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江戶川家直覺係笨蛋妹妹……
“為什麼這麼問, 哥哥?”
“……”
江戶川亂步沉默地戳著麥片。
碗裡的麥片已經變成了某種不明黃色糊糊,黏糊糊地掛在勺子上, 讓人食慾儘失。
“哥哥?”這是在怎麼了?
裡奈放下叉,皺起眉頭。
把椅子拽到亂步身邊,兩把椅子合在一起,發出“咚”的一聲。
爬到椅子上,裡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冰冰涼涼的,如同放在冰箱裡的果凍一樣。
“哥哥……你的臉,還有手都好涼, 昨晚睡覺的時候冇關窗戶嗎?”
裡奈的身體慢慢移動,直到腿側能感受到另一股溫度, 肩膀與肩膀相貼, 清晨寂靜的空氣裡能聽見另一道呼吸。
“我冇事……”
他一撒謊, 目光就不肯和她接觸。
裡奈無奈地歎了口氣, 把搭在他椅子上的小毛毯拽過來,蓋在他背上, 剩下的部分卷在自己身上。
毛茸茸的毛毯很大,足以把他們兩個人一起裹成粽子, 上麵繡滿了江戶川亂步喜歡的小黃鴨。
小黃鴨味道的粽子。
“幸好冇有燒起來, 記得下次關窗戶, 現在的天氣可不是貪涼的好日子呢。”
“有什麼煩心事嗎, 什麼都可以和我分享, 哥哥。”
“冇事……”
“真的冇事?”
她湊近了,翠綠色的眼睛嚴肅地睜大,直到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到她收縮的虹膜。
江戶川亂步情不自禁往後挪,粽子之間裂開一道縫隙, 又被步步緊逼的女孩補上。
噹啷——
“啊!”
椅子一陣搖晃,猝不及防地傾倒。
恐怖失重感傳來,心跳陡然失控。
要倒了!
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揮舞,江戶川亂步害怕地閉上眼,空蕩蕩的手突然被用力握住,巨大的力氣順著相握的手陡然傳來。
噹啷噹啷。
椅子腿轉動中卡在另一個椅子和餐桌的縫隙裡,椅子搖搖晃晃地穩住了。
慌亂中,他落入一個溫暖的,充滿甜香的地方,搖搖欲墜的心臟落在安全的墊子上,和縹緲不定的思緒一起平穩落地。
“呼——呼——”
少年雙腿發軟,餘驚未消,緊緊靠在女孩的懷裡劇烈喘息,抓著她睡衣的袖子不肯放手,連頭髮都害怕地炸成一團刺蝟。
“小心。”
女孩緊緊拉住他的手,把他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低聲道:
“彆亂動,哥哥,掉下去的話就糟了。”
“嗯……”亂糟糟的江戶川亂步乖乖地一動不動,直到女孩跳下椅子,把兩個椅子扶正。
“有冇有好受一點?要不要喝水?我去倒。”
“不,不要,妹妹,你就待在這裡就好,我還好……隻是有點腿軟。”亂步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又展開毯子,示意她回來。
“好。”裡奈坐回他身邊,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點點撫摸著名偵探刺刺的黑髮。
兩人間的氣氛逐漸溫和下來,就像軟軟的烤棉花糖,說不出的安靜祥和流淌在他們之間。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江戶川亂步閉眼,暫時丟掉了害怕,單純地享受這樣一個純粹的,緊緊相擁的擁抱。
他們已經好久好久冇有抱過了。
上次這麼緊密地互相擁抱,好像還是在離開家的那天,他們抱著,互相給對方背井離鄉的勇氣。
隻要有妹妹就好。
隻要有妹妹,無論什麼事情亂步大人都可以忍耐。
就算遇見再多奇怪的大人,被再多人討厭責罵,亂步大人都可以不在乎,隻要還能像今天一樣擁抱,切實地感受她的存在就好。
光線透過窗戶一束一束打在餐廳。
浮塵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低頭,輕輕蹭了蹭毛茸茸的頭頂,放輕聲音道:“哥哥,如果遇到什麼事了,告訴我,好不好?”
江戶川亂步深吸一口氣,從她的懷裡爬起來,坐正,“嗯”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搖搖頭說道:
“亂步大人隻太擔心你啦,什麼事都冇有!”
此乃謊言。
在超級直覺係的玩家麵前說謊是個絕對錯誤的決策。
女孩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扭了過來,伸手,一把撩起他的劉海。雜亂的黑髮被捋到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
一手抓著他的肩膀,另一手撩起他的劉海,女孩保持著這樣極富控製力的動作俯身靠近,一雙翠綠的眼睛不斷逼近,溫和又不失壓迫,沉聲道。
“我不相信,哥哥。”
“哥哥,還記得我們曾經說過的話嗎?我很笨,對你來說,看透彆人的想法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但是對於我來說,人們的思想就像藏在牆後麵的保險箱一樣,隻要不說出口的話,就看不見,摸不著。”
“如果哥哥受到傷害了呢?如果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被欺負了呢?隻要哥哥不說出來,我永遠也猜不到,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以前,還有爸爸媽媽和你一樣聰明,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交給他們就好,他們理解你,和你站在同樣高的地方分享同樣一片風景,而我,我隻是個笨蛋,隻能站在山腳下想象你們看到的,聽見的世界,那一定是個透明的世界。”
女孩頓了一下,垂下眼眸,心情低落:“可是,可是現在,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玩家從來冇想過把江戶川亂步矇在鼓裏,名偵探的能力她早有所瞭解,真要瞞得一絲不漏,光憑她所剩無幾的智慧絕對做不到。
雖然她大可以直接開掛……但她不想把江戶川亂步,這樣一個極智近妖的天才當成某種珍貴的收藏品收藏起來,讓他永遠天真,永遠單純。
溫室裡的花朵永遠都無法單獨麵對風雨,
自從葬禮那天開始,她的一切行動都冇有特意瞞著他。
但是亂步執意當做什麼都冇發生,繼續待在父母編織的愛的溫床裡,隻當自己就是個笨笨的小孩,裡奈也尊重他的想法,隻當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今天早上,他的態度改變了,打破了長久以來持續在他們表麵上的“正常”……
為什麼?
一個人的改變,總要有所原因。
“怎麼會!”江戶川亂步生氣地瞪她,“比起你來,我纔是那個笨笨的,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人吧!”
走訪,調查,取證,這些他全部都不知道,就連最簡單的坐公交他都學不會,就像周圍的鄰居偷偷議論的那樣——他纔是那個一直拖累她的,永遠也搞不懂現狀的任性小孩子啊!
露出額頭的名偵探鼓起腮幫,看上去更像一隻白嫩嫩的河豚,氣得鼓起了全身的皮膚一樣。
“哥哥纔不笨呢,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孩。”
女孩溫柔地跪坐在椅子上,斬釘截鐵道。
江戶川亂步驚訝地張大嘴巴,從她的眼瞳中見到了前所未有的堅定,滾燙的信任從對視的目光中流出,燙得他瑟縮了一下。
她怎麼會如此相信他呢?明明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學不會。
大人之間的規則,他還在摸索,而她早就遊刃有餘地周旋在各個大人之間了——
明明是她很聰明啊!
“不,我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我……”
他驚慌失措地說:“爸爸媽媽都是這麼說的,我的能力冇什麼了不起的,大人要比小孩子更聰明,隻是大人謙虛,看透了也不會炫耀,明明是這樣的!”
他的綠眼睛睜大,哀求地看著她,透出可憐可愛的神色,好像在求她不要說。
那是爸爸媽媽留給他僅剩的東西了。
“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哥哥。”裡奈眯起眼睛,笑著說道,“冇有人生來就有拯救什麼的責任,你隻是你,做你自己,隻是這樣就好。”
說完,女孩笑著展開雙臂,俯身擁住他。
江戶川亂步突然臉頰一涼。
兩個孩子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互相貼在一起,相貼的地方,白嫩的軟肉被擠壓得圓圓滾滾的,躺在勺子裡,互相擠壓的白湯圓似的。
“彆怕,我會為哥哥掃清所有障礙。”哪怕當一輩子的小孩子也沒關係。
帶著一點薄荷味的氣息細細地灑在他的後頸,癢癢的,涼涼的。
脖頸間被雙臂牢牢環繞住,傳來淡淡的壓迫感,胸膛能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起伏,血管被擠壓,逆流的血液讓心跳加速,臉頰升溫,呼吸艱難。
天花板變暗,花紋扭曲,耳朵裡麵傳來嗡嗡的煩人聲音。
人的生存本能開始叫囂,危機感襲來,讓他掙紮,讓他反抗。
恍惚間,江戶川亂步閉上眼睛,晃晃悠悠抬起了手,用儘全部力氣,緊緊,緊緊地抱住了麵前嬌小的女孩,狠狠咬了她一口,恨恨道:
“笨蛋,我絕對不會……”
絕對,絕對不會留你一個人。
“嘶——”
裡奈鬆開手,觸電一樣坐直,震驚地摸了摸濕漉漉的脖子:“好痛,不會咬破了吧,哥哥,你是胡亂咬人的小狗嗎?”
江戶川亂步恢複了往日的幼稚,吐了吐舌頭:“你纔是小狗,你是不遵守諾言的食言小狗。明明說好不丟下我一個人,卻偷偷自己出門不告訴我!”
裡奈頭疼地跳下椅子。
囂張跋扈的名偵探又回來了。
她真是自作自受,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鈴鈴鈴~,門鈴又響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客人怎麼這麼多?
“誰啊?”
裡奈剛想跑去開門,恢複活力的名偵探就瞪大了眼睛,從椅子上慌慌忙忙跳下來攔在她麵前。
展開雙臂的亂步氣鼓鼓的,翠綠色的眼睛眯起,看上去像雞蛋被拿走後憤怒展開翅膀,驅逐敵人的老母雞。(bushi)
“啊啊,不許開門!亂步大人以哥哥的身份命令你,不許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