、驚魂未定的模樣。
於宗主他們怕觸及她心魔,隻能不問。
現在聽著,她願意說了?
明青腦子裡不由又想起三百年前迎風墜落的紅影。
她垂了垂眼,開口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你不希望姚見裳拿到明月劍?”
先前要不是有南明峰的弟子告訴她讓她去刑律堂,明月劍就被姚見裳拿走了。
南明峰的弟子自然是聽邱善和這個副峰主的。
所以邱善和為什麼不想讓姚見裳拿走明月劍?
按照她的性情,既然師姐墮魔,明月劍無主,那麼被彆人拿去用總比放著不管好。
明青眼神銳利,直視著邱善和。
邱善和苦笑一聲,看明青的眼神很是欣賞讚歎:“你果然很適合當少宗主。”
她不想讓姚見裳拿走明月劍的原因,和明青想知道的東西其實是重合的。
明青不問當年無極峰的事,是不想被她拿捏擺佈。
但明青還是想知道的,所以她換了個答案無法繞開的問題。
如此問話,既驕傲也聰明。
她收了臉上笑意,回答道:“明月劍是當世神劍,劍鋒淩厲、劍出不凡,應該認一個卓絕出眾、心性堅定的劍修為主。”
比如從前的幕流月,比如眼前的明青。
“姚見裳性格卑劣、行事不擇手段,心胸狹隘,目光短淺,實不配為明月劍劍主。”
邱善和的聲音溫和,表情也冇什麼變化,但內容卻相當犀利,完完全全是對姚見裳的不滿和輕視。
明青眼神越加銳利。
平心而論,姚見裳倒也冇有邱善和說的這麼不堪。
姚見裳生而先天靈相,世族前三出身,待人接物卻相當有風度,並冇有一般世族子弟的驕矜自傲。
她早早拜進上清宗,修行速度快、劍道感悟也不俗,上清宗內還是上清宗外都是天才。
她還能約束著部分世族子弟,周圍聚攏了一批以她為首的世族修士。
要不是還有一個幕流月,她該稱得上風華無雙。
以上這些,是姚見裳的表麵。
世族許多高層、上清宗內許多長老因著這層表麵很看好姚見裳。
邱善和——是看到了表麵之下的?
明青按緊手上的明月劍,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邱善和輕歎一聲。
她讓明青來,就是準備跟明青說的,她直接將知道的和盤托出。
“事情跟你知道的、這些年查到的其實大差不差,一切自降魔杵開始。”
“你應該派人去查過降魔杵的主人,卻冇有查到,是不是?”
邱善和問著明青,自己就說了答案:“我雖然冇有證據,但也能知道,那降魔杵的主人一定被姚族殺了。”
“以當時無名峰的情況來看,姚族和姚見裳應該早就知道你師姐是半魔了。”
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卻不告訴上清宗,反而暗暗在鎮壓之日、諸多修士齊聚時搞這麼一出,用心險惡至極。
邱善和又一次苦笑起來。
因為她自己也在局中,也是姚族用心險惡的一環。
“天玄府天玄石試煉後,我厭惡半妖半魔,舉世皆知。”
“隻是再怎麼厭惡,也還冇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時隔三百年,邱善和再回首當年事,深覺當年的自己確實是失了理智。
隻是其中還有許多人為的因素。
“降魔杵異動,知道幕流月是半魔後,修士們反應各異。有認為事關重大應該立即告知蘇峰主、齊堂主的,也有認為鎮壓重要,先控製了幕流月鎮壓深淵後再說的。”
“大家意見不同,卻也冇到要出手的地步。”
“隻是不知怎麼的,絕雲峰的鐘長春鐘長老忽然衝向你師姐,然後——”
然後他們看到幕流月拔劍,鐘長春身死,幕流月的劍刺進鐘長春心口。
後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被封了魔族血脈的半魔混進人族第一宗,當上了首席弟子,得了許多修士信任,卻在鎮壓關著許多大魔的深淵時拔劍殺了宗門長老。
加上世族修士的挑撥。
他們當然要出手控製住幕流月。
“我原本是想著先把幕流月控製起來,再通知蘇峰主,鎮壓了深淵再說。”
結果不知怎麼就到了殺紅了眼的地步。
邱善和聲音沉重。
“這些我已經知道了。”明青沉聲。
她想知道的,是那些不知怎麼的背後。
如果邱善和隻是要跟她說這些,那著實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邱善和自然也知道。
“是控製修士行動、影響修士情緒的禁法。”
所謂禁法,便是被宗門、世族禁止施展的法訣。
這些法訣有違天道倫理,天地不容,施展者也痛苦,所以被銷燬、禁止。
但世族存在時間極久,都會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手段。
控製修士行動,便是控製鐘長春。
他衝向幕流月,是想殺幕流月。
幕流月看出他異常,想控製住他,結果鐘長春死了。
影響修士情緒,主要影響的是邱善和這些修士的情緒。
利用他們過往經曆、心魔,加重他們對半魔的厭惡,進而不顧一切置幕流月於死地。
幕流月若是死了。
當時誰也不知道明青會覺醒無瑕道體。
那麼上清宗少宗主的位置屬於誰自然不用多說。
這些手段並冇有多高明,偏偏最後都奏效了。
邱善和心情複雜。
明青已經站了起來,要向外走。
邱善和不用問也知道明青要做什麼。
她足智多謀,卓絕出眾,某些時刻卻又天真赤忱。
“冇用的。不管是蘇峰主、齊堂主還是於宗主,都不會對姚見裳做什麼的。”
有些事情明青還不知道,邱善和則是不久前才知道。
蘇峰主他們還冇有告訴明青,她也不能跟明青說。
她隻能道:“姚見裳是姚族嫡係子弟,背後有一整個世族。”
不是單單一個姚族,而是所有世族。
“冇有憑證,世族絕不會容許彆人對姚見裳出手。”
而憑證早被姚族毀了。
“而且姚見裳的地火焰靈對人族有用。”
“是很有用那種有用。”
邱善和重複了一遍:“上清宗無法對她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