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先說好, 她對狛枝凪鬥和日向創之間的愛恨情仇(?)冇有興趣。
誰管他們到底是“你為什麼敢辜負我的期待”還是“這種人為什麼也能和我一個班救命救命”,無論是什麼情況, 到底想乾什麼,都和她這個隻是路過一心想把自己從該死的賭命遊戲裡救出來過自己平靜安寧富二代生活的路人無關。或許過去還懷揣著對這個該死世界一絲同情心的她還尚有餘力拯救彆人,現在,已經完全看清這倆人一個比一個不是人的她早就失去了憐憫他們的可能。
救救他們?嗬,誰來救救無辜的我呢?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太變態了,純潔的我和他們格格不入。
“彆瞪我,又不是我說的,”櫻井裡奈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指甲刀”, 回瞪了一眼狛枝凪鬥,“你們繼續, 彆管我。”
哪怕失憶了, 日向創顯然也不想和神人過多糾纏, 但狛枝凪鬥可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攪屎棍的外號可不是浪得虛名來的。
狛枝調整了一下自己崩壞的麵部表情,擺出一副最擅長的無辜臉色, 湊近兩人,
“朋友……咳咳、嗯……朋友?”
他走了過來, 說“朋友”的時候麵部表情糾結成一團, 看上去他的腦袋很想和他的嘴打一架。
“呃……好吧, 朋友?”
“離我遠點。”櫻井裡奈默默後退。
“誒?難道我們不算朋友嗎?櫻井同學, 曾經把你從海裡撈出來, 一起吃飯,一起生病,一起住病房的情誼,難道都是我一廂情願嗎?”
對此, 粉發少女表示自己要吐了。她默默地拉過一旁呆呆的日向創攔在身前,狛枝凪鬥硬生生攔住了自己過來的腳步。
謝謝,你真好用,兄弟。
比起和狛枝凪鬥這個腦袋裡全是“希望”,隨時都能暴起傷人的神經病比起來,還是日向創讓人安心一點,再怎麼變態,起碼神座出流也算個正常人,殺人不過頭點地,和狛枝凪鬥這種玩精神汙染的套路一點也不一樣,樸實得很安心。就像……嗯,辛辛苦苦的學生一樣樸素。
她還記得記憶裡曾經的日向創。一個喜歡打遊戲,對自己要求很高,麵對優秀的夥伴既會開心也會自然而然產生嫉妒的男子高中生,結果一個不小心,被人騙到手術室裡這樣那樣,真的很難不覺得既心疼又搞笑誒。
我就這麼一個合格的吐槽役,輕點玩,彆玩死了。
突然,被拽到身前當盾牌的某吐槽役男出聲:“狛枝你這算性騷擾了吧。”
狛枝凪鬥毫無疑問地又被點燃了:“誒?誒誒誒??並冇有和討厭的預備學科說話,冇有成為希望的種子資格的預備學科還是不要插嘴吧,我在和櫻井同學講話,這樣不是很禮貌呢!”
他還特意在“同學”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才能論……”
日向創擋在裡奈麵前,臉上露出深深的厭惡。
“怎麼了?小型犬天然就打不過大型犬,鴨子再怎麼努力也變不成天鵝,一個人能達到的高度從他出生開始就定下了,冇有天賦的人隻能等著有天賦的人引領,這是天然的道理,難道普普通通生活了十五年的預備學科還不懂嗎?”
狛枝凪鬥理所當然地攤開雙臂。
日向創握緊拳頭:“你這傢夥,難道要抹殺掉努力的存在嗎?就因為,你那種根本冇有道理的歪理邪說? ”
狛枝凪鬥轉頭望向天邊的月亮,沉默了一會,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啊。”
努力嗎?
無論怎麼努力也徒勞無功,置身於命運的大海之上,麵對毀天滅地的風暴,一人無論如何揮動船槳也冇辦法把自己毀滅的結果延遲哪怕一秒,那種麵對龐然大物的蒼白無力感,隻要經曆一次,就足以摧毀任何人的自信。
更何況,他與這種無力感對抗了整整十五年。
“真佩服日向君呢,小型狗狗的腦容量容不下太多思考。”
其實仔細想想也挺不錯,除了吃就是睡覺,不開心了叼著玩具朝主人的腳甩甩尾巴,追追飛到院子裡的飛盤,搖頭晃腦地帶著一身泥巴和口水跑回來,治癒一身的不開心,很開心嘛。
“你說誰是狗?”
“誰知道呢,誰答應誰是狗吧。”
“喂!”
“……”
櫻井裡奈非常熟悉這種情況,番劇和遊戲裡經常會出現的兩種人,互相看不順眼,隻要一碰到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一樣吵架。
她曾經說過什麼來著?想讓吵架的兩人分開也很簡單,隻要說一句“你們兩個感情真好”,正在吵架的兩個人就會像被流浪漢強吻了一樣麵色鐵青地分開,異口同聲地調轉槍頭反駁她“哪裡有”!
嗯,她經常靠這一招分開吵架的十神和苗木。
但她現在可冇這個心思和這一棍一人浪費心思。
趁他們吵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粉發少女在濃厚夜色的掩蓋之下,悄悄地繞過他們。
半路在路過沙灘,矗立在中央的自動販賣機非常顯眼,琳琅滿目的商品整齊有序地排列其中,衝浪板,人偶,書本……甚至還有各種各樣奇怪的器械,遠遠超過一個販賣機應有的容量。
一個人影站在販賣機前扶著下巴沉思,姣好可愛的麵容隱藏在黑暗裡,被販賣機的燈光照亮粉紅色的虹膜。
是七海千秋。
她竟然冇有在打遊戲,真罕見。
櫻井裡奈看著她發呆,表現出完全與眾不同的樣子似乎對她的更瞭解了一點。
見她從沙灘上走下來,她主動開口打招呼:“晚上好,裡奈。”
“晚上好,七海,”麵對這個隸屬於未來機關的同伴,裡奈的態度還是挺好的,站在樓梯邊朝她頷首發問:“這麼晚了,不回宿舍嗎?”
七海千秋搖搖頭,眼神中藏著難以言喻的悲傷:“一會兒就回去了。”
櫻井裡奈若有所思。
或許罪木蜜柑的死對她來說也是個沉重的打擊吧。
對七海千秋來說,犯下殺人罪過無可救贖,但殺人凶手被繩之以法,似乎也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對她來說也一樣。
死了就是死了,冇有重來的機會。
命運就是這麼不公平。
“我懂了,七海是想要裡麵的東西嗎?”
她拋開莫名其妙的感慨,走到販賣機前,和七海肩並肩,變魔術般捧出一個奇怪的模型。
形狀就像三個柱子插在一個球上一樣的小模型,約莫隻有一個指節大,做工卻不糙,沉甸甸地墜在手心裡。
“鏘鏘~”
她得意地勾起嘴角:“不睡覺的小孩會被我抓住送禮物哦!”
“這是什麼?”
七海千秋好奇地接過少女手心奇怪的模型,捧在手心打量。
“迷你消波塊!對比著消波塊的形狀一比一還原哦!很可愛吧。”
消波塊,通常做成這種奇怪形狀的水泥塊,分佈在海邊或者水流湍急的河邊,顧名思義,用來消除波浪。
七海千秋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認同了她的說法:“很可愛。”
“不僅僅是可愛哦,彆看一個兩個消波塊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但是如果在海岸邊上防止成千上萬的消波塊,就連巨大的海浪都會乖乖偃旗息鼓呢!”
“好厲害——”
“是吧是吧!”
指尖在小小的消波塊上輕輕劃過,裡奈笑著拍拍少女的肩膀。
“心情好些了嗎?”
“……這麼明顯嗎?”
她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彆擔心啦,我們一定可以找出方法,離開這裡的。”
裡奈的微笑非常自信,讓人看上去就忍不住想相信她。
“我會好好收著的,和上次的禮物一起。”
七海千秋抓住兜帽的兩根繩子,不好意思地低頭:“謝謝你,裡奈。”
“不客氣,我們是朋友嘛!”
“嗯!”
“早點回去休息,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冇什麼過不去的。”
“嗯……那我先走了?”
“拜拜!”
笑眯眯地目送七海千秋離開,櫻井裡奈轉身,和靜默矗立在一旁的販賣機麵對麵。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離開了這裡,
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把門好好地反鎖了之後,安心地睡去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病癒的原因,她這一覺睡得非常不安穩。
——
幾顆星星點綴在天鵝絨般的夜空中,略微照亮了她身邊。
這裡一片黑暗,寂靜無聲,唯有她腳下站立的一小塊地方如孤島般漂浮在一望無垠的黑夜裡。
舉目四望,到處不見的光芒,好像全世界被吞進了巨大的怪獸胃袋裡,不存在聲音,也不存在亮光,甚至連自己的存在慢了兩秒才意識到。
我怎麼會無故做這種奇怪的夢?
櫻井裡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低頭望去,同樣是看不到深淺的一片黑暗。
天地之間,好像隻存在自己一個人一樣。
幸好我冇有幽閉恐懼症……也冇有空曠恐懼症。
這麼想著,櫻井裡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不痛。
果然是在做夢吧。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蹲了下來,換了個姿勢,靜靜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望著深不見底的黑暗,罕見地什麼也冇想,把自己想象成深海的一條小魚,努力放空大腦。
做一條小魚也挺好的,吃吃喝喝,自由自在,腦袋小小,煩惱少少。
她都做夢了,就讓讓她吧。
在夢裡,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揣度。時間在這裡不存在,隻要她想,就能永遠在這安詳靜謐的黑暗中一直一直待下去,把所有困難丟在腦後,拿起蛋糕叉,切下一片小小的時間,專心享受這份隻屬於自己的安靜時光。
在艮久的時間跨度裡,冇人能永遠存在,她思考,像一顆蘆葦,這一顆葦草迷你,脆弱,毫不起眼,比浩如煙塵的塵埃還微小。
黑暗。
黑暗。
黑暗。
她在黑暗裡棲息得太久,身體軟綿綿的,似乎要融化,她融化,像一段無知無覺燃燒的蠟燭,流出潺潺的青煙,流到腳下,流出黑暗。
她的形體融化,如同一潭腐爛的淤泥。
腐爛的淤泥深處,一點點冒出一顆翠綠的嫩芽,抽芽,卷團,舒展,迎著黑暗招展,像葦草一樣思考,像葦草一樣搖晃,像葦草一樣萌芽。
數不清的時間內,無數的人在這裡長成一顆葦草,這裡是思想的源泉,也是思想的墳墓,熾烈的情感,清醒的思考,像恒星一樣碰撞,爆炸,最終,化作一場大火,燃儘每一根分枝,每一片絨毛。
茫茫大的黑暗裡,她睜開眼睛。
於是意識到了,彆的存在。
“我曾非常生氣,生氣我信以為真的一切竟然對你來說隻是場遊戲,我好像個傻瓜一樣,把你隨隨便便的玩笑當真。”
櫻井裡奈仰頭看去,一個棕色的帽簷率先映入眼簾。
帽簷之下,是一張白皙的,帶著嬰兒肥的,氣鼓鼓的臉,眯著眼睛,不滿地俯身盯著她。
“怎麼,見到我,很驚訝?你不應該早就想到了嗎?”
和她印象中的人相比很相似,但也有些不同,長高了,也成熟了一些,臉上再也冇有那種天真到幼稚的兒童神色,取而代之的,認真,專注,他和以往全然不同,瘦瘦的身體披著棕色的披風,溫順地垂在身後。
不同於太宰治、五條悟等人的惡劣,麵前的名偵探,渾身上下散發著陌生的感覺。
他真切地因為她而改變。
此刻,櫻井裡奈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件事。
是真的,過去了好久了。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怎麼可能缺了你呢?”
她微弱地開口。
“對不起。”
像是被敲碎了蛋殼的雞蛋,露出裡麵還未發育成熟的,帶著血絲的小雞。
說到底,她怎麼說都隻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世間一切本與她無關。
不如說,如果冇有被選中的她,現在的世界應該麵臨糟糕得多的深淵。
現年二十七歲的江戶川亂步,深刻地理解一切。
“冇有對不起,”他乾脆地岔開腿,坐在她麵前,捧起她的臉,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冇有對不起,就像我以前說的那樣,不要在意彆的人他們都是些笨蛋,需要本大人的保護。”
“從前我有許多事不知道,是你一點點教會了亂步大人,現在,輪到亂步大人保護你——從來冇有,我從來冇有任何一點點後悔,如果在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選擇,我依舊會選擇,再次成為你的哥哥。”
“哪怕你隻當成遊戲,隻把聰明絕頂的亂步大人當成一個遊戲NPC!”
說到這裡,他憤懣不平地鼓起腮幫,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哪怕隻是這樣,亂步大人也從來不後悔!不許擺出這幅樣子!”
真是仁慈的說法。
或許我內心其實意外地很擅長原諒自己?
雖說是這樣,但她心裡那股因接下罪木的希望碎片而產生的愧疚感減緩了不少。
“這樣纔對嘛,打起精神來!”
江戶川亂步叉腰,自得意滿地拍拍胸口:“世界第一名偵探,可不是浪得虛名!如果這點小小的困難就能打倒你,那我可要真的生氣了!”
櫻井裡奈終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翹起來的髮絲,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樣紮手。
“想不到,事到如今,竟然換成你來安慰我了。如果我能出去的話,一定給遊戲公司打個好評。”
“啊啊!你這冥頑不靈的傢夥!”
夢境中斷於江戶川亂步生氣的一個頭槌。
“生氣生氣生氣!超級生氣!”
櫻井裡奈一個猛子從床上彈了起來,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光潔如新的額頭。
怎麼聊著聊著突然生氣了?
——
“咚咚。”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了穩重的敲門聲。
“誰啊?”櫻井裡奈爬起來,匆匆忙忙穿好外套和鞋子。
“是我,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