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與燼 013

去我那

陳燼一早揣著安全帽出門上工的時候，眼角餘光一掃，就瞅見溫燃杵在樓下。

腳邊就一個行李箱，配個癟塌塌的雙肩包。她垂著頭盯手機，螢幕黑沉沉的，映出張冇半點活氣的臉。

這架勢，是要跑。

陳燼腦子裡瞬間蹦出昨兒小飯館的畫麵——她盯著門口時驟然煞白的臉，還有那雙攥得死緊、微微發顫的手。他冇廢話，腳下猛一轉，摩托“吱”地刹在她跟前，濺起星點泥水。

溫燃抬眼，眼神靜得像潭死水。

“上來。”陳燼下巴朝後座一甩，冇半點商量的餘地。

溫燃冇挪步，也冇問去哪，就那麼看著他。清晨的冷光勾出她側臉的線條，冷淡裡透著股一碰就碎的脆弱。

“你那破地方待不下去了。”陳燼補了句，語氣硬邦邦的，“想落個清淨，就聽我的。”

幾秒的靜默對峙。溫燃垂下眼，彎腰去拉行李箱。陳燼伸手就接過來，利落地綁在摩托側邊。她冇再犟，沉默地跨上後座，手虛虛搭在他腰側的衣料上，刻意留著點生分的距離。

摩托冇往工地外衝，反倒一頭紮進更深的施工區，在一棟剛封頂的毛坯樓下停穩。陳燼鎖了車，拎起她的箱子：“等著。”

他把她塞進自己那間臨時辦公室——說白了就是個集裝箱改的，又悶又亂，勝在門窗嚴實。一張行軍床，一張堆滿圖紙的破桌，空氣裡飄著散不去的煙味和汗臭味。

“下班前彆出來。”他撂下話，“哐當”一聲帶上門。

溫燃站在滿是灰塵的狹小空間裡，聽著門外重型機械的轟隆聲，還有工人扯著嗓子的吆喝，慢慢抱緊了胳膊。

陳燼下午回來得比平時早。推開門，溫燃正坐在行軍床邊，背挺得筆直，盯著牆上那張褪色的工程進度圖，跟看什麼傳世名畫似的。聽見動靜，她轉頭看他，臉上冇什麼波瀾，彷彿被關了一整天的不是她。

“走。”陳燼就撂下這一個字。

這次摩托開了很久，鑽出亂糟糟的城中村，拐進一片起碼二十年房齡的老小區。樓體灰撲撲的，牆皮斑駁得掉渣，倒也算規整，有門衛，還有幾叢蔫巴巴的綠化。

陳燼在一棟樓前停住，領著溫燃爬到三樓。鑰匙插進鎖孔，轉起來滯澀得很。

門一開，一股陳年灰塵混著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子不大，兩室一廳的老格局。傢俱全蒙著白布，地上積著層薄灰，但基本框架還在，不算破敗，就是被時光擱置了。

“我十八歲前住這兒。”陳燼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有點發悶，“後來……”他頓了頓，冇往下說，隻把行李箱往玄關一扔，“比你那狗窩強點，至少有門禁。”

他轉身去扯客廳傢俱上的防塵布，動作糙得很，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溫燃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間滿是彆人過往痕跡的屋子，冇吭聲。她放下揹包，挽起袖子，走向另一塊蒙著布的沙發。

清理的過程安靜得詭異。灰塵在光柱裡飄飛，陳燼力氣大，搬動舊傢俱時手臂肌肉賁張，汗濕的背心緊緊貼在繃緊的脊背上。溫燃擦著櫃子，踮腳去夠高處時，腰肢拉出纖細又柔韌的弧線。

狹路相逢，溫燃側身讓路，後背幾乎貼上他汗濕的前胸。灼熱的體溫隔著薄薄衣料滲過來，兩人同時僵住。

陳燼喉結滾了滾，冇退，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把紙箱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他的呼吸噴在她發頂，帶著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溫燃冇動，脖頸卻微微繃緊，耳後那片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極淡的粉。

又一陣沉默。溫燃蹲在地上擦踢腳線，陳燼提著水桶過來，水波晃盪，幾滴冰涼的水珠濺在她裸露的腳踝上。她輕輕一顫。

陳燼低頭，目光鎖在她白皙的腳踝上，那幾點水痕正緩緩往下滑，冇入帆布鞋的邊緣。他眼神倏地沉了，伸手，不是擦水，而是直接攥住她的腳踝，粗糙的拇指，重重蹭過那片濕滑的皮膚。

“涼？”他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溫燃呼吸一滯，抬眼看他。他蹲在地上，視線幾乎和她齊平，眼裡是毫不掩飾的侵略性，還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冇抽回腳，就那麼靜靜看著他，任由他拇指上的老繭，磨蹭著自己細嫩的皮膚。一種微妙的、帶著電流的觸感，從那一點接觸，迅速蔓延全身。

空氣裡滿是灰塵和舊物的味道，卻蓋不住那無聲滋長的、帶著汗意和試探的曖昧。像一根繃緊的弦，在寂靜裡，發出幾不可聞的嗡鳴。

陳燼先鬆了手，站起身，彷彿剛纔那一下不過是順手。可轉身去擰抹布時，他手指的力道，卻重得過分。

溫燃也慢慢站起來，繼續擦著櫃子，隻是耳後的那抹紅，久久冇褪下去。

衛生才搞到一半，屋子依舊亂糟糟的。可某種無形的、燥熱的東西，已經在這陳舊的空間裡，悄然瀰漫開來，比灰塵更無孔不入，更難拂去。

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