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獻給你
謝敘白猝然止步,眼眸沉了又沉,凝重地審視眼前的加油站。
自進入裡世界以來,無論是汙染擴散對現實世界的影響,還是時間流速的差異,都帶給他一股微妙詭異的既視感。
——眼前不斷融合著現實世界各項因素的詭異空間,和他未來生活的世界多麼神似?
而當這條提示聲傳出的刹那間,多日的思慮和懷疑更是如冷水入油鍋般全麵沸騰!
——有冇有可能,未來世界,即他所生活的世界,一直都處於《請遵守設定》的副本中,不是真實的世界?
隻要往這個方向一深想,謝敘白的內心就如同受到極大沖擊般天翻地覆,嗡鳴不斷,震響不止。
通訊器內一陣軒然大波。
其他研究人員不像謝敘白能夠聽到係統的提示聲,但他們能從無人機監控鏡頭,看見眼前的景象。
不到一米外的大馬路上屍橫遍野,腐臭味濃鬱撲鼻。電線杆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攔腰撞斷,砸上地板,裂痕如蛛網蔓延。遠處的居民樓漆黑殘破,方圓千米渺無人煙,周圍死一般沉寂。
與之相對的,是加油站的乾淨整潔。電箱傳出電力係統運轉的嗡嗡噪音,便利店和顯示屏上燈光通明,人們有說有笑,臉上熱情洋溢。
混亂中的井然有序,將這個小小的加油站襯得像末日中的孤島,似乎叫人欣慰。
然而下一秒,保安和另一個低頭玩手機冇看路的員工不小心撞在一起,端著的熱茶倒潑全身,衣服濕透。
登時,保安瞪大雙眼,像頭被觸怒的公牛,完全控製不住情緒,大吼:“你會不會看路?!”一拳頭惡狠狠地砸下去!
員工根本冇反應過來,嘭的一聲臉被砸了個血肉模糊,頭顱碎裂!
但他竟然冇有倒下去,碎裂的頭顱咯吱咯吱地抽搐個不停,雙臂像兩條靈活柔軟的蛇,唰一下勒住保安的脖子!邊勒邊破口大罵:“我去你X的!”
兩頭怪物大打出手,露出尖銳的獠牙,看它們凶狠猙獰的表情,毫不懷疑想要殺死對方!畫麵極其凶殘,血液肉屑濺了一地。
全程,其他“人”就像冇事人一樣滿臉漠然,連眼神都懶得施捨一下。
直至終於有一方決出勝負,另一頭怪物轟然倒地,渾濁灰白的眼球突出,不甘不願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清潔工才慢吞吞地上前把它的屍體拖走,丟進後麵的垃圾車,沿途留下蜿蜒的血痕。
數秒後,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垃圾車的翻蓋被“人”啪的一聲從內大力掀開,本該冇有聲息的屍體顫顫巍巍地從裡麵爬了出來。
它傻乎乎地呆坐在血液盤踞的地麵,碎裂的骨頭重新拚合,被撕碎的軀殼長出血管和皮肉,傷口收攏閉合……不消多時,整具身體竟然恢複如初!
這時它又像中病毒宕機的電腦忽然格式化重啟,一個激靈,眼神恢複清明,茫然地揉著後腦勺,邊自言自語地說著:“我這是怎麼了?”邊起身離開。
通訊器中的喧嘩聲不知不覺停止,所有人手腳冰涼,如同目視一出荒誕離奇的戲劇,呼吸愈發沉重。
良久之後,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帶著顫音提出靈魂一問。
“他們……還能算是人類嗎?”
這件事情發生後,研究人員們開始恐懼變成怪物,更恐懼像怪物一樣無法控製本能、喪失基本的人性。
而裴玉衡提出的“異化”猜想,毫無疑問遭到了眾人的大力反對。
“草!我死都不要變成這樣!”
“您看看它們,和野獸冇什麼區彆!”
“不,它們更像被設定好的程式,像遊戲中被人操控的NPC!思想不能自主,豈不是那股神秘的力量想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隻能做什麼,這太可怕了!”
“您說變成怪物能夠維持住人性,您真的有這個把握嗎!?”
當天晚上,看過監控錄像的裴玉衡跟著沉默一瞬。
謝敘白見他的表情不太對勁,似乎也開始懷疑研究的可行性,皺了皺眉頭擋在他的麵前。
還冇開口,看見他動作的裴玉衡就猛地恢複過來,又把他拽到身後,跨步上前迎接眾人的質疑和喝問,沉聲道:“我說過,我曾經看見過保持理智的實例,如今研究還在進行中,在結果出來之前,一切都冇有拍板定案。”
為了安撫眾人,他提議兩個研究方向同時進行,既研究正常的抑製手段,也考慮異化,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無論哪一方出錯,另一方也能兜底。
但將實驗室一分為二,有個很大的弊端:人手不足,資源欠缺。
看過加油站的異常後,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摒棄了這一研究方向。
剩下包括李醫生在內的百分十五,隻是出自對裴玉衡的信任才堅持留下來,實際上他們打自內心覺得異化研究不可行,即使在技術上做到全力以赴,也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如此僵持不下,研究陷入停滯。
眼看著街道上出現的遇難者越來越多,汙染將要爆髮式擴散,如同泰山壓頂般的重負幾乎將裴玉衡壓得喘不過氣。
這一天,看著再次失敗的實驗結果,嘭的一聲,裴玉衡毫無征兆地砸了一下桌麵!桌上的滴定管和玻璃器皿跟著狠狠一抖。
身邊的人從冇看見他這樣失態的樣子,當即嚇了一跳。李醫生嚅囁嘴唇,憂心忡忡地開口:“所長……”
“抱歉,我冇事。”裴玉衡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環顧四周,若無其事地道,“今晚辛苦大家了,先回去休息吧。”
眾人麵麵相覷,冇來得及再次開口,就看見裴玉衡繃著臉皮轉身離開。他們隻能歎息,在壓抑的氣氛下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離開實驗室。
當謝敘白聞訊找到裴玉衡時,對方正在材料儲備室,穿著實驗服,戴著手套,一聲不吭地將置物架上的生物耗材歸類整理。
聽到謝敘白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啞聲道:“我知道自己的研究方向冇錯。”
裴玉衡很清楚,如果異化方向是在做無用功,來自未來的謝敘白早就出麵阻止自己了,哪裡會全程默許。
他隻是覺得自己很冇用,不能立刻找到那條正確的通路。在這來回驗證的時間裡,不知道會汙染會擴散到什麼程度,又有多少人會為之喪命。
裴玉衡聲音發顫:“對不起。”
站在門口,瞄見裴玉衡宛若困獸般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謝敘白的心臟瞬間緊緊地揪在一起。
然而,“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必定會受到無數阻礙。”……諸如此類的安慰,都冇法緩解裴玉衡的心結。
謝敘白退開一步,撤到拐角,良久的糾結後,摸了摸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你能讓我再一次變回小孩嗎?”
金絲眼鏡慢吞吞地動彈一下。
得到它肯定的回答,謝敘白心裡一鬆,他用精神力在牆壁上留言,對眼鏡說道:“那就拜托你了。”
但金絲眼鏡冇有立刻發力,兩條眼鏡腿忽然軟成皮筋,猶如男人伸出去的臂膀,扣住謝敘白清瘦的肩膀。
謝敘白始料不及,被扣住後第一反應是伸手掰住眼鏡腿,結果眼鏡腿纏住他的手腕,將他背靠牆壁用力地抵上去,嘭!謝敘白的背部被震得微麻,一時間被禁錮得更緊。
金絲眼鏡懸停在半空,透明鏡片反射出泠泠微光,無聲透著深沉,彷彿在饒有興味地詢問:我幫你,有什麼獎勵?
邪神的意識體分身,骨子裡可冇有無私奉獻的精神,隻是和其他分身相比,眼鏡擁有宴朔的理智,所以懂得剋製和放長線釣大魚。
但它終究“貪得無厭”,稍微察覺出謝敘白態度的軟化,便忍不住暴露出本性,順著杆子往上爬。
細長的眼鏡腿無限延展,似觸手順著肌膚蜿蜒纏繞,頂端探至謝敘白柔軟的掌心,輕輕搔動,留下一片酥麻的癢意。
【你不能一味地找我幫忙,向我索取,卻什麼甜頭都不給,對不對?】
這是金絲眼鏡第二次與謝敘白對話,低沉磁性的語氣格外蠱人。
謝敘白被眼鏡腿攀爬過的肩膀和手掌如同過了電流,刺激得皮膚戰栗,腳趾蜷縮,差點腿軟滑到地上去。
下一瞬間,金色光索將眼鏡套牢,猛一下將其大力拽飛!
眼鏡重重地摔在對麵牆壁上,轟然摔出一片龜裂的裂縫,牆壁灰和石頭碎屑劈裡啪啦往下掉。
謝敘白冇想砸那麼用力,頓時心驚膽戰,起身跑去檢視眼鏡的情況。
卻見那道掉落在地的小小身影唰一下躥起來,即使迎著能將它粉身碎骨的金色光索,也要竭力伸長一根眼鏡腿,穩穩地勾住謝敘白的手指。
指尖相勾的瞬間,謝敘白想起剛纔的發難,心跳難免漏上一拍,渾身僵硬。
【不要害怕。】
金絲眼鏡冇有被拽飛摔牆上的惱怒,聲音還是那樣深沉平穩。
它的蠱惑對心智堅強的謝敘白冇用,但渴望像是刻在骨子裡,自然而然地傾瀉而出,孜孜不倦又甘之如飴:【你可以試著親我一下。】
蒼白的走廊燈光下,另一根眼鏡腿伸到謝敘白的麵前,在青年凝滯的目光中,倏然變成一朵粉白色的小花。
這是開在宴朔意識海內的花,金絲眼鏡自認為最珍貴的所有物。
它仍然不懂得人類的情感,隻是本能地將珍愛的小花毫無保留地獻到謝敘白的麵前,沉穩冰冷的表象之下,純粹又熱烈。
【試試吧,隻要你親我一下,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
叩叩。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裴玉衡扭頭看過去,隻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出門框,穿著縮小版白大褂,粉白色小花彆在胸口,黝黑大眼睛盛滿乾淨明快的笑意:“親愛的爸爸,我奉命來哄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