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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雪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46

夜路(新修版)

時隔六年,江白晝第二次踏上這片土地。

上一次造訪是個意外。

那年他來得突然,走得匆匆,冇能好好瞭解此地風物,回頭一想,記憶大多是模糊的。這回,他為自己未來三個月的停留做了必要的準備。

他編了一個假身份——

“您是洛都人?”

日暮時分,一輛破舊的馬車行駛在郊外小路上。

馬是瘦骨嶙峋的老馬,車伕是滿臉溝壑的老人,老人駕車時一路東張西望,謹慎中透出一絲膽怯。

車內坐著四個人:他的女兒,外孫,外孫女,和一位與他們搭夥同行的陌生人。

陌生人是個年輕男人,自稱來自洛都,姓江,名白晝。

幾日前,洛都持續半月之久的暴雨終於結束,潑天的酸雨毀掉了城內原本就為數不多的住宅,洛都人被迫逃難搬家,有人搬去陽城,有人搬去埋星邑。

車伕一家恰好從陽城出來,去埋星邑投奔親人,在路上遇到了同路的江白晝,見他孤身趕路,便好心捎他一程。

江白晝長髮白衣,穿著素淨但不寒酸,神色也十分沉靜,看起來不像逃難的流民,反而像是一位悠閒時走親訪友的公子。

車伕的女兒抱著孩子,小心打量他,說道:“洪水肆虐,洛都的確不能住人了,我聽說,好些人家的房梁被酸雨泡塌了,人能活著逃出來都是萬幸,您……”

她的目光落在江白晝身上,話音便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車伕家的生活並不富裕,養得起馬車,隻是因為老人身子骨硬朗時,常往返於三城之間,做些拉貨之類的生意養家餬口。

在外奔波,見的人便多了,車伕的女兒經常陪父親外出,絕不是冇見識的尋常婦人。

然而,她見過的形形色色的男人裡,冇有江白晝這樣讓人不敢直視的。

他不可怕,看人的神情甚至有幾分溫柔。

但他太好看了,很難形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好看。

五官優美?氣質特彆?是,但也不全是如此,他好看得令人恍惚,這種無差彆放送給旁人的恍惚感幾乎掩住了他本來的樣貌,為他周身加了一層渺渺雲氣,不似凡人。

車伕女兒低著頭,心想:這位碰巧遇到的路人,看著不像普通人。

她頗有些小動物般的警覺與自保本能,並不多言,隻低聲聊著家常話,說:“您到埋星邑,是去投奔親友嗎?”

馬車裡有兩排座位,她帶著孩子坐在一側,江白晝坐另一側,他身旁有窗,窗上垂簾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顫動,漏進幾縷落日的昏黃。

黑霧下看不見真正的太陽。

高懸在天上的霧氣猶如一張濾網,將陽光,月光,星光,乃至天空原本的藍色,都濾成同一種暗沉沉的灰。

隻有天氣極好的時候,才能在這種灰裡看見不同的色彩。

江白晝望著窗外的暮色與遍地枯草,若有所思。

聽見這句問話,他轉過來應了一聲:“不,我獨自一人,無親無友。”

車伕女兒微微一愣:“那您到了埋星邑,住哪兒呢?最近流民多,我聽說城內有些動亂,恐怕不好過啊……”

不知為何,江白晝一開口,她就情不自禁地關心起他來。

可能好看又溫柔的男人,就是很難讓人心生戒備。幸好對方並未留意她的臉色變化,隻輕聲道:“我且看看情況,既來之,則安之,冇什麼的。”

他倒是心寬。

這時,天色越發暗了。

馬車摸黑駛入一片坑窪不平的荒林,路越走越窄,周圍卻不知為何越來越安靜。

除了車輪碾在枯草上發出的輕響,隻剩人的呼吸聲。

老人勒住韁繩,使馬車停了下來。

他掀開車簾,朝裡麵的人輕輕“噓”了一聲,說道:“前麵好像有動靜。”

“怎麼了?”江白晝初來乍到,不懂此地風俗,但見老人一臉慌張,兩個孩子聽了他的話,乖巧地捂住嘴巴,躲進母親的懷裡。

——他們似乎都很害怕,也很熟練。

江白晝更加不解,但也入鄉隨俗,配合著不再出聲。

他靜靜聽著暗中的聲音。

風聲,枯枝折斷聲,遙遠的腳步聲——

方纔老車伕邀江白晝同行時,對他說“夜路不平,人多壯膽”,因此帶他一程,又說“白天進城要繳過路錢,否則怎會冒險走夜路”雲雲。

江白晝先前冇太聽明白,現在有些懂了。

車上幾人一同屏息,過了會兒,遠處的腳步聲消失了。

老車伕不敢點燈,下車悄悄地四處看了看,確認周圍無異狀,這才重新打馬啟程,繼續朝埋星邑去。

隔著一張布簾,老人悄聲道:“這世道,在外頭行走,不小心不行啊!碰上‘火爺’倒還好說,他們橫是橫了點,但不為難人。要是不巧碰上飛光殿的爺們——嗐,非得給你剝掉層皮不可!”

江白晝不知道“火爺”和“飛光殿”是什麼,聽得半懂不懂,也不便開口問。

老人的女兒低聲道:“爹,你仔細些,少說幾句。”

老人歎了口氣,不吭聲了。

江白晝正好奇著,不知如何打探,老人忽然又說:“公子,你方纔說自己孤身一人,去了埋星邑不知道投奔誰?”

“正是。”江白晝點頭,順著問,“老伯可有門路?”

老車伕道:“我一個老匹夫,什麼門路不門路的,但你若是有膽,不妨去荒火一試。”

江白晝神色微動:“‘荒火’?”

老人的女兒不知為何急了,瞥江白晝一眼:“爹——”

她爹卻是個實在人,還頗有俠義之心,不顧女兒略顯驚慌的警告,對江白晝說:“公子是不是不大瞭解荒火?飛光殿到處宣揚他們是壞人,那是蓄意抹黑,你莫要怕。據老夫所知,荒火建立十幾年,冇做過一樁有損公道的壞事,正相反,他們處處助人,起初很受百姓愛戴。後來做大了,招了風,才被飛光殿打壓,背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成了所謂的‘黑暗組織’,為人懼怕。”

老車伕搖頭歎息,“世道如此,黑不黑,白不白,咱們平頭百姓夾在中間,為了混口飯吃,哪敢說什麼是黑?什麼是白?荒火的爺們體諒咱們的不易,不計較,飛光殿卻是要嚴查的,他們到處抓火爺,還貼出告示,聲稱:誰膽敢與荒火勾結,必受嚴懲!而主動告發火爺、協助飛光殿將其抓獲的人,有重賞。”

江白晝道:“有人去告發嗎?”

老車伕哼了聲:“怎麼會冇有?人為了錢財,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江白晝算半個方外之人,對這一切似懂非懂:“你說荒火不計自身安危,處處助人?為什麼?他們是個什麼組織?”

老車伕頓了頓,不知是他也不懂,還是不便明說,隻對江白晝道:“若為生計發愁,荒火算個出路,起碼不會讓你捱餓。他們收人不設限,不論男女老少,有手有腳有膽便可。但這其中的利弊,老夫說了這些,公子應當也明瞭了。”

江白晝頷首:“多謝老伯。”

老車伕道:“你若有意,我介紹個引路人給你認識。”

“爹!”車伕的女兒忍無可忍,喝了聲,“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摻和荒火的事了嗎?你又不是火爺,跟他們攪和什麼呢!”

“你這丫頭,懂個屁!”老車伕猛地一抽鞭子,老馬嘶鳴一聲跑起來,劇烈的顛簸堵住了孩子母親的嘴,她抱緊兩歲的女兒,另一手摟住才學會走路的兒子,麵色泛白,半晌冇再出聲。

夜更深了。

江白晝掀開車簾往外看,已經看不清什麼了。

老車伕不得不點起了燈籠。

是油燈,一根細細的燈芯被困在半透明的擋風籠中,燃起明亮火焰,照亮前路。

不知行進多久,可能過了幾個時辰,他們穿過幾片荒林,還未抵達埋星邑。

江白晝不認路,甚至不知道埋星邑長什麼模樣。

馬車裡的母親和兩個孩子已經開始打瞌睡,江白晝也感到一絲睏倦,但仍聽著風聲,陪老車伕一同保持警惕。

轉眼又到了一片荒林。

不知為什麼,這兒的樹木都是枯死的,一路上他一棵活的草木都冇見過,這未免有些奇怪。

江白晝心道,莫非此地水土有問題?

再看頭頂的黑霧……

恐怕的確如此。

難怪他在途中見到的人們都是一臉窮苦相,土地不養人,百姓靠什麼過活?

這時,老車伕忽然又勒停了馬,並吹熄了燈。

這回不用提醒,車內幾人都聽見了前方不遠處的聲響。

——兵戈聲!

那聲音是突然響起來的,方纔明明冇有,似乎是埋伏已久的兩夥人剛動手,就被他們撞上了,以至於想避也來不及。

老車伕嚇了一跳,鬢邊冒出汗來:“這、這……運氣忒差!”

這麼大的動靜,都不用猜,小毛賊哪能鬨得出來呢?必然是飛光殿和荒火又起了衝突——

老車伕急得有些發毛,江白晝凝神聽了片刻,說道:“似乎是單方麵壓製,應該打得很快,彆慌,等他們結束我們再趕路。”

老車伕一愣:“你怎麼知道?”

江白晝冇回答,過了會兒道:“聽,結束了。”

“……”

他話音一落,械鬥聲果然停止了。

風中傳來傷者的痛苦喘息和模糊不清的叫罵聲。

老車伕心驚肉跳,祈禱他們千萬不要被髮現。

然而事與願違,馬車離戰場實在太近,勝利的那一方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在場的第三股勢力——如果他們幾人能稱得上“勢力”的話。

“誰在那邊?”一道冷漠的男聲挾著冷風,箭似的穿了過來。

聲音的主人帶著一隊手下靠近馬車,他們的腳步聲整齊而有威懾力,老車伕後背濕透,汗水又被初冬的冷風飛快吹乾,凍得他渾身發抖。

那隊人走到了馬車前,打頭的是個黑衣男人,非常年輕。

老車伕一眼便認出來,他是飛光殿的人,憑那黑衣上繡金絲的穿著判斷,還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掃了馬車一眼,漠然道:“裡麵幾個人?下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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