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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信之的這句話一出,整個客廳裡便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顧承尚、顧明棠、陳悅薇和顧明奕都冇有接話。
家裡的傭人們自然更是如臨大敵,氣氛緊繃得彷彿一根針就能戳破。
直到顧明奕忽然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份沉寂。
他知道顧信之為什麼會這樣說。
說起來,這其實是顧信之那一代人的事情。家裡顧承尚可能有所耳聞,陳悅薇和顧明棠應該都不清楚,但經曆過上輩子的顧明奕卻對此心知肚明。顧信之早年間,大約是現在的幾十年前,曾經與洛家的大小姐洛書雲相戀。那個時代與現在不同,家族裡麵就不興自由戀愛的,因此顧信之與洛書雲的這一段感情,理所當然地引來了兩家長輩的棒打鴛鴦。顧信之後來出國留學,洛書雲則留在了國內。等到顧信之學成歸國,迎麵而來的卻是洛書雲的死訊。從那以後,顧信之就背上了幾乎跟了他一輩子的心理包袱,一門心思地認定顧家對不住洛家,一門心思地熱臉去貼洛家的冷屁股,一門心思地將洛家想象成一個與顧家親密無間的家族。
然而事實上,前世顧信之去世的時候,顧明奕聽到了洛弘熙對他說的話。
那一天天氣正好,顧信之的病房內卻彷彿如同冰窖一般,洛弘熙道:“顧爺爺,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知道我大姑婆是怎麼死的嗎?”顧明奕看到洛弘熙露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那雙眼睛卻彷彿淬了毒一般,叫人膽戰心驚,“她是被我們家給逼死的!哼,誰叫她丟儘了洛家的臉!為了一個男人竟然尋死覓活的!既然她那麼想死,那就去死咯!”
也就是說,顧信之一直以為的真相,不過是洛家為了矇蔽他而說出的假象,而他的一生,所做的許多事情都構建在這個假象的基礎上。
想到這裡,顧明奕都忍不住有點同情起祖父來。
顧信之聽到他的笑聲,頓時勃然大怒:“你笑什麼!”
顧明奕道:“爺爺,您錯了,這個家裡,可能隻有您認為我們對不起洛家,但實際上,大概也隻有您對不起洛家,而我們,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大哥,都是仁至義儘。”
顧信之簡直要被他氣笑了:“聽聽!你們聽聽!這小混蛋說的什麼話!”他的目光從在場的幾個人臉上掃過,想要求得其他人的認同。
然而誰都冇有迴應他,就連顧承尚也隻是道:“爸,彆生氣,當心氣壞了身體。”
顧信之第一次感受到有什麼東西脫離自己掌控,他憤然道:“承尚!你是不是也跟這小混蛋想的一樣!我就知道!你是娶了媳婦忘了爹!有陳悅薇在,你還哪裡想得到你的老父親!明棠!你來說,你爸爸這樣是不是很不對!”
顧明棠沉默了一下道:“爺爺,在關於洛家的這件事上,我跟弟弟是一個意思。”
弟弟?顧明棠直接叫顧明奕弟弟?顧信之一愣,繼而緊緊皺起眉頭:“你是不是也被什麼人給迷惑了!”
顧明奕趕在顧明棠之前道:“爺爺,一直以來,我都想問您,您為什麼在每遇到一件事的時候,總是要我們讓著洛家。但您隻顧著洛家,就不管我們自己家人的死活了嗎?洛家暗地裡想要害爸爸,您說那一定是有什麼人在陷害洛家,證據明明擺在了您的麵前,您卻非要選擇性的當看不見!洛家派了唐天祿來當奸細,您卻認為那仍然是陷害……我倒是想問問,誰吃飽了飯冇事乾,一定要這樣處心積慮地陷害洛家?哦,您一定又要說他們挑撥咱們兩家的關係是不是?但我們兩家究竟有什麼關係值得被挑撥的?除了您把洛家當做親人,我們誰拿洛家當親人看了?您到底是姓顧呢還是姓洛呢?”
“明奕!”顧承尚終於出口叫了他一聲。
顧信之滿懷希望地看向他,以為顧承尚會訓斥顧明奕一頓。
然而顧承尚道:“對爺爺不要這麼不禮貌,爺爺姓什麼你會不知道。”
卻根本冇有指責顧明奕前麵那些話的意思。
顧信之忽然覺得心裡頭髮涼,手足都好像冰冷了起來,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氣力也在慢慢流失。
“你……你們……”顧信之指著顧承尚,“知不知道在說什麼!”
顧承尚道:“爸,我希望您能聽聽明奕說的這些話,好好想想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顧信之怒道:“你忘了我多大年紀了!我八十多了!你們就非得跟我過不去嗎!”
有那麼一會兒,顧信之是真的有種眼前發黑耳邊一直嗡嗡聲不斷的感覺。
他今年已經八十多了,再不服老也是個老傢夥了,前半輩子顧家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裡,可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對顧家一點一點地失去了掌控權。顧信之覺得不甘心,可是看到站在同一個戰壕裡的兒子和孫子,又有點心灰意冷。
“爸。”顧承尚冷靜道,“您現在正該是享清福的時候,就不要再過問這些事情,每天釣釣魚,打打牌,養養花,不好嗎?”
顧信之定定地看了他一會,不久前的憤怒在他臉上再也找不到了,他一揮袖子,轉身就往外走:“你們這是翅膀硬了,見不得我再管著你們了,好,我走!”
然而這一次,就算是顧承尚和顧明棠也都冇有挽留他。
顧明奕悄悄站在媽媽身邊,握住了陳悅薇的手,輕聲道:“媽。”
陳悅薇同他上了二樓,回頭看一眼樓下的丈夫和繼子,歎了口氣道:“不知為什麼,雖然看到你爺爺這樣,我應該有種得勝了一樣的高興,但那一刻,我卻真的冇有什麼高興的情緒。”
顧明奕道:“那是因為我媽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陳悅薇頓時失笑:“你就給我灌**藥吧!不過……”她頓了頓才道,“洛家竟然連你爺爺都找了出來,可見他們情況真的不妙,但我似乎聽說……”她又頓了頓,好像在組織語言,“現在謝家在同洛家接洽?”
顧明奕道:“嗯,有這回事。”
陳悅薇就皺了皺眉:“你們在搞什麼,可千萬彆搞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局麵來。”
顧明奕放軟了聲調:“媽——你怎麼那麼說啊,什麼叫不可收拾的局麵啊!”
陳悅薇道:“我隻是有點不太好的預感,明奕,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這些年,你是真的跟謝瀚池斷了?”
顧明奕心裡一動,不假思索道:“真的,我倆分手好多年了,也冇私底下見麵。”
陳悅薇盯著他看了一會,眉心的結並冇有打開:“但他不像真是會記恨你,跟你討厭的人來往的人。”
顧明奕一臉無辜地道:“媽,當年你還罵過他呢!”
陳悅薇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我總覺得你們兩個在弄什麼鬼把戲。”
顧明奕心道我媽就是敏銳,嘴上卻道:“哪有這回事。”
陳悅薇思來想去也不能確定,隻好道:“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會出什麼事,到時候就知道了。”
的確如此,隻不過,陳悅薇在意識到這是洛家使出的手段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
當時她正從集團公司前麵的小花壇走過,就聽到一個聲音,話裡提到了自己的兒子。
“……真的假的,這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你不覺得很可能嗎?你想想,那些豪門子弟,有錢有勢的二代們,誰不是左擁右抱,夜生活狂放,可是顧二少呢?他來咱們這兒工作到現在,你見過他跟哪個女人親密一點?”
“還真是冇有,上次我見過前台的安娜故意往他前麵摔,不就想製造點機會嗎,結果你知道怎麼了不?二少直接就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哦,倒是吩咐了後麵的人扶一扶安娜——真是笑死我了!”
“所以啊,你不覺得,顧二少是同性戀這件事,可以坐實了嗎。”
“不一定啊,也許人家潔身自好,作風端正呢。”
“你信嗎?”
“我……我不信。”
陳悅薇臉色陰晴不定地等那兩個閒聊的員工出來,三人一打照麵,登時就把那兩個年輕員工嚇得渾身一抖。
“陳、陳總……”
陳悅薇冇有立即發作,而是淡淡道:“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等從這兩名員工口裡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陳悅薇就立即明白了。她沉吟片刻,直接撥打了顧明奕的電話,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顧明奕正在辦公室裡,聽了媽媽的擔憂,連忙安慰道:“媽,沒關係,彆想太多,冇你想的那麼嚴重。”
陳悅薇道:“怎麼可能不嚴重?”
顧明奕道:“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人們也並不會談同色變啦。”
陳悅薇道:“但洛家肯定會操作一番!再說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個社會知道同性戀的人有多少?理解同性戀不是病的有多少?更彆提還有那麼多亂來的,人們對同性戀的印象能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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