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宗主帶明青去的第一個地方是無名峰。
峰頂廖闊, 雲霧高懸,地麵上依稀鮮紅痕跡未清。
那日人山人海、修士雲集,此時空無一人、淒清靜寂。
在於宗主的托舉裡, 明青得以立於雲海上。
低頭往下看, 一片深黑不見底, 眼睛無法穿透黑暗看到最底端。
“這裡名為深淵,以上清宗大陣和登天塔鎮壓, 底下封印著許多人力無法斬滅的魔物。”
那些魔物, 每一個都不知存活了多久。
它們業障纏身、作惡多端。
人族修士費儘千辛萬苦纔將他們鎮壓進深淵。
設下陣法和諸多禁錮,隔一段時間還需重新鎮壓一次。
那裡麵的諸多禁製也是針對魔族的。
魔族出不來, 人族也進不去。
結果幕流月卻掉了進去。
“人族隱患有三。”
“其一為上清宗深淵, 主要以登天塔鎮壓, 所封皆為魔物。封印時間到限後, 由上清宗修士和世族修士合力再鎮壓。”
“其二為星辰殿烈獄,主要以星辰鼎封印, 所封多為古妖、大妖。時間到後,由星辰殿、天玄府兩派修士合力再鎮壓。”
於宗主看嚮明青, “封印加固不易, 陣法佈置也困難。人族要進出深淵, 必須把所有封印禁錮都打開,如此一來——”
如此一來,關在裡麵的魔物自然會興風作浪,一不小心逃出一二,屆時掀起血雨腥風,後果難以想象。
所以深淵的陣法、封印、禁錮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開。
所以, 他們不能進去把幕流月救出來。
他在嚮明青解釋原因。
明知幕流月冇有墮魔,卻無法救她出來的原因。
明青握拳。
她此時正站在黑暗深淵的上方。
黑霧繚繞不散。
黑霧下就是師姐。
那日看到的師姐滿身鮮血, 白衣被血染紅,掛在腰間的弟子玉牌都碎到不成樣子,師姐該受了多麼重的傷?
鮮血。
明青吸吸鼻子,濃烈的血腥味纏繞不散,並不是錯覺。
那血腥味從上清殿一直跟到現在,來自於誰顯而易見。
“您進過深淵了,對麼?”明青抬頭直視於宗主。
她的眼睛黑而亮,眼裡滿是篤定,不似問話,而是在陳述事實。
於宗主微驚。
他問明青:“你怎麼知道?”
血腥味並不能證明什麼。他剛回宗,也剛和明青見麵冇多久,受傷有很多種可能,明青卻肯定得如同親眼所見。
“直覺。”明青垂眸,忍住用手摸眉心的衝動。
直覺。
無瑕道體的直覺。
於宗主若有所思,長歎一聲:“是,本宗是進過深淵,身上的傷也全因深淵而來。”
在不打開封印的前提下,修士進到深淵受到的影響跟裡麵的魔物並冇有什麼區彆。
甚至因為是人族,修仙門法訣,所受影響遠甚魔物。
還要頂著影響出手擊退那些圍上來的魔物,前行一步困難重重。
但幕流月掉進了深淵。
那是上清宗的弟子,是、是人族。
既然知道了,怎麼能不救?
於宗主回宗知道後,第一時間就進了深淵。
結果也很明顯。
他冇能救出幕流月,甚至連幕流月在哪裡都感應不到,最後搜到無法再停留,隻能拖著一身傷出來。
去到上清殿,就看到人族內修為堪稱頂端的那一批修士吵得不可開交,各有各的說法。
進過深淵。
明青握拳更緊。
她不知道於宗主是什麼修為,卻知道一定很高很高,至少在靈相境以上。
師姐以前同她說過,修行九境,天人境為最高,當世卻無一人。
於宗主是上清宗副宗主。
人族第一宗的副宗主,應該有長生境後期、巔峰的修為。
如此修為,進了深淵都受瞭如此重傷。
師姐掉進去前本就重傷了,師姐才結丹境巔峰……
“那些人為什麼對師姐動手?”明青沉聲問。
既然是鎮壓深淵內的魔物,師姐是上清宗首席弟子,應該由師姐和上清宗大能帶領世族修士聯手鎮壓。
情況也確實如此。
那日在場修士大能中,修為和地位最高的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
發生了什麼事,纔有後來明青看到的那一幕?
於宗主不由再次長歎:“你想知道這些,需要先知道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明青追問。
“跟本宗來吧。”於宗主走向上清宗外。
“去哪裡?”明青跟在於宗主後麵,再次追問。
“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真正的世界,天玄界。
東天鹿洲,西荒野原,北修羅窟,南南蠻地,四方地盤組成偌大天玄界明麵上的大致版圖。
於宗主踏著雲霧往上走,走到觸手能摸天處,方回頭看嚮明青:“你看到了什麼?”
明青垂眸,腳下是雲霧,是天空。
她順著於宗主的目光往下看,看清楚後眼睛微縮。
她看到了——一隻鹿!
一隻輕盈如風、優美無比的鹿。
它踏步於天玄界中,身姿矯健、體態輕盈,如同流動的風穿梭過山野、洞窟、黃沙,漫步於日月星辰照耀處。
似從高天上走下,似從泥土裡躍起。
那自然不是真正的鹿。
那是天鹿洲。
那是人族的地盤,是凡人的家園,亦是所有修士要保護的地方。
“天鹿洲三個字,源於天水鹿靈。”
“人族現在的地盤,整體形狀看起來如同一隻鹿,也是因為天水鹿靈。”
“那是你師姐幕流月的天生靈相,亦是許久許久以前、數十萬年前,那位所擁有的靈相。”
那位。
明青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
上清殿中測資質時有長老說過,後來絕雲殿師姐教她時也有說到。
隻是他們臉上的表情、聲音和情緒都各有不同。
明青也無法肯定他們口中的“那位”,到底是不是同一位?
那時候她冇有問起。
現在她問於宗主:“那位是誰?”
於宗主似有一瞬間的走神:“那位啊!”
他帶著明青一步步走,走過雲霧,走過天空,邊緩緩說道:“那位,是第一位無瑕道體,亦是人族萬萬年來,最出彩卓絕、功德無量的存在。”
“許多年前,大約是十萬年前,也或許更久。那時魔族初生,妖族強橫,幾乎整座天玄界都是妖族的地盤。”
“妖族生來體質強大、壽命漫長,以人族血肉為食。人族於妖族掌中生存,如同被圈養的羔羊、奴隸,任妖族予取予求。”
那是怎樣黑暗的一段日子,於宗主並不能很準確地描述出來。
畢竟那太久遠了。
也許是那段時光太陰暗痛苦,人族對此並無太多記錄。
饒是如此,後世人族沿前人足跡走過,透過些許痕跡窺見的冰山一角,也相當觸目驚心。
便是在這樣的束縛裡,“那位”奮起反抗,以無瑕道體、憑天水鹿靈、持長生之劍,於無儘黑暗裡照出一點微光,帶領人族脫離妖族掌控。
從被圈養的羔羊、被奴役的奴隸成為有自己想法、有追求有目標的人族修士。
他們以血肉之軀對抗妖族,在妖族不屑一顧的蠻荒之地建起家園,拒妖族於城防之外,在保證生存的基礎上一步步救助同族、擴大地盤、扶持共進。
於是天鹿洲初見雛形。
“那位”修為大成後,剝離先天靈相鎮於人族地盤,以震懾妖魔邪祟。
所以人族地盤形似天鹿。
所以擁有天水鹿靈的幕流月被視為絕世天才、天命所歸。
但這些和無名峰上那些人對師姐出手有什麼關係呢?和他們說師姐墮魔有什麼關係?
明青很想直接問出口。
但她看著躍動於雲霧裡、似風似月的那隻鹿,想著那些她不知道、幕流月冇有說、或許也冇有多少人知道的人族過往,握握拳,屏息凝神,耐心地聽於宗主繼續說。
於宗主道:“說人族因那位而生,半點不為過。”
“後來的修士著書立說,將那位稱為人皇。”
人皇,即為人族的皇者,是人族裡地位最尊貴、功績最無雙的存在。
按照於宗主所說,那位確實當得上。
“皇者無雙,後世修士無不敬仰嚮往。”
“凡和皇者有關的,都被奉為圭臬。”
“比如無瑕道體、天水鹿靈、劍修……”
“你一定很奇怪,既然人們將那位稱為人皇,為何後來再提起時,說的卻多是那位而非人皇?”
於宗主問明青。
明青微怔。
確實。因尊敬避其名諱很正常。
但既然都稱為人皇了,為什麼還那位那位地喊?
想到於宗主先前的話,皇者相關、無瑕道體。
想到上清殿眾人知道她有無瑕道體後的反應,明青若有所思,“因為第二位無瑕道體麼?”
於宗主回頭,驚訝於明青的敏銳,又因接下來要說的內容而心情沉重:“是,第二位無瑕道體季無常,出現於三萬年前。”
三萬年前。
那時距人皇故去已經有很久很久,但人皇的無雙風采始終被許多人銘記。
無瑕道體,意為根骨無瑕,是最適合修行的體質,擁有最無限的潛力。
那時的人族雖然還是無法勝過妖族,卻也擁有自保的力量。
季無常就是在那時出世的。
她生於人族一個修士大家族,非長非嫡,亦無天生靈相。
剛出世時並無多少人關注她。
直到年歲漸長,風采漸盛,得了修士大能側目,然後便是無瑕道體被人所知了。
知道她有無瑕道體後,人族視她為絕世天才,諸多大宗爭相要收她進門,無數修士大能欲收她為弟子。
最後爭論的結果是無人堪當無瑕道體之師。
天才絕世,天地共教之。
於是季無常入天玄府修行,輪番向大宗大能請教。
人族視她為人皇繼承者,盼她接過人皇重擔,帶領人族鎮壓妖族,將妖魔都殺乾淨。
聽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明青皺眉,不知道季無常後來做出了什麼事情,讓人族修士一聽到無瑕道體四個字就變色,甚至連人皇二字也鮮少提起。
“後來,她投靠了妖族。”於宗主說。
明青驚訝地抬起頭。
於宗主重複了一遍:“她投靠了妖族,為妖族做事。”
“關於季無常的記錄極少。”
“修士們搜查著蛛絲馬跡,斷斷續續拚湊出來當年真相。”
“季無常是半妖。”老者聲音淡淡,一句話激起千層浪。
無瑕道體,人族希望,是半妖?
明青難以置信。
“當年的人族修士,應該是知道她是半妖的。”
半妖,即人和妖結合所生。
半人半妖,嚴格意義上不是人也不是妖。
妖族生性高傲,族內還有血脈和王族之分,自然看不起半妖。
倒是那時的人族救助弱小,願意接納半妖。
“哪怕季無常生為半妖,但她在人族地盤上出生,長於人族、學於人族,人族修士便一直把她視為同族,傾囊相授。”
“三萬年前,人族大宗並不隻有天玄府、上清宗、星辰殿和藏劍閣四派。”
“加上四相門、淩雲宮,一共有六派。那時的世族前三也不是王姚陸。”
“因為季無常,四相門和淩雲宮覆滅,當時的世族前三現在早已不見蹤影。”
“修為靈相境以上的修士幾乎死絕,甚至人族險些再次淪為妖族奴隸。”
於宗主低歎一聲,似也有些感同身受:“自此後,人族對半妖態度大變。關於季無常、無瑕道體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他們像相信人皇那般相信季無常,盼望季無常的成長,結果季無常確實成長了。
她成為舉世無雙的劍修,同輩中的第一人,被多少同輩視為目標,多少次於絕境救他們性命、帶他們向前。
然後在所有修士最相信她的那一刻,揮劍砍向人族。
“天玄府有一塊天玄石,那塊石頭蘊含了季無常同輩所有天才的一絲魂靈和情緒。”
“人族修士,修為到了靈相境後,都要前往天玄石接受試煉,結束後修為大有進展。”
“而在試煉中,修士會和當年那些被季無常背叛的修士感同身受。”
所以結束後,便會牢記無瑕道體和季無常對人族做過的事情。
當年那些天纔打造天玄石,弄出這麼一座試煉境,便是為了將對季無常的恨意封存進去,讓後世修士弟子都感同身受。
讓季無常——遺臭萬年。
他們曾經有多信任崇拜季無常,後來就有多怨恨憎惡季無常。
兩宗覆滅,世族洗牌,人族遍地血腥。
短短幾行字,顛覆的是人族一直以來的心血和努力。
為了鎮壓妖魔,不知死了多少修士。
為了培養季無常,不知砸了多少資源心血。
卻換來如此結果。
季無常帶給人族的毀滅和影響,甚至遠超人皇。
在人族心裡留下的陰影,是連人皇二字也不再提起。
而明青是第三位無瑕道體。
是距季無常出世到消失的幾萬年後,天地的第三位無瑕道體。
當年的季無常因人皇風姿受儘矚目重視。
現在的明青因季無常罪孽受儘顧忌猜疑。
當然,明青是人族,所以還好一點。
但幕流月不是。
“你師姐,是半魔。”於宗主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