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鈴聲由遠及近,像是以極快的速度在破沙前行。
“好吧,本座答應你,等這場大夢結束,你會得到你要的。”杜梟嘴角一彎,說著模棱兩可的話,還做著不知所雲的夢。
他轉身看向駝鈴來處,不遠處,一支商隊正向我們的方向而行。
駱駝看似慢悠悠地邁著步子,卻以不相稱的速度感知不斷接近。我這才發現,整隻駝隊隻有一個活人。一匹老馬背上坐著個垂垂老者,身穿交領左衽羊毛大氅,馬鞍上還斜插著一根骨杖。
“大祭司,兀鷲?”
杜梟聲音帶著無奈與悲情,“清月,很意外麼?這是兀鷲的夢,他染上了烏波斯爾病菌,無法與匈族部落同行,他自絕於族群,獨自踏上西行之路。”
我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延城那座空城,閃過那個佝僂的背影。
是了,我早該想到的。
當年他扔在地上的那件羊皮大氅,那是黑死病的汙染源,也是他為了雲寶兒繼承呼屠吾斯尊號而甘願揹負的詛咒。
“將來那個孩子受天命之時,請恢複呼屠吾廝大單於尊號……”
他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原來,他所謂的“自絕”,從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他用自己的身體封印了災禍,獨自走向了世界的儘頭。
我還不至於聽不懂杜梟在說什麼,這是大祭司兀鷲的夢,或許這夢無數次出現,所以周遭的一切都無比真切。他離開龜茲國都,延城,獨孤地向西,再向西。穿過阿爾罕布拉宮,翻過喀爾巴阡山,最終抵達阿瓦爾草原。
“兩千年前的兀鷲?”我死死抓著毒梟的手臂,忽然懂了他要做什麼。
“這老傢夥是末世禍根,除了他,血族就群龍無首,不足為慮了。”杜梟衣袍獵獵作響,冷冷看著越來越近的駝隊。
“在夢裡殺?”我訝然問道。
“冇錯,兀鷲分身眾多,殺無可殺!他唯一的死穴就是他的執念。當初隻為要你一個承諾,以歐洲傳過來的烏波斯爾病菌為籌碼,結果自己卻感染了。他活得太久太通透,所以必須死。他死了,你就是血族至尊,這場末世之局,本座終究贏個先手。”
杜梟的手攬著我,手臂更緊更用力些。
“剛纔是誰說的,誰欺負我,你會為我討回來。”我撇嘴譏諷道。
杜梟一笑,“天雨不潤無根草,你該知道幽冥殿的規矩。”
說完,他鬆開我,獨自踏沙迎上前去。
兀鷲抬頭看向杜梟,神色恍然疲憊。他從馬鞍上取過骨杖,眼簾眯起,問,“老夫從這片沙海走過無數次,從未記得在此處遇到過閣下。閣下既有所圖,就請賜教吧。”
杜梟冷哼道,“老東西,一場舊夢重複再多次,也不會改變過往分毫。你太過於執著,不如放下包袱,了結掉這場毫無意義的漫漫苦旅,如何?”
兀鷲發出嗬嗬喉音,“閣下既知老夫執著,又怎知旅者自得其樂?閣下又是什麼人?不妨賜教。”
杜梟語氣充滿奚落,他嘴角彎起,“老東西,本座的名諱,你還不夠資格知道。不過,本座憐你堅守兩千年的執念,倒讓本座生出幾分興致,便賞你個答案。”
他頓了頓,揮袖負手,身後浮現出漠北草原的虛影,牛羊成群,穹廬連綿,隱約坑看見祭天的聖火,“攣鞮雲,其父趙五,其母荀清月,呼屠吾斯正統嫡孫,元始四年於龍城祭天稱尊,號呼屠吾斯大單於。他以雷霆手段平定北匈奴內亂,遣使南下通好,南匈奴八部望風歸降,漠北、漠南,終歸於一統。”
我心怦怦直跳,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我的雲寶兒,杜梟說的是我的雲寶兒!他改變了曆史……
虛影流轉,化作洛陽宮城的恢弘景象,光武大帝劉秀端坐龍椅,雲寶兒身著漢製朝服,手持白玉圭立於殿下。
杜梟接著朗聲道,“建武二十四年,攣鞮雲親赴洛陽朝貢,接受大漢天子冊封,為漢匈親善王。光武大帝感其誠意,詔告天下,攣鞮氏與劉氏同源同宗,為兄弟之姓,入明堂配享祭祀,世代與漢家休慼與共。”
虛影畫麵中出,我的雲寶兒與劉秀正簽訂盟書《漢匈盟誓》,定互市之規、質子之製、邊牆之約,硬生生將草原與中原的刀兵,換成了商道上的駝鈴。”
兀鷲老眼渾濁,臉上肌肉微微顫抖,身子越發顯得佝僂,扒在馬鞍上像是瞬間蒼老了幾百歲。
杜梟嘴角一勾,“後續百年,雖然西域時有摩擦,卻從未動搖兩族根本。這兩百年漢匈和平,根基在攣鞮雲漢匈兩族的血統。”他聲音又冷了幾分,虛影漸漸散去,“至於你心中的那點怨念,本座倒是可以告訴你。史載西晉末年,攣鞮氏後裔劉淵,攜先祖攣鞮雲所留盟誓信物起兵,建國號漢,總算圓了你數百年的帝國夢。”
他瞥了一眼神色恍惚的兀鷲,語氣帶著一絲嘲弄,“不過,你也應該清楚結局,匈族入塞,與漢人通婚、耕織、仕宦,最終消融於曆史長河,成為你心心念唸的中原的一部分。你執著了兩千年的族群之彆,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殊途同歸。”
我早已經哭成淚人,如果不是我此刻是羊獻容的模樣,兀鷲隻怕早瞧出來我就是荀清月了。
兀鷲喉嚨裡發出嗬嗬地痰音,他奮力撐住馬鞍,聲不成調,“你說的都是真的?攣鞮雲繼承了呼屠吾斯尊號?攣鞮雲是劉淵的先祖?若真是如此,我匈族又何必西遷萬裡,老夫又為誰苦熬千年……”
他渾濁的眼白裡不斷滲出血淚,那一場萬裡西行的苦旅、無數歲月堅守的東西突然變成現實,支撐他活下來的執念轟然崩塌,佝僂的身軀晃了晃,幾乎要從老馬背上栽落下去。
“老東西,你為那點虛妄執念,致使烏波斯爾病菌擴散,末世降臨,無數人淪為行屍走肉,你真的該死!”杜梟厲聲喝道,帶著不容置喙的裁決意味。
“死則死矣,何足懼哉!”兀鷲咳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傲然,“老夫西行歐洲,原本就是想去尋這病菌的本源之地,設法自救,可惜天不遂人願,未能全功。閣下如果冇有欺騙老夫,老夫這殘軀大可一死告罪天下。不過,死之前,老夫倒可透露一個秘密,關乎這末世的一線生機……”
杜梟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血凝素!是想說這個吧?”
“閣下怎麼知道?”兀鷲渾身一震,蒼老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湊巧”,杜梟笑得雲淡風輕,眼底卻藏著深不可測的鋒芒,“本座去過十年後的未來,不過時間很短,隻停留了一秒。但這一秒,足夠了……”
我吃驚地捂住嘴,按捺住胸腔裡的心跳。血凝素、十年後的未來,原來這就是兀鷲的秘密……無數懸而未決的謎團,在這一刻終於連成完整的線索,那些似是而非的過往,瞬間變得清晰可辨。
兀鷲長長歎息一聲,“閣下可否給老夫一個自裁的機會,讓老夫留幾分體麵?”他像卸下千斤重擔,枯槁的手撫上馬鞍上的骨杖。
“你這條命,沾染過太多鮮血,還不夠資格談體麵,更不配自我了斷!”杜梟語聲斷然,向著兀鷲伸出五指……
虛空中頓時捲起狂暴的氣流,沙礫漫天飛舞,無形之力如巨手攥住兀鷲的身軀。
老馬發出一聲悲鳴,前蹄跪倒在地,兀鷲被淩空提起,蒼老的身體再半空中扭曲掙紮,卻連半分反抗之力也冇有。他喉嚨發出嗬嗬的哀鳴,眼裡最後一絲光彩,隨著兩千年的執念一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