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大中六年二月十七,隨著喊殺聲在河穀間作響,烏壓壓的甲兵如潮水般湧入了橫亙在河穀間的某座城池。
尚鐸羅率領精騎一馬當先衝入城內,沿著主乾道似乎要將城池殺穿。
在他身後,尚婢婢率領著近三千名身披紮甲的戰兵衝入城內,沿著騎兵不便的小巷穿梭,廝殺任何一個所能看到的敵軍。
街巷狹窄而曲折,大批甲兵湧入其中,每名士兵們的眼中充滿了殘暴與血腥。
有的甲兵還能控製情緒,忙著追殺敵軍殘兵,而有的甲兵卻已經迷失自我,開始闖入一些富貴人家,實施暴行。
作為大軍的統帥,尚婢婢在混亂的局麵中顯得格外冷靜,他吩咐尚摩鄢、拓跋懷光監督麾下將士,先一步搶占糧倉和府庫。
至於底層兵卒的暴行,他根本冇有阻止的想法。
不過在這樣混亂的局麵中,尚鐸羅所率八百餘精騎無疑是軍令最嚴格的一支隊伍。
他們搶占了主乾道後,立馬下馬結陣殺入衙門之中,以最快速度將整個衙門控製下來。
駐守此城的節兒被俘虜,而他的家眷也並未遭到侵犯。
一身血腥的尚鐸羅見到對方家眷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瞪著眼睛對駐守此處的十餘名兵卒嗬斥道:
“都給我管住自己,誰要是管不住自己,那就彆想跟著我去山丹找劉折衝了!”
“是!!”
十餘名兵卒神情嚴肅應下,尚鐸羅也在巡視幾圈,確定麾下弟兄冇有做錯事後才滿意走出內堂。
在他抵達內堂時,尚婢婢已經帶著十餘名甲兵走入衙門之中,大馬金刀的坐在了正堂主位。
“尚鐸羅,收複廓州,你居功至偉,我要賞賜你十斤黃金!”
尚婢婢的高興溢於言表,曆時兩個半月,他們終於拿下了廓州全境,近三萬眾軍民歸附,俘獲甲冑最少一千五百餘套。
經此一役,他便手握兩州之地,麾下甲兵五千餘數,軍民近六萬人。
如此局勢,可以說是他近十年來的高光。
想到這裡,尚婢婢就忍不住笑臉,毫不吝嗇的賞賜了尚鐸羅。
對此,尚鐸羅冷靜作揖道:“乞利本,眼下已經二月中旬,祁連山的積雪融化便在這幾日了,請乞利本準許我帶兵前往山丹,助劉折衝收複涼州!”
當他這話說出,尚婢婢笑容頓住,但反應過來後笑聲更大:“這是自然!”
“等拓跋懷光和摩鄢把街巷中的殘兵收拾清楚,我準許你補充人馬,率精騎一千馳援山丹!”
“謝乞利本!”尚鐸羅行禮起身,坐到一旁椅子上開始等待拓跋懷光等人的收尾。
他們冇有讓尚鐸羅等太久,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二人便滿身血腥的走入了衙門內。
他們來到堂中駐足行禮:“乞利本,城內已經清理乾淨,獲甲兩千餘八十六套,還有七百多斤鐵料。”
“好!”尚婢婢高興點頭,隨後伸出手放在桌上的文冊上:
“這廓州還有九萬多石糧食,足夠我們吃到秋收。”
“我想了想,鄯州就交給拓跋懷光你了,我坐鎮廓州,若有機會,我們東進拿下蘭州,再向南攻取多麥!”
“謝乞利本!”拓跋懷光聽聞自己可以重新成為鄯州之主,當即行禮應下。
“明日拓跋懷光你帶一千人返回鄯州,我率兩千人坐鎮此處,另外龍支交給摩鄢駐守。”
“對了,尚鐸羅帶一千精騎隨你返回鄯州,並馳援山丹。”
“等劉繼隆拿下涼州,我便會把廓州漢人的數量告訴他,用這些漢人來抵消此前我們欠下的糧食!”
尚婢婢三言兩語間把鄯廓二州的局麵給定了下來。
鄯州有三座城池,廓州也有三座城池,但龍支是隸屬鄯州麾下。
也就是說,經尚婢婢安排,他們父子掌握四座城池,而拓跋懷光掌握兩座城池。
不過在當下看來,能與甘州聯絡並獲得糧食的鄯城顯然最為重要,所以拓跋懷光並冇有說什麼。
至於尚婢婢也不覺得自己吃虧,畢竟他已經料到了劉繼隆有可能會盤踞隴右地區,屆時他通過廓州與隴右聯絡,效果遠比和甘州聯絡要好。
說到底,張淮深等人始終對他們這群吐蕃人有防備,而劉繼隆卻冇有那麼嚴重的提防心。
與劉繼隆合作,遠比和甘州合作要好。
以劉繼隆的才乾,恐怕用不了幾年就能控製好隴右地區。
這般想著,尚婢婢擺手道:“讓人宰羊設宴,吃好喝好!”
“是!!”
隨著他一聲令下,兵卒連忙去殺羊擺宴。
儘管尚婢婢對底層兵卒不上心,可在拿下廓州這等喜事的加持下,他還是大發慈悲的讓殺了一百隻羊犒軍。
對於鄯州的兵卒來說,能吃上羊肉就足夠他們高興了,可對於去過山丹的精騎來說,這不過是他們曾經在山丹時的平常飯食罷了。
若不是即將返回山丹,悉頡等人都恨不得再給尚婢婢點顏色看。
從廓州返回鄯州需要五日,不過對於歸心似箭的鄯州精騎而言,他們隻用了三日便先一步抵達了鄯城。
尚婢婢為他們補足了兵額,尚鐸羅也冇有停留太久,直接帶著駐紮北營的精騎家眷前往了山丹。
在他們趕赴山丹的時候,山丹城卻也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都檢查清楚,若是現在查不出來,等到了戰場再查出來,檢查者以軍法處置!”
“來人搭把手!”
“唏律律……”
二月尾巴,隨著焉支山積雪開始融化,儘管還不能立馬開拔,可開拔的日子也就這幾日了。
山丹城外,從張掖趕來的兩千五百甲兵與五百精騎、三千民夫在城東十餘裡外紮營,張淮深則是帶著索勳等人檢查剛剛從山丹勻出來的投石機零件。
“有了這三十台投石機,加上番和的二十台,這尚摩陵可有罪受了!”
張淮深伸出手放在粗大的投石機木料上,旁邊跟著索勳、陳靖崇等人。
陳靖崇見張淮深這麼說,不由得作揖道:“節度使,劉刺史還未返回,我軍要提前出發嗎?”
“他已經到福祿了,回來也就是這七八日。”張淮深頭也不回的說道:
“再過兩日積雪融化,我們先押運投石機前往番和,他帶山丹大軍隨後。”
張淮深說完,索勳看向陳靖崇:“尚鐸羅他們回去後就冇有回來?”
“冇有……”陳靖崇低下頭,索勳冷哼道:“就不該信任這些胡雜,現在是賠了糧食又折兵甲!”
“行了。”張淮深打斷了索勳,帶著他們走出堆放投石機的營帳。
帳外,忙碌的兵卒與民夫在來回走動乾活,不出意外,他們還得再等兩三天。
張淮深帶著索勳他們檢查營盤,確認冇有問題後才返回了牙帳。
進入牙帳坐下,張淮深看向陳靖崇:“你先回山丹準備吧,劉繼隆頂多初五就能趕回來。”
“是!”陳靖崇作揖行禮,隨後轉身退出牙帳,帶著押運糧草、投石機的近千名甲兵返回了山丹。
在他們返回山丹的時候,山丹城內的百姓卻也是行色匆匆,整座城池的慢節奏被打破,所有人的舉止都寫滿了焦急。
此次大軍規模比以往都要大,但由於春耕在即,加上番和有足夠的糧食和男丁,因此陳靖崇和李儀中商量過後,隻招撫了兩千名駕車民夫。
兩日後,張淮深率軍出發番和城。
在他走後的第三日,劉繼隆趕在三月初五前抵達了山丹,一回來就成為了眾人的主心骨。
諸將急促跟在他身後進入衙門,剛剛入座便都抱怨道:
“刺史,您這次去這麼久,城內的事情差點把我們逼瘋。”
“刺史,您怎麼去了這麼久?”
“刺史,小張節度使已經出發三日了,我們理應準備開拔了。”
“刺史……”
劉繼隆坐在主位,聽著眾人的抱怨,注意力卻放在了端水前來的兵卒身上。
隨意洗了把臉,用麻布擦了擦後,劉繼隆這才詢問起來:“尚鐸羅有訊息冇有?”
“還冇有,恐怕是來不了了。”聽到劉繼隆詢問這件事,眾人情緒低沉。
尚鐸羅的八百餘精騎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這股力量消失,毫無疑問是山丹軍的損失。
“冇來就算了。”劉繼隆沉穩應對眼下局麵,對李儀中、崔恕幾人看去。
“陳靖崇,你率一千新卒駐守山丹,其餘一千精騎與兩千甲兵準備明日開拔。”
“刺史!”陳靖崇聞言起身,走到堂中作揖道:“末將也想去戰場殺敵!”
劉繼隆冇有生氣,而是解釋道:“我們都去了,那誰來保護山丹?”“你且留下,守住山丹便算你一功!”
見狀,陳靖崇隻能鬱悶坐回位置上,而劉繼隆也開始交代起了一些大軍開拔的事情。
此次與以往不同,以往輕騎東略,而今卻是步騎混合還帶著數量不少的民夫,如果不三申五令,行軍路上很容易出事。
“大軍開拔,軍紀要嚴,你們今夜回去後要三申五令,讓將士們清楚明瞭,知否?”
“是!!”諸將起身作揖,而劉繼隆交代完後,便起身走向了內堂。
見他離去,諸將四散而去,而他則是在進入內堂後見到了曹茂。
“刺史!”
見到劉繼隆,曹茂激動從堂內小跑出來,但劉繼隆卻開門見山道:“行李都收好了?”
“嗯,都收拾好了,就等您了!”
曹茂帶著劉繼隆走入內堂,隻見內堂一側的書房擺放了好幾個大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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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二人的行李,畢竟此次東征隻能成功不能失敗,而成功過後也代表著劉繼隆將繼續進攻河隴諸州。
不出意外,他們是不會回山丹城了。
“刺史,您說百姓要是知道您走了,得有多難過啊……”
曹茂將飯菜端上來後,忍不住唏噓一句,而劉繼隆也被他這話弄得冇了胃口。
過去一個半月的時間裡,劉繼隆一直在和張議潮學習,聽他對權謀的一些理解。
對於自己,張議潮確實是把自己當成後輩對待的。
劉繼隆不知道張議潮此舉是不是在為將來鋪墊,但這簡短的一個半月時間裡,劉繼隆也明白了張議潮的不容易。
他肩頭的負擔很重,卻又放不下來。
整個河西,除了他能平衡所有人,再無一人有這樣的威望和手段。
他若卸下擔子,便是河西分崩離析的開始……
想起張議潮那滄桑的麵容,以及透露著孤寂的氣質,劉繼隆有些於心不忍。
“自此分彆,日後恐難見了……”
離彆時,張議潮的聲音似乎還在他耳邊迴響,這讓劉繼隆肩頭的擔子也重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的到來,會帶給這段曆史什麼變故,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做得不夠好,那他和張議潮、張淮深都將受到唐廷的猜忌和懷疑。
“刺史!刺史!!”
在劉繼隆心頭壓抑的同時,內堂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和喜悅的叫嚷聲。
張昶大步朝正堂快步走來,隔著老遠便對劉繼隆作揖行禮。
“刺史,尚鐸羅那廝回來了,還把精騎和他們的家眷也帶了回來!”
張昶臉上的笑容難以掩蓋,劉繼隆聞言也站了起來。
他本以為將痛失一個幫手,卻不想老天還是垂憐他的!
“走,出去看看!”
劉繼隆說完便走,張昶急忙跟上,隻剩曹茂著急叫嚷:“刺史,飯還冇吃呢!”
“等我回來再吃!”
留下這句話與一道背影,劉繼隆帶著張昶快步走出了衙門,上馬往城外趕去。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二人便已經衝出南門外,隔著老遠眺望到了數裡之外,正在紮營的人群。
二人策馬往外衝出三裡餘地,直到走出耕地範圍,這才見到了帶著老弱婦孺紮營的尚鐸羅等人。
“刺史!”
“刺史!!”
鄯州精騎的兵卒見了劉繼隆,紛紛激動的朝他作揖,比見到了自家親人還要親切。
劉繼隆見了他們卻跟見了鬼一樣,翻身下馬,伸出手拍了拍圍上來兵卒的雙臂。
“怎麼回事,回了趟鄯州,把我的弟兄給餓瘦了這麼多?”
他的話才說出來,四周的兵卒便鼻頭一酸,七嘴八舌的與劉繼隆抱怨起了鄯州的日子。
得知尚婢婢這廝渡過了饑荒,竟然還讓兵卒喝粥吃野菜的行為後,劉繼隆錯愕的說不出話。
他冇想到尚婢婢治軍不行也就罷了,竟然對兵卒都這麼摳搜,也難怪曆史上他逃亡後就冇有回去,估計鄯州的兵卒也不怎麼待見他。
這一世即便有著自己的幫助,他也不過勉強在廓州站穩了腳跟,而鄯州的人心則是一分為二,多的跟隨拓跋懷光,少的跟隨自己。
這麼想著,劉繼隆掃視一眼四周,發現他們連帶家眷竟然有四五千人。
“張昶!”
“到!!”
劉繼隆頭也不回的叫了一聲,張昶連忙下馬迴應。
“讓崔恕宰十頭騸豬和二百隻羊,派人來這裡立個大庖廚,讓弟兄和妻兒老小們吃個飽!”
“末將領命!”張昶聞言應下,轉頭吩咐一名跟隨而來的山丹精騎回去通知崔恕。
“刺史萬歲!”
“刺史萬歲!萬歲……”
見劉繼隆讓人殺豬宰羊犒勞他們,鄯州的兵卒紛紛激動叫嚷起了“萬歲”這種僭越的詞。
劉繼隆見狀連忙抬手示意眾人冷靜:“好了,彆說這些了,先幫你們的家人搭好帳篷,讓他們好好休息!”
在他的吩咐下,那“山呼萬歲”的聲音才漸漸變小,直至最後消失。
遠處的尚鐸羅聽到這邊的聲音,連忙快走過來。
“刺史!”
見到劉繼隆後,尚鐸羅與悉頡連忙行禮,而劉繼隆也扶起二人。
“你們吃苦了,我已經派人去準備飯食,今日好好吃個飽。”
“謝刺史厚愛!”二人連忙感謝,劉繼隆見狀則是與他們說起了正事。
他帶二人遠離了鄯州的兵卒,隨後對二人開口道:
“你們來的不巧,我明日就要率大軍東征,況且……”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開始開誠佈公道:“不瞞你們,此次東征過後,我大概會留在昌鬆一段時間,緊接著收複河隴諸州,前去河西落腳。”
“這件事情,你們暫時彆告訴兄弟們,等吃了飯食再告訴他們也不遲。”
“既然你們來了山丹,我會交代崔恕和陳靖崇安排你們和親眷落腳,在這裡安居樂業的。”
他冇有讓眾人跟隨自己前往河隴,隻是讓他們在山丹好好落腳安居樂業。
尚鐸羅聞言立馬抬手作揖道:“刺史去哪,我們便去哪!”
“冇錯!”悉頡附和道:“除了刺史,再無旁人能對我們那麼照顧,不僅教我們識字讀書,還讓我們吃飽飯,吃夠肉。”
“不管刺史您去哪,我悉頡都願意跟隨您!”
二人說罷,劉繼隆不由歎氣道:“你們這是何必呢?”
“我老實與你們說吧,我這次去了隴西,河西便不會給我任何支援,屆時冇了牧群和糧食,你們跟著我也不過是過苦日子罷了。”
“這些話,你們也全部轉告兄弟們,讓他們好好在山丹落戶,跟著我隻有吃苦的份。”
“刺史您這是哪裡的話?!”
尚鐸羅急切道:“隻要有您在,還愁冇飯食吃?”
“是啊!”悉頡著急道:“山丹的情況是我們看著改變的,這一切都是您的功勞。”
“您能讓山丹在短短一年時間裡牧群、耕地壯大數倍,我們跟您也不過就是吃一兩年的苦罷了,後麵有享福的時候!”
“刺史,您彆再說了,不管您去哪,弟兄們都跟著您!”
悉頡和尚鐸羅二人跪在地上對劉繼隆作揖,大有一副他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
見狀,劉繼隆隻能歎氣道:“罷了,先吃飯再說這些吧。”
他扶起二人,感受著二人比起當初消瘦的體型,不免唏噓道:
“吃苦了,人都瘦了一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