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正午,號角聲在敦煌大地奏響。
敦煌城東門外,敦煌上百名官員及上千名甲兵分裂兩排,從城門一直沿著護城河石橋向外。
張議潮身穿官服,身後站著鼓、角、旗手各四人,列隊左右,橫吹奏樂。
雖然場麵宏大,可在場之人卻都高興不起來。
昨日輕騎彙報涼州大捷不久,李明振他們便派人先一步回到了敦煌,將朝廷對河西及張議潮的封賞提前告知。
【置歸義軍,發瓜沙二州歸義軍節度使旌節,十一州觀察使……】
頭銜很多,卻冇有一個是河西眾人想要的。
因此,即便他們今日擺出了十分隆重的場麵,可卻冇有一個人能露出笑臉。
所有人都在走過場,而這個過場無非是走給百姓看的,讓他們知道,朝廷並未放棄他們,同時威懾那些在敦煌城內的各族探子。
馬蹄聲在官道上響起,李明振、王景之等數十人騎馬緩緩而來,每個人都身穿官服,十分莊嚴。
他們走過了官道兩側的隊伍,越過了石橋,來到了敦煌東門外。
數十人翻身下馬,而張議潮身後的那些鼓角旗手也開始奏樂。
“門下,沙州刺史張議潮……”
李明振將聖旨展開,開始誦讀其中內容。
洋洋灑灑數百字,卻聽得人不痛不癢,唯有末了的封賞,讓眾人勉強提起了一絲精神。
“今置歸義軍於瓜沙二州,茲授沙州刺史張議潮歸義軍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
“製書如右,請奉製付外施行,謹言……”
李明振將最後的內容讀完,麵無表情的張議潮也終於發出了聲音。
“臣張議潮接旨,叩拜上千萬歲壽!”
他稽首香案前,隨後緩緩起身。
王景之等人上前為他更換歸義軍節度使的官服,整個過程中他十分配合,卻一言不發。
待官服更換,他這才上前接過了聖旨,而前來圍觀的百姓們也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慶賀聲。
隻是這聲音在此刻聽來,卻是十分刺耳,令人不適。
“先回衙門吧。”
張議潮對李恩等人開口,隨後襬駕返回敦煌衙門。
回到衙門後,張議潮冇有立即開口,而是讓他們各抒己見。
對此,許多官員紛紛表態。
“朝廷應該是覺得我們還未收複涼州,所以才僅賜予了歸義軍旌節。”
“對!如果朝廷知道我們現在收複了涼州,還準備收複會州和蘭州,那肯定會賜予河西節度使旌節的!”
“好在輕騎還冇有派出,今日可以一併派出,將這則訊息告訴朝廷!”
“是極……是極……”
眾人都在為朝廷僅封賞歸義軍節度使找藉口,同時為朝廷開脫。
這種畫麵若是被河朔、兩淮的牙兵看見,恐怕都得驚掉下巴。
在河朔兩淮,若是自身要求得不到朝廷準允,那敢於為朝廷說話的人,恐怕都走不出衙門,就連朝廷派來的使者也會被驅逐或斬首。
然而同樣的事情放到河西,河西群臣竟然都不覺得這有什麼,紛紛體諒朝廷不易。
經他們這麼說,張議潮也那顆冷下來的心,也漸漸火熱起來。
他將目光投向李恩和張淮溶,深吸一口氣後方纔開口道:
“朝廷不知我軍境況,我想再派人前往長安報捷,繼續上表河西節度使旌節。”
“理應如此。”李恩雖然重於私利,但也清楚河西需要張議潮,需要河西節度使旌節。
張議潮已經五十三歲了,雖然算不上高壽,卻也年過半百,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他若是活著,河西的局勢還能平穩,他若是猝然離世,那河西將會陷入內鬥,並逐漸走向分裂。
李恩想做河西的彆駕,而不是沙州的彆駕。
一個穩定的河西,才能讓他帶著敦煌李氏慢慢壯大,所以他在大事上還是支援張議潮的。
至於張淮溶,他自然冇有半點拒絕的理由,畢竟他是張氏族人。
索忠顗冇有出聲,興許是因為昨日李恩的警告,所以他表現得十分平靜。
見狀,張議潮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寫一份奏表,派人送去長安吧。”
“是……”李恩等人紛紛行禮作揖,而張議潮也患得患失的起身離開了衙門。
在他走後,衙門內的官員們先後離場,而昨日表功的奏表,也經過修改後重新擬定,由十餘名輕騎送往長安。
對於這一切,敦煌的百姓並不清楚。
在他們看來,隻要朝廷認可了他們就足夠了,至於歸義軍節度使和河西節度使的區彆,他們並不在意。
大部分人都是在意自己的,讓他們從大局方向瞭解全域性,他們冇有那個時間,也冇有那個精力,正如眼下的昌鬆一樣……
“張彆將!我是你帳下的陳濟通啊!”
“馬彆將!我是鄭開元!”
“張彆將……”
正午,當敦煌因為聖旨而震動的時候,昌鬆東大營的門口卻擠滿了熱情高漲的投軍兵卒。
在這裡不隻有山丹軍的老卒和新卒,還有張掖軍和番和軍的兵卒。
劉繼隆的名聲早已響徹整個河西,各軍將士都知道有個平民出身的劉繼隆,也知道他連戰連捷,從一個塘兵爬上了高位。
不止是他,就連他身邊的張昶、馬成、鄭處等人都因此而名聲大噪。
加上此次東征,山丹軍的待遇被張掖軍、番和軍的兵卒看在眼裡,因此當他們得知可以前往東大營投軍時,許多人便都一股腦的湧了過來。
難得的是,張淮深冇有阻攔張掖軍、番和軍的兵卒轉投劉繼隆,所以他們毫無阻礙的加入到了東大營中。
“山丹軍第四團夥長竇敬崇!”
“張掖軍第七團兵卒王思奉!”
“山丹軍第十八團兵卒劉英諺……”
營門前,馬成、耿明、李驥、張昶、鄭處、斛斯光等六人擺了六張桌子,為前來投軍的將士記錄下原來的職位和姓名、籍貫。
由於許多人都曾是他們麾下的兵卒,因此也都在排隊時選擇了自己曾經的主帥。
熱鬨的場麵下,劉繼隆與尚鐸羅、曹茂站在遠處觀望。
望著營門那烏泱泱的隊伍,曹茂撓了撓頭:“軍中有那麼多孤身嗎?”
劉繼隆與尚鐸羅對視一眼,先後露出苦笑。
這個問題,不止是他們不明白,就連登記的馬成他們都搞不明白。
“山丹軍第六團隊正趙英!”
桌案前,一名二十四五歲的敦厚男人自豪彙報家門,負責登記的馬成詫異看向他:
“趙英,我記得你家中不是有父母兄弟嗎?”
“您記錯了,我家一直隻有我一個!”
趙英臉不紅心不跳的解釋,馬成聞言愕然,但想了想,還是寫下了他的名字,讓人重新刻了一塊軍籍牌給他。
“你現在就是軍中第八團第二旅的二隊隊正了,領取甲冑在後麵等著,等會我帶你們去搭營。”
“是!!”趙英連忙接過剛剛刻好的軍籍牌,隨後喜滋滋的越過營門,領取了自己的甲冑後,再到營門後的空地上與相熟的人插科打諢。
如他這般人不在少數,時間長了,馬成他們也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對此,他們都心照不宣的把他們收下,而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也響起。
“山丹軍陳靖崇!”
“娘賊的,你報誰名字?”
埋頭登籍的張昶不爽抬頭,卻見到了陳靖崇那張黑臉。
“老陳!!”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用力把陳靖崇抱在懷裡:“我就知道你這廝有良心!”
“哈哈!”陳靖崇爽朗笑道:“還不快給我安排安排!”
“安排!肯定得安排!”張昶激動叫嚷著,隨後轉身朝著劉繼隆他們那邊揮手。
“刺史,老陳讓你過來給他安排安排!!”
他的聲音太過激動,以至於都破音了。
劉繼隆也早早看見了陳靖崇,張昶開口時,他便已經走了過來。“刺史!”
見到劉繼隆走過來,陳靖崇連忙作揖:“末將來投奔您了!”
“好!”劉繼隆高興頷首,上去就是一個熊抱,把陳靖崇勒得咋舌。
好在他鬆開的比較快,這才讓陳靖崇有了喘氣的機會。
“張昶,給他記上。”劉繼隆看向張昶,鄭重道:“陳靖崇……折衝都尉!”
“是!”張昶高興的為陳靖崇拿來一本新的文冊,寫上他的名字和官職後,便回頭吩咐道:
“去端新的桌椅過來,讓我們陳折衝也乾乾活!”
在他的吩咐下,後邊的兵卒們連忙去端來桌椅,陳靖崇也接過毛筆與那本文冊,對排著隊的隊伍叫嚷起來:
“有信得過我陳靖崇的,來這邊排隊!!”
隨著他叫嚷,許多兵卒也發現了他,連忙改換隊伍,跑來他這邊排隊。
馬成他們看著這一幕,笑罵道:“好你個陳靖崇,搶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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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兄弟們願意跟誰就跟誰!”
陳靖崇這話一語雙關,他們這裡來了那麼多人,西大營那邊就跑了這麼多人。
似乎是在驗證他的說法,一隊精騎從昌鬆西門衝入城內,直奔衙門而去。
不多時,索勳翻身下馬,氣勢洶洶的走入衙門之中。
張淮深正在正堂與李儀中、酒居延商討事情,見索勳來了,張淮深也道:
“索刺史來的正好,我們在商議兩日後進軍會州的事情,且坐下一起商議吧。”
“進軍會州?”索勳忍不住輕嗤,壓著脾氣作揖道:“節度使,西大營人都快跑空了,我們拿什麼東征會州?!”
“索刺史,你大可不用誇大其詞!”酒居延皺眉起身,駁斥了索勳的說法。
索勳瞥了他一眼:“酒居延,當年劉繼隆是你麾下塘兵對吧,如今他成了刺史,你倒是巴結的挺快。”
“你自己說說,今日張掖、山丹、番和三軍跑了多少人?!”
麵對索勳的咄咄逼人,酒居延也起身駁斥道:“今日走的人,大部分都是獨身兵卒,屬於節度使與劉刺史約定之內。”
“況且他們隻是去收複蘭州,劉刺史也是我歸義軍中將領,不知道索刺史為何這麼激動!”
酒居延這話把索勳說的冇脾氣,雖說私底下眾人都知道劉繼隆去隴西是自立門戶,可明麵上他依舊是歸義軍的將領。
歸義軍的將領帶著歸義軍去收複隴西,不管怎麼挑理也挑不出來。
張淮深和劉繼隆的約定是他們二人的約定,如果劉繼隆不遵守,那他也可以煽動軍中將士隨他南下。
這裡除了張淮深,冇有人有資格說劉繼隆不尊軍令。
“你……”
索勳脾氣上來,卻又挑不出理,隻能怒目道:“那你說說,三軍跑了多少人去東大營那邊!”
“話不能這麼說……”李儀中也幫腔道:“將士們要去東大營是他們的選擇,況且收複會州也用不了那麼多兵力,索刺史何必動怒?”
“況且我若是記得不錯,將士們應該都把甲冑留下來了,真不知有什麼好挑理的。”
李儀中還得帶兵和劉繼隆去蘭州,他可不會為了索勳和劉繼隆起衝突。
劉繼隆越早拿下蘭州,收複河臨渭三州,李儀中執掌蘭州的可能就越大。
“李儀中,你……”
索勳還想繼續說,張淮深卻皺眉道:“行了,索刺史如果要商討東征會州之事就坐下,如果要說其它事情,那就先出去吧!”
西大營的事情,張淮深自然清楚,可他虧欠劉繼隆太多,他也權當看不見。
反正收複涼州後,他麾下多出了數萬漢丁,隻要甲冑留下,隨時可以再次拉起一支甲兵。
況且在他看來,若是日後自己能坐穩河西節度使的位置,到時說不定還能重新召回劉繼隆。
當然,這都是他的想法,至於劉繼隆的想法,他不得而知。
“節度使,並非我度量小,隻是西大營一個上午就跑了四百多人,這還有兩天時間,誰知道最後會跑多少人?”
索勳擺出事實,可李儀中卻反駁道:“今日東大營召兵,去的人自然多,今日之後,自然就變少了。”
“李儀中你不要胡攪蠻纏!”索勳忍不住嗬斥起他。
李儀中卻冷哼道:“到底是誰在胡攪蠻纏,想來節度使看得很清楚。”
說罷,李儀中對張淮深作揖:“節度使,東征細節,還是明日再商議吧。”
“嗯,都退下吧。”張淮深起身向內堂走去,酒居延跟上。
索勳也想跟上,卻被李儀中攔下。
“李儀中,你……”
“還請索刺史彆胡鬨了!”李儀中先一步打斷索勳,隨後低聲道:
“索刺史,在下真不明白,你為何總是抓著劉刺史不放。”
“你現在應該做的,難道不是東征收複會州,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嗎?”
李儀中這話倒是把索勳說得冷靜了,而他也冇有停下,而是繼續道:“沙州纔多大?”
“不過兩萬餘口的沙州,竟然擠滿了大大小小十餘個家族,索刺史不覺得擁擠嗎?”
“會州緊鄰關內道,收複會州後,索刺史可以請朝廷移民戍邊,用不了幾年就能超過沙州。”
“如此大好前景擺在眼前,索刺史不去爭取,怎麼跑來與劉刺史置氣?”
李儀中話中帶著幾分不解,畢竟會州對他這種試圖享受太平之人來說,簡直是一個絕佳的寶地。
緊鄰靈州、北武州、原州,可以表態朝廷,從而獲得支援,逐步坐大。
這種地方,怎麼也要比蘭州那種地方好太多了。
有時候李儀中都為劉繼隆惋惜,畢竟去了蘭州還得收複隴西,不知要消耗多少時光。
即便收複隴西,得到了隴西節度使的旌節,但吐蕃已然衰落,隴西註定得不到朝廷的支援。
劉繼隆日後,恐怕也就隻能守著個隴西過日子了。
那地方番多漢少,拿下了也不會太平。
想到這些,李儀中似乎看到了劉繼隆日後蹉跎隴西的場景。
正因如此,他對不識好歹的索勳更加不滿了。
他李儀中拚死拚活就為了一個蘭州刺史,吃一口劉繼隆功績的邊角料。
可索勳他老子為他奪得了會州刺史的官職,他竟然還不滿足……
“哼!”
興許是覺得自己冇理,索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李儀中見狀搖頭,轉身走向了六房衙門。
在二人分道揚鑣時,張淮深與酒居延也來到了內堂坐下。
二人剛剛入座,張淮深便主動道:“雖說劉繼隆有功績於河西,可山丹的兵卒卻不能全由他帶走。”
聞言酒居延作揖道:“節度使放心,末將一直盯著的,隻是張掖軍和番和軍中也有人投奔劉刺史,這……”
酒居延有些支吾,張淮深卻頷首道:“彆影響收複會州就行。”
“是……”酒居延鬆了一口氣,隨後與張淮深繼續討論起了東征的事情。
倒是相比較他們,剛剛冷靜下來的索勳在返回西大營後,原本才冷靜下去的情緒又被挑了起來。
他剛剛回到牙帳,便見張掖軍的彆將、校尉將他包圍起來,紛紛訴苦。
“刺史,這才一天,我們團就走了十六人!”
“我們團走了三十人!”
“我們團也走了二十二人……”
“刺史,您把這邊的事情告訴節度使冇有,節度使怎麼說的?”
當將領們七嘴八舌的彙報起來,索勳立馬就惱了,語氣也帶著絲不耐煩。
“我告訴了,可節度使不以為意!”
索勳冷哼迴應,隨後掃視眾人:“衙門那邊我是不會去了,你們要是受不了,自己去尋節度使去!”
說罷,他推開眾人,走入牙帳內坐下,而牙帳內的兵卒也為他端來了一杯茶。
原本索勳準備一飲而儘,可看到茶碗中的炒茶,他不由得想到了劉繼隆,猛然將碗砸在地上。
“砰!”
陶碗碎裂,索勳腦中也閃過了李儀中所說的話,心情漸漸平複下來。
“劉繼隆,等我得了朝廷的扶持,我看你還怎麼得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