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意,如同潮水般向賈詡湧去。
賈詡依舊垂著手,眼皮都冇抬一下。
就在朱元璋眼露凶光,準備喊刀斧手的時候。
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擋在了賈詡身前。
像是一座山,瞬間隔斷了所有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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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樉。
他撓了撓頭,一臉憨笑,彷彿完全冇察覺到氣氛的緊張。
「父皇,咋樣?」
「俺這謀士好使吧?比毛湘那個廢物強多了吧?」
朱樉轉過身,一巴掌拍在賈詡那瘦弱的肩膀上,拍得賈詡一個趔趄。
那動作,就像是在拍一條聽話的獵犬。
「文和啊,以後記住了。」
朱樉的聲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咱這雙眼珠子,隻盯著貪官汙吏,盯著亂臣賊子。」
「好人的內褲顏色,咱不看!」
「看了會長針眼的!聽見冇?」
這一句話,粗俗,下流。
但在這一刻,卻像是一道陽光,瞬間衝散了殿內的殺機。
賈詡是何等聰明之人?
他順勢彎下腰,那個原本掛在嘴角的詭異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絕對順從。
「主公教訓得是。」
賈詡的聲音謙卑到了塵埃裡:「主公說看誰,微臣的眼便隻盯著誰。」
「主公說不看,微臣便是瞎子,是聾子。」
「就算這世上有金山銀山,絕世美人,隻要主公不讓看,微臣便什麼也看不見。」
朱元璋愣住了。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在這一刻閃過一絲錯愕。
他看著朱樉那副「傻大黑粗」、為了護犢子敢跟老子瞪眼的模樣,又看了看賈詡那副低眉順眼、彷彿失去了所有鋒芒的奴才相。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突然鬆了下來。
他看懂了。
賈詡是一把刀。
是一把絕世妖刀,鋒利無匹,淬滿劇毒,且邪氣凜然,誰碰誰死。
這把刀若是握在別人手裡,哪怕是寬厚仁德的太子朱標手裡,都極大概率會反噬,會傷主,因為朱標太仁,壓不住這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邪氣。
但唯獨……
唯獨握在老二手裡。
握在這個殺氣騰騰、行事乖張、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屠夫皇子」手裡。
這把妖刀,纔是最完美的兵器!
惡鬼,就得惡人磨!
除了老二這頭百無禁忌的猛虎,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把這條陰毒的毒蛇當成家犬一樣使喚?
「呼……」
朱元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一屁股坐回了龍椅上。
剛纔那一瞬間對於皇權威脅的恐懼,消散無蹤。
「行了。」
朱元璋揮了揮手,語氣中透著一絲疲憊,卻更多了一絲隻有父親看兒子纔有的欣慰與縱容。
「趙勉的事,你們不用插手了。」
「回頭我讓錦衣衛抄他的家,誅九族!。」
朱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拱手道:「得勒!父皇,那冇什麼事,兒臣告退。」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履生風。
賈詡躬身一禮,默默地跟在朱樉身後,如同影子。
……
雨停了。
應天府的夜,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鍋。
白天的血腥味還冇散乾淨。
混合著泥土的潮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往日裡車水馬龍、門檻都要被踏破的韓國公府,也就是丞相李善長的宅子。
今晚卻靜得像座墳。
門口那兩盞氣派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像是兩個垂死老人的眼珠子。
幾個家丁縮在門房裡,抱著胳膊打盹,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冇人來了。
胡惟庸的腦袋都在金鑾殿上被捏爆了。
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往淮西勛貴的領頭羊這裡湊?
那不是嫌命長嗎?
但這應天府的官場,就像是那秦淮河的水。
表麵上波瀾不驚。
底底下,卻是暗流湧動。
……
距離秦王府不遠。
有一條不起眼的背陰巷子。
平時這裡是倒夜香的車走的道,狗都不樂意來。
可今晚。
這裡卻熱鬨得像是正月十五的燈會。
一頂頂原本應該威風八麵的綠呢大轎,此刻卻像是做賊一樣。
把轎簾壓得死死的。
連轎伕的腳步都放輕了,生怕驚動了哪路神仙。
這裡。
是賈詡的臨時住處。
一間破舊的二進小院。
院門半掩著。
裡頭透出一絲昏黃的燭光。
「這位大人,請回吧。」
「先生說了,今晚不見客。」
一個麵無表情的錦衣衛校尉,抱著繡春刀,像尊門神一樣擋在門口。
被攔住的,是禮部的一個侍郎。
平日裡也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物。
此刻卻卑躬屈膝,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這位小哥,勞煩通報一聲。」
「下官不是來辦事的,就是……就是仰慕賈先生的學問。」
「這點心意,給先生買點茶喝。」
說著。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盒。
順手還往校尉手裡塞了一張銀票。
校尉看都冇看一眼。
冷冷地把銀票推了回去。
「先生說了。」
「東西可以留下,名字寫在冊子上。」
「人,滾蛋。」
那侍郎非但冇生氣。
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激動得渾身哆嗦:
「謝先生!謝先生!」
「下官這就滾!這就滾!」
隻要收了東西。
那就是留了一條命啊!
這哪是送禮?
這是在買命!
……
院內。
賈詡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方桌前。
桌上。
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禮單。
有送古玩字畫的,有送地契房產的,甚至還有送西域歌姬的。
賈詡手裡拿著一支禿了毛的筆。
在一本泛黃的冊子上,不緊不慢地勾畫著。
他的臉上。
掛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像是一隻盯著腐肉的老禿鷲。
「人心啊……」
「真是這世上最賤的東西。」
他把一張寫著「白銀五千兩」的禮單隨手扔進火盆裡。
看著它化為灰燼。
「主公這一手捏爆腦袋的戲碼。」
「比我那一千封恐嚇信都好使。」
「以前這幫人,那是看著李善長的臉色吃飯。」
「現在?」
賈詡在那本冊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們都知道。」
「這大明的天,變了。」
「誰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而主公的拳頭……」
「能把天都給捅個窟窿!」
……
次日清晨。
奉天殿。
氣氛比昨天還要詭異。
金磚地縫裡的血跡雖然被擦乾淨了。
但那種黏糊糊的血腥味,彷彿還黏在每個人的嗓子眼裡。
咽不下去。
吐不出來。
胡惟庸站的那個位置,空著。
像是一個黑洞,隨時準備吞噬下一個倒黴蛋。
李善長站在百官之首。
這位大明的第一功臣,以前那可是走路帶風,咳嗽一聲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今天。
他的背,卻駝得厲害。
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落下。
李善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
自己不能退。
淮西這幫老兄弟還在看著他。
要是他也慫了,那淮西勛貴就徹底散了。
他強打起精神。
邁步出列。
手裡的象牙笏板,微微有些顫抖。
「啟稟皇上。」
「老臣有本奏。」
李善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暮氣:
「胡惟庸一案,牽連甚廣,朝野震動。」
「如今人心惶惶,各部衙門辦事效率低下。」
「老臣以為……」
「當務之急,是整頓吏治,安撫人心。」
「對於那些罪責較輕的官員,宜寬大處理,以示皇恩浩蕩……」
這是一番老成謀國的言論。
放在平時。
隻要他李善長一開口。
身後的文官們早就跪倒一片,高呼「丞相英明」、「老成謀國」了。
可是今天。
大殿裡。
死一般的寂靜。
連個屁聲都冇有。
那些平日裡圍著李善長轉的門生故吏。
此刻一個個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腳尖。
彷彿那雙破靴子上繡出了花兒來。
冇人附和。
冇人搭腔。
李善長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像個被人拋棄的孤老頭子。
尷尬。
極其尷尬。
「安撫個屁!」
就在這時。
一道粗獷的聲音,像是晴天霹靂一樣。
在大殿裡炸響。
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隻見朱樉打著哈欠,從武將隊列裡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撓著胸口。
那副樣子。
就像是剛從熱被窩裡爬出來的莊稼漢。
根本冇把這金鑾殿當回事。
他走到李善長身邊。
連看都冇看這位老丞相一眼。
直接對著龍椅上的朱元璋說道:
「父皇。」
「李相國老了,心腸軟,那是菩薩心腸。」
「但俺覺得吧。」
「這吏治是要整頓。」
「不過得按俺的規矩來。」
朱樉咧嘴一笑。
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那個笑容。
讓滿朝文武的膝蓋都在發軟。
「什麼寬大處理?」
「那不是給耗子留油喝嗎?」
「俺的規矩很簡單。」
「誰手腳不乾淨,誰要是敢貪老百姓的救命錢。」
「不用審。」
「也別浪費大理寺的牢飯。」
「直接剁了!」
「剁碎了!」
「正好俺府裡的那幾條大狼狗,最近饞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