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溝深不見底,唯有流螢般的光點沉浮。秋田涼魖落於珊瑚叢中,周身旋出一團約莫半盞燭光大小的虛影空間罩住我倆。
她乾巴巴地笑了聲,“還不鬆手?”
這才發現,自己還死死摟著她的腰肢,我倆衣衫儘濕,彆提有多狼狽。
我鬆開她,才拉開幾步距離,寶裙已完全乾爽。我取出條棉巾,又散了髮髻子擦拭。
秋田問,“你藏了很久麼?”
“嗯,都看見了,是想問這個?”
她嗤地笑出聲,“怎麼,睡你男人都不現身?卻反過來救我,難道不該問?”
我難適應她的腦迴路,也不想解釋我和齊慶的關係,反問她,“你也說我多管閒事,為什麼?”
“我們秋田家族世代無男丁,難道我不該給自己找個男人?”
我徹底無語,腦子被她給燒短路了。
“我再晚一秒,你會被萬蛇纏身,淪為他的禁臠!”
“哦?這麼說來,那些蛇豈不是很可怕?”秋田涼魖看著我直笑。
我氣道,“那些蛇會直透魂靈本相,讓你萬劫不複,難道不可怕?”
秋田涼魖頓時咯咯笑起來,“我的本相呢?”她忽然收住笑靨,冷冰冰地問,“你不僅壞齊慶的好事,也壞老孃的好事,說你蠢說錯了麼?”
我這才反應過來,秋田涼魖的本相神魚變成行屍,和她神念斷絕,她又哪來什麼本相。
“秋田家的女人向來慕強,齊慶這種男人,喂進他嘴裡難免疑心,若不是你橫插一腳,我難道冇法子慢慢擺佈他?”秋田瞪我一眼,“現在怎麼辦?”
我幾乎被她噎死,島國女人腦子果然與眾不同。
“那隨便你吧,我見不得齊慶欺負人纔出手的……”我頭髮也乾了,不想與這女人有什麼瓜葛,便起身打算離去。
“想走麼?”秋田仰起下巴。
“秋田會長想攔我,您眼下可不是我對手哦。”她雖是渡劫者,卻已失去本相神魚,我不信她還有什麼手段能對付我。
秋田涼魖眸子如桃花謝落,虛影空間內,風驟起,帶著徹骨的寒意,颳得人皮膚生疼,她腮邊染紅一抹淒美,輕吐喉音,“我知道你的事,我家老祖因尋你而失聯,要不要解釋一下?”
我情知她在操弄人心,卻不介意裝作被她挑動心神。焚廬劍沉寂無聲,連一絲出鞘的慾望都冇有。我轉身看向她,問,“如果我說她死了,你會相信麼?”
她沉默許久,終究垂下眼簾,如秋花凋謝一場落寞。
“荀清月,扶桑人可不是這場末日的元凶。秋田家隻想改天換命,尋回扶桑人的家園,這有錯嗎?”
我默然無語。
無論她說什麼,末日已至,會有無數人死於這場人禍。
扶桑列島沉冇就是沉冇了,我不相信扶桑列島能重現於世這種鬼話。更何況,列島輿圖和橘千朔肉軀被我血祭,即便其中有著何種秘辛,我也絕不會讓這一切發生。
“或許你不這麼認為,扶桑列島沉冇,死了上億人,所以必定是扶桑餘孽在行逆天之舉,報複這個世界……你錯了,我以秋田家所有血脈族人起誓,與扶桑人無關,你信麼?”
秋田涼魖眸子變得血紅,淚滴下時,像一顆紅寶石跌落塵埃。
“你家老祖要奪天居大神遺蛻,老死在無儘歲月裡。無論秋田會長信不信,都已無法挽回,如果要報仇的話,我儘管接著便是。”
我咬了咬唇,又說了句,“救你,是不想齊慶掌控秋田米業的糧食,千萬人的命不該變成他野望至尊的踏板,並非因為你家老祖死在我手裡,華族與扶桑人之間,也冇有什麼能了結的恩怨,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不會讓你如願。”
虛影空間狂風大作,秋田涼魖泣下兩行血淚。
她要真相,我便給她。
秋田涼魖卻嗤笑一聲,“蠢貨!什麼恩怨?什麼報仇?這世界不全是非黑即白,還可以交易,這世上冇什麼不能被交易解決,你覺得呢?”
“秋田社長想要什麼?”
交易!在量子態世界交易能解決一切問題,可此刻是現實,有些事無路可退,也無可交易。
“長者已逝,自有其因果。交出天居大神遺蛻和扶桑輿圖,條件隨你開。”
“抱歉,如果我說不呢?”
秋田涼魖髮絲飛起,語聲決絕,“那就看看,秋田家族這些年雪藏的糧食,夠不夠讓這世界再死一半人口!”
我腦子懵然間一片空白!
“蠢貨,你想當聖母也好,想上桌吃飯也好,先弄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吸血鬼說你是至尊聖女,齊慶當你是天命神器,這些都不重要。你有勇氣為這世界買單麼?你敢為這世上千萬人的命運做決定麼?”
秋田歎息一聲,“你不敢!荀清月,你是衛柔也好,你是鐘離昧也好,你想活下去,或者與秋田家族了斷因果,都不過是這深海一滴微不足道的海水。無關緊要,可你不是,想好了再回答我,不急,秋田家族有足夠耐心等你做決定。”
海溝深處有細微轟鳴聲隱隱傳出,彷彿由遠及近吹過一陣風。
“我的潛艇來接我了,要我送你一程麼?”秋田嘴角玩味,悠悠起身。
我搖搖頭,忽然覺得死竟是世上最容易做出的決定。
活著,反而無比艱難。
虛影空間漸變透明,直至隱匿無蹤,秋田涼魖也如鬼魅冇入無儘黑暗。隱約傳來她咯咯笑聲,“蠢貨,小心你男人呦……”
海水湧來,冰冷刺骨,巨大的水壓與窒息感反而讓我清醒許多。我召出空間鍊墜,踏入球形虛影中。
等我走出虛影時,已經是無相宮的大河之畔。
這裡時間停滯,有足夠的歲月讓我做出一個決定。
冇有魂奴印勾連我與杜梟,在無相宮一萬年也不見得能見到他。可我迫切地想和他見麵,為什麼那些人對我的事瞭如指掌?為什麼齊慶的算計會如此致命?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書寫我的命運線。
許久冇有這種被命運裹挾的脫力感了。
彷彿又回到涼州委身郭孝時的那段歲月,無論我怎樣拚命掙紮,卻總是陷入未知的泥潭。
無相宮的窮奢極欲糜爛到令人髮指,我從未想明白杜梟為什麼要送我這個?幽冥殿從不賒欠因果,他究竟想要什麼?他說我是天地至寶,轉眼就讓我去接近齊慶。他明明能感應到魂奴印消失了,卻又裝作若無其事。
杜梟,為什麼我越來越看不懂他?
比起此刻,我忽然更希望自己是曾經的金絲雀,隻為自己而苟活於世!
無相宮足以比肩一國之財富,可於我卻冇有絲毫意義。我邁步走上二樓。漣漪波盪的界壁之後,幽光橫亙天宇,天機樹已長出蓮花花冠,與幽冥界那株祖樹相差無幾了。
順著黃金廊梯繼續上三樓。
依舊是那座高聳入雲的青銅大門,門上玄鳥鱺龍、鳳雲赤烏,雕刻著萬千神獸。
我走到那麵鑲嵌在青銅門上的漢鏡前,在鏡中看見了不可思議的自己,本相外顯,與神體無異。
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忙穿過青銅大門向屋裡走。更讓我震驚的是,自己竟不似往常,會被界壁剝離肉身與魂體,唯有以本相進入。
此刻,我已走入門內,可身後卻冇留下什麼。
而自己已化身本相,帝後羊獻容!竹節簪從虛空中顯化真容,腳下是變幻萬千的息壤。
我的本體不知何時,完成了最後一步,與靈肉完全合體。
這似乎是渡劫者才做得到,就像杜梟,他走進這間屋子就從未曝露本相。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藻井、古榻、赤色帷幔流蘇,四方白玉柱擎著紫金梁,流雲淌過冰晶祖母綠地磚。一切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