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諾之兩世簪 第8章 災星

夜曇墨獨自躺在房中，無法動彈的身體讓他不由得一陣煩悶。他依稀記得昏睡的這些日子裡那些真實可怖的畫麵片段仍然會出現在他的夢中，那些無數個無人問津的昏暗的任人欺淩的日子終將成為他未來漫長日子裡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他到現在都不明白一向厭棄自己的父親為何那日會破天荒的喊他去自己的書房。

母親生他那日難產，黑寂的天空忽而電閃雷鳴，忽而風雨交加，產婆和丫鬟們在房內慌亂的忙活著，產房外卻空無一人。

天快亮的時候，產婆懷抱著一個繈褓，神色慌張的去向夜楚風回稟：“回城主，是個男孩，夫人她…流血不止，已經…去了…”

殿上端坐著的男子眉心微蹙，雙眼泛起一層薄霧，可眸底的陰沉之色卻令人不寒而栗，握緊的雙拳因為太過用力而暴起駭人的青筋。

夜楚風朝殿下的婆子抬手揮了一下，自始至終都未瞧那嬰孩半分，那婆子抱著繈褓低著頭小心的退出門去。

夜楚風當初那一揮，便是將夜曇墨隨手揮去了夜府最為簡陋的偏院，交由府裡最下等的粗使婆子照看。

八歲以前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每日裡被那些下人婆子們到處指使著乾活，夜曇墨早已不知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一次無意間聽到兩個婆子坐在廊上腦袋湊在一起，嗑著瓜子議論著：“聽說前院的李嬤嬤上次差事辦得好，得了二夫人好多賞錢呢！你說這好事什麼時候能輪到咱姐倆頭上來呢！”

“呸！每天守著這麼一個掃把星都不知還能不能有出頭的那日了！”

“要我說，這就是一個娘不要爹不疼的下賤貨，往後你我也用不著管他的死活了，說不定早死早托生呢！”那婆子邊說邊向城主寢殿的方向努著嘴巴，嘴角還掛著冇吐乾淨的瓜子皮。

“婆婆說的是何人？誰的娘？誰的爹？”二人隻顧著你一句我一句發泄著心中的不滿，竟冇發覺站在身後已久的夜曇墨。

“嗷呦！天老爺哎！”倆婆子被夜曇墨突如其來的一聲給嚇得魂都丟了大半，其中一個從位子上跳起來將手中還未嗑完的瓜子狠狠的丟在夜曇墨的臉上，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咬牙切齒的嚎著：“賤崽子！幾時學會的趴牆根，姑奶奶的話你也敢偷聽！你個有娘生冇爹養的賤骨頭什麼都敢打聽啊！你也配？”

“啊…疼疼疼…”那婆子吃的渾身溜圓，力大無比。夜曇墨感覺半張臉皮都要被她扯下來了，痛苦的伸著半張臉不住的求饒。

“呸！天生的賤骨頭隻會求饒，活該生下來就被拋棄！”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憤怒和凶狠，一把薅過擰著自己耳朵的那條手臂，上去就是一口，那婆子疼得瞬時撒開了手，呲牙咧嘴的捂著自己的手臂，一雙眼氣的通紅。

被安置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點油水刮不到不說，如今竟還被這小畜牲咬了一口，那婆子越想越氣不過，走上前反手就給了夜曇墨兩個大耳刮子，少年嘴角立時滲出了血絲。

“小畜生！長能耐了不是，今天姑奶奶就讓你死個明白，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的爹孃是誰嘛…”

一旁的婆子聞言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彆亂說話，可被咬的婆子早已失去理智氣昏了頭，便不管不顧的將夜曇墨是如何剋死了自己的城主夫人孃親，又是如何生下來就被自己的城主父親給拋棄，添油加醋的好好潤色了一番。

那晚，夜曇墨頂著一身的傷趴在窗邊望著天上的月亮，突然好想自己的孃親，雖然自己剋死了她，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母親臨終前親自所取，他想那從未謀麵的娘一定是愛他的。

這麼想著，身上的傷竟不那麼疼了。

或許，父親如今早已不記恨自己剋死了娘，若現在見到長大的自己，說不定會喜歡呢，畢竟自己是他的親生兒子。

那一夜，夜曇墨想了很多，很多安慰自己的話。也是從那一夜開始，他迫切的想要跑出去，去見一見婆子們口中那高高在上的城主父親。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會找時機偷溜出去，可每次都冇成功，有時候被髮現了就是一頓胖揍。饅頭大的拳頭捶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夜曇墨想象著自己馬上就能見到親人了，竟不自覺的笑了起來。打人的婆子見狀，隻當他是腦子壞掉了瘋了，看來離死不遠了，自己的好日子馬上要來了，便鬼使神差的發起了善心，收起了拳頭。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

在一個明媚溫暖的午後，趁著婆子們打盹兒的功夫，夜曇墨終於翻出了那座院子。

一路沿著圍牆根來到了前院，前院的人都冇見過他，隻當他是哪個院裡的小廝，並未在意。他在一旁暗中觀察了半日，終於鎖定了自己要找的人。

一名侍衛正在向夜楚風回稟著什麼，夜曇墨支著耳朵，清晰的聽見兩個字“城主”。那是一位看上去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渾身乾淨的一塵不染，夜曇墨躲在遠處遲遲不敢上前，生怕自己汙了麵前的潔白。

“父親…”許久，一聲怯懦的低吟從遠處飄來。

夜楚風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渾身一怔。身旁的侍衛也有些異樣，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父親，我是墨兒。”

柔弱瘦小、破爛不堪，是當時夜楚風看到的夜曇墨的樣子。他睜大了眼睛張著嘴巴愣在原地許久，嘴裡呢喃著“墨兒…”

夜曇墨滿懷期盼的以為接下來會上演一幕父子久彆重逢的溫情畫麵，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該親吻父親哪邊的臉頰。

“誰放他出來的？！看守的婆子呢？人都死哪去了？”

夜曇墨至今還記得父親當時近乎發狂的向他咆哮著的憤怒樣子，和他剛剛看到的溫文爾雅的他乾淨的他判若兩人。

姍姍來遲的婆子垂首跪在地上，嘴裡不停的重複著：“老奴該死，城主恕罪。”

被嚇傻的夜曇墨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父親的勃然大怒讓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可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明明自己什麼都冇做，為何父親會厭惡自己至此？

被婆子生拉硬拽的拖回那所毫無生息的院子裡，毫無意外迎接自己的又是一頓胖揍。夜曇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棍子朝自己的身上揮過來，那雙稚嫩的黯淡無光的眼睛眨都冇眨一下。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那次夜曇墨的突然出現，不知觸動了夜楚風的哪根心絃。冇過多久，他便下令，恢複夜曇墨夜府少主的身份，可自由出入。

少年黯淡的雙眸又重新泛起了光，溫暖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了好看的斑駁。少年眯著眼睛仰著頭，嘴角盪漾著純真美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