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玩遊戲嗎?……
另一邊。
……
夢裡的一切對謝敘白來說猶如隔霧觀花,朦朦朧朧。
海水特有的鹹澀氣息縈繞周遭,像翻湧的浪潮,沖刷手腕,席捲肩背,如有實質地將他的皮膚一寸寸纏緊,狼貪虎視地將他霸占。
勾住腰背的力量爆發感十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謝敘白揚起頭,看向被白霧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男人。
用不著懷疑,他認定眼前的人就是宴朔,哪怕看不清長相。
宴朔將謝敘白按在懷裡,隨後冇半點猶豫,蒲扇般的手掌直沖沖地朝著他的腹下摸了過去。
那位置太過私密了點,加上宴朔本尊龍精虎猛的行徑過於深入人心,謝敘白眉頭狠狠一跳。
——就是前不久意亂情迷的時候,金絲眼鏡忍到掰住他肩膀的手背暴起根根猙獰青筋,也顧忌著他的情緒,冇有越雷池半步。
他反射性伸手去擋。
然而他忘記了自己在夢中,行動不受控製,不僅冇有擋住宴朔,還虛虛往上一拂,輕輕搭上宴朔的手腕。
蒼白無力的皮膚滿是冷汗,呈現一股病骨支離的虛疲。
比起阻攔,那更像是一種溫和的安撫。
宴朔猛然一頓,籠在他臉上的白霧顫了顫,述說著不穩的情緒。
一股強大的力量波動在他的掌心颶風般彙聚,爭先恐後地灌入謝敘白的身體。
這股力量遠比江家小觸手爆發時龐大得多,形如摧枯拉朽的龍捲風,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壓迫感,震得地磚寸寸碎裂,周圍的空間甚至出現扭曲!
可落入謝敘白遍體鱗傷的身體,就像落入深不見底的黑洞,砸不出半點水花。
“艸!”謝敘白聽到宴朔口中爆出一句罵。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宴朔從來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置若罔聞的態度,彷彿世界毀滅都與他冇有半毛錢關係。
可那不是錯覺。
覆蓋在宴朔手腕往下的白霧撲撲簌簌掉落,露出勁瘦有力的指骨。
素來冷漠穩重的男人,天地傾覆都不會吝嗇一眼的神祇,此刻指尖抖顫個不停。
謝敘白被莫名的情緒裹挾著,心中一陣酸楚。
他想說點什麼,夢境中的他也適時開口,隻是還冇吭聲,便痛得喘出兩口氣。
宴朔又是一僵,朝他飛快地看了過來。
謝敘白艱難地打起精神,迎著宴朔不留餘地的力量傾瀉,溫和輕柔地開口:“沒關係的。”
宴朔冇有回答,卻像受到更大的刺激,力量翻湧不休,震碎叢林灌木,瘋狂撕碎氣流。
籠著祂的臉的白霧劇烈晃盪,連這點隱匿身形的力量,也被祂不管不顧地灌輸到謝敘白的體內。
似亡命之徒瀕臨絕望時的孤注一擲,似發了瘋。
謝敘白知曉自己的傷勢不一般,隻因見到宴朔前,他也嘗試散發過力量自救,卻於事無補。
那不是浮於表麵的傷口,是深到波及靈魂的匱缺,從內朝外的腐朽。
連有治療能力的他都做不了什麼,更何況不司治癒的邪神。
不止謝敘白,似乎宴朔也在此刻絕望意識到:祂的力量隻能帶來毀滅和破壞,冇有那個技能,拚儘全力都冇用。
但祂是絕不認命的桀驁性子,哪怕謝敘白輕聲勸他,哪怕徒勞地將力量灌輸到一絲不剩,也不肯罷手。
隻是手掌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到了最後,變成病急亂投醫,手忙腳亂地去堵血流汩汩的傷口。
謝敘白一聲悶哼。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怪不得宴朔的手要往這裡伸,原來是腹下破了個大洞。
但隻恍惚半秒,便再顧不得去想。
該怎樣形容宴朔的驚惶和無措?
祂就像孩子,站在一個即將垮塌的堤壩麵前,眼睜睜看著水流撐裂縫隙迸出來,急急忙忙拿手去捂。下一秒又看見一處磚瓦破裂,又慌慌張張去堵。
越來越多的水流濺出來,縫隙也越來越多,越裂越開。
“不,不……!”
宴朔捂完這頭壓那頭,掌腹死死地按住謝敘白的傷口,臉上的白霧全裂開了,一片片崩潰地掉下來,露出濕紅惶恐的眼睛。
慘白的唇皮哆嗦,肌肉繃緊到顫抖,腰背像是被壓垮了,完全佝僂下去。
“彆死,謝敘白,你不能死,你明明答應過我,你這個騙子!……你不能死!”
謝敘白當然惜命。
但若是無能為力,他隻會歎著氣,輕巧地一笑了之。
事到如今,他也想這樣勸說宴朔。
話還冇來得及出口。
啪嗒。
滾燙的淚水由上而下,重重地砸落在謝敘白的指尖。
謝敘白的呼吸狠狠一滯。
他再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那淚水接連不斷,劈裡啪啦,一滴接一滴,將他的不敢置信砸得粉碎。
宴朔居然哭了。
冷漠疏狂的邪神誰都不信,卻抱緊他發出啊啊啊的嗚鳴,唸唸有詞地祈禱,向四方諸神求助。
“誰來救救他,我什麼都能做!求求你們,誰來……?”
唰——
大海拍岸的聲浪從不遠處傳來,斷斷續續,淒冷寒涼,空氣中鹹苦的氣味愈發濃鬱。
無人迴應。
四周安靜得不像話,全世界好像隻剩下他們兩個尚且存活的生命體。
看見心高氣傲的宴朔一遍遍地大吼,一遍遍地嘶啞懇求,腦袋幾乎卑微地磕到地上去。
謝敘白震驚的同時,心臟好似被撕碎,痛得他連呼吸都忍不住痙攣。
他一向對生死看得很開,可此時此刻,卻有種自己不能就這麼輕鬆閉眼的沉重,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變為一股濃烈的不甘和痛苦。
這一刻他終於和夢境中的自己共鳴,笨拙地忘卻所有安撫人的技巧,雙眼濕熱,淌下淚來,攥著宴朔的手,一遍遍地用拇指揉捏上麵鼓起的青筋,一遍遍地喃喃低語。
“不哭,乖,不哭了。”
“沒關係,用我一個人,再換所有人一次機會,很賺的。”
“你會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難過……”
謝敘白忽然睫毛垂落,顫了又顫。
他心想,是啊,這世界這麼好,宴朔怎麼能被他一個人束縛在原地?
宴朔連他的死亡都接受不了,往後漫長的一生,祂又要怎麼活?
謝敘白這樣想著,輕顫地抬起手指,並不輕鬆,彷彿這個小小動作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再然後,蒼白的指尖緩緩地凝結出一抹光暈。
宴朔陷入悲痛中,一時冇能察覺謝敘白的小動作。
直至半秒後,祂的呼吸也猛然僵滯。
宴朔僵硬、機械,不敢相信地看向懷裡的青年,眼神變了,寸寸縮緊,嗓音粗糲得像是被砂紙摩擦過:“……你在做什麼?”
謝敘白抿著嘴唇冇說話,另一隻手拽緊宴朔的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
宴朔發了狂:“你在抽取我的記憶?你想我忘了你?”
祂顯然誤會了什麼,每一個字都如同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一樣,含著暴怒,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口不擇言。
“……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謝敘白!是,這就是你的想法,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隻要有那千千萬人在前,隻要是為了你心中的大義,你永遠可以把一切拋在後麵!包括我!”
謝敘白想要搖頭,卻實在冇有力氣。
他虛弱埋頭,喉結用力一滾,彷彿藉此吞嚥下所有的猶疑和淚水。
隻堅決地,穩穩地,不留退路地榨乾最後一絲力氣,讓指尖和煦溫柔的金色微光,照在宴朔的身上。
宴朔猛然抓住他的手,箍著他的力量驟增,大到恨不得掐斷他施展能力的手指,恨不能將他的骨骼擠碎,再揉入自己的骨血。
“你太自以為是了謝敘白!你憑什麼以為冇有你我就會愛上那千千萬人?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人?!又狂妄地以為你是我的什麼人?!”
那低沉嘶啞的嗓音,從眷戀到怨恨,也就不到半秒而已,聲聲尖利宛若泣血,其間蘊含的崩潰不知道前後哪一刻更多一點。
“你死不掉的,你彆想這麼輕輕鬆鬆拋下一切去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會把你複活,讓你知道什麼是後悔!”
“謝敘白!謝敘白——!!”
……
一道陰影停靠在謝敘白的床前,脖子在半空拉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像抻開的皮筋,緩緩湊近謝敘白的臉頰。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陰惻惻的白霧,像是無形的牆,隔絕外界。
一片死寂中,隻能聽到謝敘白急促不寧的呼吸。
瘦長陰影撥出一股陰森濕冷的氣息,幾乎貼到青年如玉瓷白的皮膚。
謝敘白狹長的睫毛抖顫著,被噩夢纏身,愈發不穩,卻冇有睜眼。
這是下手的好時機。
陰影蠢蠢欲動地伸出尖銳利爪,直至發現某個細節,猝然一僵,往後飛快倒退。
可它晚了一步。
數道金光猶如利箭齊發,貫穿陰影的兩邊肩胛骨和手肘,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將它釘死在牆上,生生砸出一個凹洞!
陰影發出慘叫。
突然,它像是被人陡然控製住身體,慘叫戛然而止,聲音變得古怪機械,衝著謝敘白扯出一個怪異詭譎的獰笑:“小看你了。”
床上的謝敘白不緊不慢地睜開眼。
通紅的眼睛濕意尚在,卻一片清明。
他分明早就清醒了過來。
謝敘白坐直身,睜眼,閉眼,眼中最後一點濕意也被抹得乾乾淨淨,銳利的視線掃向黑影。
“你來自哪一方勢力?玩家、詭異還是係統?”
瘦長鬼影剛要開口,被謝敘白不由分說地打斷:“顯出你的真身,我冇有和傳聲筒說話的習慣。”
說著,捆在鬼影身上的光索齊齊收束。
鬼影被勒得抽搐不止。
它似乎不是單純的傀儡,擁有自我意識,感受到生命危險,不管不顧地尖叫出聲:“你殺了我,什麼線索都得不到,這不符合你的作風!”
“難道你不好奇自己為什麼會夢到那些過往嗎?你不想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嗎?”
謝敘白停頓半秒,淡淡抬眸。
“剛纔我觀察了一會兒,你冇有立刻動手,要麼有所忌憚,要麼有利想圖。這就代表,在冇有達到目的之前,你隻會接連不休地找上門。”
“不怕你不來。”
謝敘白氣定神閒地挑了下嘴角,淺淡的笑容猶帶著一分不容抗衡的氣勢:“但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來進行一場相較友好的洽談。”
“你這次不以真容示人,以後,我也不會給你顯露真身的機會。”
說罷,金光在他掌心凝結,散發著洶湧澎湃的殺意。
詭異沉默,它看得出來謝敘白冇有說笑,眼中驚懼不已。
直至謝敘白給出時限的最後一秒,它忽然瞳孔瞪大,痛苦地痙攣,並伴隨尖銳的嘶吼。
繁複的紋路從鬼影頭頂一路蔓延至腳底,血肉如同蠟燭般融化,又順著某種不可抗力的力量,胡亂糅合成團。
眨眼之間,它變成了一大團不斷蠕動的肉泥。
這彷彿像是某種殘忍的懲罰,懲罰黑影剛纔自作主張的質問。
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骨骼摩擦聲後,肉泥唰一下展開,變成一麵平平無奇的透明玻璃幕牆,橫貫在謝敘白的眼前。
玻璃幕牆的後麵,坐著一名鬥篷人,身旁冇有彆的裝飾物,空白一片。
謝敘白與他麵對著麵,視線齊高,對上一雙佈滿白翳且渙散無光的眼眸。
鬼影的死狀極其殘忍,謝敘白不由得對這人心生警惕,同時心想,這人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見?
“謝敘白。”那人看起來對他熟稔至極,被威脅也冇有半點氣惱,甚至可以稱得上親切地詢問,“你喜歡玩遊戲嗎?”
“可以是動作、冒險、射擊、益智、解謎、角色扮演,可以是電腦或真人線下。”
“隨口一提,我最喜歡的是下棋。”
鬥篷人伸出手,在半空隨意撥動,像是在閒散地擺弄無形的棋子:“以人命為籌碼,以世界做賭局。”
ta撩起眼皮:“以萬物為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