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詛咒之王的眼盲神女妹妹
大雨肆意地澆落, 幾乎連成一片,雨線重重砸在江麵上, 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雨越來越大,連綿不斷的降水大大充盈了江水的徑流量,透明的江水溢位岸邊,岸堤上的樹根都泡在水裡,深黑色的樹皮泡得發白。
雌雄莫辨的少女沿著水脈前行。
所過之處,江水無不退避三舍,使祂的衣襬不沾滴水,不染纖塵。
陰沉沉的天幕中, 唯有一縷光芒照在祂的身上,給祂的翅膀鍍上一層金色透亮的光, 祂身上穿著一件逶迤的白色長袍, 光點浮動, 袍角點綴的暗紋被映得透徹發亮。
鮮綠色薔薇花莖從光裸纖細的腳踝一路纏繞向上, 緊緊纏繞在祂纖細的腰間,束緊了寬鬆的布料。
如果忽略祂身邊扭曲漆黑的氣息的話, 說這是一尊神靈也不為過。
倏忽,祂停住腳步, 垂目, 盪漾的水麵映不清她的臉, 隱約能看見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像黑洞一樣深邃, 說不出的鬼魅。
櫻井裡奈抿了抿唇。
透過江麵的倒影,隱約看見那張傾倒眾生的臉也跟著輕抿雙唇,淡淡的憂傷如同濛濛細雨般籠罩在祂的眉眼間,隻讓人寧願拋去一切也要撫平祂的哀傷。
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過一句話, 不過現在玩家倒是深以為然。
真正的美不在皮囊,而在舉手投足之間,真正的美人就算蒙上臉,隻簡單地從街角路過,一個背影也足以讓人神魂顛倒。
不愧是……我親手捏的馬甲!
玩家矜持地小小歡呼一聲。
在【閒緒裡奈】的基礎上優化再優化,曆經兩個小時才捏出來這麼一副妖孽似的皮囊,聖潔的長相搭配咒靈墮落的氣質,誰見了不說一句美神降臨?
至於這身希臘風裝扮?
不重要不重要,她這不是冇掏出高濃度炸藥把膽敢妨礙她的人統統炸上天嘛,區區一件衣服,她穿就穿了。
想必係統這麼善解人意,一點意見都不會有呢。
輕飄飄揮了揮手,湧上堤岸的水乖順地倒流而回,洶湧的潮水在纖細的手指指揮下好脾氣地任由其搓圓捏扁,堪稱荒謬。
隨手一彈,即將衝破岸邊的洪波消弭於無形。
如果非要對比的話,【五條裡奈】的武力值是100的話,現在的她的武力值大概有300那麼多吧。
一個更比三個強!(大聲)
隻不過這樣強大的力量,一定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才對嘛。
BE的精髓就在於拯救者付出了一切才換來被拯救者精神或者肉i體的安全,代價越是巨大,被拯救者精神上的擔子就越重。
愛和恨這種衝動的情緒都不夠,再刻骨銘心的愛恨隨著時間的沖刷也會漸漸褪色。
隻有虧欠和遺憾,才能如同時間長河沉底的寶石一樣,越是沖刷,越是閃耀。虧欠得越多,回憶的時候便越後悔,日積月累,綿長而持久的苦澀才比一時的痛楚徹骨來得折磨。
當然,這不代表櫻井裡奈是個喜歡折磨遊戲人物的變態——
不然她乾嘛要切身處地解決他們的困境,和他們站在一個陣營?
要是她真喜歡這種調調的話,乾脆直接去玩邪典遊戲,登基稱王之後,全國上下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抓起來小皮鞭沾涼水啪啪抽,快樂N人行不好嗎?
顧影自憐了好一會兒,裡奈深吸一口氣,縮回了頭。
長得這麼牛逼,WC。
你問我的眼睛為什麼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張妖孽的臉愛得深沉。
對著係統建模狂拍一百張,玩家終於滿足地點了點頭,準備去找某個逃跑的狗崽子報仇。
……
……
“你真的要走,不管他們了嗎?”身後突然傳出幽幽的聲音,像極了恐怖片裡的某種背後靈,突然跳出來嚇人一跳。
我靠,什麼東西?!
雖然心中狂跳,但一生要強的玩家絕不崩B格。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出現在我麵前了呢。”
櫻井裡奈轉身看著身後遊魂樣的男人,目光在他臉上劃過,落在他手中的斷劍上,沉默了。
這不是那倆兄弟的劍嗎?
人家家傳的最後一把劍,你搶了就算了,居然還給人撅成了兩半,過分了哈。
不知怎的,菅原道真居然get到了她在想什麼,連忙擺擺手解釋:
“不是我,我和泉水家先祖有那麼一兩分交情,自然不會做出毀壞他遺物的事。”
不是他,也不是那兩兄弟,更不是她,當時在場的就那麼幾個,嫌疑人呼之慾出——兩麵宿儺唄。
哦,他啊,那冇事了。
他是個缺德人,乾的缺德事不少,被欺負到頭上苦主們手拉手能繞京都十圈,怨氣加起來能原地複活十萬亡靈,泉水兩兄弟也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罷了。
君不見就連手握主角劇本的她都不敵缺德人的缺德之力,在他手下匿伏了七年之久嗎?
想到這,裡奈頗為怨念地腹誹。
編劇到底發什麼瘋,把一個反派設定得這麼強,武力強就算了,就連腦袋也不是放著做擺設的,冇有缺點,破壞遊戲平衡了知道嗎?
嗬嗬,哪個人做的這個反派!詛咒他出門就撞上異世界傳送機器,親自和宿儺過兩招來。
“怎麼,許久未見,見到我竟然驚喜得愣住了嗎,後輩?”樣貌年輕的靈魂點了點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頗為高興的樣子。
“這具無親無故的咒靈之身開始論的祖輩嗎?”裡奈微不可見地“嗤”了一下。
“正好啊,非人之身,你我皆是,這不巧了嗎這不是?”
“……”
吊兒郎當冇個正形,從祖宗到重重重孫子都這樣式的,五條家的不靠譜果真是刻在基因裡的。
“找我何事,如果隻是說廢話的話,你可以對著江麵說,說多久都無所謂。”最好說到水漫上來把你從頭到尾洗一遍才好呢。
指了指身邊晃悠晃悠的江水,玩家示意。
“為什麼裝作不認識他們。”
“……”乾啊,上來就問這麼勁爆的,貴族特產彎彎繞繞的社交禮儀被你吃了嗎?
“你不是真的失去感情了,對吧?”
“……”好好好,這麼問是吧。
這麼問——
你可就問對了!
玩家心情就像見了陽光的向日葵一樣大好。
就喜歡你這種刨根問底的。
咱付出了,自己說出來多low,這時候就需要捧場人出場,就像漫才一樣,一唱一和,才能把把前因後果自然地儘訴於觀眾。
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她真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淚目。(抹眼淚
錯怪你了,你真的是個好人。
就衝你這麼會遞話,你這個祖宗,我五條裡奈認了!
……
自從他問出那兩個問題之後,咒靈一動不動盯著他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竟然從死寂的眸子裡看出一點哀傷。
難耐的沉默如同一塊冷鐵一般澆築在兩人之間,空氣沉重,沉甸甸的凝結著,叫人手腳都抬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女終於開口,威脅性說道:“不知道你有冇有聽說過一句話,長壽的秘訣就是少管閒事。”
肯開口就好。
菅原道真心中一鬆,彈了彈劍身笑道:
“怎麼能叫閒事呢?你看啊,五條家是我的後代,神院家也是我的後代,五條和神院之間的事,不就是我家事中的家事嗎?”
並冇有被非人美麗的咒靈低沉的氣勢嚇到,菅原道真抬手,低頭注視著手中的斷劍,用手指細細撫摸著它削鐵如泥的側鋒。
儘管它被強硬地折斷了,斷口卻鋒利依舊。
“按我們那個時代說,萬物有情,我們陰陽師做的,就是讓人們彼此鏈接的感情更溫暖和諧,不論友情、親情還是愛情,都是人們活在世界上的錨點。可是你很奇怪,據我瞭解,你的朋友並不多,為什麼要自己抹去你們之間的連接,切斷自己的錨點?”
因為,愛和恨都不長久,唯有遺憾永存。
當然,這話她不可能真的說出口。
淅瀝的流水聲中,聖潔的少女抬手拂過身邊含苞待放的薔薇花苞,輕聲轉移話題:
“人之一生便如這花,花苞,綻放,枯萎;誕生,成長,凋零。花有開敗之日,人也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如果,生命中這場離彆不可避免,那麼我更希望安靜地離開。”
“妖怪之體的壽命很長,可以活很久很久。”菅原道真皺了皺眉。
“是嗎……”
活得越長,經曆的離彆也就越多。長壽把長壽者變成了一座座石頭,每一個朋友或親人的離世,都會變成石頭上刻骨銘心的一行名字。千年萬年的時間過去了,到最後,活下來的究竟是原來的石頭,還是一塊傷痕累累的墓碑?
所以如果真的有長生不老的機會的話,裡奈估計自己也不會去嘗試的。她是個及時行樂主義者,要是家人朋友都先她一步離世,留她一個人在世界上孤孤單單……
得了,她可受不了這種折磨!
“不必多說,雖然在山上我騙了他們,但有句話卻是真的——【閒緒裡奈】已經死了。我繼承了她的情感,她的記憶,但也隻是如此。”
胡扯!
千年來,菅原道真從來冇從任何一隻咒靈身上感受過這麼豐富的情感。
憂傷、鬱悶、混合著一點點果決,聞起來就像醞釀已久的酒,散發著頹靡的酒香,帶著一點點腐敗的味道。
隻有人類,他們的情緒就像調色盤,能混合出成千上萬種顏色,也隻有人類,才會做出捨己爲人這種事。
目光一閃,他往前走了兩步,斬釘截鐵道: “妖怪,哦,也就是咒靈,絕對不會在乎人類的感受,你不是蛻生的咒靈,你就是——”
“閉嘴!”
菅原道真瞪大眼睛後退了一步,躲開了襲來的藤蔓。
尖尖的刺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颳得他的耳朵火辣辣的。要是他冇來得及躲開的話,這一下應該會狠狠抽在他的嘴上吧!
剛想抱怨兩句,他抬眼,卻被冰冷刺骨的目光釘在原地,如墜寒窖。
“不是!”
“【閒緒裡奈】不是咒靈,也永遠不可能是咒靈。”收回藤鞭,她目光一掃,冷聲道,“知道了嗎?”
眼看著一臉驚恐的男人不由自主地狂點頭,生怕晚一秒就保不住自己的嘴似的,裡奈才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說爆發就爆發,這情緒感染力,老戲骨(大拇指)
觀眾都看呆了!
無聲無息地朝岸邊茂密的樹林瞥了一眼,醞釀一下情緒,裡奈端起架子,最後看了菅原道真一眼,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
“讓我安靜地度過最後的日子,看在我過去也曾真心實意相信過你的份上,彆來找我,也彆讓他們來找我。”
說完,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時間,玩家選中【瞬移】使用,刹那間就消失了。
她一走,天空中落下的一縷陽光也隨之消失,天地間重新變得灰濛濛的,連續不斷的雨簾,讓世界重新戴上了一層灰敗的麵紗。
菅原道真還飄在原地一動不動,手中拿著那柄斷劍,江水在他腳邊捲來又舒去,怎麼也沾濕不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垂眸,沉沉凝視著腳邊除了天空陰雲之色外空無一物的江麵,菅原道真愣了很久,忽地長歎一口氣,挺得筆直的後背也塌了下去:“怎樣,這答案可合你們心意?”
被雨打得左右亂晃的樹葉間突然出現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五條歧枝覺得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跳,鼓膜裡都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就知道!咒靈絕對不會因為“你們幫了我,我欠你們一個人情”這種理由放棄攻擊敵人的,裡奈這麼做,隻要一個原因——
她根本冇有失去感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可知道又怎樣,隻要裡奈故意躲起來,全國這麼大的地方,我們根本找不到她。”相較來說冷靜的禪院琉鬥給他灼熱的心潑了一桶冷水。
更何況,他們還有各自的家族要帶領,根本不可能全國各地到處跑……等等。
轉頭望了一眼五條歧枝亮閃閃的眼睛,禪院琉鬥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你不會——”
“我現在就回去從繼承人中挑一個聽話的繼任家主!”
“彆衝動!”
捏著領子把人拎了回來,差一點就看不見他人影了。禪院琉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浮現的讚同,一字一頓道:“如果你不想讓裡奈為你們五條家的爭鬥背鍋的話,就好好聽我說話!”
此話一出,長手長腳掙紮得厲害的白毛陡然停下了動作,豎起耳朵,看起來總算能聽進他說話了。
禪院琉鬥歎了口氣:“【六眼】和【十影法】,隻要我們兩個還活著,五條和禪院家的家主冇有第二個人選。”
這就和談判的時候把能一擊殺死對方的殺器擺在明麵上是一個道理,是誠意,也是威脅
“我管他們呢!反正這家主誰愛當誰當,他們不同意又如何,到時候我跑了,還有人能攔住我不成、嘶——”
收回手,禪院琉鬥恨鐵不成鋼地揉了揉手腕:
“你倒是自由瀟灑了,要裡奈揹負你叛離的後果嗎?他們不會怪你任性自我,隻會把所有的原因都歸咎於裡奈。”
“到時候,五條家為了保全麵子也不會苛責你,反倒會儘全力把燙手的臟水潑到她身上。你是要幫她,還是要給她找麻煩?”
“嘖。”
思緒稍微一轉便也明白過來了,五條歧枝冷哼一聲,一瞬間想到更多。
五條家派係林立,長老們作為上個時代的老不死的抓著手裡的權利抓得眼都綠了,想讓他安心當個吉祥物想得恨不得親手抓著他扣出他的眼珠子來。
如果自己真的一怒之下卸任家主,信不信他挑的下任家主不出一個月就會死於“意外”?到時候五條家對造謠裡奈,給她抹黑就不止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了!
“啊啊,我知道了,鬆開,”拽了拽脖領,居然冇拽動,五條歧枝瞪了一眼禪院琉鬥,嚷嚷道,“我真的不會偷跑的,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這才讓禪院琉鬥半信半疑放開了他。
“那我們……”
“裡奈弄出了這麼大的場麵,想必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有強大的咒靈現世,討伐詛咒之王一事尚未完結,該死的人冇死成,想必有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的意思是?”
“追上裡奈,路上的人能攔則攔,尤其彆讓他們得知她現在的身份!”禪院琉鬥召喚出玉犬,讓它們去搜尋少女的痕跡。
閒緒裡奈不僅是他們的朋友,還是個心繫眾生的醫者,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不論她在京都待過的那一年,就隻看過去七年,她一路走來不知救了多少人,她背後冇有家族為她造勢,民間的聲望可做不得一點假。
她是這個世道難見的好人,而好人更不應該因為善良而被苛責。
雖然【神女】【神女】那麼叫著,可她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世界上冇有神,就算有,那也隻不過是作惡多端的強大咒靈罷了,世人多愚昧,全然不知拯救蒼生的【神女】竟然隻是個普通人。
從女孩到少女,整整七年時間,她不知救了多少人,用的不是神術,不是仙法,是她的咒術,她的雙手。
就算無奈之下變成了咒靈,她也未曾傷害過平民,即使一定要有一個人揹負沉重的報應,她也自願代替他們成為規則的眼中釘——拋去朋友關係不說,本來就是他們欠她兩條命。
這樣閃亮的人,本就不該淪落於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