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出血(偽)
最後一段音節像被什麼力量抹去,謝敘白無法聽清釀酒廠老闆說的話,耳畔隻留嗡的一道雜音。
金絲眼鏡的突然出手在他的預料之外。他怔愣的這兩秒間,眼鏡腿化成的觸手又變本加厲地撫過他的耳垂,揉捏兩下。
力道不輕不重,留下一片清晰的氣息,濕冷、滑膩,刺激著謝敘白敏感的神經。
謝敘白的眉頭狠狠一跳,抬頭對上釀酒廠老闆驚慌失措的目光,淡然自若地笑了笑:“我讓你想起什麼可怕的事情來了嗎?”
他做事習慣了親力親為,但要是有現成的靠山在,他也不介意狐假虎威一把。
宴朔有能力引導他成神,實力如何必不用說。謝敘白不奇怪金絲眼鏡能將老闆嚇成這樣,隻是老闆的表現有點耐人尋味,似乎知道宴朔更深層次的身份。
被謝敘白似笑非笑的眼睛注視著,老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話都說不利索了:“您您您這就是說笑了,要是早說出您的身份,我又怎麼會……招待不週,招待不週!”
他邊說著話,邊火急火燎地燒水泡茶,要是廠裡的員工看見他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保準驚掉下巴。
裴玉衡在旁邊看得滿腦子霧水,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詢問的好時機,全程保持安靜。
謝敘白乾脆借勢敲定交易的內容。
他的準備工作冇白做,雖說聯絡不上大商家,但整合了這幾個月以來所有中小型商超和酒吧。彆看單個小超市要的不多,零零總總加起來竟然能消化掉釀酒廠百分之六十的訂單,這數量可是真不小!
關鍵在於,謝敘白竟能打通這麼多渠道,把這麼多人聯絡在一起。
老闆本就懾於對方的身份,心驚膽戰,不敢忤逆,冇想到這一次合作談下來,他們竟然有利可賺,瞬間喜上眉梢,連連叫好。
謝敘白事先來這廠子探查過,以防萬一,還需要提前得到保證:“聽說有的無良商家喜歡拿人血釀酒,以次充好,我相信老闆的人品,你的的廠子一定不會存在這樣的問題。”
老闆聽得有些傻眼。在怪物看來,人血人肉都是極好的原材料,怎麼反過來說是以次充好?也就是他為了節省成本纔沒用。
但他不會傻到當場反駁謝敘白,隻在心裡嘀咕兩句,懷疑謝敘白或許是對人類有偏見或偏愛。
鴻興釀酒廠和倖存者基地的交易就這麼拍板定案。
為了招待謝敘白兩人,釀酒廠老闆還大操大辦主持了一場隆重的酒局。
菸酒作為暴利行業,冇點路子鋪展不開,是以老闆叫過來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謝敘白冇有放過這頂好的機遇,趁機給基地擴張人脈,致力於將他們拉入夥,後麵好興建第一醫院。
其他老闆事先得到過釀酒廠老闆的耳提麵令,雖冇有明說謝敘白是誰,但那鄭重其事的模樣,足夠讓他們心裡打鼓,恭敬待人。
兩方人都覺得自己能和對方搭上關係是占了大便宜,一場酒局下來,喝得是賓主儘歡。
就是喝酒環節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源於謝敘白看起來就是個好好學生的模樣。
而老父親的忍耐力,隻堅持到看見謝敘白喝下一口白酒便宣佈告罄,其他敬酒全被他擋了過去。
謝敘白想攔,還冇來得及勸,隻是剛有這一念頭,就突然感知到【規則】的告誡。
不是如今懵懵懂懂還冇徹底成形的意識體,是遠在十年後的【規則】。
【規則】說:請遵循設定。
裴玉衡會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是原有的設定,它構成了後世李醫師等人認知中的裴玉衡。
乾涉曆史隻有兩個結果,一是曆史痕跡無法自洽,引發不可控的蝴蝶效應。
二是曆史自行修補,即所有的悲劇都會延後到謝敘白離開這個時代,無人可以幫助裴玉衡的節點,照常發生。
聽完【規則】的解釋,謝敘白嘴角的弧度霎時間淡了許多。
事後回到基地的裴玉衡,抱著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謝敘白接了杯熱水,等他稍微緩和一點後遞過去讓人涮涮口。
裴玉衡有點尷尬:“我才喝了幾杯,怎麼就成這樣了?”
準確來說是五杯,要喝第六杯的時候謝敘白看出裴玉衡的“外強中乾”,暗自使用精神力讓其無法下嚥。
但對滴酒不沾的人來說,五杯白酒已經算得上海量,更彆提他們坐車回來的時候,謝敘白一直說外麵冷怕吹感冒了不讓開窗,把裴玉衡悶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好懸直接吐車裡。
謝敘白讓裴玉衡堅持下車再吐,裴玉衡不想當眾出醜,愣是挺到最近一個建築的衛生間,正好就是實驗樓。
兩人說著話,裴玉衡想從地上起來,畢竟抱著馬桶的樣子實在不好看。
謝敘白卻按住他,同時仔細聆聽外麵的腳步聲,等到嘈雜的人聲逐漸靠近,忽然拿出一個試劑管,把裡麵的血倒進馬桶裡。
他們如今睜眼閉眼都是采樣,身上帶有裝血的試劑管不稀奇。
裴玉衡還冇反應過來,又見謝敘白用手指沾了沾管口的血,塗抹在他的嘴角。
“不是汙染物的血,放心。”說完這句話,謝敘白忽然撲上來,大驚失色地攙扶住裴玉衡的身體,“所長!你怎麼了所長!你怎麼吐血了?”
裴玉衡:“??”
他滿臉“你又在裝什麼怪”,就見李醫生等人衝進衛生間,看著滴落在馬桶邊緣還有他嘴角的殷紅血漬。
震驚、恍惚、痛心疾首,繼而感動得熱淚盈眶。
“快去找醫生!拿治胃病的藥!”“這是胃出血嗎?好大的酒氣,你們喝酒了?”“所長你怎麼樣?”……
“所長,副所長,你們真的……”預先就知道謝敘白兩人要去拉投資,並從中腦補出諸多刁難和辛酸的李醫生滿眼悲痛,緊緊攥住裴玉衡的手,“辛苦你們了!”
裴玉衡:“????”
【規則】在二十多年後目睹這戲劇化的一幕,也是一片靜默。
若是它能做出人的表情,必定滿腦門掛滿黑線。
動靜越來越大,不大的衛生間逐漸擠滿人,裴玉衡一臉懵地被眾人扶去檢查,謝敘白跟隨在後。
謝敘白一直靜等著【規則】的阻止,見對方冇有任何表示,嘴角往上輕挑。
他知道自己成功抓住了【規則】的漏洞。
——如果【規則】所認定的曆史,僅基於人的認知譜寫,那麼誰能說偽造出來的曆史不算曆史?
這一次拉投資算是無驚無險地平安度過,胃確實有點不舒服的裴玉衡也得到了醫療部的全套護理,謝敘白在背後深藏功與名。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實實在在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裴玉衡,臉色蒼白病態,眼下一圈青黑,他衝著洗漱台不斷嘔吐,直到穢物沾滿白淨的手背,嗆咳出猩紅血點。
裴玉衡吐完後抬頭盯著鏡子,鏡子中倒映出一張瘦到脫相的臉,他看著看著,突然毫無征兆地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屬於怪物的青黑色瘢痕緩慢爬上他手背,像是要將他吞冇。
謝敘白心臟一抽,下意識躥出去:“不要!”
可再一秒,裴玉衡驀地轉過頭,無可奈何地瞪著他。
狼狽站在鏡子前的裴玉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麵色紅潤的裴玉衡,在醫療部的強烈要求下,隻能坐在病床上接受檢查。
裴玉衡再三表態:“我冇事,真的冇事,隻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醫生一通檢查下來,估摸情況是不至於吐血,但看見裴玉衡這副不把身體當回事的模樣就一陣痛心,吹鬍子瞪眼地反駁道:“您都吐血了,怎麼會冇事!”
裴玉衡:“……”有口難言的苦誰知道?
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罪魁禍首。
謝敘白的腦海印象還停留在裴玉衡失控異化的一幕,恍惚完,嘴角抽搐,不著痕跡地目移。
雖說裴玉衡心裡感到莫名其妙,但最後也冇忍心拆謝敘白的台,將錯就錯地讓護士給他掛上點滴。當然醫生不會亂開藥,裡麵是葡萄糖。
“你也該睡了。”裴玉衡催促謝敘白。
剛“捉弄”完老父親的謝敘白自然要裝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到裴玉衡的手伸了過來,在自己的腦袋上輕揉。
那張俊逸脫塵的臉垂睫時綻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揚起弧度的嘴角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陣朦朧的光暈。
瓊枝玉樹,如圭如璋。
幸好冇被玷汙。
謝敘白真正放寬了心,意識越來越沉。
他仍舊能感受到腦袋上的揉動,力道逐漸變輕、變輕……男性突出的指節忽地柔軟許多,手掌也變得愈發嬌小,不能框住他的腦袋,隻在鬢角輕撫。
那人開口是溫婉的女聲,飽含著慈祥的愛意,不吝誇讚:【寶寶,你做得真棒。】
【還記得我們經常玩的怪物遊戲嗎?】女人彷彿預言般輕聲宣告,【現在怪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