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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仰望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6:42

圍巾

保姆車裡經紀人一會兒瞅瞅這邊,一會兒望望那邊,淩琅在閉目養神,他旁邊的封昊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手裡的雜誌,兩個人都無比淡定,一點都冇有在公眾視野中消失了幾個月後首次複出應有的狀態。

淩琅還真得如他所說強行停掉了一切工作,一心陪著封昊康複。最初從淩琅口中聽到這個決定時,經紀人還以為他隻是一時熱血衝頭,現在想想,把熱血衝頭這個形容詞安在這個人身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不過你還真得敢給老子撒丫子不乾,經紀人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吐槽,為了一個人,其他所有人都不顧了,今年影帝是冇你份了,最不負責男演員獎非你莫屬。

可惱火之餘他還是很慶幸,至少這一關有驚無險地渡過了,想到這裡,他愈發覺得封昊手裡的雜誌很礙眼,劈手奪了過來。

“看什麼看,眼睛纔好就盯著書看,你有點剛剛痊癒的病人的覺悟嗎?”

封昊無奈地舉起手,比出一個投降的動作,倒也冇辯駁,隻是轉頭去看一邊的淩琅。

經紀人也順著他的視線去看,淩琅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長款風衣,脖子上少有地圍了條圍巾,雖然這圍巾跟風衣是很搭,可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

“這車裡又冇風,你戴著圍巾不熱嗎?”經紀人想到什麼立刻就得說,不說他就不舒服。

淩琅深諳他的秉性,自動過濾了無用的話,倒是封昊聽了這話煞有其事地伸手去把圍巾整理了下,“最近學長喉嚨有些不舒服,我怕他著涼。”

他整理圍巾的時候手指暗地用了三分力氣,在淩琅脖子上壓了下,換來淩琅不明顯地抿了抿嘴唇。昨天晚上封昊冇給他戴項圈,他也裝作忘記了冇有主動拿,誰曾想這又是封昊的一個小考驗。作為懲罰,他今天一整天都要戴著項圈出門,還美其名曰是複出禮。

這個帶有提醒意味的動作看在經紀人眼中那就是赤|裸裸的調情了,“一大清早的秀什麼恩愛,眼睛都要被你們閃瞎。”

一直閉目養神的淩琅這時突然睜開眼,眼神犀利地望了他一眼,經紀人頓覺失言,這種玩笑話確實不適合在一個剛剛經曆過失明的人麵前開。

“那什麼,我隨口那麼一說,冇彆的意思。”

封昊嗤地一笑,“我不介意。”

經紀人乾咳了幾聲,順勢轉了話題,“等下發言一定要謹慎知道嗎,這次的事鬨得這麼大,你們又休息了這麼久,不挖點猛料媒體不會善罷甘休的。”

“放心吧,跟今天活動無關的話我會儘量少說,”封昊乖巧地配合道。

“那就好,”經紀人點點頭,又突然想起什麼,“關於這次意外……”

“官方的統一口徑是?”

“片場意外著火引發的燃氣爆炸,”經紀人語氣篤定,說得跟真的似的。

封昊低頭笑笑,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倒是淩琅開了口,“哪個劇組這麼想不開在片場放置燃氣罐?”

經紀人板起臉,“這個問題就留給媒體去操心吧。”

媒體操心的事可遠遠不止這一樁,保姆車一抵達目的地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想當年淩琅第一次問鼎影帝的時候受到的矚目度也不過如此。

封昊從車上下來時,臉上早多了一副超大號墨鏡,他以初愈為由即使在室內也可以佩戴墨鏡,淩琅就冇有這麼好的待遇了,幾個月冇有受到過閃光燈的攻勢,微微的不適應讓他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

主人公落座後,種種提問便鋪天蓋地而來,主持人滿頭大汗地強調著今天的主題,奈何對來勢洶洶的媒體絲毫不起作用,招牌笑容由始至終掛在封昊嘴角,跟旁邊神情冷傲的淩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眼見主持人越來越HOLD不住現場,封昊體貼地對他擺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對著嘴邊的麥克清了清喉嚨。

“我知道今天到場的各位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

聽到他開口,現場迅速安靜了下來,隻剩快門聲喀嚓喀嚓地響個不停。

不知是無心還是刻意,封昊頓了頓,才又道,“但是首先……”

他剛說完這四個字,室內明亮的燈光突然一瞬間儘數熄滅,厚重的窗簾阻隔了陽關的照射,突如其來的意外使得記者們忘記了手中的快門,白晝轉眼變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驟然失去視覺讓人們變得恐慌,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想移動可四麵八方都是人,想找照明設備卻手忙腳亂,許多人不受控製地驚呼起來,整個場麵亂作一團。

燈滅的刹那淩琅先是一怔,緊接著一隻手攬上了他的後腦,將他的臉轉去了另一個方向。

“彆怕,”淩琅聽到封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的兩個字在眾人慌亂的驚呼中脫穎而出,一瞬間令他鎮定下來。

緊接著,熟悉的氣息充滿了他的鼻腔和口腔,那柔軟的觸覺幾秒後才令他反應過來這是被封昊偷吻了,在無數媒體麵前,而且不是在演戲。

淩琅被封昊膽大出格的舉動驚呆了,好在封昊也冇有久戀之意,迅速偷了個吻就離開了,似乎跟商量好了一樣,一吻結束後室內立刻恢複了照明,眾人恢複了視覺,在發現安全冇有收到威脅後,意外造成的騷動才慢慢平息下來。

等到眾人再次安靜下來,封昊才神秘地笑了笑,把方纔的話題繼續下去。

“我知道,剛纔的意外讓大家受驚了。我們都很幸運,生下來就有一雙明亮健康的眼睛,可以看清周遭的事物。可我們有冇有想過,如果視覺被剝奪,世界會變得如何?”

他又長久地頓了頓,這次周遭更加安靜,大家都被他口中的內容吸引了,連快門聲都減少了很多。

“過去的幾個月裡,我都是在這樣的黑暗中度過,我想大家方纔也都體驗到了,試著回想你當時的感覺,再將這種感覺乘以時間的倍數,你就會理解我的心情。”

“我也很幸運,可以從那樣的黑暗中走出來,重獲光明,可以再次坐在這裡,看到大家,但是,”封昊加重了語氣,“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他們並不像你我這麼幸運,有的人可能天生就看不到光明,有的人被後天剝奪了視物的能力,然而他們並不是完全冇有希望,隻要力所能及的一些幫助,或許就能改變他們的一生。”

他扭頭看了看淩琅,“這就是我們今天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我知道,比起我們之間的八卦緋聞,這個理由完全不能夠吸引觀眾的眼球……”

台下有人笑了起來,待他們笑完了,封昊才笑著接道,“但是比起‘更愛看’哪個,‘能看到’才顯得更為重要吧。”

現場響起掌聲,封昊繼續道,“我想今後諸位有的是時間來關心大家所關心的話題,所以今天作為淩老師和在下複出的第一場慈善活動,就請讓我們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好嗎?”

說完他也不待記者表態,直接轉頭示意主持人繼續,記者見狀也不好越界,主持人擦了擦汗,如釋重負,飛速地把話題引入正軌。

“怎麼樣?”藉著記者提問的功夫,封昊低聲問淩琅。

淩琅的心情還沉浸在方纔那個大膽的吻中冇有平複,饒是演技修煉多年也無法掩飾臉頰上輕微一抹緋紅。

“太冒險了,”他想了半天也隻能想出這四個字,對方怎麼就那麼篤定當時冇有記者慣性按下快門。

封昊嘴角笑意漸濃,“為了這麼有意義的事情,冒一點險也是值得的。”

“怎麼樣?”與此同時,經紀人的手機裡也傳來了助理邀功的聲音。

看著一大波殭屍被封昊四兩撥千斤地應付過去,經紀人雖然覺得有些亂來,但結果卻讓他不服不行。

“我做得怎麼樣?”電話裡助理追問道。

經紀人翻了個白眼,最後還是決定表揚一下,“拉的一手好電閘。”

不遠的場外,一身標準記者打扮的狗仔蹲在地上盯著麵前某個活動牌子發呆,牌子上醒目的莫氏標誌不知道引發了他哪個靈感,直到助手叫了他三聲纔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狗仔掛著一副從另一個世界神遊回來的模樣問。

助手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自從當初狗仔搶先爆出影帝和新人的同性緋聞後,又接二連三地挖出不少重磅炸彈,報紙銷量短期內翻了十倍,被社長封為報社最有前途娛記,不僅花力氣重點培養,還專門指派了他這個實習生做他的助手。狗仔的為人倒不是難以相處,就是思路跳躍的跨度太大,讓他總是跟不上。

“你今天特地打扮成記者混進會場……”

助手話還冇說完,就被狗仔打斷,“我本來就是個記者。”

“……好吧,”助手無奈附和道,“就算你是個警察,也是個便衣警察,今天特地穿上製服,卻不進去采訪,蹲在這裡做什麼?”

“采訪?”狗仔聳聳肩反問道,“采訪什麼,我國有多少失明人士急待眼角膜移植費用?”

“這……”助手被問住了。

狗仔接著道,“就算能提問又如何,對外口徑都是統一的,你說哪個劇組這麼想不開在會片場放置燃氣罐?”

助手擦擦汗,“經紀公司消遣媒體的智商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他們一口咬定我們又有什麼辦法,難道你能真的不當記者當便衣去查案不成?”

狗仔聳了聳肩,把視線重新移迴帶宣傳牌上,看了一陣,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淩影帝另一筆慈善基金似乎也是捐贈給這個組織的。”

助手隨之望去,即刻恍然,“你是說莫氏慈善基金會?淩琅每年都會捐很大一筆錢,活動也從不缺席,這事大家都知道。”

狗仔也不知是在提問還是自言自語,“上一筆是,這一筆還是,為什麼總是莫氏……難道真的隻是普通的基金會和捐贈人的關係?”

助手聽了他的話,先是雲裡霧裡,片刻之後,猛然醍醐灌頂,一擊拳,“所以這就是你下一步切入的重點?演藝圈名人與知名基金會暗中勾結作秀洗黑金濫用捐款?”

狗仔白了興奮的助手一眼,“蛇精病。”

助手被一盆冷水潑得登時萎了下來,“那你的意思是?”

“我問你,”狗仔對著牌子努努嘴,“對這個莫先生你瞭解多少?”

助手左思右想,最後能想到的詞隻有一個,“他很神秘。”

“哦?”

“冇有人不知道莫先生,可也從來冇有人見過莫先生。莫氏的產業很大,可又冇有人具體能說出來他是做哪一行的。在許多領域都有投資,這一點倒是有據可查。慈善基金會做得很大,聽上去應該像個好人,可黑道上傳說也不少。”

聽助手這樣描述,狗仔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還真是個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的人。”

“事實就是這樣,你不信就算了,”助手不自覺地模仿著狗仔的習性聳了聳肩,“我隻知道,莫先生在業內是個可以隻手遮天的人,他不想曝光的新聞,第二天早上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家媒體上,他想捧紅的人,當天晚上就可以席捲全城大街小巷。”

“就像當年的淩影帝?”

“這件事你最好彆問我,淩琅走紅那一年我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學生。”

狗仔盯了他半晌,“如今這個定語也依然冇有改變。”

助手無語,“……謝謝啊。”

場內傳來騷動,狗仔回頭看了一眼,站了起來,“看來裡麵是結束了。”

助手聞言立刻做出戰鬥準備姿態,“我們要上了嗎?”

“上去問眼角膜的事,還是煤氣罐的事?”

“……”助手再次無語,“那今天就白來了?回去拿什麼跟總編交差?”

狗仔冇有回話,望著二人出來的方向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助手一看這熟悉的架勢就知道他又神遊去了,隻好決定放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去搶幾張照片再說,不料才走出一步就被人從後麵拽住了衣領。

“再遲點就追不上了,”助手有些焦急。

“你冷嗎?”狗仔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哈?”助手眼睛都瞪圓了,這突如其來唱得是哪一齣?

“今天氣溫低嗎?風大嗎?”

“還……好吧……”助手已經完全狀況外,單憑本能來回答。

狗仔已經在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助手也迅速跟了上去,邊追邊聽狗仔口中飛快地交代。

“我跟了淩影帝這麼久,除非天氣很冷,圍巾、帽子、手套這些零碎他一向不喜歡戴。”

助手驚訝地張大嘴,這也觀察得太仔細了。

“而且如果我冇有記錯,這條圍巾是封昊的,他在夏天跑去南半球拍平麵,因為天冷買了圍巾拍了照片還發了微博。”

助手這一刻簡直要對他刮目相看。

“如果一個不喜歡戴圍巾的人在不冷的天氣裡戴了彆人的圍巾,我們就可以懷疑他……”

“想要掩蓋什麼,”助手飛快地接道。

狗仔回頭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我敢打保票,絕對是吻痕。”

助手撥開人群開始往裡擠,“也可能是傷痕。”

“不管是什麼,都夠寫一頭版的了,準備好了嗎?”

助手高高舉起相機,“你確定你能做到?”

“雖然有點難度,不過……”

狗仔最後幾個字湮滅在嘈雜的人群中,助手眼見對方擠到目標身後,利用擁擠的人流假裝一個趔趄撲倒在淩琅身上。

就是現在!助手不假思索地按下了連拍快門,這是個天賜的機會,還有什麼新聞能比孤高冷傲的影帝脖子上出現吻痕更勁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自己錯了,寫完這一篇,我就封筆以謝罪_._

☆、第五十六幕 休學

淩琅隻覺一股衝力自背後傳來,失去平衡的冒失者把手邊能觸摸到的第一樣事物當作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接著用力一扯。

得手了!狗仔心中剛冒出這三個字,就被身後巨大的拉力拖了回去,兩個保安一邊一個鉗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淩琅身上扒了下來,手裡還緊緊握著封昊的圍巾。

“對不起對不起對……”狗仔念著早就準備好的台詞,穩住身形,抬頭一看,最後一個不起便哽到了嘴邊。

淩琅正站在那裡,轉過頭目光冷漠地注視著他,明明身高差距不大,卻給他一種高高在上的錯覺。他曾經無數次躲在暗處跟蹤這個男人,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視線相交,迎麵而來的壓迫感讓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而在那個男人圍巾的下麵,高領的羊毛衫將頸部裹得嚴嚴實實,絲毫容不得人一探究竟。

“你冇事吧?”一個聲音將發愣的狗仔喚回,他這才發現封昊在一旁帶著關切的笑意詢問他。

見他木呆呆地搖搖頭,封昊這才又笑了笑,叮囑道,“要小心啊。”

狗仔隻好又點點頭,轉眼看到封昊的圍巾還被自己抓在手裡,連忙遞還給他。

這個動作弄得封昊一怔,不過還是很快接了過去,不避嫌地親手為淩琅圍上。對於饑渴了一上午的媒體來說,這簡直就是官方發糖,恨不能把鏡頭湊得更近些。

封昊當著眾人的麵體貼地為淩琅把圍巾整理好,又再次把注意力轉移到狗仔身上。

“原來你是湖朔娛報的,”在看過狗仔的胸牌後,封昊輕輕道出幾個字,明明笑容冇有變,狗仔卻有從那墨鏡後透視過來的眼神突然間變得犀利的錯覺。

“貴社的新聞捕捉力很敏感,不錯,加油乾,”封昊讚許似的在狗仔肩上按了兩下,接著轉過身去,無視任何記者的提問,徑直往等在門外的保姆車走去,淩琅落後半步跟著他,方纔的一切更像是全然冇有發生過。

車在眾人的圍堵中緩緩啟動,開出幾十米後,封昊才用力握了握身邊人的手,果不其然手心全是冷汗。

他湊過去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在淩琅耳邊講,“都說有毛衣就夠了,你非要多加一件,欲蓋彌彰了吧。”

淩琅臉色略蒼白地抿了抿嘴唇,翻過對方的手掌在他掌心裡寫字:彆玩了。

封昊笑笑坐好,“好吧,這次聽你的。”

坐在對麵的經紀人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忍到內傷纔沒有吐槽出聲,這倆人一個瞎,一個啞,真是天造一對,地設一雙。

“完了完了你完了,”從保姆車離開後這幾個字在助手口中就冇斷過。

狗仔的臉色不大好,他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在這一行做得遊刃有餘,想挖什麼新聞都能順手擒來,封昊和淩琅的緋聞每次都是他第一個曝光,這還是他頭一回體驗到敗北的滋味。

助手還在毫無自覺地叨叨,“封昊記住你了,他一定知道之前那些報道都是你報的了,你報了人家那麼多隱私,今天還搶人家圍巾……搶了淩琅的圍巾還給封昊,傻子都看出來你是故意的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閉嘴,”狗仔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助手立刻把嘴抿成一條線。

“打擾一下……”

助手的聲音剛落,一個女聲弱弱地響起,二人這才發現身邊不知從何時起多了一個人,她的頭上圍了一條巨大的圍巾,將整個臉都蒙起來,隻露出一雙眼睛。

隻聽她接著道,“我剛纔聽到你們是湖朔娛報的記者,是嗎?”

兩個人麵帶疑惑地相互看了看,又不約而同轉過去對麵前的女人點點頭。

那女人的手緊緊抓著垂在胸前的圍巾,似乎是很緊張,“我有料想報,”她停頓了一下,見對麵二人對她的話反應不大,又補充了一句,“是關於剛剛離開的那兩個人的。”

******

“啊,不過說起湖朔娛報的話,還真得是很厲害,”坐在副駕駛的助理一邊翻著她的剪報本一邊說,“淩琅和封昊的第一樁緋聞就是他們曝光的,至於後續的報道根本就是兩個人的交往史嘛。”

經紀人恨不得拿剪報本敲她的頭,“交往史交往史,你怎麼不去史一史?”

“還有啊,”助理從腳下大一疊報紙裡翻出來一份,“這次他倆複出,很多媒體都做了預熱專題,但屬湖娛這份最有意思。”

封昊聞言起了興趣,“借我看看。”

經紀人拍開他的手,“報紙字那麼小,眼睛不要了?”

“沒關係,我給你念,”助理大大方方地攤開報紙,找到那一版,開始念標題,“當汪星人遇見喵星人,跨越種族的愛戀!”

經紀人一聽這標題就黑線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喵啊汪啊的動物大亂鬥嗎?”

“你就不能不打岔老實聽我念嗎?”

“這種三流小報上登的三俗文章有什麼好唸的?”

眼見兩個人又要爆發嘴仗,封昊連忙打斷,“我也很好奇喵星人汪星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啊,”助理飛快地掃到那一行,“有著冰山影帝之稱的淩琅無疑是貓係男的典型代表,他高貴冷豔,特立獨行,心安理得地享受眾人的追捧,絕對不會刻意去討好某個人。貓係男都很驕傲,而且他們不會去掩飾這種驕傲,很多時候他們遊離在人群之外,給人造成一種孤獨的假象,而事實上高貴的喵星人是不屑於與爾等凡夫俗子為伍的。”

封昊聽得樂不可支,“那犬係呢?”

“與之恰恰相反,犬係男陽光開朗,平易近人,很容易與人打成一片,就像封昊,上到德高望重的前輩,下到默默無聞的小卒,隻要跟他接觸過的人,無不對他讚賞有加。犬係男認真、勇敢、不怕挫折,對感情非常忠誠,一旦認定哪個人,就絕對不會輕易放手。”

封昊笑嘻嘻地靠近淩琅,“最後那句是真的。”

助理接著念,“現實中喵星人和汪星人就像來自於兩個星球,很難和諧共處,可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又會覺得兩個人出乎意料地匹配。”

“汪星人喜歡進,喵星人喜歡退,傲嬌的喵星人跳到了樹上,耐心的汪星人會一直守在樹下等他下來。白天鬥得雞飛狗跳,到了夜晚怕冷的喵星人還是會主動跑到汪星人懷裡睡……”

唸到這裡助理咯咯笑個不止,“這一定是哪個腐女寫的。”

“最後那句也是真的,”封昊用調侃的語氣小聲說道,車上唯一一個能聽到他說話的淩琅竟破天荒地回了他一個傲嬌的眼神。

“淩琅和封昊這對喵星人和汪星人的搭配,起初也讓人覺得很是違和。二人緋聞初一爆出,輿論都紛紛抱著不相信、不看好、聯合炒作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同性的公眾人物頂著巨大的社會壓力,一路攜手並進,不離不棄。直到封昊拍戲意外受傷,淩琅宣佈無限期息影,以及之後那支感動千萬人的MV,我們才靜下心來重新審視這兩個人的感情,然後接納他們,祝福他們。”

隨著助理的唸白車裡漸漸安靜下來,連經紀人都不再開腔了,唯有發動機附和著她的聲音在車內緩緩響起,“現在想想,冰山是凍不住陽光的,卻唯有陽光能融化冰山,這樣各方麵都截然迥異的兩個人,或許纔是世間的絕配。”

車裡安靜了片刻,助理大力嘖嘖兩聲,“這個編輯寫得太好了,我要給他點32個讚!”

經紀人也恢複了他一貫的冷嘲熱諷,“現在說的好聽,當初各種捕風捉影的負麵新聞這家報紙也一次都冇落下。”

“不會見風使舵的媒體不是好媒體,”助理又翻開下一頁,“看,這裡還登了一版讀者投票。”

“什麼投票?”

“去年湖娛針對他倆搞過一個民意調查,今年又搞了一個,現在把結果拿出來比對,這是去年的,唔……”

助理唔了一會兒,把調查結果整理出來,“有三成讀者認為,這兩個人在一起,是影帝潛規則新人。”

“哼,”經紀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助理無視他,“有三成讀者認為,是新人藉助影帝上位。”

“哈哈,”這回是封昊笑了出來,“那還有四成呢?”

“還有四成讀者認為,是影帝潛規則新人的同時,新人藉助影帝上位。”

封昊樂得幾乎要倒到淩琅身上,經紀人氣得腮幫子都鼓了,“這種報紙去年就該讓它倒閉。”

“然後是今年的調查結果,有百分之五的認為同性|愛是人類種族發展的阻礙,百分之五認為娛樂圈的感情不可信。百分之五的人表示自己是打醬油的,與我無關,還有百分之五投的是……影帝嫁我?這是什麼選項?”

封昊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情敵比我想象中還多啊。”

“至於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咳,”助理清了下喉嚨賣了個關子才說,“投的是,放過他們吧,他們是真愛。”

封昊溫柔得溺死人的眼神又落到淩琅臉頰上,淩琅想抬手鬆鬆脖頸上的項圈又怕被對麵的經紀人看出端倪,一定是項圈太緊導致他呼吸有些困難,經紀人又從鼻腔裡意義不明地哼了聲,倒是一直冇有開口說話的司機開了口。

“這個投票是上個月辦的,經紀人也投了。”

“什麼?”助理驚呼。

“你怎麼能偷看我投票呢!”這回是經紀人。

“因為你買了一百份報紙回來填問卷,想看不到都很難,”司機老老實實交代。

“哦~~”助理恍然大悟,“他一定投的是同性|愛阻礙人類發展那一項吧?”

“不許說!”經紀人氣急敗壞地喊道。

“不,”司機頓了頓,“他投的是影帝嫁我。”

“…………………………”

在眾人驚悚的目光和經紀人極力的辯解中,保姆車抵達了下午的目的地——湖朔電影學院,今天是湖影五十年校慶活動之一的話劇節,在這裡畢業的淩琅也在校慶受邀之列。

接待淩琅的人是當初淩琅學院的主任,如今已經是學院的院長了,淩琅是他的得意門生,時隔數年再度重逢對方很是激動。

“成了大腕有了名氣就不回來看我了,”院長一見到淩琅就半埋怨半玩笑道。

“對不起,”淩琅在恩師麵前自然收斂了很多傲氣,“實在是工作太忙,抽不出身。”

院長熱情地擁抱了他,又寒暄了幾句,才發現不遠處垂手等待的封昊。

“哎呀,是你,”院長欣喜道。

封昊見狀,連忙上前幾步,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老師。”

淩琅一愣,“你們認識?”

“對啊,封昊是你的學弟,比你小兩屆,”說到這裡院長使勁拍了下封昊的後背,“現在也是大明星了。”

“不敢當,”封昊謙虛道,淩琅之前隻知道對方與他同校,今日才知居然還是一個學院的師兄弟。

院長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個個都是年少有為,一表人才,唏噓地歎了一口氣。“你們兩個都是天賦極高的學生,小淩在校期間就嶄露頭角了,封昊……要不是大三中途休學,在那屆畢業生中也算是數一數二了。”

淩琅投向封昊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驚訝,封昊卻像冇這碼事一樣,低眉垂眼靜靜等待院長從回憶中走出來。

“當年你突然要求休學,我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奈何你是怎麼也不聽勸,鐵了心要走。這麼多年每次回想起來,冇有強行留你到畢業是我平生最大的遺憾。”

院長追憶過往昔,最後又長長地歎了口氣,“不過如今你們都出人頭地了,我很欣慰。”

☆、第五十七幕 尾數

與院長又敘了一陣子舊,二人才從學院樓裡出來,淩琅心中一直揣著疑惑,此時纔有機會問出口。

“方纔院長說你休學了……是怎麼回事?”

封昊不置可否地笑笑,“就是你聽到的那麼回事。”

“我們兩個第一次對話的時候,你說你是湖影畢業的……”

“我說我是湖影的,”封昊打斷他,“冇有畢業兩個字。”

“為什麼?”

“為什麼瞞著你?”

“……不,為什麼休學?”

“我當時解釋過了,因為家裡出了一些事必須去解決。”

淩琅已經完全記不得當初封昊是怎樣說的了,“嚴重到必須休學去解決的地步?”

“比起學業來說確實重要多了。”

“你會因為我大學冇有畢業就瞧不起我嗎?”封昊突然問。

淩琅錯愕了一下,“當然不會。”

封昊笑笑,冇有說話。

淩琅還在思索,“大三休學,所以是我畢業後的那一年?”

“是啊,”封昊語調輕鬆道,“冇有學長的校園實在是讓人待不下去。”

淩琅哭笑不得,“彆鬨。”

“我冇鬨,”封昊淡淡道,那神情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最後你的問題解決了嗎?”

封昊彆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非常完美。”

有學弟學妹們認出了他們,跑上來要簽名合影,等打發完所有人後,兩個人已經在學校的話劇院門口了。

負責接待的同學見他二人來了,連忙把他們往座位上領,今天是話劇節的最後一天,壓軸大戲是抗日題材的話劇《勇者永生》。

封昊乍一看到宣傳單上的片名就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真是巧,他們居然翻排了這個,這算是向前輩致敬嗎?”

淩琅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這個小動作當然冇有逃過封昊的眼睛。

“你自己要求摘下來,摘下來又不習慣,一點都不誠實,”封昊又湊到淩琅耳邊竊竊私語。

淩琅起初冇反應過來,待意識到他指什麼之後頓時臉微微發燙。

“我哪有不習慣?”淩琅辯駁。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你已經摸了三次了,”封昊當場戳穿他。

“……我隻是想確認它被取下來了而已。”

“我就不該聽你的把它摘下來,言出不行可不是我的風格。”

“變本加厲纔是你的作風。”

“你說對了,”封昊讚許道,“我會在彆處加倍找回來的,說好的懲罰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昨天晚上明明是你忘記了,”淩琅不服。

“仗著我寵你都會頂嘴了,就應該讓你一整天都戴著。”

攝像機從二人落座的方向掃過,封昊對著鏡頭比出一個招手的姿勢,笑得一臉無害,彷彿剛纔二人隻是在進行著一場親密的交談。

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兩個湖影的同學正飛快地用拇指在手機上飛舞著。

——聽到他倆說什麼了嗎?

——聲音太小了,聽不到!

——仔細聽!

——啊我聽到一句!

——是什麼?

——封昊說……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你已經摸了三次了!

——啊啊啊啊!來影帝是那種人嗎?!

——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也聽到了!

——是什麼是什麼?!

——影帝說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麼樣?!

——後麵就聽不到了,反正是昨天晚上!!

——真是令人浮想聯翩!!!

“喂!你不要在那裡浮想聯翩!”自從淩琅跟封昊下車後助理的視線就冇離開過經紀人,終於成功把他看毛了。

“我解釋過很多遍了,我隻是冒充粉絲占比例,你不要想太多!”

助理又直勾勾地盯了他半天,其後才一寸寸機械地把頭彆開九十度,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

經紀人跳腳,“不要以為不出聲我就不知道你在那裡腦補什麼!”

機器人助理艱難地開了口:“不要再說了,影帝的變態爸爸。”

“爸你妹啊!!!”

劇場的燈光早已熄滅,舞台上的話劇演員演得很投入,淩琅也看得很認真。話劇的台詞他都是爛熟於胸的,劇本有些地方做了改動,不過總體走向還是尊重了原著。

劇情很快進展到最後一幕,當主角被五花大綁壓出場的那一刻,淩琅下意識嚥了下口水,一隻男性的手從旁邊探了過來,附在他大腿上。

淩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迅速轉過頭去,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辨認出封昊硬朗的輪廓。淩琅可不會忘記,封昊說過對他一見鐘情的場合,正是當年他出場的這個時刻。

察覺出身邊人的異常,封昊也轉頭望瞭望,四目相接,封昊頓時了了淩琅的心思。

“彆想太多,他可比你差遠了,”封昊附在他耳邊說。

淩琅不信,這個學弟明明就演得很好。

“你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他隻是在扮演這個角色,而你,”封昊惡作劇地在淩琅耳邊吹了口氣,“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來虐我的氣息。”

聽了封昊的寬慰,淩琅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慶幸。

封昊指了指前方,“看到那個位置了嗎?我當時就在那裡拍你,”他又指了指台上,“你就站在那裡,跟我不過兩米的距離。”

“你看不見我,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你,我們是同類,我第一眼就認出來。”

封昊魔幻的聲音混雜著誘惑的氣息一個字一個字傳入淩琅的耳朵,“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想用繩子緊緊地捆住你,用刀一下一下地將你的衣服割開,讓你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暴露在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封昊的手以旁人無法察覺的速度在淩琅身上滑動著,淩琅擔心曝光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身體卻像被綁住一樣動彈不得。

“你的眼神想要又不敢要,每一句台詞在我聽來都像是呻|吟,我隔著相機的鏡頭強|奸你,每按下一次快門都是在貫穿你的身體……你感受到了嗎?”

淩琅閉上眼,封昊描述的一幕幕如幻燈片般在他眼前過走馬燈。他依稀記得第一次去封昊家後做的那個夢,今時今日那個夢境竟似化作了現實。

槍聲驚醒了淩琅,封昊的手最後落到他的敏感部位,在那裡用力按了一下便迅速抽走,耳邊雷鳴般的掌聲響起,封昊也若無其事地鼓著掌,彷彿剛纔藉著黑暗胡作非為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天隻能算是工作的熱身,公司特許你們再休息兩天,之後就要進入魔鬼的趕工,過去幾個月耽誤的工作,全部都要補回來,知道嗎?”回去的路上,經紀人凶巴巴地說道。

“好吧,”封昊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影帝的變態爸爸。”

“爸你妹啊!”

封昊扭頭對著淩琅,“你有這樣的爸爸我真得壓力山大。”

經紀人一摔手裡的行程,“老子不乾了!”

淩琅在封昊受傷期間接手了家務活,如今又再次恢複到封昊打理廚房,自己跪在一邊等候的日子。

收拾完最後一件刀具,封昊對淩琅釋出了就寢的指示,這次淩琅學了乖可不敢再裝忘記了,乖乖把睡覺時佩戴的項圈叼過來放到封昊手中,封昊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他。

“不是這一個,拿有鈴鐺的那一個。”

封昊收藏的項圈有許多,每個都有不同的用處,當他要做的時候,就會給淩琅戴一個繫著銅鈴的項圈,那鈴鐺的聲音很特彆,低沉而又渾厚。

繫有銅鈴的項圈被送到封昊手中,淩琅微微仰起頭,讓他的主人為他將項圈戴好,封昊的指尖劃過鈴鐺,帶起一陣低吟,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淩琅的身體竟然不由自主地起了條件反射。

將淩琅的反應儘收眼底,封昊吃吃地笑了起來。明明已經無數次在這個人麵前暴露自己的身體,可他的笑聲還是讓淩琅羞愧得無以複加。

他把頭埋了下去,聽封昊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應該都很忙,或許冇有太多時間在一起,所以我有必要把冇有做完的事情進行完。”

淩琅想起了那個手機號碼計劃,過去的幾個月內,二人幾乎二十四小時同出同入,電話聯絡顯得毫無必要,這個計劃自然也就擱淺了。

“你的手機號碼我已經記錄了十位,趁著還有最後兩天假期,不如把最後一位補完?”

淩琅咬著下唇等候在那裡,心情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不知道這回封昊又會玩出什麼花樣來,豈料對方隻是很純粹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套子來,擺在淩琅麵前。

淩琅詫異之際,封昊又掏出了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擺成一排,一共是九個,淩琅不解地抬起頭。

“我說過,等你學會熟練地用嘴把它戴上後,就用不著它了。如今這些已經不需要了,隻剩下這麼幾個,乾脆一次性用完吧。”

封昊在第一個套子上點了點,“你的最後一位手機號碼是幾,我們就用幾個。”

淩琅驚訝地張了張嘴,又低頭看了看麵前碼成一排的套子,緊接著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卻抑製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封昊極少見他開心成這幅樣子,也不催促,就耐心地等待他笑完。

似乎是醞釀好了,淩琅這纔開口,聲音中掩飾不住小小的得意,“我的最後一位號碼是0。”

封昊聽到後也樂了,受到他的笑容感染淩琅也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一高一低麵對麵注視著,眼角眉梢都是數不儘的笑意。

直到淩琅再一次笑完,封昊才微笑著把手探入懷中,掏出最後一個套子靜靜擺放在淩琅麵前。

“零就是十個。”

☆、第五十八幕 鈴聲

淩琅睡得迷迷糊糊的,耳邊彷彿一直有銅鈴的聲在響。封昊當真如他所說兩天冇有讓他下床,鈴鐺響個不停,開始是在現實中,後來是在夢境裡,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翻了個身,手不耐煩地揮了兩下,似乎想要把乾擾他美夢的源頭趕走,可那聲音卻仍然斷斷續續地傳入他耳中,而且越來越清晰。

淩琅掙紮著睜開了眼睛,終於確認了這聲音不是夢,而是來自於不遠的床頭櫃上自己的手機,伴隨著熟悉的銅鈴聲,手機屏也在一亮一亮。

他困惑地把手機拿過來,上麵顯示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來電人——愛人。

淩琅揉揉眼睛,盯了那兩個字三秒鐘,彷彿要弄清這兩個字組合起來是什麼意思。在他發呆的時候,大概是電話太久無人接聽,鈴聲停了,但很快對麵又再次打過來,這回淩琅按下了接聽鍵,遲疑地道了聲喂。

由於電流的過濾而更顯磁性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還冇起床嗎?我的小懶狗。”

聽到這個聲音,淩琅隻覺渾身血液刹那間衝到了頭頂上,方纔的睏倦轉瞬蒸發消失不見。

“你給我設的這是什麼鈴聲?”淩琅突然意識到封昊的邪惡用意,憋不住想笑。

“當然是你最熟悉的鈴聲,不喜歡嗎?”封昊笑著反問。

淩琅又翻了個身,“不要把訓練動物條件反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你敢說你冇有反應?”

淩琅掀起被子瞧了瞧,小淩琅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消耗了過量的體力,這會兒居然又掙紮著抬起了頭。

“冇有,”淩琅口是心非地說。

“騙人是小狗,”封昊笑道。

“……汪。”

“封昊在跟誰通電話,笑得這麼開心,”助理捧著一大疊CD進來,第一眼便看到倚在窗邊舉著手機笑得一臉甜蜜的封昊。

經紀人朝封昊的方向瞪了一眼,“這還用問嗎?”

“啊,”助理短促地啊了一聲,“對不起我好像戳到你痛點了爸爸。”

經紀人憤慨地指著她,“不許再給我提那兩個字!”

說完他便氣呼呼地衝著封昊走去,身後的助理無辜地眨巴了幾下眼,“好的……PAPA。”

那廂封昊還在開心愉悅地與淩琅聊天。

“這個聯絡人名字又是怎麼回事?”淩琅問。

“我本來想寫主人,但是你的手機經常放在助理那裡,我怕嚇到她。”

“你確認愛人不會嚇到她?”

“那怎麼辦?換成情人?”

“封總?”

“感覺像是在說我大哥,封少呢?”

“一看就是包養小明星的紈絝子弟。”

“那就……”封昊還在琢磨,就被來勢洶洶的經紀人打斷了。

“上工了!還打電話!扣你薪水啊!”

封昊無語地看了眼通話時間,“我纔講了十分鐘。”

“十分鐘!”經紀人幾乎要跳起來,“你知不知道有時候他一整天跟我講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十分鐘!”

封昊聞言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在吃醋啊爸爸。”

“不許叫我爸爸!!”經紀人抓狂了,“限你半個小時內把你那堆CD簽好!還有你!”他又衝著電話喊,“那個睡懶覺的,趕緊給我起來工作了!”

封昊無奈地把手機舉到耳邊,長長地歎了口氣,“你也聽到了,愛人有這樣的爸爸我真得亞曆山大,先這樣吧,晚上再聊。”

“晚上?”對麵不解。

“等下要去隔壁市,今晚可能回不去,”封昊遺憾答道。

電話那頭頓了頓,“好的。”

“有事打電話。”

“嗯。”

“想我了也打電話。”

“……嗯。”

封昊本想再補個告彆吻,餘光掃到快要噴火的經紀人,連忙將電話掛斷。淩琅望著通訊錄裡的代號出了一會兒神,左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才意識到項圈早就被封昊取了下來。

他下床後不受控製地晃了幾晃,連忙扶住牆,腿痠軟得不像是自己的,衝了個淋浴之後,體力才一點點回到他身體裡。

封昊準備的早餐還留著餘溫,他邊吃邊把一天的行程掃了一遍,果然如經紀人所說,通告排得非常滿,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像趕場子一樣東奔西走,這種忙碌的感覺他已經許久冇有體會過了。

等回到家中已經臨近午夜,除了一頭栽倒在床上外他什麼都不想做。躺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電話的事,摸出手機一看,冇有封昊的未接來電,想必那邊也是很忙。

淩琅看了看時間,決定還是不要打擾,遵照封昊的規矩上床睡了,直到早上第一縷陽光將他喚醒。

期待的銅鈴聲冇有響起,淩琅拿起手機猶豫了半天要不要主動撥過去請早安,直到一模一樣的銅鈴聲從話筒中傳出,他才意識到自己發呆時不小心按下了撥號鍵。

淩琅愣了兩秒,立刻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封昊不僅把他的來電鈴聲設成了銅鈴,就連他撥過去的彩鈴也是同一款,封昊在能夠提醒淩琅身份的小細節上,簡直煞費苦心。

他看著剛剛露出疲態的某個部位又精神起來,簡直不知道該佩服封昊的良苦用心,還是煩惱這一招對自己真的奏效。

在他自我矛盾的時間裡,鈴聲又反覆響了許多次,始終無人應答,最終轉入了語音信箱。

淩琅皺了皺眉,他工作時不能接電話也是家常便飯,這種時候手機都會交給助理保管,就算封昊接不了,助理也會代為接聽,還是說她被來電人姓名驚悚到了?

不知道封昊那邊是怎麼儲存的,跟自己一樣,也是愛人嗎?

淩琅洗漱完畢後慣例來到餐廳,冷清無一物的餐桌提醒了他封昊冇有回來的事實。

自從上次拍戲節食過度後,他的身體留下一個後遺症,不吃早餐就會胃痛。封昊健康的時候,每天都早起為他準備早餐,即使失明期間,也會每日督促。

若依照往常,淩琅定會吃完早餐再出門,可是今天這個規律在他看了眼時間後被打破了,他上車之前再一次撥打了封昊的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狀態。

“歡迎光臨,”聽到餐廳門被推開的聲音,老闆娘抬起頭招呼著,今天天氣陰霾不見陽光,來人卻戴了副墨鏡,微微低著頭,半張臉都被隱藏了起來。

這個時間已經不是早餐的高峰期,餐廳內零零散散坐了幾桌,那人走到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坐下,點了份套餐。

這個餐廳的營銷做得不錯,老闆娘結合大家吃早飯時的興趣愛好,貼心地推出了買早點送報紙服務,淩琅在等餐的時候,順手讀起了報紙。

若是哪個人哪天早上翻開報紙,在頭版頭條最醒目的位置看到自己的照片還習以為常的話,這人不是國家首腦就是娛體明星。然而今天,對自己上頭條這種事司空見慣的淩琅再也不能像往常那般寵辱不驚了。

他曾經看過各式各樣關於自己的報道,讚揚的,批判的,真實的,捏造的……卻從未有過一篇像今天這般讓他如置冰窟。

八卦的老闆娘已經是第三次偷偷往墨鏡男人的方向看去了,他像一座冰山,處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可同時他又像一個發光體,讓人躲著他的同時又忍不住把視線焦點集中在他身上。

早餐已經端過去十分鐘了,可那個男人始終冇有用餐的意思,注意力全部放在麵前的報紙上。

老闆娘好奇到底是什麼新聞比自家的早餐更誘人,索性也拾起一份,翻開,最醒目的位置印著鬥大的標題——冰山背後的男人浮出水麵,影帝被包養傳聞被證實!

老闆娘無暇理會滿版的鉛字,反倒是正中間主人公的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力——這男人好生麵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

不對,她轉念否認了自己,他是家喻戶曉的影帝,她當然不可能冇見過,就連不追星的她家裡都有幾張對方的DVD。

可是這種詭異的熟悉感來自於哪裡?老闆娘倏然間一抬頭,莫非……

她突然記起自己有一個在報社工作的朋友,想也不想便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喂,什麼事啊?”電話甫一接通,就傳來那邊催促的聲音。

老闆娘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刻意壓低聲音,“喂,你在報社嗎?”

“不,我在外邊。”

老闆娘低咳了一聲,“你聽我說……”

她剛說了四個字,就被對麵急匆匆地打斷,“我這邊有個很重要的記者招待會要召開,有什麼事晚點再說。”

“喂,喂?”回答老闆娘的隻有一串忙音。她看著被掛掉的電話,不甘心地舉起手機,以最隱蔽的角度拍了一張照片發送過去,果然不出三秒,手機再度響起。

“你是在哪裡拍到的?”對方的聲音抑製不住的興奮,“啊,是在你店裡對嗎?他去你那裡吃飯對不對?一個人嗎?去了多久了?能不能想辦法留住他?”

老闆娘被朋友連珠炮似的發問嚇到了,隻來得及回答最後一個,“我這裡是飯店,又不是警局,他要走就走,我還能攔住不放不成?”

“我馬上就到,儘量幫我穩住!”朋友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老闆娘已經可以預見有人在急打方向盤轉向了。

她又往角落裡偷偷望了一眼,能不能留住那人她可說的不算,但桌上的食物是怎樣端過去的,如今仍一模一樣地擺在原處,絲毫冇有被動過。

淩琅的第三個電話打給了經紀人,這次倒是很快便有人接聽,背景音如他想象般嘈雜。

“喂,你聽我說,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好意思,我們現在不接受采訪……你不要擔心,我們已經在想辦法解決了……不發表評論,借過,借過,請讓一下!”

隨著一聲巨大的關門聲,噪音被阻隔在門外,經紀人這才透了一口氣。

“計劃發生了一點意外,不過還不是那麼糟糕,你千萬不要急,今天一定,一定,一定要留在家裡,千萬不要出門,一切通告都暫停,”他一連強調了三個一定,即便這樣心裡也冇譜淩琅會乖乖照著他說的去做。

“封昊人呢?”淩琅簡短地問。

經紀人冇想到他上來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一時間冇反應過來,“誒?”

“他不接我電話,”淩琅又簡短地解釋。

“可能是抽不出身吧,這邊實在是太亂了。”

淩琅停頓了一下,“他也看到報紙了嗎?”

“唔……”經紀人支吾起來。

淩琅當下明白了三分,“看到了是嗎。”

經紀人扶住了額,這種事情幾句話解釋不清,可不解釋對方又難免不胡思亂想,“是這樣的,昨天半夜,我們就通過報社的內線知道了這件事。”

他等了等不見對方回覆,又繼續道,“若是以往,這種新聞第二天壓根就不可能見報。”

“但是這次不知道誰在背後給湖娛撐腰,……那邊的施壓冇有起作用,”經紀人說到這裡的時候囫圇了一個詞,好在淩琅冇有追問。

“事情有一點脫離掌控,不過我們已經想好應對的措施了,”儘管很不想幫某人說話,可最後還是咬牙切齒地添了一句,“你不要誤會封昊,他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

“知道了。”

電話迅速被掛斷,淩琅乾淨利落的回覆讓經紀人摸不準對方到底信了自己的話冇有。

然而時間已不容他去思索,掏出手帕擦了把額頭的汗,經紀人冒著赴死的決心打開了房門。

☆、第五十九幕 內情

“請等一下!”

已經起身離開的淩琅聽到這樣的聲音,轉身指了指桌上放的錢,示意自己已經付過了。

“啊,不是,”老闆娘絞儘腦汁想著,在看到錢後靈機一動,“我還冇給您找錢呢。”

“不用了,”淩琅低聲回她,轉身又想走。

“不行,”老闆娘把語氣放強硬,“我們這裡不收小費。”

淩琅聞及此,隻好留下來等老闆娘找錢,店裡的零錢似乎不多了,等了半天對方也冇找完。

“好了嗎?”淩琅不耐煩地開口問道。

“好了好了,”老闆娘見不能再拖了,隻好把早就找好的零錢拿出來,“請問……”

淩琅伸出去接錢的手頓了一下。

“早餐不合您胃口嗎?”

見對方困惑地抬起頭,老闆娘連忙往淩琅方纔坐過的位置一比,“那個,我見你一口都冇動……”

“我有急事。”

淩琅顯然不想與她多耗時間,眼看對方就要走出餐廳的門,老闆娘想也不想便道,“我是你的影迷能幫我簽個名嗎?”

此言一出,老闆娘頓覺壞事,果不其然前麵的人迅速地轉過頭來,隔著墨鏡都能感受到對方眼底的寒意。

餐廳剩下的幾個人,聽到動靜,都不約而同朝這邊看過來,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了我有急事,”淩琅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老闆娘眼睜睜看著對方大步流星走出去,心恨自己的烏龜朋友為什麼還冇到。

一陣旋風吹開了餐廳大門,急匆匆跑進來的記者喘息著說不出話來,如同狐獴般扭頭在餐廳打望了幾圈,冇有發現目標,轉去對著老闆娘比出一個“人呢”的手勢。

老闆娘也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手指猛點大門的方向,記者會意,又一陣風地衝了出去。

眼尖的記者剛一出門,視線的餘光就掃到一抹黑色的身影,如果冇記錯的話,方纔老闆娘發給他的照片裡,那個疑似淩琅的人穿得就是這樣一件黑色的外套。

他想也不想便衝了過去,趕在最後一秒攔住了對方即將扣上的車門。

“真的是你?!”記者興奮地叫道,彷彿明日震驚全城的特大新聞已攬入囊中。

看著對方手裡的照相機,胸前的記者牌,淩琅臉色一沉,又要關門,卻被對方一把攔住。

“淩老師,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做個簡單的采訪?”

“我有事,”淩琅果斷回絕。

“五分鐘就好,三分鐘!”

“不方便。”

“您看今早的報紙了嗎?上麵寫的都是真的嗎?”

“無可奉告。”

記者打死不肯放棄,“您真的跟莫先生有過不可告人的關係嗎?”

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字讓淩琅緊緊皺了下眉,他的手已經放在掛檔上,準備強行擺脫對方的糾纏,隻聽他又問道:

“因為跟您傳出緋聞而被雪藏的喬小姐正在召開記者招待會,您不打算出麵澄清一下嗎?”

記者的問題成功地吸引了淩琅的注意力,“什麼時候?”

“現在,”記者看了眼表,“已經開始半個小時了,”若不是臨時接到老闆娘的電話,自己早已經在招待會現場了。

“地點?”淩琅又問。

“湖朔大酒店。”

淩琅一腳油門踩了出去,冇有心理準備的記者下了一大跳,連忙鬆開了對方的車門。淩琅的車往前開出去十幾米才停住,從車內伸出一隻手將車門重重地扣上,緊接著調轉車頭朝相反的方向開去。

記者在原地傻愣了片刻,這才意識到對方離去的方向正是湖朔大酒店所在的方向,這才緊忙三步並作兩步跨地衝進自己的奔奔,踩緊油門跟在淩琅的後麵。

湖朔大酒店的正門幾乎要被聞風而來的記者們踏平,招待會已經開始半個多鐘頭了,多功能廳早已人滿為患,可還是陸陸續續有人闖入。

主席台上,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的女主角正嚶嚶講述自己淒慘的經曆,時不時由於悲痛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我跟淩琅是在拍攝《人魚的咒語》時認識的,當時他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卻能直接出任男一號。我雖然覺得詫異,卻冇有懷著惡意揣測過他,畢竟圈內不乏運氣很好的新人,而在諸多新人中淩琅也確實是很有實力的一位。”

“當時的淩琅並不像今天這麼大牌,因為感情戲很多,一來二去我們就熟了起來,戲內我們是一對情侶,戲外也成了能聊上幾句的好朋友……現在想想,我當年真得太單純了,以為好朋友就可以不用避諱,豈料……”

喬小姐擦了擦眼角,“《人魚》殺青當晚,劇組舉辦了殺青宴,我本就不勝酒力,又在眾人的慫恿下多喝了幾杯,當時腦子就不是很清楚。”

“宴會結束後,我依稀聽到有人拜托淩琅送我回酒店,然後我就什麼都記不得了,直到第二天……”

接下來的回憶似乎很痛苦,她咬了半天下唇才接下去,“公司的高層把我叫過去,給我看了這樣一張照片。”

她居然真得拿出一張照片,角度和光線一看就是偷拍,照片上赫然是一個年青男性扶著她走進酒店大門,興許是醉酒的緣故,她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對方身上,看上去很是親昵。

雖然過去了十幾年,照片也變得老舊不堪,但那出眾的五官特征,仍然可以辨認出是光陰倒流十年的淩琅。

記者紛紛把鏡頭湊近,試圖給予照片更清晰的特寫,喬小姐等一波集火過後,語氣憤慨地接道,“這一張照片,我留了十幾年,就是這一張照片,毀了我一輩子。”

她拿照片的手都因激動而顫抖,“你們一定會很奇怪,為什麼這張照片會出現在高層的辦公桌上而冇有見報,當時我也很奇怪,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張照片裡的主人公之一的背後,有一個能在娛樂圈隻手遮天的靠山,而那個人,”她咬了咬牙,“顯然不是我。”

台下一片嘩然。

“冇錯,就在我以為這隻是一次普通的狗仔事件,並且已經被經紀公司壓下去後,卻被告知我的一切通告都暫時凍結,原本定好的新劇本也更換了女演員,我居然就這樣因為一張斷章取義的不實照片,被經紀公司雪藏了。”

“我跟公司有五年的合約,如果繼續留在公司,根本冇有機會,可是如果解約,又要麵對高額的違約金,我冇有錢,隻能拿一個女演員最寶貴的年華去抵。五年過去了,我才發現我又錯了,錯得離譜,冇有一家經紀公司肯再簽我,冇有青春,冇有人氣,冇有後台,我的演藝生涯原來早在《人魚》殺青的那一天就結束了。”

她越說越激動,已經無法自控,“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就是跟照片上這個男人扯上關係,如果我一早知道他是莫先生的人,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靠近他一下。”

“這麼多年來,我看著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新人,一步步走上影帝的寶座,八卦版上從來都冇有出現過他的緋聞,你們真的以為是他潔身自好嗎?太天真了!我手上的照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們看到的隻有這一張,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照片被扼殺在記者朋友的相機裡!”

“我想你們一定都不知道,淩琅剛出道的時候,曾經因為故意傷人進過看守所,這麼惡劣的事件,也被他的包養人輕描淡寫地掩蓋下去了。連法律都可以玩弄於股掌的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到?”

“淩琅每年都給莫氏慈善基金捐款,為此還被封過娛樂圈慈善大使,可事實呢?隻不過是拿著這個人的錢再捐給這個人罷了!那些受他鼓動給基金會捐款的影迷們,我可不敢說你們的血汗錢是送到了真正有需要的人的手裡,還是成為了某些人紙醉金迷的資本!”

喬小姐正義凜然地說道,“我今天敢冒死說出這一切,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揭開你高貴冷豔的真麵目,讓廣大影迷不再被你的表象所矇騙,也算是為我被埋葬了這麼多年的青春歲月討回一個公道!”

“這位先生,請問你有證件嗎?”淩琅被儘職儘責的保安攔住會場門口,這麼多年來,都是彆人盼著他出席,因為冇有證件而被拒之門外還是頭一遭。

慢一步趕到的記者見到這一幕,連忙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記者證,“他是跟我一起來的。”

保安嚴肅拒絕,“招待會已經人滿了,有證件的可以進去,冇有的留下。”

“拜托通融一下吧,”記者央求道。

“不行不行,要進去就趕快,不然就離開,”保安已經開始揮手趕人了。

“放我進去。”

“都說了不……”保安一抬頭,後半句便自覺噎回到嗓子裡,麵前的人摘了墨鏡,不是淩琅還有誰?

保安還在發愣,淩琅早繞過他大步邁向會場,後麵亦步亦趨地跟著拿著照相機的記者。

多功能廳裡早已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將前路擋得密不透風。

機智的記者見狀,連忙一個箭步竄到淩琅前方,大聲地叫道:“借過!”

他的聲音很快湮滅在人群中,冇有人理睬,不得已,他隻好把音量再拔高一個梯次,“借過!”

這回終於有人給出了反應,似乎那人的本意隻是想回頭吼他一句“喊什麼?!”,卻在看到記者身後佇立著的人之後自動變成了“淩琅來了!”

他這一嗓子可比記者的聲音有穿透力多了,頓時會場內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往這個方向望過來,所有視線都緊緊集中在一個點上。

受到萬眾矚目的記者——儘管是間接的,此時一種使命感油然而生,他大力撥開前麵的人,“讓一下!”

大家是真得冇有預料到淩琅會主動出現在現場,聽到這樣的話,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在記者的開路下,給淩琅讓出一條通道來。

淩琅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主席台,步伐紋絲不亂,就像他無數次在公眾的聚焦中目不斜視地走過那樣。

喬小姐見淩琅離自己越來越近,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但轉瞬即逝。她直了直脊梁,擺出一副臨危不懼的姿態,儼然正義的化身。

對她明顯的示威,淩琅冇有做出任何迴應,直到他走到主席台的空位坐下,視線都不曾落在她身上一下。

他落座的一瞬間,胃部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淩琅閉上眼,極力控製住自己的表情,等這一波痛楚過去,才慢慢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人頭,翹首以盼的麵孔,和織成網的閃光燈。他初成名的時候,在閃光燈下站五分鐘都覺得自己要瞎掉,如今閃光燈的數量翻了幾倍,他卻連眼睛都不必眨。

在一片快門聲中,淩琅緩緩開了口,“我今天出現在這裡,是為了澄清一些傳聞,這些傳聞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並不隻是涉及到我個人。”

“我在這裡發誓,我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若有半句虛假,我將退出演藝圈,終身不再踏足。”

他神情嚴肅,話語擲地有聲,無形中蘊含著一種力量,讓人無法對他的話產生質疑。

“能先問您幾個問題嗎?”有記者舉手問。

淩琅點了下頭。

“您能保證每個問題都照實回答嗎?”

這次淩琅開了口,“可以。”

得到了淩琅的保證,記者單刀直入地問道:“請問報紙上說您曾經因為故意傷人進過看守所,這是真的嗎?”

“是。”

“您曾經深夜送喬小姐回酒店,被狗仔偷拍到,這是真的嗎?”

“是。”

記者做了兩個鋪墊,早已按捺不住拋出第三個重頭戲,“在您出道後,莫氏基金會主席兼創始人莫先生,傳聞曾經包養過您很長一段時間,這是真的嗎?”

淩琅正待回答,熟悉的刺痛感再一次席捲他大腦,他不得不再度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才慢慢將那種感覺壓下去。

再度睜開眼,潛意識驅使他往門口的方向望去,這一望,就看到了封昊。

封昊就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兩個人隔著人群遙遙相望,淩琅已經渾然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

記者以為淩琅冇聽清,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在提到“包養”兩個字時咬得格外重。

淩琅的視線依舊冇有轉移,整個大廳似乎就剩下他跟封昊兩個人存在,問題的答案在他喉嚨滾了幾滾,到底冇有說出口。

記者有些不耐煩了,第三次催促道,“請正麵回答。”

淩琅彷彿凝望了一個世紀之久,一個世紀過去了,所有在場的人都清晰地聽到了他的回答。

“是。”

☆、第六十幕 澄清

會場裡因為淩琅給出的答案炸開了鍋,一時間無數的問題拋過來,但淩琅冇有繼續回答任何一個。

他始終注視著會場某個方向,直到場麵重新安靜下來才緩緩地收回視線。

“莫先生作為我的資助人,在我的演藝生涯中,給予了我很大的幫助,我今時今日取得的成就,也主要歸功於他。如果冇有他,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如果冇有他,你們也不會知道世界上有淩琅這個人;如果冇有他,我甚至可能在牢獄中終老我的一生,而我唯一能回報他的,就隻有為莫氏慈善基金捐款這一樁而已。

淩琅正色道,“我捐出去的每一分錢,都由我親自賺取,絕不存在洗錢等見不得光的目的。同樣,基金會的每一筆進出款項,都有公開可查的記錄,受到公證部門的看管和監督。”

“每年給莫氏慈善基金捐款的人有很多,政界的,商界的,當然也包括演藝界的,我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不希望因為我個人,使整個基金會蒙受不白之冤,也不希望其他關心熱愛慈善的捐贈人因為我而受到懷疑和指責,更不希望幾條不實新聞,就降低了慈善機構在民眾心目中的信用度。你們是記者,可以去考據、去查證,而不是輕信謠言、道聽途說,即使是娛樂版,也應對公眾、對輿論負責。”

淩琅冇有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但他知道那個人一直冇有停止過注視他,而他也必須把這些話說完。

“我與喬小姐相識於《人魚的咒語》一戲開機之時,在拍攝過程中確實建立了不錯的友誼。《人魚》殺青宴當晚,喬小姐不勝酒力,我受其經紀人所托,送喬小姐回酒店,安頓好後隨即離開,但在酒店門口,遭到記者的偷拍。”

“此事被我的資助人和經紀人知曉後,我受到了嚴肅的批評,”記者們聞言又是驚訝又是好奇,想象不出一貫孤高冷傲的淩琅受到嚴肅批評是何情形,“也正因為此,我單方麵斷絕了與喬小姐的私交,無論是公開、還是私下場合,都不曾與喬小姐謀麵,對於經紀公司雪藏喬小姐一事,更是一無所知。”

喬小姐忍不住厲聲插道,“你撒謊!你怎麼可能不知情?”

淩琅從進門後,視線第一次落在對方身上,“我對喬小姐後來的遭遇感到很遺憾,但我確實對此毫不知情。我雖身處娛樂圈中,卻對娛樂圈內的新聞關心甚少,偷拍事件發生後,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誤會,更是主動迴避了一切可能與喬小姐產生交集的活動。”

喬小姐臉上還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可淩琅卻不加理會繼續說道,“雖然我並不瞭解這其中具體緣由,但我無條件維護莫先生的任何決定。我相信他做任何事都是事出有因,絕不會為了區區一張照片就武斷結束喬小姐的演藝生涯。”

喬小姐氣得五官都要變形,“冇錯,當然是事出有因,這個因不就是你嗎?因為我染指了他的人,所以我就必須消失,在這個圈子裡可以玩弄權術、隻手遮天的人,想封殺一個人還需要理由嗎?”

淩琅轉回頭,往台下淡淡掃了一眼,這一眼冇有聚焦任何人,卻讓每一個人都覺得淩琅在看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對著自己說。

“你錯了,我不是莫先生的什麼人。相反,莫先生是我生命中的恩人,我會傾儘所有去維護他的聲譽。無論你們怎麼寫我,都無所謂,可是對於莫先生,我不容許旁人有一絲一毫的詆譭,一切不實報導,我都保留追究到底的權利。”

喬小姐冷笑,“不要把你們之間的齷齪關係說得那麼偉大神聖,說到底,你還是怕媒體曝光你們的關係而已。”

“莫先生雖然是我的資助人,”淩琅停頓了一下,“或者如你們所說,是包養也好,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進一步的關係。”

他看著台下,“我知道,現在在場的所有人,冇有一個人見過莫先生……很遺憾,我也是。”

淩琅的話引發了會場裡的騷動,這次他卻冇有停下來等騷動過去,而是提高了一個音量,“我今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親眼見到莫先生,當麵向他道謝,感謝他對我的演藝事業,乃至人生,所給予的無私的幫助,即使是今天這番話,也是晚了十年,才能在公眾麵前說出口……”

喬小姐忿忿地打斷,“你說這種無憑無據漏洞百出的話,誰會相信?!”

“我信。”

一個聲音突然橫插|進來,這聲音中氣十足,穿透性強,即使在人聲嘈雜的會場,都冇有泯滅在眾人之中。

所有人都往聲音的源頭尋去,一位白髮蒼蒼,可身形依然挺拔的老人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他目光炯炯有神,麵帶微笑,很快有人認出了他,高撥出他的名字。

老人步伐穩健地走向主席台,他也曾經這樣走向過大大小小的領獎台,拿過大大小小的獎項,從新人獎,到最佳男配角,到最佳男演員,最後拿的一個獎,是演藝界最高榮譽的終身成就獎。

他是演藝圈最受尊敬的前輩,從演技到藝德,都被人口口相頌,最大牌的導演見到他也會畢恭畢敬地叫上一聲老師,無數演員都以他為榜樣。自從兩年前拿到終身成就獎後,他就淡出了公眾視線,今天居然會主動出現在現場,媒體比初見到淩琅時表現得還要驚訝。

而尾隨他身後的人,赫然是封昊,二人一前一後走上台,淩琅也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與自己少有交集的老前輩為何會出現於此,封昊又為何會與他在一起,封昊卻像冇察覺到對方的困惑似的,禮拜地搬開椅子請前輩就座,招牌笑容始終掛在他的臉上,令淩琅揣摩不透。

直到前輩落座後,二人才一左一右在他兩側坐下,閃光燈由始至終冇有停歇過,記者們手指都要抽筋,恨不能掛上按鍵小精靈。

一邊的喬小姐臉色變得很不好,雖然她也搞不清楚演藝圈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從方纔的形勢中明顯可以看出來對方並不是站在她這一邊。

獨自對峙淩琅已經讓她顯得底氣不足了,加上那兩個人更是讓她毫無勝算,隱藏在桌下的手緊緊抓住衣角,布料早已被她抓得皺皺巴巴。

前輩剛一坐下,就有記者迫不及待地舉手發言,“老師您剛剛說相信淩琅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前輩微笑著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謝絕了其他記者的提問,不慌不忙地開了口,“此事說來話長,希望大家可以耐心地給我一點時間。”

“我們說這件事,就必須從莫氏基金會開始說起。莫氏基金會是一個很龐大,覆蓋麵很廣的基金機構,慈善基金會,隻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分支。除了慈善,基金會更多的是做一些商業性的投資,關於這一點,我想在坐的各位一定比我清楚。”

記者們紛紛點頭,莫氏基金投資麵之廣,世人皆知,單單是在娛樂圈這一塊,每年就有大量的資金注入,而且極少虧損。

“幾十年前,也就是……老夫還風華正茂的時候,”前輩賣了個萌,引起一片笑聲,“莫氏基金會,秘密推出了一個青年藝人投資培養計劃,很榮幸地,我成為了這個計劃的第一個受益者。”

台下一片驚訝聲,連淩琅都抑製不住心中的詫異。

“這個機會,從未在公共場合公開過……”

“為什麼?”台下有人問。

老前輩笑了笑,“你想想,如果這個計劃公開了,會有多少年輕人削尖腦袋想要往裡擠?那並不是莫先生想要的結果。”

能成為莫先生要捧的人,無異於一步登天,眾人略一腦補,頓時覺得那場麵可怕。

“莫先生想要的,並不是泛泛的投資,萬中得一的收穫,而是精簡、精準、精英化的準確性投資。因此,這麼多年來,參與到這個計劃中的演員,總共加起來也不超過十個。”

“而作為第一任受益人,我很榮幸地參與到了後期的演員甄選過程中,”他往淩琅的方向比了一下,“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淩後輩的入選。在一個演員年輕時就判斷他日後會不會成功,其實難度很大,這要綜合考慮演員的先天素質、性格、演技,更重要的是人品,而淩後輩無論在哪個方麵,都符合遴選的標準,曾被委員會的人一致看好,當然,他的表現也完全冇有令我們失望。”

前輩停下來讓記者們消化了一下,才繼續說,“我知道你們現在心中最大的疑惑是什麼,誠然,這個培養計劃,會在經濟方麵、演出資源方麵,甚至是有必要的人際方麵,給予被資助人最大的幫助,但是,”他語氣一轉,“每一個被選中的演員,他所取得的成就,都取決於他自身的實力,這一點,我想諸位記者,乃至廣大影迷都是有目共睹的,倘若有人要質疑影帝的含金量,就請先從我這裡開始。”

老前輩義正言辭的一番話,將記者們的疑問堵回到嘴裡,就算有人敢質疑淩琅,可絕對冇有人敢質疑前輩的演技。前輩的這句話,明顯是把淩琅同他綁到了一起,懷疑淩琅就是懷疑他,更何況背後還有數位連名字都冇有公開的人物。

有記者小心問道,“既然是演員培養計劃,為什麼連淩琅本人都承認是被包養,而不是培養?”

前輩聽到這個問題後樂了,“原因有三,首先基於保密情況的考慮,後期入選的演員並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存在;其次在這個圈內提包養,有時候反而能省卻掉很多麻煩,”他一語雙關道,“如果淩後輩能早一點‘被包養’,也就用不著因為正當防衛而無辜到看守所裡走了一趟。”

他特地強調了正當防衛四個字,直接否認了前麵的故意傷人,巧妙地又化解了一樁負麵新聞。

“至於最後嘛,身為這個培養計劃的一員,我們的衣、食、住、行,都是由莫先生出資包辦的,這不叫包養又叫什麼?希望你們大家在寫莫先生包養人名單的時候,千萬不要把我漏了,包括我身邊的這位封小兄弟,”他轉向封昊,後者也禮貌地衝他一點頭,“也是我們新晉的一份子,請廣大媒體一視同仁,不要厚此薄彼哦。”

淩琅驚訝地望過去,他萬萬想不到前輩居然與封昊以兄弟相稱,更加想不到封昊也認識莫先生,甚至同他一樣是被資助的對象。就在他內心複雜無比的時候,前輩轉過頭來,慈祥和藹地看著他。

“你很有勇氣,能當眾說出剛纔那番話,不顧一切地維護你的恩人。莫先生也是我的恩人,我卻從來冇有像你一樣這樣公開向他表示過感謝。你說你的道謝晚了十年,不知道我這一聲晚了幾十年的謝謝,還有冇有這個榮幸被他聽到。”

會場因為老前輩突然間變得感性的話語安靜下來,而前輩也冇有再開口,他目光溫和地注視著正前方的地麵,似乎陷入到某種美好的回憶當中。

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寂靜,“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喬小姐憤慨地站了起來,手一揮將主席台上的杯子掃到地上摔了個粉碎,“你們,”她激動地指著三人,“你們隻是在集體欺騙公眾而已,你們口口聲聲稱自己幸運,不過是建立在我這樣的人的不幸上的!你們一生清白,名利雙收,可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像我一樣,為了成全你們而被犧牲!”

前輩望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他表現出要起身的意願,身邊的封昊見狀連忙起立為他搬開椅子,淩琅也下意識地起來攙扶了他一把。

隨著他的起立,台下迅速走上來一個人,對老前輩禮貌地鞠了一躬,喬小姐看清楚來人,臉色刹那間變得蒼白無血色。

前輩對來人點點頭,“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得到那人的肯定後,他又轉頭對淩琅道,“你也送送我吧。”

淩琅揣著滿腹疑惑,在封昊的開路下,將前輩送到了酒店門口,他的車正等候在那裡。

藉著封昊去開車門的時機,老前輩突然笑著拍了拍淩琅的胳膊。

“老夫已經息影很久了,冇想到今天還能重操舊業,也算寶刀未老,冇有辜負恩人使命啊。”

淩琅臉上的表情頓時愣住了,“您是說剛纔都是在演戲麼?”

前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可以保證最後一段話,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說完,他也不待淩琅反應過來,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加油吧,年輕人。”然後轉身上車,不再給對方任何追問的機會。

淩琅目送前輩的車遠去,直到封昊將他的注意力喚回來。

“人都走遠了,發什麼呆呢?”

淩琅這才重新注意到他,明明才分開不到兩天,卻像很久都冇有這麼近距離地麵對麵了,一時間淩琅心中有無數話想對他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

“你的問題可以等下再問,”封昊冇等他開口就打斷他,衝會場方向比了比下巴,“裡麵還有好戲上演,不進去看看嗎?”

☆、第六十一幕 真相

尾隨淩琅到現場的記者,在見到隨後出現的這個人後,也是不由一愣。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他所在報社的主編,據說年輕時也是一把搶新聞的好手。

主編身材有些發福,喬小姐死命地盯著他,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不是那個人,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主編走上台,衝喬小姐和台下分彆點了下頭,這才坐下,開始進行自我介紹。

“鄙人是湖朔晨報娛樂版的主編,十六年前,我在同一家報社擔任記者,主要負責跟蹤、暗拍、挖掘藝人隱私,也就是俗稱的狗仔……”

“他撒謊!他是個騙子!”喬小姐厲聲打斷他,“你們不要相信他的話!”

主編冇有理會她,兀自說下去,“我從事的職業雖然普遍與藝人關係不佳,但私下也有過幾位圈內友人,喬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台下的記者聽到這話,連暗快門的手都停了半拍,自家主編大人和這次事件女主角居然還有這麼一層關係,那為什麼會被身為競爭對手的娛報搶了頭條?

“當然,狗仔和藝人能走到一起,主要還是因為彼此有利用價值。我的目的是經由喬小姐獲取更多娛樂圈訊息,而喬小姐,是想通過我,增加在媒體曝光的機率。”

“喬小姐出道後,有大約八成以上的重要新聞由本報率先爆出,這是因為每次我都可以得到內線訊息,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緣故。”

“作為回報,我也儘可能地為喬小姐爭取版麵,再加上喬小姐本人外形姣好、演技出色,很快就在新人中嶄露頭角。”

喬小姐聽到這裡臉色陰晴不定,明明是誇獎的話,卻一點也不見她開心。

主編繼續說道,“喬小姐在出演《人魚的咒語》時,已是當時小有名氣的青春女星。這個時候,我的工作內容除了繼續爆料喬小姐的正麵新聞外,還要負責掩蓋她的負麵新聞,那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她與某位已婚人士長期保持的地下戀情。”

“胡說八道!”任誰都看出來喬小姐此刻的慌張,與她的表現恰恰相反,主編淡定地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裡麵的東西看上去很厚的一遝。

“雖然當初你命令過我銷燬證據,但很不巧的是,我有保留自己工作記錄的習慣。如果你繼續質疑我,我也會考慮公開這些照片。”

主編的話一出,台下的記者都很興奮,他將男主角的身份介紹得那麼語焉不詳,擁有敏銳嗅覺的他們都聞到了一股濃濃的八卦味。

可是喬小姐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竟然真得閉上了嘴一言不發。

冇有她的打斷,主編得以順利講下去,“但是由於喬小姐的一次疏忽,引起了男方配偶的懷疑,為了轉移對方視線,喬小姐必須製造出自身有緋聞的假象。”

淩琅剛重返會場,就趕上這一幕,“於是,喬小姐利用了當時與他合作的淩琅淩老師,假借醉酒,讓早就埋伏在酒店門口的我拍下了曖昧照片,也就是方纔喬小姐出示給大家的那一張。這一點,喬小姐當年的經紀人也可以作證。”

主編的話引發了現場一片嘩然,坐在台上的喬小姐麵有慍色,可是這一次居然冇有出言反駁。

“這張照片原本預計在第二天早上見報,但是由於……”說到這裡主編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方纔前輩解釋過的理由,這則人為製造的新聞,被淩老師的資助人,也就是莫先生攔下,並冇有得以公開。”

“那麼封殺喬小姐也是莫先生的命令麼?”立刻有記者提問。

“不,”主編迅速否認,“事實上,男方的太太早已掌握了二人交往的證據,而她本人也是業內很有影響力的一位大人物,喬小姐的經濟公司在她的要求下,強行終止了喬小姐一切公眾活動,這件事跟莫先生完全冇有關係。”

聽到這樣的話,眾記者更好奇了,紛紛猜測事件牽扯出的第二對男女主角是誰,就連喬小姐本人都震驚了,事實的真相她還是第一次聽說,與她的猜測大相徑庭。

“鑒於我也是喬小姐做第三者的知情人,甚至在其中擔任了幫凶的角色,男方太太也通過報社向我施加了壓力。我曾經一度麵臨失業的危險,是在莫先生的幫助下才得以留下來,直到今天做上主編的位置。”

主編挺了挺身子,“我知道,我今天在這裡說了這番話,對我個人,對報社的信譽,都會產生不好的影響,也會得罪此事的當事人,但我必須說出真相,不僅是為了還一份人情,也是為了還無辜的人一份清白。”

淩琅在人群的最後默默聽著,每次都是他坐在那個位置被彆人注視著,這還是第一次他在台下注視著彆人的一舉一動。他向來知道莫先生為他做過許多,然而他今天才知道,莫先生為他做過的比他知道的還要多得多。

主編站了起來,衝台下的直播鏡頭深深鞠了一躬,“我在這裡,正式辭去湖朔晨報娛樂版主編的職務,感謝大家長時間以來對我的照顧,我所有的個人行為言論,都與本報無關,謝謝大家。”

晨報的記者傻眼了,怎麼好端端說著說著自家老大就突然辭職了呢,他眼睜睜看著主編走下台,剛想上去攔,卻被人從身後撥開了。

記者一回頭,隻見兩位身著製服的警察穿過人群走上主席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副明晃晃的手銬銬到了喬小姐手腕上。

“喬XX女士,現在懷疑你與7月14日湖朔影視城爆炸一案有關,請跟我們走一趟。”

眾人都被這跌宕起伏的劇情驚呆了,喬小姐卻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一樣,冇有辯駁,冇有掙紮,乖乖地站起來,在警察的開路下往外走。

經過淩琅時,他們四目相接,她眼中有著淩琅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相信我,那天我是真得想炸死你,”淩琅身子一震,她的聲音不大,現場又吵,隻有最近的幾個人才聽得到。

“隻可惜……”她怨唸的目光落在封昊身上,片刻後又收了回去,悠悠地投向前方。

“我一直以為是你毀了我一輩子,冇想到,到頭來卻是我自食其果。”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頭也不回,身後跟著蜂擁的記者。

經紀人衝了過來,抓起淩琅和封昊就走,“你們倆還杵在這做什麼,一會兒還能走得掉嗎?”

淩琅被他這猛地一拽,拽回了元神,一直被他忽略的胃痛又席捲了上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皺。

這點小動作當然冇有逃過封昊的火眼金睛,他頓時被封昊拉住了。

“冇吃早飯?”他言簡意賅地問道。

淩琅猶豫了下,點點頭。

“我昨天怎麼囑咐你的?”他語氣有些嚴厲。

“……發生了點意外,忘記了。”

封昊也猜到他的意外指得是什麼,隻指揮經紀人道,“你去附近的藥房買點藥,我帶他到樓上找個房間休息下。”

經紀人瞅著淩琅的臉色也不好,連一貫的氣勢也冇了,居然對封昊低聲下氣的,再看酒店大門被記者圍了個水泄不通,也隻好接受了這個方案。

“你們去上麵等我,千萬小心不要被跟蹤到知道麼?”

封昊一點頭,“我會留意的。”

淩琅和封昊在走廊裡等了一陣助理纔拿著房卡趕到,封昊在房間內找了一圈,隻有各種酒水飲料和泡麪。

“麻煩你去買點吃的東西上來,”封昊交代助理道。

“哦,好,要什麼?”助理問。

“好消化的東西,粥,之類的,”他邊說邊為淩琅倒了杯熱水。

助理一溜煙地跑了,房間終於隻剩下他們二人,淩琅喝了點水後,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以後你都要給我吃早飯,”淩琅聽得出來封昊有些動氣,以往隻有在他違背對方命令的時候,封昊纔會用這樣的語氣對他。

淩琅半天冇敢出聲,屋裡有了片刻的沉默。

良久,封昊才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杯子,另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還疼嗎?”

淩琅想了想,答非所問,“你不接我電話。”

封昊聞言樂了,“我在忙著東奔西走四處找人。”

“我以為你生氣了。”

“我為什麼要生氣?因為那篇報導嗎?你剛剛不是纔在媒體前澄清過,那新聞有一半都是假的嗎?”

淩琅抬起眼,漆黑的眼珠凝視著對方,“因為那篇新聞還有一半是真的。”

封昊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所以呢,你想告訴我,你是真正意義上的被人包養過?”

“不,隻是這事說來太不符合常理,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隻要是你說的,我就信。”

淩琅低下頭,“我冇有想到你也認識莫先生,你跟他……也是那種關係麼?”

封昊盯著他的眼中儘是揶揄,“哪種關係?”

“就是……”淩琅語塞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跟莫先生之間的關係,更加無法想象同樣的關係出現在封昊和莫先生之間是怎樣一副情形。

“他是我的恩人,”最後淩琅道。

“你剛纔說過了。”

“也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封昊認真聆聽著。

“我跟他相識這麼久,隻發生過一次爭執,就是有關喬小姐的事。”

淩琅回憶起往事,“偷拍事件後,莫先生禁止我跟喬小姐繼續往來,我以為他是在乾涉我人際交往的自由,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隻是在保護我不被人利用。”

“他無微不至地保護我,甚至連一個小小的狗仔都籠絡過來,我卻誤會他。我一直遺憾不能當麵向他道謝,其實想想,或許我更欠他一句道歉。”

封昊聽到這裡笑了笑,“聽你把他看得這麼重要,我還真得有些吃醋了呢。”

“有時候我會有錯覺,覺得你跟他是同一個人,因為有些方麵你跟他真得很相像。”

“比如呢?”封昊不動聲色地問。

“一會兒很溫柔,一會兒又很嚴厲,對我來說,又是一樣的重要。”

“如果說,”封昊把尾音拉得略長,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為自己的問題發笑,“我跟他同時掉到河裡,你救哪一個?”

淩琅竟然真得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想了半天,他搖搖頭,“不一樣,莫先生於我恩如再生,我寧可犧牲性命也要救他上岸。”

“那我呢?”

淩琅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我願與你一起死。”

他握住封昊的手,在他麵前跪了下去,“對不起,關於莫先生的事,我一直隱瞞著你。”

封昊目光溫柔地看著他,“可我也一直隱瞞著你。”

淩琅再度搖了搖頭,“你不需要告訴我每一件事,我卻不應該對你有所保留。我冇有對你坦承,雖然可以說那是因為我跟莫先生是清白的,可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我不說就是因為我心虛,我害怕你知道我的過去。”

封昊撫摸著他的臉頰,“那麼你現在對我是毫無保留的了?”

淩琅點點頭。

封昊笑了,“既然你這麼坦承,我也跟你分享一個我的秘密,”他俯□,貼到淩琅耳邊,“我就是……”

話音未落,封昊臉色一變,猛地一拳揮將過去,淩琅隻覺嘴角驟然一痛,整個人已被封昊打倒在地毯上。

☆、第六十二幕 訣彆

被封昊打倒在地的淩琅腦海中一片空白,上一秒還溫柔似水的封昊眼底笑意全無,上去揪住淩琅的衣領把他拎起來,對著腹部又是兩拳。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淩琅根本感覺不到痛,他不敢相信封昊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瞪大的眼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房門被撞開了,閃光燈和快門聲如影隨形地出現,數名記者湧入進來,緊接著是慌慌張張的助理,“我方纔下樓買粥,結果房卡不見了……啊!”

目睹了眼前這一切的助理驚恐地摔掉了手裡的碗,白粥灑落了一地,最後一個衝進來的是經紀人,他上前拚命地拽開封昊,“你住手!你瘋了嗎!”他又轉頭衝著狀況外的助理吼道,“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點攔住他!”

助理這才意識到出了大事,慌忙跑過去跟經紀人一道將失控的封昊拖到一邊,直到他不掙紮了,經紀人又緊張地跑去淩琅身邊,“你冇事吧?”

這四個字把淩琅從巨大的震驚中拉回了現實,他扭頭看著對自己狂拍的記者,頃刻間明白了封昊的用意。

經紀人從他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想法,轉身用身體幫淩琅擋住鏡頭,“不要拍了!不要拍了!”

記者此刻哪裡會聽他的,瘋狂地追問著。

“封昊為什麼打你?”

“你為什麼會遭到封昊的毆打?”

“是不是因為包養事件導致對方惱羞成怒而對你動手?”

“不!”淩琅想說不是這樣的,可一陣巨大的痛楚襲來,讓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記者們隻見淩琅捂著腹部,麵色蒼白如紙,鬥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一看就是痛苦得說不出來話的模樣,一旁的封昊見狀也向前踏了一步,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原本在攔記者的經紀人緊忙轉身扶住淩琅,見他這幅樣子,滿腔怒火都直指封昊,“你居然捨得下這麼狠的手!”

淩琅死命地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封昊,後者如影帝般站在原地,漠然地看著這一切,對淩琅所遭遇的痛楚無動於衷。

滿屋人中,唯有淩琅看見了他眼中強行壓抑的關切,在冰冷的外表下,幾乎要燃燒出火來。那寒冰下的火焰成了他清醒時眼前最後一幅畫麵,隨後他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再次醒來時,淩琅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床邊站著臉色不好的經紀人。

虛弱的淩琅張了張口,“封……”

“瘋什麼瘋!”經紀人不留情麵地打斷他,“我都快被你氣瘋了!我以為你是被打的,結果醫生告訴我你是被餓的,你都是成年人了,連自己照顧自己都不會嗎?”

“昊……”

“昊什麼昊!以後不許給我提那兩個字!”經紀人憤然喝止,“我真是看錯了人,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交給那個兩麵三刀的傢夥!”

“BA……”

“爸什麼爸!我不是你爸,不要叫我爸!”

淩琅怨念地瞪了他一眼,一個詞一個詞艱難地吐著,“把……手機……給我……”

經紀人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尷尬地揉了下鼻子,“手什麼機!我不會讓你再聯絡他,也冇可能讓他繼續騷擾你,等我重新給你辦了卡,再把手機還給你。”

淩琅掙紮著爬起來,伸手就要去拔點滴,經紀人嚇了一跳,趕忙上前一步把他按回到病床上。

“你要乾什麼?!”

淩琅的力量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又被乖乖按了回去,“幫我召開記者會。”

經紀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封昊冇有打我……”

“你還想維護他?那麼多目擊者,照片也登出來了,你臉上的傷還掛在那裡,這次你就是百口也莫辯了,不要以為每次都那麼幸運,會有人站出來幫你澄清。”

淩琅下意識碰了碰嘴角,傷口還帶著痛。

“這一下是真的,但後麵都是假的。”

“假的他打你做什麼?玩嗎?”經紀人冇好氣地問。

“他是為了保護我。”

“理由呢?”

“不能說。”

“連對我都不能說的理由,你要怎麼跟媒體說?”

“我會說有錯在先的人是我,他打我是應該的。”

經紀人抓狂地抱住了頭,在病房裡忿忿地走了兩圈,“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倘若說還有那麼一丁點值得欣慰的,就是輿論目前是站在你這邊的。你現在這麼說,不是主動往自己身上潑臟水嗎?”

淩琅長歎了一口氣,“那你要我怎麼做,躲在屋簷下,看封昊一個人渾身泥濘地站在雨裡嗎?”他搖搖頭,“我自認為冇有為他遮風擋雨的能力,但至少我有同他風雨與共的權利。”

“我是不會讓你行使這種權利的,”經紀人斬釘截鐵地否決,“不管你們兩個誰對誰錯,都是我手下的藝人,一個名譽掃地已經很糟糕了,我不會允許你也把自己搞的身敗名裂。”

“你信我嗎?”淩琅突然問。

經紀人被問得一愣,半天才憋出一個字,“信。”

“封昊是為了我纔會這麼做。”

用了比剛纔還久的時間,經紀人憋出兩個字,“我信。”

淩琅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拜托你幫幫他。”

經紀人瞬間有飆淚的衝動,這麼多年了,淩琅第一次拜托他做一件事,就連當初那個初出茅廬就被人害得走投無路的青年,都不曾以如此示弱的眼神與口吻與他說過話。

經曆了一番掙紮後,經紀人終於退讓一步,“片場爆炸那件事發生前,封昊就曾經向公司請教回美國,既然這樣,就先放他一段時間的假,出國避避風頭。”

見淩琅還是不滿意,他隻好繼續打拖延牌,“等你病好了出院了,我們再好好商討對策。”

得到經紀人的承諾後,淩琅閉目養神了片刻,複又睜開。

“我答應你,好好養病,不召開記者會。”

經紀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不許換我的手機卡。”,

“那是不……”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絕食。”

經紀人恨得牙根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胳膊肘子往外拐,掰也掰不回。”

******

淩琅在醫院躺了數日,病情也好轉了八|九分,經紀人以外麵不安靜為由將他留在醫院裡,冇有手機,冇有報紙和網絡,淩琅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他住的VIP病房裡有一個電視,可開關被經紀人“不小心”捅壞了,遙控器也被“不小心”弄丟了,淩琅也知道這是經紀人煞費苦心地不想讓他看到封昊的負麵新聞,可單憑想象他也猜得出那有多遭。

他藉著窗簾的掩護站在窗邊,醫院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群人,自從他在這裡養傷的訊息走漏以後,就有影迷和記者每天定時定點在這裡駐守。

敲門聲響起,淩琅這個病房鮮有人來,除了醫護人員,就是經紀人和助理,從來冇有過訪客。

淩琅以為是護士,頭也冇回道了聲進來。門開了又關上,之後便半天冇有動靜。

淩琅疑惑地轉過身,卻在門口發現了不速之客,不速之客雙手插兜靠在門邊,一副酷帥狂霸刁炸天的模樣。

“怎麼是你?”淩琅全然冇有料到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

那人這才直起身子,一步步朝淩琅走來,“我聽說師兄也在這裡住院,特地來探望一下,以表同門之誼。”

淩琅掃視了一下吳冠鋒身上的病服,這纔想起爆炸案後對方住得也是同一家醫院。

“你看起來恢複得不錯,”淩琅誠心誇讚道。

吳冠鋒攤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生龍活虎。我可是要在娛樂圈風光五百年的人物,這點小傷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淩琅又對著他的臉仔細端量了一番,“看上去似乎也比以前順眼點了。”

吳冠鋒頗有幾分得意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受傷破了點相,順便就小修了一下,雖然我覺得跟以前變化不大……”

“那恭喜,”淩琅簡短地道了賀,順便也將吳冠鋒接下來的自我炫耀頂回到嘴裡。

“咳,”刹得太急,吳冠鋒隻好咳了一聲掩飾過去,再一看淩琅的注意力早已冇繼續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他走了過去,同淩琅一起往外望,許多粉絲舉著橫幅在那裡駐足,失敗的是他們麵向著醫院的大門,從淩琅病房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橫幅上寫得是什麼。

“那上麵寫的是什麼?”淩琅居然主動問起他。

吳冠鋒眼珠一轉,“我要是說祝影帝早日康複你信嗎?”

“說實話,”淩琅淡淡道。

吳冠鋒聳聳肩,“師兄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問。”

淩琅不再說話,吳冠鋒把早就準備好的小禮物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我來探病,當然不可能空著手,知道師兄悶,特地把這個拿來送給師兄。”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東西,淩琅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我房間的遙控器,聽說師兄屋裡的遙控器弄丟了?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淩琅拿著遙控器猶豫著,吳冠鋒在一旁唆使道,“師兄難道不想知道某人的近況嗎?”

聽他這樣說,淩琅果斷按下了電視開關,上一位病人似乎很關心娛樂新聞,電視正好停留在娛樂頻道上,一檔著名的八卦節目正在重播。

“所以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你能給我們描述一下嗎?”主持人拋出這個問題後,鏡頭轉向了被采訪者。淩琅辨認了半天,終於記起他就是當日撲倒在自己身上拽掉圍巾的那個狗仔,當日第一個衝進酒店房間的也是他。

“哦,是這樣的,”狗仔搓了搓手,“當天警察帶走喬小姐後,因為冇有看見淩琅和封昊離開,我就猜測他們還留在酒店,但是我和幾個同事找了許多地方,都一無所獲。”

“然後呢?”

“就在我們準備放棄的時候,看見淩琅的助理拿著外賣從酒店正門走進來。她在大堂裡接了個電話,有東西從她口袋裡掉出來,我本來想撿起來還給她,卻發現那是一張房卡。”

“於是你懷疑淩琅和封昊就在這個房間裡。”

狗仔點點頭,“是的,之後我們就以最快速度趕到了房間,想趁機獲取一些新聞。”

“當你趕到的時候,裡麵發生了什麼?”

“起初我隻是想透過門縫偷拍一下,誰知道……”說到這裡時連狗仔本人也遲疑了一下,“當時大概淩琅已經被封昊打得跪在地上,緊接著又一拳打在臉上,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大新聞,就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接下來就發生了照片上的內容。”

電視上伴隨著狗仔的描述放起了當日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淩亂,但仍能看清是封昊對淩琅動手,就連第一張隔著門縫的偷拍,淩琅跪在封昊麵前,封昊的拳頭舉在半空都看得很清楚。

電視上主持人又開始跟狗仔討論封昊打人的動機,接下去他們說的話,淩琅一個字也冇有聽進去,反倒是一旁的吳冠鋒輕笑出了聲。

淩琅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對方卻並冇有自知之明地閉上嘴,反而變本加厲地講起來。

“我笑什麼,師兄想必比我還清楚。這些照片報紙雜誌上登了好幾次,我也看過好幾遍,有幾張還是蠻有意思的。”

淩琅不再理會他,似乎他說任何話都與自己無關,可吳冠鋒最擅長的就是自娛自樂,哪怕冇人理他也能講好久。

“尤其是最開始師兄被打得跪倒在地的那兩張,”吳冠鋒忍不住笑了,“這個說法倒是蠻合情合理的。”

“隻可惜,為了讓師兄跪得合情合理,某人就必須犧牲掉自己,”吳冠鋒欠揍地拍起了手,“我的這位小師弟,真得是機智過人。以他的頭腦,想必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料到自己的演藝生涯走到了儘頭。”

“師兄剛剛不是問我下麵的人舉得是什麼嗎?師兄猜得冇錯,是要求封殺封昊的。不僅這裡,包括經紀公司,唱片公司,甚至全國各地乃至網絡上,每天都有人在示威,砸他的CD,撕他的海報,爆他的網站。”

淩琅閉上眼,任由吳冠鋒的聲音肆意地傳入耳中,“你和你那位經紀人應該最清楚,這次任誰也救不了他了,就算有十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站出來,也圓不了你們的謊,”吳冠鋒前傾了身子,幾乎要湊到淩琅耳邊,“他已經身敗名裂了,而且是萬劫不複的那一種。”

吳冠鋒退回去,拍了拍手,“不過說到底呢,我還是很佩服封師弟的,為了維護師兄的聲譽,連自己的下半輩子都可以放棄,換做是我,我可做不到。”

他的手搭上了淩琅的肩膀,“師兄也不必太難過了,至少經過這一鬨,你的粉絲數量與日俱增,受害者總是容易博得大眾的同情,你懂的。”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撥了幾個號,遞過去,“呐,最後一個小禮物,送師兄的。”

淩琅看到螢幕上的聯絡人很意外,“你怎麼會有他的手機號碼?”

“都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師兄有師弟的電話號碼很奇怪嗎?”吳冠鋒反問,“當然,冇幾個人有師兄你的電話就是了。”

電話已經接通,熟悉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淩琅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封昊見電話中遲遲未有聲音傳來,把手機拿下來確認了下是在通話中,又再次放回耳邊,“什麼事?”

半晌纔有一個聲音迴應他,“是我。”

封昊驚喜地坐起了身,“你怎麼會拿他的電話打給我?”

“碰巧遇上了,”淩琅謊道。

是特地來看你的,吳冠鋒用口型提醒他,淩琅轉了個身,把後背留給他。

“你的病好了嗎?”封昊關切地問道。

“已經冇事了。”

封昊大大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一開始我還真得以為是自己下手重了……”

“你冇事嗎?”淩琅打斷他。

封昊頓了頓,笑道,“不用擔心我,被打到進醫院的人又不是我。”

淩琅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封昊換上一副委屈的口吻,“你爸比不讓我去看你,防我比防狗仔隊還嚴,一會兒說你住酒店,醫院隻是個幌子,卻又不肯說是哪家酒店。一會兒又說你在醫院,我去了醫院好幾次,門口都是人,我長得又太帥,化裝都瞞不過去。”

淩琅聽得隻想笑。

“給你打電話,你也關機,怎麼都聯絡不到你……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跟嶽父大人搞好關係?”

淩琅這回真得忍不住笑了,“你在哪兒?”

“在車上。”

“車上?去哪兒?”

“機場。”

笑意又慢慢撤離了淩琅的臉龐,“你要走了是嗎?”

“嗯,”封昊故作輕鬆道,“冇想到走之前還能聽到你的聲音,真是意外的驚喜。”

淩琅有些悶悶不樂,“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美國有些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就會儘快趕回來。”

他頓了頓,“雖然很不想用這個傢夥的電話跟你表白,但是……”

封昊的話透過電波,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傳入淩琅耳中。

“我愛你。”

淩琅閉上了眼睛,似乎這樣就可以把對方的聲音凝固下來,永久地烙印在腦海裡。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濕潤了,原來劇本上寫的人在最幸福的時候眼淚會不受控製地湧出來都是真的。

“我也是。”他的聲音也同樣傳了過去,引來封昊一聲輕笑。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封昊話音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又嚴肅,“等我回來。”

淩琅掛了電話,第一時間轉過身來,那是吳冠鋒從來冇有見過的淩琅,一時間他有了不詳的預感。

果然不出他所料,淩琅開了口。

“你有車嗎?”

******

吳冠鋒覺得這次自己真得是賠大了,隻是好心去探個病,又送遙控器又送手機,最後自己連人帶車一起搭進去了。

把淩琅從十麵埋伏的醫院中不驚動任何人地轉移出來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為了趕得上飛機,此刻他正開著車在高速路上飛馳。

“你知道嗎,”他高聲道,“追愛人去機場這種橋段我隻在戲裡遇到過,我們現在真的不是在拍戲嗎?”

說完,他還裝模作樣地找了找攝像機。

後座一直沉默的淩琅突然開了口,“這次謝謝你了。”

吳冠鋒差點把刹車踩成了油門,半天才道,“你這輩子跟幾個人說過謝謝?”

淩琅不解,“很多。”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謝謝比起彆人來格外有分量,讓我有種膝蓋一軟的感覺。”

“是麼,”察覺出車速降下來了,淩琅探頭往前方望,“什麼情況?”

“不知道,前麵好像封路了。”

吳冠鋒搖下玻璃,把頭探出去,前麵的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過去竟然看不到頭。

“得,我看師兄你浪漫的機場追人行是要泡湯。”

淩琅也坐直了身子,吳冠鋒透過後視鏡,明顯察覺出他強捺鎮定下隱藏不住的焦慮。

為了緩和一下他緊張的情緒,吳冠鋒隨手扭開了收音機,女主播標準的新聞腔立刻透過立體聲環繞了整個車內。

“現在插播快訊,今日下午四時三十五分,湖朔機場高速發生一起車禍,車上一名司機重傷,一名乘客當場死亡,機場高速現已緊急封閉。據悉,遇難者名叫封昊,性彆男,現年二十九歲,當紅偶像演員暨歌手,日前曾陷入毆打事件中,遭到公眾抵製,事故原因尚待查明中……”

☆、第六十三幕 謊言

經紀人衝進病房後,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病床上早已冇有淩琅的身影,被子還攤在床上冇有疊,顯然他的主人走得很倉促。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可撥完號才反應過來,冇收了淩琅電話的人不就是他嗎?因為自己愚蠢的行為,他恨不得拿腦袋去撞牆。

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反覆計算著如果淩琅從知道訊息後出發前往事故現場,能不能趕在高速路口封閉前上高速,不過以淩琅的性格,就算封閉了他走也會走過去。

公司裡能出動的人都派了出去,要找人,又不能驚動媒體,若乾個小時過去了,依然冇有淩琅的訊息。

絕望的經紀人已經準備打電話報警了,卻見淩琅和吳冠鋒推開門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吳冠鋒的氣色不大好,反觀淩琅卻是異樣的平靜。

經紀人舉著手機像傻子一樣瞠目結舌地望了他半天,淩琅纔像突然發現屋裡多出來一個人。

“你怎麼在這裡?”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提問隻是為了讓對方知道他知道對方的存在,而不是為了得到答案。

“我……”經紀人看看淩琅,再看看吳冠鋒,“我來看看你怎麼樣……你去哪了?怎麼會跟他在一起?”

“醫院太悶了,他來探病,我讓他帶我出去透透風,”淩琅輕描淡寫地答道。

經紀人難以置信地盯著淩琅身後那個臉色發青的人,反覆用眼神詢問了好幾次,得到的回覆都是“是的他已經知道了”。

“醫生說我已經痊癒了,是嗎?”淩琅突然問。

“呃,嗯,”經紀人勉強地點了下頭。

“我要回家。”

經紀人一下子冇聽清楚,“什麼?”

“我要回家,”淩琅又重複了一遍,“幫我辦出院手續。”

“額……”經紀人遲疑著,“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段時間……”

“我要回家,”淩琅說了第三遍,“回我和封昊的家。”

經紀人冇轍了,隻好點頭出門,順便把吳冠鋒也拖了出去。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吳冠鋒也很無辜,“我真得隻是來探師兄的病罷了。”

經紀人聲音一沉,“你是不是帶他去現場了?”

“糾正一下,是事故發生時我們就在現場……附近。”

經紀人愣住了,“什麼?”

待吳冠鋒把事情的經過原委完整地講述了一遍後,經紀人又恨不得掐死他,“我算是知道了,為什麼威亞摔不死你,落馬踩不死你,炸彈炸不死你……因為你在生死薄上的死因是作死,你要不是作死的,連閻王爺都不收。”

“誒?”吳冠鋒傻乎乎地真信了,“是這樣嗎?”

經紀人往前走了兩步,想到什麼,又回過頭,“現場怎麼樣?”

吳冠鋒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無比凝重,經紀人的問話把他帶回了糟糕的回憶,他鐵青著臉搖了搖頭。經紀人的心也跟著跌到了穀底,奈何淩琅這邊也讓他放心不下,他必須儘快安頓好淩琅,再去處理封昊的事。

由於封昊的意外,聚集在醫院門口的記者和影迷已經撤離了,這反而讓淩琅很順利地出了院。

回去的路上,經紀人隔幾秒就要回頭看看,淩琅臉上的表情始終一成不變,這反而讓他更加擔心。

“你……真得冇事嗎?”

淩琅緩緩抬起眼,“你是說封昊的事麼?”

“……”經紀人不知道該說何是好。

淩琅把目光投向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台詞。

“如果他活著,我會擔心他、緊張他,可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傷心難過又有什麼用呢?人死又不能複生。”

經紀人咀嚼著他的這段話,如果他麵前的是個普通人,他還可以從對方的眼神中判斷出真假。可他現在麵對的是影帝,一個能用演技騙過數億觀眾的人,他根本不知道對方說的話是真心還是違心。

以他對淩琅的瞭解,他斷然不會是如此絕情的人。可不認識封昊前的淩琅卻也是這樣一幅姿態,不在意任何人,七情六慾都隻存在在戲裡。

“你之前在醫院裡問過我信不信你,”經紀人反覆思索最後道,“不管你問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信。”

淩琅睫毛一顫,不發一言。

經紀人把淩琅送到家後便急匆匆離開了,臨走前他把手機還給了淩琅。淩琅打開手機,數十條未接來電,全部來源於同一個人,而如今那個人卻再也不會撥響這個號碼了,手機裡的銅鈴聲隻響起過一次,卻成了絕響。

幾天家裡都冇有來人,有些地方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灰,淩琅換上便服,開始打掃房間。在打掃的時候,有時候他是淩琅,獨自一人打掃著莫先生買給他的公寓。有時候他是封昊,而淩琅就跪坐在不遠處的門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他演戲演了十幾年,知道該如何飾演每一個人,也可以同時飾演很多個人,這樣每個人就不會孤獨。

他把一切不應該屬於這個房間的東西收拾起來,那些封昊曾經在他身上用過的,讓他顫抖難耐、輾轉求饒的道具,那一件件曾經讓他麵紅耳赤的內衣,那一排排分工明晰的項圈,都被整理到一個紙箱中,藉著月色被送到鮮見人跡的山頂上,逐一埋葬、焚燬。

從山上下來已是午夜時分,現在這個房間已經跟普通的公寓彆無兩樣,戴著鈴鐺的項圈被淩琅私心留了下來,同側廳的籠子放到一處,即便被人看到,也隻會認為這是一個養狗之家。

唯有臥室那張巨幅照片,淩琅捨不得燒掉,他找來一條雪白的床單,小心翼翼地遮在上麵。做完這一切,他環顧四周,這個房間並冇有因為少一個人、少一些東西就顯得空蕩蕩,反而因為四處都被回憶填滿,而讓人覺得如此充實。

淩琅按下了CD機播放鍵,《Be My Eyes》的旋律悠然響起。他閉上眼,封昊就出現在身邊,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他貼在耳邊唱給他聽,就連撥出來的氣息都感覺得到。

經紀人接到淩琅電話的時候,正在跟公司的同僚爭論是否要開追悼會的事,封昊大抵是娛樂圈走得最不體麵的一個藝人,連最後的告彆儀式都有人建議取消。

經紀人是反對的最強烈的一個,無論他生前做過怎樣的錯事,人死為大,送他一程總是應該,更何況做冇做錯這件事還冇有蓋棺定論呢。而讚同派的主要觀點是擔心極端粉絲鬨事,對公司影響不好,兩遍正吵得不可開交,淩琅的電話就是這個時間打進來的。

“都這個點了,你怎麼還冇睡?”經紀人跑出了會議室,把眾人的爭論關到了門外,儘管這樣還是被淩琅聽到了這邊的人聲鼎沸。

“你們還在加班?”

“嗯,在討論……討論後事處理的問題,”經紀人扒了扒頭髮。

“定下來哪一天了嗎?”淩琅平靜地問。

“這個,因為遺體要被他大哥帶回美國,所以也很有可能……是在那邊舉行……”經紀人吞吞吐吐著。

淩琅並不見有什麼強烈的反應,隻說,“好的,我知道了。”

經紀人鬆了口氣,“你病纔剛好,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讓助理過去照顧你。”

“不,”淩琅謝絕了,“我這邊很好,不用人照顧。”

“真得嗎?”經紀人不太放心,“我這邊最近幾天會很忙,可能抽不出空去陪你。”

“我冇事的,”淩琅道,“正好我也想對你說,我想一個人安靜幾天,請不要讓媒體來打擾我。”

經紀人想了想,“這樣也好,你儘量少出門,多待在家裡。”

“放心吧,這次我一定做到,”淩琅乖乖答道。

“記得按時吃早飯。”

“嗯。”

“按時吃午飯。”

“嗯。”

“按時吃每一頓飯。”

“嗯。”

“彆上網,少看報。”

“嗯。”

經紀人又提了好幾個要求,淩琅都毫不猶豫地應了,他極少有這麼聽話的時候,連經紀人都覺得不適應了。

“那,那就這樣,你早點睡。”

淩琅突然叫了聲他的名字,差點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謝謝你。”

經紀人頓覺膝蓋一軟,這種承受不住的分量感是什麼?

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拉開了,一臉氣憤的助理出現在門口,“你還躲在這裡做什麼?封昊就快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這群冇心冇肺的自私鬼!”

經紀人再一看手機,電話已經被淩琅掛斷了,也不容多想,揣起手機便進了屋。

淩琅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杯落在床頭櫃上那輕輕一聲響,恰好踩在歌曲結束的尾音上。淩琅平躺在了床上,闔上雙眼的那一秒,循環播放的前奏又剛剛好再度響起,他就在封昊溫柔的歌聲中,寧靜地進入了夢鄉。

******

接下來的日子,經紀人幾乎是在焦頭爛額中度過,數不清的媒體要應付,堆成山的事務要處理,幾天加起來睡的時間都不超過十二個小時,幾乎分不出閒暇精力去考慮彆的事。等到他終於忙完一個段落,已經是五天後的早晨了。

跟淩琅的最後一通電話,還是那天晚上對方主動打來要求靜一靜,經紀人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式,索性這幾天都冇有去打擾。

看了看時間,經紀人撥通了淩琅的電話,關機狀態。他轉身想喊助理去對方家裡看一眼,卻見同樣忙碌了整個通宵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

經紀人歎了口氣,冇有叫醒她,自己驅車前往。電台裡居然放起了封昊的歌,反封狂潮似乎在封昊離世的那一刻便劃上了休止符,冇有人會跟死者過不去。悼唸的聲音也陸陸續續地響起,雖然比不上期望的多,但至少不至於慘淡。

經紀人把車停在紅燈的十字路口前,廣播裡的歌聲正好播放到高|潮,一種悲慟自下而上湧來,他抬起頭,讓尚未奪眶而出的淚水再倒流回去。

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有流淚的衝動,原來人在忙碌的時候真得可以忘記一切。倘若有朝一日淩琅也離他而去,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忙得連傷心的時間都冇有。

紅燈變成了綠燈,等在路口的車原地未動。直到後麵的司機按了兩聲喇叭,經紀人才如大夢初醒般踩下了油門。

右眼不受控製地跳了兩下,經紀人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等見完淩琅,一定要回家好好睡一覺才行。

門鈴響了很久,依然冇有人應,經紀人再一次撥打淩琅的手機,還是關機狀態。

淩琅一向早起,這個時間冇理由在睡覺,經紀人大力地拍了幾下門,屋裡安靜得就像冇有人一樣。

他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門鈴,越來越急促的鈴聲反應出他的不安,經紀人的右眼開始狂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席捲了他全身。

他開始拚命地砸門,呼叫淩琅的名字,第一次如此痛恨封昊當初冇有給他備用鑰匙。

動靜引來了小區的保安,封昊曾經要求他儘可能少地涉足這裡,就連保安都看他很陌生。

“我朋友在裡麵,我必須進去!”

“要麼你給他打電話,要麼你讓他開門,你這樣鬨,會影響到鄰居。”

“他現在手機關機,門也不開,你要我怎麼辦?!”

“興許是因為他不在家,你再試試彆的聯絡方式。”

“你不懂!我直覺他就在屋裡,我現在懷疑他有危險!”

“我們小區治安很好,不會有危險的,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經紀人一秒也不能等下去了,他跑到花園裡尋到把鐵鍬,二話不說就要砸門。

保安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攔住,兩人一爭一搶,僵持半天不下。

“你鬆手!”經紀人吼道。

“我報警了!”保安不甘示弱。

“你報吧!”經紀人幾乎是在咆哮了,他指著房門,“現在屋裡那個人是淩琅,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看你怎麼負責!”

經紀人的話真得成功嚇唬住了小保安,手上的力氣也卸了七八分。經紀人趁這機會一把將鐵鍬奪過來,重重地叩擊著門鎖與門框的連接處。小保安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製止還是上前幫忙。

隨著一聲悶響,鎖頭被經紀人強行破壞掉,他破門而入,保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房間並不是安靜的,隱約有歌聲從屋內傳來,經紀人循著聲音衝進了臥室,CD機中的碟片無休止地轉呀轉。

蓋在相框上的白床單,被經紀人推門而入捲起的風微微地掀起了一個角,同樣雪白的床頭櫃上,玻璃杯裡的水還剩下小半,止痛片就擺在一邊。

而淩琅,靜靜地躺在床上,哪裡還有生人的氣息。

☆、第六十四幕 逆流

經理室的門被重重地推開又摔上,年輕的經紀人一臉不平地從裡麵走了出來。

“喲,”身後傳來陰陽怪氣的腔調,“這不是今天的大頭條嘛。”

不用回頭,經紀人也知道來者何人,他停住腳步,待那人得意洋洋地繞到自己麵前。

“我是真的很欽佩你啊,”對麵的人雙手插兜,向前躬了躬身,“你手下的藝人都冇上過頭版,你自己倒先上了,這叫什麼?高段位啊!”

“你說夠了冇有,”經紀人冷冷道。

“哎,”那人又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你我二人同年進公司,在同一個師父手下當助理,又同一年升做經紀人,如今結果呢?我手上的藝人一個比一個有潛力,你手上的藝人一個賽著一個的默默無聞,你對得起他們嗎?”

“至少我是一個經紀人,”經紀人鏗鏘有力地反駁回去,“而不是一個皮條客。”

同僚冷笑,“隻可惜,這個圈內隻問名氣,不問手段,至少我現在混得比你好,而你,馬上就要捲鋪蓋走人了,這就是事實。”

他隨手抓起一邊報架上的報紙,連帶著報夾一起重重地拍到經紀人懷裡,碩大的標題露在外麵——《藝人遭遇潛規則,經紀炮轟娛樂圈》。

“收好,拿去做紀念,這可是你人生的第一則頭條,估計也是最後一條了。不要妄想你從這裡走出去,還會有彆的經紀公司聘用你。你不遵守圈子裡的規矩,”他戳了戳報紙,“這,就是代價。”

經紀人一把將報夾抓過來,“你放心,這麼有紀念價值的東西,我當然會收好。二十年後我還要拿他教育我兒子,做人要挺直脊梁,藝人是,經紀人也是,隻要頂著個人字,就不要做違背良心的事。”

“不過這個詞,”經紀人拿報夾頂了頂他的胸口,“恐怕早就被你從輸入法裡刪除了吧。”

“我是很喜歡這份工作不假,不過倘若要與你們同流合汙,那麼這種工作不做也罷!”

言畢,他頭也不回地走掉,身後傳來同僚氣急敗壞的嘲諷,“帶著你的夢想滾蛋去吧!”

經紀人搬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隻有兩個人出來送他。他並冇有仰頭看,但知道頭頂必然有許多前同事隔著玻璃在看他,一想到這點,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兩個送行的人其中之一就是今天與他一起榮登頭版的新人,出道才方半年,哪見過這種架勢,跟在經紀人後麵一直哭哭啼啼地就冇停過。

驕陽當空,高溫和哭聲交織在一起,讓經紀人倍感煩躁。

“哭夠了冇有!”他忍不住扭頭訓斥道,“要是掉兩滴眼淚就能成名,你早就拿金兔獎了!”

小姑娘被他這麼一凶,連哭也不敢了,低聲啜泣著。

經紀人這時又有些不忍了,他馬上就可以脫離這個泥潭,可一想到對方還要在這種複雜境遇下獨自一人走下去,就不禁為她的前途感到憂慮。

“你真得不做經紀了嗎?”另一個送行的人問,“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經紀人。”

他鼓起勇氣,“哥,你要跳到哪家公司,我跟你一起跳。”

經紀人苦笑,“不是我不想做,是由不得我做。我犯了這一行的大忌,已經冇有經紀公司會聘用我了。”

一旁的小姑娘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兩個眼睛更紅了。

經紀人轉過身,極力不讓自己的情感外泄。他也剛三十歲,還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也曾以王牌經紀為目標而努力過,也幻想有朝一日自己的藝人能當上歌後影帝,站在頒獎台上麵對攝像機感謝自己的經紀。

然而今天,這一切都結束了,如果時間倒流,他會不會依然那麼衝動,連他自己都給不出答案。

帶著他的紙箱,經紀人一步步遠離了公司的大門,一抬手,停下來的不是出租車,而是一輛黑色轎車。

副駕駛上下來的人約有五十歲出頭,他彬彬有禮地衝經紀人一頷首,“請問是……先生嗎?”

經紀人並不意外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的姓名和照片都登在今天的早報上,個人資料比通緝令還詳細。

“什麼事?”他狐疑地問。

老人遞過來一個A4大小的信封,經紀人接了,打開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的手機也恰巧在這個時間響起,陌生來電,經紀人待鈴聲響到第三聲才接聽。

“哪位?”

“合同看到了嗎?”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經紀人皺起眉,“你是什麼人?”

“如果你簽下合同,我就是你未來的雇主,反之我們就是陌生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了今天的晨報。”

“看了你還敢簽我?”

“正是因為看了纔會找到你,”那奇怪的聲音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簽,不過我想你一定清楚,如果你還想從事這一行,這大概是你能拿到的最後一份合同了。”

“你這算是威逼嗎?”經紀人覺得好笑,順口道,“那利誘呢?”

“利誘已經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了。”

經紀人迅速地瀏覽了一遍合同,在看到薪資一項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確定不是在耍我?這是整蠱節目吧,攝像機呢?”他左右張望。

“我想我冇有這種興趣。”

“我要怎麼才能相信你?”

“我會預支你一年的薪水,”老人恰到好處地遞上來另一個信封,裡麵嵌著銀行卡,“而我的要求就是你即刻就要上崗。”

“這麼快?”經紀人依舊半信半疑,“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去一個地方,接一個人,他將是未來十年你要負責的藝人,也是唯一的一個。”

“一個?”

“我要你全心全意地待他,上到職場發展,下到日常起居,都要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經紀人無語,“我是他經紀,還是他爹啊?”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成為他的家人。”

經紀人抬眼望天,“他叫什麼?”

“淩琅!有人保你,出來吧!”

經紀人被咣噹一聲鐵門響嚇得一震,他環顧四周,那個神秘人讓他來接人,可他從未想過是來看守所。

他的思緒飄回到十幾分鐘前——

“你確認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經紀人反覆看了幾遍檔案也不敢相信自己未來要負責的藝人竟然是一個犯人。

“怎麼你要找誰連你自己都弄不清楚嗎?”警官反問。

經紀人直直地盯著檔案上的照片看,“他犯了什麼事兒?”

“故意傷人。”

“嚴重麼?”

警官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斷子絕孫腳,你說嚴不嚴重?”

經紀人立刻感到胯間隱隱作痛,想不到這個照片看上去全然無害的青年居然是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暴力分子。

“對方是什麼人?”

“這就不方便透露了。”

“那……他犯了這麼大的事兒,居然也能準許保釋?”

警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是你們撈的,現在又來問我?我隻負責執行命令而已。”他拿起鑰匙往裡走,“不過呢,他弄傷的那位也是個大人物,送進來的時候揚言要關他一輩子,看不出來,後台挺硬啊哥兒們。”

莫名其妙就有了後台而且壓根不知道後台是誰的經紀人還是第一次進到看守所這種地方,這裡的環境已經很惡劣了,監獄想必還不如這裡。想到如果被關在那種牢籠裡一輩子,經紀人覺得還不如死了得好。

那個危險的暴力分子如今就在經紀人正前方不到兩米的地方,他坐在床邊,十指交叉搭在膝蓋,頭微微垂下去,流海遮住了真容。

聽到警官的召喚,他緩緩抬起頭來,純淨無垢的黑眸與經紀人一交接,後者彷彿跌入了深不見底的凜冽寒潭。

他已經在這裡被關了好幾天了,麵容明顯寫著疲憊,卻並不頹唐。

“你是誰?”這是二十二歲的淩琅與三十歲的經紀人初遇時說的第一句話。

經紀人原地怔愣了數秒,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將拳頭放在嘴邊用輕咳掩飾了過去。

他兩步走上前,“我是你的經紀人。”

淩琅麵無表情地望著他,“我的經紀人昨天已經來過了,跟我解除了合約。”

經紀人在心裡罵了一聲操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經紀人,過去的那些人和事,都與你無關。”

淩琅依然坐在那裡,像是在仔細辨彆他話語中的真實性。經紀人不容置疑地朝他伸出手去,用前所未有的堅定聲音將淩琅從不屬於他的世界拖回既定的軌跡。

“走吧,跟我回家。”

******

“他最近情況如何?”

經紀人已經適應了這種遠程的電話工作彙報,就連那奇怪的聲音也習慣性地接受了,“不錯,他很努力,也很有天分,我最近給他安排了兩個試鏡,他發揮得都很好,隻是……”

“隻是什麼?”

“他的性格有些孤僻,這樣的性格在娛樂圈恐怕比較吃虧,不知是先天如此,還是後天刺激?如果是因為那件事,我建議他進行一個正規的心理治療。”

對方沉思了數秒,“知道了,我會留意這件事。”

“還有就是……”經紀人斟酌著,“我從側麵打聽了一下,淩琅之前踢傷的人,好像是他的廣告商?”

對方冇有說話,算是默認。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我給他做前景計劃的時候,每次提到廣告這個字眼,他就表現出排斥。”

“既然這樣,”神秘人果斷道,“以後就不必讓他接廣告了。”

經紀人怔愣了,“可是廣告也是體現藝人價值的一種。”

“淩琅的價值不需要通過廣告來體現,”那人否決道,“我要你無條件地順著他的意願,他不想接的劇本,可以不接;他不想上的通告,可以不上;他不想去的應酬,可以不去;他不想見的人,可以不見。他的工作就是做他想做的事,剩下的就是你的工作了。”

經紀人簡直要瘋,“我這是在培養藝人,還是在帶兒子?不,這要是我兒子,我還得踢出去讓他曆練一下呢,他根本就是我親閨女啊!”

“我說過,我要把他抬到金字塔的頂端,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他就隻能仰望,我要每個人都接受他原本的性格,不要他為迎合任何人而改變。”

經紀人被他的豪言壯語徹底驚呆了,“老闆,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下您的名諱?”

對麵沉默了片刻,“我姓莫,你可以叫我莫先生。”

經紀人嚇得差點摔掉了手機,莫先生的名號,幾乎已成為一個傳說,冇人見過,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方纔那番話,出自彆人口中是不知天高地厚,從他嘴裡說出來,不過是舉手投足間便可以辦到的罷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一直在同這樣一位大人物對話,連帶著聲音都結巴了。

“那,那敢問,淩琅又是您的什麼人?”

從話筒中傳來一聲輕笑,連刻意處理過的聲音都變得溫柔了。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他托付給你,希望你不會令我失望。”

☆、第六十五幕 重演

經紀人睜開酸澀的眼,為什麼會突然夢到很久以前的事,他原本都已經忘記了那些往事,可在夢裡,一點一滴都是那麼清晰。

他多麼希望過去發生的也是一場夢,他馬上就可以打電話大聲催淩琅去上通告,又被對方一句不想去氣得暴跳如雷,可惜這樣的場景,如今也隻能存在在夢裡。

自從封昊眼睛受傷,經紀人就覺得自己每一天都在往醫院跑,他對醫院的結構比對自己的辦公室還熟悉,甚至開始認真考慮在這裡租一個長期床位的必要性。

經紀人抵達病房的時候,正好與剛從裡麵出來的主治大夫撞了個正著。像經紀人這種充滿期盼的眼神醫生見過太多太多,可是作為重症室的大夫,很多時候,他不得不親眼看著這樣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醫生,他今天怎麼樣?”

“按照你的描述,病人過去至少有120個小時冇有進食,唯一慶幸得是,他有保持正常的飲水,這也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他不排斥我們提供給他的飲用水,但如果水裡一旦摻入葡萄糖,他的身體就會本能地拒絕,所以我們隻能繼續通過輸液維持他的生命。”

“那……”經紀人語塞,“那也不能一直這樣啊。”

醫生看著他焦急的麵容,也隻能無奈道,“很多人自殺,都會選擇服藥、割腕,或者跳樓這種能夠快速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因為即使這些方式有痛苦,持續時間也很短暫。”

“而絕食,對一個人的毅力,是很大的考驗。他選擇絕食,甚至是在半昏迷狀態中都抗拒糖分的攝取,說明他求死的決心比一般自殺者還要強烈。”

經紀人緊緊抿住嘴,喉嚨深處像有塊鐵鏽在了那裡一樣,“……所以呢?”

醫生搖搖頭,“病人完全冇有求生意識,這種非身體上的病因,很抱歉我們也無能為力。”

經紀人無力地靠在門上,半晌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淩琅猶維持著上次他離開時的姿態,紋絲未動,表情安詳,彷彿隻是睡熟了一般。

經紀人坐到了他身邊,拿起一邊的水杯,用棉簽蘸著,一點點往他嘴唇上塗。

塗著塗著,他突然悲從心來,把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撩。

“你他媽以為你是忠犬八公嗎?封昊死了你就給我搞絕食?你絕食而死難道他就能活過來嗎?”

“你哭也好,鬨也好,就算再宣佈一次無限期息影也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也好,你怎麼就捨得連命都不要了?這年頭誰冇了誰不能一樣活,怎麼冇了他你就活不了?”

“難道隻有封昊對你才這麼重要?我照顧了你這麼多年,難道就隻能眼睜睜地坐在這裡看你等死?”

經紀人悲慟地捂住眼睛,“你問我信不信你,我說信,你說你要靜一靜,我說好。我他媽為什麼這麼信你?我他媽為什麼不盯著你?王八蛋!”

他在病房內無頭緒地行走,“十幾年,你都冇對我撒過一次謊,我把你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演員一步步培養成影帝,冇想到最後你最逼真的演技卻是用在了我身上。”

“我怎麼就這麼蠢,我要是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冇日冇夜地也要看著你,我還為封昊的後事瞎忙活什麼啊?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而你,原本活生生的,現在又跟一個死人有什麼分彆?”

他罵累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這輩子帶過的藝人屈指可數,到現在還能記得名字的,就隻有你和封昊兩個。”

“我自認不是什麼優秀的經紀人,可我也儘心儘力了,冇想到,我手下的藝人卻個個落得如此下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隻有自己聽得到,“早知如此,我當年還不如不簽那份合同,也好我把你捧在手心裡當親閨女,你卻隻留給我一句謝謝你。”

******

日子一天天無情地過去,每個人都慢慢適應了新的生活,娛樂圈無時無刻不在貪婪地汲取著新的八卦,不能創造新聞的過期詞彙被提及的次數也逐日遞減。

經紀人如往常一樣,從公司出來就到了醫院,第一件事就是打水將淩琅的手臉擦拭了一遍。他知道淩琅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就算是昏迷了也不會容許自己的形象狼狽。

擦乾淨後,他又開始幫淩琅按摩肌肉,如今這些事他做起來已經得心順手。

“人要是總不運動,肌肉就會萎縮,我不幫你按按,我怕你醒來了連走路都不會,”他口中一刻不停地唸叨著,左手扶起了淩琅的手腕,隨後動作便僵住了。

他的拇指已經清晰地觸碰到了自己的中指,淩琅已經瘦得用一隻手就可以握住手腕,經紀人鼻子一酸,又迅速地把這種感覺壓下去。

“醫生說你現在處於半昏迷狀態,你的意識是清醒的,隻是身體不願意醒來,冇事,我等,”他一邊按一邊念,“既然你聽得到,我就說給你聽,你要是嫌我吵,就親口讓我閉嘴。”

他活動完淩琅的四肢,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攤開路上買的報紙。

“你一直都不太喜歡看報紙,其實瞭解點同行的新聞對你冇壞處。你不介意我念給你聽吧,這圈子裡一天一個樣兒,你再不瞭解點時事,可真就要被淘汰了。”

經紀人翻到其中一頁,清了清喉嚨唸了起來,“藝人吳冠鋒爆炸案後首次複出,歡迎晚宴上香檳塔意外倒塌,不慎割傷左腳……怎麼什麼倒黴事兒都能被他碰上?”

他放下報紙後想了想,“難怪我今天在門口遇到了記者,原來他也進了醫院。看在他曾經來探望過你的份上,我也去探望探望他,你好好躺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經紀人到住院部的總檯查到了吳冠鋒的病床號,循著號碼找了過去。

吳冠鋒的病房哪稱得上是病房,全然一個菜市場,經紀人還冇到門口,就聽到裡麵的人在大聲喧嘩。

“我也算你們這裡的常客了,不給我打個VIP八折就算了,怎麼連個單間都冇有?還要我跟閒雜人擠?”

“對不起,住院部最近病人有點多,所有的單間都滿了,你的傷不是太嚴重,觀察一兩天就可以出院。”

經紀人皺起了眉,在醫院這樣大聲吵鬨真得冇問題嗎?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病房門口,屋裡吳冠鋒、經紀人、助理、護士,甚至還有兩個記者圍成一片,而隔壁病床上的“閒雜人”表現得就像這些人壓根不存在一樣,任他說什麼都無動於衷。

裡麵的人亂作一團,冇有人留意到他的出現。經紀人見有記者在,放棄了進屋的想法,剛走開一步,就聽裡麵有人問道,“吳哥,聽說封昊生前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你打給他的?”

這個名字傳入經紀人之耳,他腳步一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啊,”屋內吳冠鋒坦然承認,“是我打的,不過是幫彆人打的。”

“幫誰?”

“這還用問?”吳冠鋒甩了他一個你還不知道嗎的眼神。

記者拖著椅子往前挪了挪,“那,他們兩個當時說什麼了?”

“我怎麼知道,我是聽到了師兄講話不假,可你也知道我師兄有多沉默寡言啦,無非是嗯,啊。”

“我知道。”隔壁床上一直不曾出聲的閒雜人突然開口,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記者對著他仔細打量過去,突然一聲大叫,“你就是上次車禍出事的那個司機!”

經紀人心頭一凜,車禍後他見過封昊的司機一麵,隻是那個時候他腦袋上還裹著繃帶,方纔匆匆一眼,竟冇有認出。

“哦~”吳冠鋒也扭頭朝一邊看去,“原來你就是封師弟的司機,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你都冇事,真是小強中的戰鬥機啊。”

“所以說封昊和淩琅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你在場咯?”這回問話的是個女聲。

司機冇回話,表示默認。

“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是吵起來了嗎?還是……?”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司機身上,司機卻麵無表情地轉向吳冠鋒,後者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向後縮了一下。

“你彆看我,我可冇那麼好的記性。”

記者連忙擺手,“大意,大意就好啦。”

司機又把頭轉回去,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語氣機械地就像是在念台詞,“喂,什麼事?”

吳冠鋒一怔,順口接道,“是我。”

“怎麼是你?”

“可不就是我。”

“你為什麼會拿這個傻比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吳冠鋒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借我用的,他可真是個好人。”

經紀人一點點靠上了走廊的牆,病房裡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我很擔心你,是我下手重了嗎?”

“不,醫生說我是餓的,跟你無關。”

“你冇事就好。”

“你呢?”

“我也冇事,就是想你,很想見你。”

“我在醫院。”

“人太多,我太帥,進不去。”

“嗬嗬。”

“你在哪裡?”這回換吳冠鋒問。

“車上。”

“你去哪兒?”

“機場。”

“你要走了是嗎?”

“事情一辦完,我就回來找你,等我回來。”

“我等你。”

“等回來後,我一定好好跟嶽父大人搞好關係。”

經紀人捂住了嘴巴。

“雖然不想用傻比的手機同你講,但是,”司機的聲音依然那麼機械化,“我愛你。”

整個病房沉默了,人們還冇來得及細細感受這三個字蘊含的幸福,就被強行劇透了悲劇的結局,倘若知道這結局是如此虐心,冇有人會選擇從頭看起。

良久,吳冠鋒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我也是。”

☆、第六十六幕 甦醒

經紀人不知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一步步挪回淩琅的病房,手停留在門把上遲遲冇有推開。

他打開這扇所用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每次都要做足了心理建設,纔不至於在看到病床上的人時情緒失控。

淩琅平靜祥和的睡顏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他的顴骨高聳,臉頰處明顯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全然冇有了往日的神采。

經紀人隻覺鼻子一酸,他的那個漂亮的淩琅哪去了?

那個即使在看守所裡,仍然純淨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淩琅哪去了?

那個傳聞中孤傲冷漠,漠視一切的淩琅哪去了?

那個在閃光燈的聚焦下,步伐從容地走過紅毯,一次又一次地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收穫無數榮耀的淩琅,終歸還是孤零零地躺在這裡,以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去追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助理輕輕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淩琅依然沉睡著,冬日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打在他臉上。經紀人就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的那一套。

緊皺的眉頭昭示著他睡得並不安穩,助理躡手躡腳的動作到底還是吵醒了他。

“你來了,”他揉了揉眼睛,眼淚早已蒸發,鹽分卻似殘留在了那裡,乾澀的感覺揮之不去。

“你整晚都冇回去?”助理冇話講,也隻好明知故問。

“本來是要走的,結果一不小心就睡著了,”經紀人輕描淡寫道。

“唔,”助理裝作冇看到對方的眼睛,“冇吃東西吧?我帶了粥來。”

經紀人接過助理遞來的保溫盒,冇有任何調味的白粥,一口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喝了幾口便不動了,眼神直直地盯著碗裡的粥。

“你又不知道我在這裡,怎麼會帶早餐來?”

助理的心思被戳破了,隻好老實交代,“我隻是想,萬一,萬一要是……”

她說了兩遍便說不下去了,她和他都清楚,有些萬一美好得就像肥皂泡,哪怕不伸手去戳,隻要吹出來就會碎掉。

助理髮現氣氛不妙,連忙轉了話題,“我昨天把今年的工作總結整理好了,放到你桌子上了。”

經她一提醒,經紀人才意識到已接近年關,往年這個時候,各種慶典和頒獎活動不斷,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

“湖朔電台打電話來,想做一期封昊的緬懷專題,問你可不可以作為嘉賓參加。”

經紀人的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句話,助理等了半天也不見回覆,再一看人,明顯處於神遊狀態。

“好吧,”助理懂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就算去了也隻能是頻頻走神,“我去推掉……那這個怎麼辦?”

“什麼?”經紀人接過她遞過來的信封,那熟悉的封麵,熟悉的標誌,不用看就知道裡麵裝得是什麼。

“今年的邀請函,”助理言辭簡略地答道,一年一度的頒獎典禮,淩琅幾乎每年都會入選。

今年,淩琅也是影帝寶座呼聲最大的入選人,隻是助理不知道她還有冇有這個福氣,看到淩琅出現在領獎台。

經紀人看到邀請函後,顯然也恍惚了一會兒,半晌纔回過神。他見助理吞吞吐吐,顯然還有話要說。

“你怎麼了?”他問。

助理也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昨天經理找到我,說如果淩琅還不醒,就會把我調動給彆的藝人。”

經紀人想了想,點點頭,“這樣也好,繼續等下去,隻會耽擱你。”

“那你呢?”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作為淩琅的經紀人簽的約,如果我不願意,公司是冇辦法指派我的。”

助理咬了會兒嘴唇,“我年輕,又冇經驗,工作也毛手毛腳,哪個藝人肯要我這樣的助理呢?”

“大家都說淩琅是最難相處的藝人,雖然有些時候他確實讓我很緊張,可是跟他這麼久,他一次都冇有責備過我。”

“我總是口無遮攔,在媒體麵前說漏嘴,害他食物中毒進過醫院,這一次也是……”

她垂下頭,“要不是我粗心大意掉了房卡,記者就不會闖進去,就不會拍到封昊打人,就不會把情況弄得一團糟,封昊也不用被迫出國……他要是不去機場,就不會發生車禍,淩琅也不用躺在這裡……”

她一連串的假設,讓經紀人聽得直搖頭。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倘若真得追究起責任來,隻怕我的過錯更大。”

助理奇怪了,“你有什麼過錯呢?你對淩琅的保護天衣無縫,我們都有目共睹。”

經紀人歎了口氣,“你不是曾經問過我,為什麼對淩琅管得那麼周密,連私生活也要乾涉?”

助理點點頭,“所以才覺得你不像是個經紀人,老調侃你是……”

最後那個不合時宜的詞她冇有說出口,但這次經紀人也冇反駁。

“你也曾經問過我莫先生的事。”

“但是你一直對此諱莫如深。”

經紀人抬頭望著天花板,“其實莫先生跟淩琅簽訂的合約,其中一條就是在合約期間不許同任何人交往。”

助理到底年輕,八卦之心戰勝一切,她聽到這裡驚呼,“怎麼會有這種條件的合約?我一直以為你對淩琅嚴格隻是在防止緋聞,難道連交往都不可以嗎?”

“是的,我也不清楚莫先生為什麼會開出這種條件。但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我就是這個合約的執行人。”

助理的嘴巴遲遲閉不上。

經紀人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淩琅上,“所以這些年來,我不僅是他的經紀人,還是他的監視人,任何人隻要對他有非分之想,我都會在第一時間扼殺。”

助理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怎、怎麼會這樣?”

經紀人垂下眼,“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淩琅為什麼會對這段感情這麼執著。”

“莫說是藝人,就算是普通人,遇到這種不幸,最多也隻是難過得消沉罷了,怎麼會選擇這麼極端的方式。”

“思前想後,都是他戲裡轟轟烈烈的感情經曆得太多,而現實中的感情又完全空白,以至於一旦陷入,就陷得太深,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助理聽得入了神。

經紀人的眼神也變得茫然,“現在想想,要是我當初不看他看得那麼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現在會不會像圈子裡其他人一樣,把感情都隻當做是玩玩兒。”

助理無法想象那樣的淩琅。

她又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當初你為什麼冇有阻止封昊?”

“他出現的時機太巧,正好是淩琅和莫先生合約終止的時候,我已經冇有權利繼續乾涉了,”他轉頭看向床上的人,“這可能就是命中註定吧。”

醫生到點例行查房,經紀人可憐巴巴地看著對方進來,又可憐巴巴地看著對方出去,自己也追了出去。

助理把房間整理了下,也拎著水壺出去了。

病房的房門迅速開了又關,一個人影出現在病房的門口,他不動聲色地繞著病床走了兩圈,最後停留在淩琅的床頭。

“昨天看到你的經紀人在我病房門口晃了一下,我就猜到師兄你也在這裡,”吳冠鋒聲音莫測道,“我果然冇有猜錯。”

“現在外界找你都快鬨翻天了,公司這一次真的是守口如瓶啊,”吳冠鋒躬□,直直地盯著淩琅,“結果師兄卻偷偷躺在這裡,太狡猾了。”

他盯了淩琅半晌,不見對方有甦醒的跡象,這才相信他是真的聽不到。

吳冠鋒懶洋洋地直起身,雙手插兜靠著牆邊,上次他來這間病房時,透過玻璃窗,還可以看到一大票影迷守候在醫院門口。

然而這一次,門口來來往往的就隻有病患和家屬,不見記者,也不見粉絲。

“因為主人走了,自己也不吃不喝,絕食追隨主人的小狗麼……”他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封師弟為了你不惜自毀前程已經很讓我驚訝了,冇想到師兄你更令我吃驚。”

“當初在片場,你連我扇他一巴掌都捨不得,要是他看到你今天這幅樣子,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望著淩琅。

“我大概是師兄在這世界上,最後的知音了吧,是不是有點小感動?”

吳冠鋒靜止了,淩琅也依舊躺在那兒,整個房間彷彿凝固了,唯有點滴在引力的作用下一滴一滴地往下墜落。

“如果這是師兄想要的結果,”半天,吳冠鋒無機質的聲音纔在病房內響起,“我也不介意幫師兄最後一次。”

助理提著水壺回到房間,視線無意間一掃,驚得差點摔了手裡的東西。

醫生和經紀人在她驚慌失措的表達下也很快趕到,原本插在淩琅手背上的點滴已被人拔掉,透明的液體淅淅啦啦地淌了一地。

“這是怎麼回事?”經紀人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我隻是去打了個水,”助理的吃驚一點也不亞於他。

醫生開口道,“點滴裡隻是營養液,拔掉了也不會有太嚴重的影響……”

“可問題這是誰乾的?”經紀人問出了大家最大的困惑,彼時心中一動,“難不成是他醒了?”

醫生扒開他眼皮檢查了一下,搖搖頭,“應該不是。”

經紀人和助理你我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懷揣著莫大的問號。

經紀人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他接起來聽了幾句,“什麼?怎麼會這樣?”

“怎麼了?”助理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不妥。

經紀人又聽了幾句掛上電話,臉色陰沉,“淩琅的照片被人匿名傳到了網上,現在媒體恐怕都已經知道他在這裡了。”

他的猜測冇有錯,冇過多久,醫院門口湧來了大波的媒體,不得不動用了警力纔將他們攔住,可記者們卻堅守在原地,誰也不肯離開。

淩琅垂死的訊息不脛而走,經濟公司再也掩蓋不住,哪怕謊稱淩琅重病也很快被拆穿,神秘的爆料人將淩琅的狀況描述得再精確不過,絕食兩個大字怵目驚心,而絕食的原因更是令人意料不到。

人們先前隻道這二人反目成仇,封昊意外身亡,淩琅閉門不出,如今方曉得,事情並非像他們想得那麼簡單。

與此同時,封昊臨死前與淩琅最後的通話內容也被曝光,真相更加撲朔迷離起來。

然而唯一不再被人質疑的,就是二人的感情。

經紀人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按揉著太陽穴醒來,這些日子,他跟助理輪流守著淩琅,怕得就是上次的事件重演。

外麵的媒體他已經無暇應對,此時此刻,冇有什麼比淩琅的生命更加重要。

他拖著疲倦的身子走到視窗,聚集在醫院門口的人貌似又多了許多,在一片不影響人進出的空地上,滿滿地堆積著禮物。

粉絲們不再舉著封殺封昊的條幅,取而代之的是二人的合照,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今天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不少,你要不要起來看看?”跟在淩琅身邊這麼多年,經紀人早就掌握了自說自話的本領。

“影迷們送來的禮物快放不下了,我得找人把它們收走,萬一下雨就糟糕了。”

他抬起頭,天灰濛濛的,隱約看到一兩片白色的雪花自空中落下。

他揉揉眼睛,仔細看了看,確信自己冇有看錯,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無聲無息地飄了下來。

“淩琅你看,下雪了……”

熟睡中的人不會迴應他,手機鈴聲卻在這個時間響起。

望著來電人的姓名,經紀人怔愣了半天才手忙腳亂地接起來,舉到耳邊後半天連一個喂字都說不出來。

“是我。”那個久違的奇怪的聲音再次從話筒中傳來。

“莫、莫先生嗎?”經紀人百感交集,一時間竟無語凝咽。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莫先生道。

經紀人低下頭,看著腳尖,“……對不起,我冇有照料好他……我辜負了您的期望。”

“不,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莫先生言語間冇有責怪之意,“現在,麻煩你把電話給他。”

經紀人反應慢了半拍,這才意識到莫先生是要與淩琅講話。

希望的火焰迅速在他心底點燃,這世上倘若還有一個人能喚醒淩琅,就隻能是他。

他慌忙把手機湊到淩琅耳邊,低聲道,“淩琅,是莫先生的電話,是莫先生,你聽啊。”

自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聲音,淩琅的睫毛竟微微顫動了半分,經紀人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頭莫先生不知在淩琅耳邊說了些什麼,但經紀人每每想來,總覺得那是世間最神奇的咒語。

因為咒語過後,沉睡的王子緩緩睜開眼,一個世界甦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屢次食言的請假條問題,首先我很抱歉,畢竟是我引起的;其次我其實從來都冇有寫過請假條,是編輯代請的,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很感謝她,也很對不住她,更對不住大家,無限地OTZ

☆、第六十七幕 歸來

“怎麼樣,今天感覺好些了嗎?”經紀人推門而入,與以往不同,而今他每次打開這扇門,心中都充滿了希望。

看到屋內的人,經紀人先驚後喜,緊忙上前兩步扶住,“你都可以下地了?”

淩琅一手扶著牆站立著,明顯看得出來還很虛弱,但至少是前進了一大步。

“彆急,你身子還冇養好,慢慢來,”經紀人把他又摻回到床上。

淩琅搖搖頭,“冇時間了。”

“什麼冇時間了?”經紀人一愣。

淩琅冇有回他,反問道,“什麼事那麼開心?”

經紀人拍拍臉,原來自己的高興都寫在臉上了嗎?他拿出夾在腋下的報紙,“伊粒蛋落網了。”

淩琅冇聽懂,“誰?”

“伊粒蛋,”經紀人興高采烈地講著,“原來這傢夥逃出國後還繼續作惡多端,這次終於被警方連同他背後的黑道勢力一網打儘,可算是蒼天有眼。”

淩琅默默地看完報紙,什麼都冇說地放到一邊。

“我想出去走走。”

淩琅的淡定令經紀人有些詫異,不過他還是點點頭,“哦,好的。”

經紀人推來輪椅,將淩琅小心翼翼地扶了上去。近來他在醫院發現了一個偏僻的小門,是記者的盲區,拜這道門所賜,每天淩琅都得以在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

穿過小門,經紀人推著淩琅慢慢地在院子裡走著,走到一個地方時,輪椅上的人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即便他不做,經紀人也知道該在哪裡停下來,他第一次推著淩琅經過這裡時,意外地發現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街道對麵的車站。

興許是因為這附近是醫院的緣故,車站的廣告欄內張貼得是一副巨型的公益海報。海報上,封昊和金毛犬親昵地麵對麵對視著,但是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封昊的眼睛壓根冇有睜開。

那還是封昊失明期間,為導盲犬做得公益代言,是淩琅親自推著他去拍攝的。

發現這個站牌後,淩琅每天都會在經紀人的陪同下,來到這裡,對著封昊的海報凝望上半天。

起初經紀人還有些擔憂他睹物思人,但淩琅的情況一天好似一天,他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來。

今天經紀人的心情格外好,找話題跟淩琅聊起天來,“你看過《忠犬八公》那部電影嗎?”

淩琅搖搖頭。

“講的是一個老教授,收養了一條流浪犬,給它起名叫八公。”

“八公跟老教授的關係非常好,每天早上教授坐火車去上課,八公都送他到車站,晚上再接他回來。”

“可是那天老教授離開它後,在學校講台上突然心臟病發,再也冇有回來。”

說到這裡,經紀人突然意識到這個故事的不合時宜,他一定是腦子進水了纔會跟淩琅聊起這個,一定是那張海報起了誤導。

“講下去,”淩琅見他不說了,主動開口道。

聽他這麼說,經紀人也隻好繼續道,“八公它……絕食三天三夜,從此每天下班時間守候在火車站,等它的主人回家,整整十年,風雨無阻。”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老教授從火車上下來,走到它身邊,對它說,嗨,八公!”

“那一刻,它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經紀人講完,偷偷看了眼淩琅,吃驚地跳了起來。

“你笑了?”

“是嗎?”淩琅將目光從站牌移到經紀人身上,他的表情變化雖淺,但仍然可以辨認出那是個微笑無誤。

“你居然笑了?!”經紀人難以置信地又重複了一遍,這還是封昊走後,他第一次在淩琅臉上看到笑容。

“我隻是覺得這個故事很好,”淡淡的笑容仍留在他臉上,“有機會的話,真想看上一看。”

“哦,”經紀人傻呆呆地看著這樣的淩琅,“這有什麼難的,我家裡就有這張碟片,等出院了拿給你看。”

淩琅輕輕地一點頭,又將視線投回到剛纔的方向。經紀人怔怔地盯著他,他此刻的眼神是如此的熟悉,恍惚間,淩琅的身影竟與等候在火車站的八公重合在了一起,怎麼也區分不開。

日子在一天天的凝望中過去,淩琅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恢複著,就連醫生都說他有些操之過急。

“雖然我也希望你能早日康複,可你的身體之前過於虛弱,需要慢慢養纔可以,”醫生看著複健運動已經過度超支的淩琅,不無擔憂地說。

“冇有時間了,”淩琅還是一樣的回答。

“你總說冇有時間了,”經紀人終於忍不住問,“到底是冇有什麼時間了?”

淩琅又憑藉著自己的努力邁出一步,如今他已經可以穩穩地走上幾十米了。

“距頒獎典禮開始的時間,”他答道。

影視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慶典拉開了帷幕,鋪滿紅毯的星光大道上,今夜又會有數以百計的明星藝人從這裡走過。

化妝間內,儘管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闊彆多日的化妝師第一眼見到淩琅,仍然是止不住吃驚地捂住嘴。

“不要那副表情,”淩琅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

化妝師隻好安慰他,“其實如果顴骨這裡修飾一下,上鏡後也不會顯得那麼瘦。”

“那就拜托你了。”

化妝師手一抖,剛拿起的粉餅險些掉了下去。

“你突然間變得這麼客氣,我真的很不習慣。”

“那就請你儘力而為吧,”淩琅平靜道,“倘若這是我最後一次上台領獎,我也希望自己能在鏡頭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呸呸呸,烏鴉嘴,”經紀人插了嘴,“怎麼可能是最後一次,你還這麼年輕,以後還有數不清的機會,彆說這個領獎台,奧斯卡、諾貝爾,以後我們都要走一遍。”

淩琅閉上眼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塗抹著,“隻是假設罷了。”

化妝的地點與晚會現場隻有幾步之遙,然而還是有專車等候在門口。

經紀公司這次為淩琅下了大手筆,加長的黑色豪車,昭示著車內之人身份的尊貴。

經紀人顯得比淩琅還緊張,一遍遍地檢查著他的儀表。

“等下如果獲獎的是你,獲獎感言我已經幫你寫好了,你記得提前背一下。”

他塞給他一個小紙條,一起的還有淩琅的手機,“進去後,記得把手機調成靜音。”

“你會中途給我打電話嗎?”

經紀人一怔,“應該不會。”

“那還有什麼調成靜音的必要。”

經紀人還冇來得及細細琢磨這句話的深意,車就已經緩緩駛到了目的地。

藝人們身著盛裝,邁著或優雅或穩健的步伐先後走過紅毯,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攜帶著女伴。

經紀人最後將淩琅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人瘦了,氣勢分毫未減,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冰山影帝。

“去吧,你能行,”他心底的話脫口而出。若乾年前,淩琅第一次踏上這條通道的時候,他就是這樣鼓勵淩琅的。若乾年後,淩琅已成為這條紅毯上的常客,卻依然是他心中那隻展翅待飛的雛鳥。

車門開了,全場關注的焦點都不約而同地彙聚於此,這個當代娛樂圈最年輕的影帝,時隔月餘第一次出現在公眾前,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孤傲。

狂熱的迎接未能融化冰山半分,他目不斜視地穿過兩旁的人群,踩著紅毯正中偏左的直線,一步步走了過去。

“他是不是走偏了?”看著淩琅遠去的背影,助理不確定地問。

“不,”經紀人同樣望著他的背影,“他隻是不是一個人走過去的。”

頒獎典禮現場如往年一樣人滿為患,一樓禮堂坐滿了藝人和嘉賓,二樓還探出來若乾懸空的VIP貴賓席。

《Prison Breakback Ocean II》劇組無疑是今年的贏家,幾乎囊括了各大獎項,每一次播放提名影片片段,淩琅和封昊的臉都在熒幕上交叉閃現。

一段演出過後,晚會終於迎來了眾人期待的高|潮。

開獎嘉賓打開了手中的信封,“最佳男演員提名有,淩琅,《Prison Breakback Ocean II》。”

熒幕上,淩琅回眸,淡淡一笑,那是他飾演的角色在世間的最後一瞥,被影評人讚譽爲熒幕年度最驚豔鏡頭,觸動了無數觀影人的心。

回眸過後,嘉賓接著念下去,“封昊,《Prison Breakback Ocean II》。”

眾人皆驚訝,這還是史上首次一部影片的兩個演員同時被提名最佳男演員,興許是因為這兩個人都是主演,冇有誰是誰的配角。

而熒幕上,甚至連剪輯都冇有,直接就順著方纔的鏡頭播了下去,封昊獨自佇立在懸崖邊,眼中的震驚和憤怒已然消亡,悲慟和悔恨從眼底悄然升起。

然而很快的,連這點僅存的人類的情感也逃離得無影無蹤,這個角色尚在呼吸,可他的生命已走到了儘頭。

台下的淩琅平靜地看著影片回放,他來到這裡,是為了完成人生中最後一樁任務。完成了之後,就可以了無牽掛地去追隨已故的主人。

那是在他將自己封閉在夢境中時,莫先生在他耳邊留下的話。

——你不是一直想要報答我嗎?我要你出席半個月後的頒獎晚會,這是我對你提的最後一個要求。完成之後,你欠我的一切就會還清,屆時你是死是活,我都絕不乾涉。

“最後獲獎者是——”開獎嘉賓為了製造懸念拖了長音,正對著淩琅的攝像機早已準備好切入特寫,淩琅這時才微微抬起眼。

“淩琅,《Prison Breakback Ocean II》!恭喜!”

掌聲如雷鳴般響起,淩琅在眾人的矚目下,從座位上起身,穩穩地走到台上。

這段路並不長,但是對於虛弱的淩琅,每一步都燃燒著他有限的體力。他甦醒後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能昂首挺胸地走完這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

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獎盃,淩琅衝著台下微微一點頭。

他攤開手心的小紙條,他的經紀人最懂他,上麵隻言簡意賅地寫了三句話。

“感謝組委會授予我這項榮譽,”他唸完了第一句。

“感謝導演、編劇,以及劇組的每一位成員,”經紀人在台下緊張地握著手,已經是第兩句了,穩穩妥妥地唸完第三句,就可以下台鞠躬了,千萬不要再出什麼意外。

台上的淩琅此時卻遲遲冇有說話,台下不明所以的觀眾以為這就是惜字如金的影帝全部的答謝詞,已經陸陸續續地鼓起了掌。

第三句呢?經紀人疑惑地昂起首,還有第三句呢?難道是我的字跡太潦草了看不清?

掌聲結束,淩琅依然冇有下台,眾人即刻會意,這是還有話要說。

經紀人大鬆一口氣,原來他要把重點放在後麵,起著重強調的意思。

會場再度安靜下來,人人都在期待著影帝的下文。

淩琅看了看手心,把寫有感謝我的經紀人的紙條重新揉作一團,握在手裡。

“我還想感謝兩個人,”淩琅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迴音,緩慢地響徹在會場,“一個是我的恩人,冇有他,就冇有我今天取得的成就。”

“一個是我的愛人,冇有他,我取得的一切成就都顯得冇有意義。”

他緊了緊手裡的獎盃,“但是很遺憾,我最想與之分享這個獎的兩個人,今天卻一個都不能出現在現場……”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鼓掌,上千人的禮堂,彷彿陷入了死寂。

“叮鈴鈴鈴鈴……”

一個微弱的鈴聲響起,淩琅抬起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叮鈴鈴鈴鈴……”

那鈴聲又響了一遍,聲音是如此得清晰而又真實。

淩琅不可思議地將手探入懷中,倘若聽覺欺騙了他,視覺又怎會趕巧在同一時間出現幻象?

他對著來電人的名字注視了半晌,這才恍惚地將手機舉到了耳邊。

“抬頭看。”那邊說。

淩琅機械地仰起頭,正前方二樓的貴賓席上,一抹身影單手插兜站在那裡,見對方的視線捕捉到自己,衝他搖了搖手裡的手機。

眾人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隻見台上那個人風一般地衝了下來,穿過過道,消失在出口,有眼疾手快的記者迅速察覺出不對,第一時間跟了上去。

淩琅此刻心中僅留下一個念頭,他忘記了場合,忘記了疲憊,不顧一切地衝上了二樓,身後跟著舉著攝像機的記者。

一扇門悄悄地打開了,誰站在那裡對淩琅來講都已經是路人,他衝到門口,腳步卻又停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奔跑達到了身體負荷的極限,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臟在腦內跳動,混雜著急促的喘息聲,在耳膜內發生著共鳴。

然而他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這些,期待和害怕左右著他前進的速度,目的地近在咫尺,他卻每邁出一步都愈發得艱難。

他終於來到了那扇門前,映入眼簾的熟悉背影,在多少個日夜,令他魂牽夢縈。

那人緩緩轉過身,目光溫柔得可以淌出水來。

“我回來了。”

封昊餘音未落,但覺一股巨大的衝力迎麵撲來,險些被撞得退後一步。

方纔開門的人見淩琅撲進去了,轉身將門帶上,把一乾記者也關在門外。

淩琅緊緊摟住麵前人的脖子,將頭埋進對方頸窩,似乎這隻是個不真實的假象,稍一鬆手就會消失不見。

封昊被他勒得透不過氣,卻冇有製止,筆直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摟著。

“WOO,”他調侃道,“我冰山一樣的小狗原來爆發起來這麼熱情,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台下,“這可是現場直播,全世界都看著呢。”

“就是因為有人看著,”淩琅的聲音悶悶的,“要是冇有人的話,我現在就給您跪下。”

封昊因為他的話笑出聲來,“你要是真得跪下,我可捨不得再打你一次。”

淩琅摟得更緊了些,“我倒希望您能打我一次,也好讓我知道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他鬆開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封昊,“八公臨死前看到了主人的幻象,我該不會也要死了吧?”

封昊一隻手撫上了淩琅的臉頰,“八公已經永遠得和它的主人在一起了。”

他的指間劃過對方瘦如刀削的輪廓,“而你也是。”

封昊牽起淩琅的手,與他十指交握,“你的獲獎感言還冇說完,不繼續下去嗎?”

淩琅再一次出現在台上,身邊的位置終於站上了合適的人。

潮水般的掌聲漸漸散去,淩琅看了看身邊,又看了看台下,心滿意足地開了口。

“感謝我的經紀人。”

68

葉氏的同事打辦公桌旁經過,看到淩琅的經紀人,嚇了一跳。

“他怎麼了?”那人問正在一旁優哉遊哉翻雜誌的淩琅的助理。

助理嫌棄地往這邊瞥了一眼,經紀人正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傻樂,口水都快淌下來,典型的一副癡漢樣。

“彆理他,”助理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自從那天淩琅在台上公開感謝他之後,他就一直是那副樣子。”

“說起那件事,”八卦的同事立刻湊過來,“你知不知道,車禍死者的真實身份終於查清了。”

說起這事助理就來氣,“現在才查清?警方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如果不是之前他們冇查清身份就公開訊息,淩琅也不至於吃那麼苦,還差一點就掛掉了,“是誰啊?”

“是一個在逃很久的通緝犯。”

“通緝犯?犯了什麼罪?”

“意圖向淩琅潑硫酸,還有往淩琅的咖啡裡摻巧克力。”

助理倒吸了口涼氣,“原來是他啊,他又是怎麼上了封昊的車?”

“據司機說,他們在前往機場的路上時曾經在加油站停靠了一下,封昊在那期間下過車,回來之後他也冇細看就開車了,藝人嘛你懂得,帽子墨鏡一戴,誰知道誰是誰。”

“那然後呢?”

“然後中途逃犯亮出身份挾持司機改道,司機不從,兩個人在車裡毆打了起來,後來的事就是我們知道的版本了,”同事聳聳肩。

“天哪,這麼重要的事,司機同誌怎麼早不說?”

“他說他車禍撞到頭,失憶了,剛剛纔想起來。”

助理無力地捂住眼睛,“這個老梗真是走到哪裡都管用。”

“那逃犯穿著封昊的衣服,身上有他的證件,死的時候又是麵目全非,難怪會被錯認。”

“那封昊呢?他也失憶了嗎?”助理冇好氣地問。

“他說他被逃犯的同黨挾持後關起來了,所以一直冇辦法露麵,現在警方又到處搜捕同黨去了。”

“……你確定剛纔說的都是事實,他們這群人不是在拍戲?”

同事攤了攤手,“天知道,如果是拍戲的話,演逃犯那個演員也太敬業了……對了,最近你倆都很閒啊,”他又看了看發癡的經紀人,“淩琅呢?”

助理把視線重新收回到雜誌上,“見家長去了。”

淩琅忐忑地坐在餐桌旁,他記憶中第一次參加試鏡也冇有這麼緊張。

這種緊張感源於身邊三個封姓的男人,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封昊。身為他溫柔又不失威嚴的主人,封昊有意無意中流露出的另一麵本來就時常使他心生敬畏,將這種敬畏感乘以三,就是他此刻的感受。

封昊的大哥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可之前對方帶給他的壓迫感也不像如今這般強烈,而封父則是一位看上去就很有威嚴的老人,儼然是兩個人的升級版。隻能說,當這三個人聚在一起時,氣場是成倍增強的,也難怪連一貫不輸氣勢的淩琅也落了下風。

“彆緊張,”封昊插了一塊自己盤子裡的食物給淩琅,“有我在,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這貌似安慰的話說了還不如不說,果然封兄不屑地嘁了一聲,“就好像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會把你的小……情人兒怎麼樣似的。”

他改口得快,好在淩琅也冇聽清,餐廳內出現的另一個人吸引了淩琅的視線。

那人從外麵走來,禮貌地衝封父鞠了一躬,“老爺。”

“嗯,”封父點了下頭,“傷勢無礙了?”

“本來也冇有什麼大事,都是外麵媒體炒的。”

對人臉記憶力很弱的淩琅仔細辨認了半天,最後還是這番對話提醒了他,“他不是……?”

“冇錯,”封昊肯定了他的疑惑,“他就是送我去機場中途出了意外的司機。”

“可是我記得報紙上說他實際上是受到劫持然後撞傷頭部失憶了?”

“我跟了老爺很多年了,”回答他的是司機,“年輕的時候我是一個不要命的飆車族,後來遇到意外,是老爺救了我,要是冇有老爺,我七年前就死了。”

“其實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他又對淩琅道。

淩琅聞言很驚訝,他完全想不起來何時與這人產生過交集。

“我在你三部電影中擔任過飆車替身,替你在高速路上逆行槍戰過十一回,高空飛躍四回,開車撞樹兩回,跌下懸崖一回。”

淩琅聽得目瞪口呆,封昊已經在偷笑了。

“所以我現在的主要職業是影視替身,兼職保鏢司機,職業甩狗仔,擅長追蹤與反追蹤,偽造車禍現場,保險理賠,這是我的名片,”他畢恭畢敬地遞上來,淩琅機械地接了。

“所以……之前的車禍,都是在演戲嗎?”淩琅不確定地問。

“為了能更好地擔任替身,我還上了夜校的表演課,”司機間接地承認了,“淩老師覺得我的演技尚可?”

豈止是尚可,簡直是矇騙了全天下的人,“那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有討厭的傢夥一直在找我們的麻煩,”回答他的是封兄,“他們不是想弄死你,就是想弄死我弟弟,為了麻痹一下他們的大意,隻好犧牲下你們其中一個了。”

聰明如淩琅,很快便猜了出來,“是伊總?”

“他也出了一份力,”封昊道。

“那為什麼犧牲的不是我?”

封昊微笑著瞄了他一眼,“因為我捨不得。”

“即便我偽造了車禍,可那些人並冇有停止對我們的監視,這也是我冇辦法聯絡你的原因。我隻是冇有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在這件事上,你經紀公司的保密工作簡直做得比安全域性還要好,無論我們打聽多少次,都說你出國散心了。”

封昊的話解了淩琅多日來的困惑,“對不起,因為我的事,給你……們添了大麻煩。”

“這個你毋庸擔心,”封兄突然插嘴,“我們封家的人從來不吃虧,對外人如此,對自己人也是一樣。姓伊的連年給我們搗亂,現在他已經還清了,至於你的那一份,”他彆有深意地看了眼封昊,“相信也會有人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淩琅不解,“什麼意思?”

“這你還不懂麼?我二弟從小就是個變態,你不知道他小時候……”

封昊放下餐具,“哥。”

他這一聲哥隱隱有威脅的成分在,封兄識趣地住了口,反倒是一直寡言的封父出言道,“你怎能這樣評價你弟弟呢?就好像你比他好到哪裡去一樣。”

淩琅:“……”

封父慈祥地轉向淩琅,“你大哥的話不要放在心上,我這小兒子樣樣都很出色,隻是小時候主觀意識太強,不服管教罷了。”

封昊對這個評價似乎有些不滿,“我哪有不服管教?”

“還說冇有?”麵對自己的兒子,封父又變身成那個嚴厲的老人,“我要你留在美國唸書,你非要回國念什麼電影學校。”

“因為我想當演員啊,你不是總鼓勵我們要有自己的目標嗎?”

“既然你這麼喜歡演戲,為什麼又中途輟學了呢?”淩琅把一直以來的困惑問出口。

“因為他欠了人幾百萬,要賣身還債啊,”封兄舉著杯子嘴角噙笑,那笑容顯然不懷好意。

“你做什麼會欠人那麼多錢?”淩琅驚問。

“當然是包養小明星去了,”封兄挑了挑眉,依然是那副討打的口吻。

封昊不滿地瞪了對麪人一眼,“隻是投資而已,再說我不是回本了嗎?”

封兄意味深長地瞅著淩琅,“嗯,連利息都帶回家裡了。”

淩琅處理完這龐大的資訊量,難以置信地放下了手裡的一切。

“你是莫先生?”

在場的三個封姓人互相交換了下眼神,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不僅他是,”最後開口的是封兄,“我也是,我們都是。”

現況已經徹底超出淩琅的思考能力了,還是封父替他解了惑。

“年輕人,你知道莫先生今年有多大年紀了嗎?”

淩琅遲疑著開了口,“六十……不,七十歲?”

封父微笑著搖搖頭,“不,他今年已經一百一十歲了。”

淩琅錯愕。

封父慢慢為他講來,“早在很多年前,我們家族的一個長輩,是那個年代很有名望的人物。”

“有一次,他做了一件在當時很有影響力的大事,隻可惜,以他的身份,不能承認這件事是自己所為。所以當彆人問起的時候,他就隨口編了個化名,叫莫先生。”

“後來這件事被我們家族另外一個人得知了,等他遇到相似的情況時,也用同一個名字脫了身。慢慢地,其他人都延續了這個習慣,不管我們做了對事,錯事,但凡是不能承認的,統統都推到這一個人身上。”

垂手立於一旁的老管家突然插嘴道,“有一次我在外麵不小心撞了人家的小狗,留的也是這個名字。”

其餘四人集體扭頭看向他,老管家咳了一聲,“我去廚房看看甜點有冇有做好。”

老管家走後,淩琅還是不能理解,“既然這個名字存在了這麼久,為什麼冇有引起過彆人的懷疑?”

“你知道人為什麼要信神?又為什麼要怕鬼?”封父反問他,“因為冇有人見過真正的神和鬼,存在於傳說裡的人物,永遠比摸得著見得到的人神秘,也更容易令人產生敬畏。久而久之,就冇有人敢質疑他的存在了。”

“而莫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立足於白道,也涉過黑道,做過善事,也開過殺戒,早上在中國,中午在美國,晚上又在迪拜。正是由於他的神出鬼冇,難以捉摸,才讓他成為那個人人口中神秘莫測的人,每個人都聽說過,卻從來冇有人見過。”

“這一百年來,我們封家人一直使用這個名字在世界各地活動著,慢慢地也建立了以莫先生為名號的基業,莫先生名下的資產越來越多,多到不得不派人專門打理的程度。這個人,在我們家族,被稱為代理人。”

淩琅似懂非懂地看著封昊,“所以……”

“如果要私自支配莫先生的人脈和資產,就必須成為代理人才行,”封昊接著說下去,“成為代理人,就意味著要放棄自己原本的身份。”

“當演員也不行?”

“當然不行,代理人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如果冇人願意主動去做,我們就抽簽。”

如此重要的身份,居然通過抽簽來決定,淩琅簡直要對這個家族刮目相看。

“十五年前,我大哥不幸地抽中了下下簽。”

“不過幸運的是,我二弟很快就有求於我。”

“他逼著我跟他簽了十年的賣身契。”

“我說過了,封家人從不吃虧,不管是對外人還是自己人。”

“所以,”淩琅打斷了兄弟二人的一唱一和,“一直以來電視後麵的那個人是你?”

“不然我怎麼會這麼瞭解你呢?”封昊微笑道。

淩琅還是第一次走進封府的書房,但麵前的擺設他再熟悉不過。

“原來您就是在這個位置,看了我十年,”淩琅的指尖掃過寫字檯。

“最初的你就像個刺蝟,”封昊笑著回憶道,“動不動就衝我張牙舞爪的,跟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淩琅的視線落到了一旁的太陽花上,封昊也注意到了。

“喜歡嗎?我的生日花,我的名字裡也有一個日字。”

淩琅抿了抿嘴,“為什麼我冇有早一點發現呢?您和他連說話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的。”

“或許是因為在你心目中,莫先生一直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封昊笑答。

“您當年隻有二十歲,”淩琅注視著封昊,“在舞台上見過我一麵,為什麼會為我做這麼多?”

“我說過了,因為一見鐘情,”封昊也同樣注視著淩琅,“你的眼睛,跟我當年養的那隻金毛一樣漂亮。”

“您小時候養的那一隻?”

封昊微微點了下頭,“它也是我的摯愛之一,可惜最終死於非命。”

“我記得……是吃錯了東西?”

“巧克力。”封昊的表情有些難過,“當年我跟鄰居家的小孩發生口角,他為了報複,揹著我餵我的狗吃了許多巧克力,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淩琅久久說不出話來。

“然後,”封昊眼皮低垂著,“你知道我做了什麼?”

淩琅搖搖頭。

封昊嘴角揚起了詭異的弧度,連聲音都變了,“我請人催眠了他,洗掉了他過去的記憶,讓他誤以為自己是個受虐狂,見到我就想做我的狗,連巧克力都吃不得。”

他的話一字一句傳到淩琅耳中,後者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封昊的手緩緩舉起來了,眼見就要接觸到對方的臉,淩琅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封昊忍不住笑彎了腰,“我逗你玩的,你還真信了。”

他摟上淩琅的脖子,“學長,我的演技還好麼?”

淩琅還處在封昊帶給他的震驚中,不知道該信哪一句纔好。

封昊故意努起嘴,“學長,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還懷疑我對你的動機嗎?”

“可是剛纔在餐廳……”

“我大哥說的話是嗎?”封昊笑笑,“事實上是,我的狗被人謀殺了,我很生氣,就把對方騙到家裡來,鎖進了金毛住過的籠子裡。”

淩琅現在能夠理解為什麼封兄對封昊的評價是從小就是個變態了。

“不過,他很快就大喊大叫,驚動了我哥。他把人放了,又批評了我一頓。”

“但就是因為這件事,讓當時的我感到很興奮,也讓我認清了自己的性向。”

“後來我查閱了很多資料,還自學了心理學,才知道世界上不僅有我這種人,喜歡把人關進籠子裡,還有一種人,喜歡被關進籠子裡,隻能說,上帝造人真得很公平。”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尋找那個願意被我關進籠子裡的人,直到我遇見了你。”

淩琅抬起頭,他仰望的不僅是他的愛人,還是他的恩人,他的主人,他將身心都托付與其的唯一人。

“見到你第一眼,我就認定了你,就像我在一窩剛出生的小狗中,一眼就相中了我的金毛。”

他撫摸著他的臉頰,“雖然等待了那麼久,不過幸好,你終於來到我身邊了。”

——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仰望著你,你卻看不到我。

——為了讓你看到我,我隻能站得足夠高,高到讓你一抬頭,就足以仰望。

——我一直在這裡,等你仰望。

作者有話要說:我每次完結一篇文,就會陷入很低落的情緒,就像高氵朝後的CD期,會產生強烈的自暴自棄心理,完全不能夠提筆寫字。《足下》完結後,這種情緒來得尤為強烈,整個人就像氣球漏了氣一樣迅速乾癟下去,哪怕大綱在手也碼不出一個字來,而且時間遠遠長過了我的預想。當然,我並不是在為《仰望》斷更半年找藉口,汙點就是汙點,就算翻過去了也是黑曆史。看到還有這麼多讀者對我不離不棄,心中萬分感動,同時也充滿了愧疚,尤其是對於首次在JJ買V的讀者,很遺憾給大家造成了這麼糟糕的印象。說封昊的兒子封筆什麼的,確實是我當時的心境,這些天來也冇少因此被刷OTZ,隻能說,倘若我還有創作的靈感,絕對不會再次出現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

封昊和淩琅的故事終於完整地寫到了結局,並冇有為了完結而草草收尾。有讀者提到前麵的大幅度修文,也是早在半年前完成的,刪除的都是個人認為多餘的片段,同時也加入了新的元素。整個大綱隻有增修,冇有刪減,雖然這篇文我寫得並不甚滿意,但投入到修文中的精力卻是最多的,也算對得起這二位吧。

最近養了一隻金毛,眼睛非常漂亮,前些日子不慎摔傷,兩隻前腿骨折,弄得它有些憂鬱,連日來都不大肯吃東西。早就說了編劇不能寫倒黴的事,不然總是能報應到自己身上,要是有下一篇主角,一定讓他中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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