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中原中也後日談
【如果一行程式就能編成人之誕生的話, 生命的流逝為何不可迴轉?】
【既然創生如此輕易便可以做到,為何死亡卻如同瘟疫一般讓人避之如蛇蠍?】
死後的世界為人津津樂道。生命的結束, 代表心臟不再跳動,眼睛不會睜開,嘴巴不會說話,一夕之間,能笑能哭的人類就能化作完全物質化的一團冷肉。
此等改變如此天翻地覆,古今中外無數哲人忍不住思考,死亡究竟帶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才讓剩下的這團軀殼看起來如此陌生。
人總是有種怪異的警戒心, 似乎從同類的死亡中聯想甚遠,似乎一想到自己終有一日也會步入後塵, 智慧生物也無能為力的流逝便會讓人群形成一種事關己身的美好想象, 用幻想聊以慰藉未知的恐懼。
是因為對人生還有著不捨, 纔會恐懼死亡。
所以, 死之恐懼,即為生之戀慕。
……
淩晨兩點的橫濱, 萬籟俱寂。
海浪從寂靜的深海捲來,拍打在岸邊的人造礁石上, 一浪一浪, 白色浪花四濺, 破碎的珍珠越過礁岩, 冷冰冰地跌入海麵消失不見。
深夜的海洋不複白日的平和。
深黑色的海水拍在海灘上, 墨汁一樣映不出一點月光和星光。
嘩啦——
嘩啦——
有節奏的海浪一聲接一聲。
濕潤的鹹澀海風吹拂過平靜的海灘,就好像深海的心臟在強而有力地搏動,而浪花隻是這種生命的律動微不足道的表象,更深沉的秘密藏匿在黑漆漆的海麵之下, 等著被迷惑的路人前去探索。
【未經開發,遊人止步】
紅通通的警告牌,上麵除了深棕的鐵鏽之外什麼都冇有。
就連苔蘚都不肯在這片鹹水中生長。
在冰冷不近人情的告示牌身後,大海並不因為冇人欣賞而平靜。浪花滾滾,波瀾重重,荒無人煙的海灘,就這樣在無人的深夜裡靜靜散發著野蠻的魅力。
橫濱的夜晚一直都很有韻味。
這裡,正是歸屬於港口黑手黨某個乾部名下的私人沙灘,冇有經過任何開發,也是他的個人要求。
換句話說,這裡,是某個黑手i黨的私人地盤。
嗡——嗡——!!!
車輪在高速旋轉中發出的刺耳摩擦聲打破了寂靜的深夜。
發動機的轟鳴如同巨獸低沉的呃嘶吼,半空中黑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海麵劃過一道反重力的弧線,閃電般略過低空!
月夜下幾乎化作一道影子,中原中也俯下身子,整個人貼緊機車,扯出一抹放肆的笑,悍然擰下手把,速度表指針霎時間猛然靠底。
黑紅色的光芒大放!
車輪劈波斬浪劃開漆黑的海麵,把浪花遠遠甩在身後!
刹那間,黑紅色的機車如同一柄利刃劃破海麵,朝著海灘刺來。
海麵狂風大作,青年的外套劇烈抖動,上下翻飛,打在機車堅硬的金屬框架上劈啪作響。
在可怖的速度下足以讓普通人窒息的超強氣流僅僅隻能做到這一步,這些微不足道的風,給青年靈活的身姿再添一筆神采。
“轟——轟——”
轟鳴聲響徹空蕩蕩的海灘,剩下不多的螃蟹被空氣中劇烈的震動驚動,紛紛挖出沙子把自己埋了起來,和黑夜中的沙灘融為一體。
“吱——”
如同一首激昂樂章的結尾高i潮,刺耳的刹車摩擦聲昂揚,為這場波瀾壯闊的奇異海上飆車畫上休止符。
長腿一跨下車,神色輕快的青年散漫地倚靠在車上,神色放鬆,麵對深不可測的大海,摘掉了帽子。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赭紅色的髮絲順著風吹過的方向飄蕩,青年帶著半指手套的手從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
啪嗒。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
茫茫黑夜,大地與海洋交界的一角,火輪與打火石碰撞,燧出明亮的火星,珍珠般灑落。
青年按了兩下打火機。
火輪吱喳摩擦,火光噴出,橙紅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短暫閃爍,一瞬間照亮了青年帽子下張揚桀驁的五官。他鈷藍色的眼睛垂下,長而捲翹的睫毛被火光映亮,忽略他臉頰的血漬,這是一張可以稱得上“野性美麗”的臉。
點點微弱的火芒四散。
上挑的眼型,傾覆而下黑而濃密的鴉睫,鈷藍色如同寶石般閃耀的瞳仁收縮又擴張。
單從眼睛來看,可能會有人認為這雙眼睛的主人是一位美麗的女性。
但這雙眼睛出現在這張睥睨一切的驕傲的臉上,絕對不會有人認錯他的性彆。
隻要和青年對上視線,鈷藍色寶石折射出燒燼一切的燎原火焰讓人心驚膽戰,攻擊性極強的被肉食性的猛獸盯上一樣,刹那間,任何反抗的心思都會熄滅,隻能任由他宰割。
攻擊性,是可以概括他長相的唯一詞語。
港口黑手黨的乾部,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武力值碾壓一眾異能者,高不可攀的“重力使”,可以說,[中原中也]已經爬到了絕大數人此生都不可能達到的高度,而他僅僅22歲,年輕到稱得上可怕的年紀。
恣肆張揚,意氣風發。
就是為[中原中也]量身打造的詞語。
“呼——”
散漫而不經意地靠在機車上,青年單指左右鬆了鬆頸間的皮質choker,輕輕撥出一口煙氣,模糊了鑲在正中間的一枚貓眼石。
嫋嫋白煙逸散,說不出的隨性放鬆。
海麵恢複了平靜,輕輕拍打沙灘,沙沙作響。
今天好像有點失控了。
摩挲了兩下頸間的貓眼石,中原中也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拂麵清涼的水汽。
海風很好地洗淨了他身上沾染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混著海浪富有節奏的漲退聲,安寧靜謐,替代了讓人心煩的槍聲。
他很喜歡這樣的夜晚。
這樣安寧的環境總讓他想起他還在鐳缽街,經常爬上房頂和某人一起看月亮的時候。
冇有人,冇有槍聲,隻有曠遠的天和海,偶爾還有小動物從建築的角落急匆匆路過,看得人的心情都愉悅了。
他不想把任何殺意帶回家裡,因為他的力量隻要稍微失控一點兒,房間中到處擺滿的她的痕跡就會被輕易摧毀。
而且……她不喜歡煙味。
所以,在任務結束後他更喜歡來這邊放鬆放鬆,聽聽海浪,抽根菸,散掉身上的血腥味和煙味後再回家。
香菸逐漸變短。
就在他手中的火光逐漸熄滅時,遠處城市中,突然升起一線明光。
“咻——啪!”
夜空中陡然綻放出一朵花火,霎時間,五光十色的光芒迸濺,半片天空都被照亮了。
這是……
望著天空的青年睜大眼睛,鈷藍色的虹膜倒映黑夜的璀璨花火。
“煙火?”
一朵接著一朵,繁華爛漫。
明明不是煙火祭的時間,卻硬生生放出了煙火祭的味道。
稀奇的是,這麼大規模的煙花燃放,卻冇有政府的人阻止,相比應該是走了正規途徑備案。
半夜這個時間點,放煙花乾嘛,難道是哪個富二代在追人?
哼笑著把菸頭踩滅,中原中也伸了個懶腰,表情輕鬆。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手下那幫不安分的屬下,天天拉著他出完任務去居酒屋吃燒鳥,幾杯燒酒下肚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這麼肆無忌憚說些黑白勢力的小道訊息,要不是頂頭上司是他,他們早不知道哪天被沉進橋墩裡做人肉橋基去了。
彆以為那些白道就比黑手i黨好惹……這還是裡奈曾經教過他的東西。
望著濕潤沙灘上明滅不定的菸頭,中原中也低頭想了想,鈷藍色眼睛中罕見有點猶豫。
規模這麼大的煙花,肯定會吸引市民去看吧?
目測放煙花的地點在組織的管轄範圍內,要是發生什麼踩踏事件,組織的形象肯定會受到損傷。
其實這事按理來說也不該他管,但他正好也冇事……
不知為什麼,就像磁鐵的不同兩級碰到一起似的,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驅使著他往城市中去。
中原中也搖搖頭,把這個歸咎於對組織的責任心。
跨上摩托,青年以一個不緊不慢的守法速度向市中心駛去 。
月亮靜靜掛在天上,無言地照亮了青年回城的路,不知道為什麼,回去的路上冇有任何突發情況,就連交通訊號燈都是一路綠燈。
青年長驅直入,暢通無阻回到了城市之中。
……
中原中也驅車到達現場的時候,人已經聚起來了。
人群中大部分都是年輕人,一個個瞪著大眼睛,交頭接耳,伸著頭往欄杆裡看,像一群好奇的猴子興奮地交流。
“誒,為什麼今天有煙花?”
“你不知道嗎?西園集團的大小姐跑來我們這邊玩,晚上的煙花秀還在大螢幕滾動預熱了,誒呀,你宅在家太久了,什麼都不知道。”
“大小姐我不知道,西園集團,就是前不久和森式會社合作的那個,這我可知道,前段時間為了提案我們律所可忙死了。”
“除了煙花秀,還有彆的嗎?”
“哦哦,差點忘了,三點鶴見川河邊好像有免費的歌舞表演。”
“哇,好棒!”
一隊情侶攜手從他麵前走過,甜甜蜜蜜地互相膩歪,讓他下意識後退兩步躲開了。
無論男女,每個人都在熱烈議論著今天的煙花秀和歌舞表演,從他們的三言兩語判斷,今天這個夜晚,還有得熱鬨呢。
人擠人擠人,短短十幾分鐘內,這裡已經聚集了大概快兩百多人,似乎通過手機呼朋喚友,附近的年輕人全都從家裡跑了出來湊熱鬨。
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今天他可算是見識到了。
所以說,到底為什麼這些人淩晨兩點多還這麼有精力啊?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想起白天體育場的“簽售會”的盛景,中原中也避開襲來的人群,趁著冇人注意跳上了高高的電線杆,按著帽子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倒是本來作息就黑白顛倒無所謂,但這些人白天難道不要上學上班嗎?難道他在黑手i黨待了太久,已經和社會脫節了嗎?
人群吵嚷,就在他正準備退出的時候——
“裡奈醬,人好多,你真的要自己去點菸花嗎?”
“當然了,真正的勇士,就是得勇於麵對挑戰!”
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輕盈,雀躍,尾音帶著上揚的小鉤子,如此熟悉的嗓音!
“裡奈!”
他忍不住出聲喊道,眼睛不斷在茫茫人海中搜尋。
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
也不是這個。
花花綠綠的腦袋,形形色色的臉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卻冇有那張刻在心中的臉。
可惡,他剛剛肯定聽到了!一定是裡奈的聲音!
容貌銳利的青年揚起眉毛,霎時間笑了起來。
冇有了22歲的成熟,他現在的笑就像16歲一樣純粹。
我就知道,裡奈一定還活著!
隻要從人群中略過,一定能找到她!
一壓帽子,黑紅色的異能力在腳下集聚,漸漸的,無形的壓力彙聚在青年身邊。
一秒……
街道上,一無所知的人群還在歡悅。
兩秒……
冷風吹動了樹葉,沙沙作響。
三秒……
煙花綻放的聲音子啊空中越來越多,直到點燃了整片夜空,把城市的一角照得纖毫畢現。
“誒?”
笑盈盈的櫻井裡奈耳朵一動,疑惑地看向身邊氣鼓鼓的橘發少女問道:
“我剛剛……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是嗎?我冇聽見耶……橫濱應該冇有認識裡奈醬的人吧。”
“說得也是,可能是我聽錯了。”
櫻井裡奈搖搖頭,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嘿嘿,等等,裡奈醬,你有冇有聽說過半夜三更會叫人名字的橋女,如果要是答應了的話……”
“大半夜的,不要講鬼故事!”
被好朋友往嘴裡威脅性地塞了個棒棒糖,橘發少女悻悻地住嘴,不情不願地打斷了“橋女”的故事。
兩個少女拐了個彎,消失在禁止非工作人員進入的煙花塔樓門後。
在她們身後,隻差一步。
橘發青年茫然地略過原地,眸中帶著某種讓人膽戰心驚的執拗,好像一團不辨敵我的火焰熊熊燃燒,誓要將追尋的目標和自己一同燃儘。
……
……
橋姬。
從前,有一個美麗的女人,癡癡愛著自己的愛人。
但是命運讓他們無法在一起,絕望的女人失去了愛人,懷著滿腔怨恨縱身躍入水中,化為守在橋底的橋姬,滿心怨恨無處傾訴,冇日冇夜徘徊在橋底,思念著自己的愛人。
所以……
如果聽到橋上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啊。
失去愛人的美豔橋女就守在你的身後靜靜蟄伏,等待著一個機會將你拽入河底,和她永·生·永·世地手腳交纏,長相廝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