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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夜幕散去,黎明至。\n\n坤儀宮正殿,太皇太後在晴孃的服侍下起身,更衣,坐鏡台前,由手巧的宮娥梳頭挽發。\n\n晴娘伴在一側挑選首飾,聲線溫和又低柔:“昨夜偏殿,郡主應該睡得不錯……是和程夫人同床,”\n\n太皇太後正拿起一枚護甲的手微微一頓,從鏡中看著晴娘:“先前就聽聞,這個程氏對她很是用心。”\n\n“是,郡主五歲來到京城,程氏對待她如同親生女兒,事事親力親為,昨夜也撐著疲憊照看郡主。”\n\n“是麼……”\n\n太皇太後眉眼微垂,無人看得見她眸中神色。\n\n隻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流露出幾分欣慰。\n\n程氏愛護,鳳陽大長公主撐腰,一直有人對那孩子很好,不錯。\n\n隻可惜,自己知道的時間晚,錯過許多陪伴、愛護的時間……太皇太後微不可查歎了口氣,\n\n幾分失落蓋住原先的欣慰。\n\n卻又在眨眼的時間裡,消弭無形。\n\n她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又成了那個雍容端莊,手掌權柄的太皇太後:“你去傳哀家懿旨,\n\n要程氏離宮……先前定好給宗婦的年節賞賜,給程氏兩份。\n\n再請郡主來說話。”\n\n“是,”\n\n晴娘應下轉身退出,剛離開片刻她又快步回來,“雲棲宮那邊來了訊息,說那位正往坤儀宮來。”\n\n太皇太後麵無表情:“找人攔住她,今晨哀家冇空見她。”\n\n……\n\n坤儀宮偏殿\n\n薑沉璧和程氏在宮娥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整理好自己。\n\n程氏纔要與薑沉璧議一議何時離宮,一直跟隨在太皇太後身邊的嬤嬤就跨進了偏殿之中。\n\n程氏忙見禮:“晴嬤嬤安好。”\n\n“程夫人晨安。”\n\n晴娘溫柔又客氣,給程氏回完禮,笑著說:“太皇太後派了人送您出宮,另有賞賜,一併送去府上。”\n\n“……”\n\n程氏微愕,“那阿嬰——”\n\n“太皇太後還有話要問郡主。”\n\n“……”\n\n程氏眼底閃過濃濃憂慮,目光在晴娘和薑沉璧身上來迴流竄,實在遲疑難安,“不知太皇太後……”\n\n晴娘淡淡:“程夫人,這就隨老奴離開吧。”\n\n程氏憂慮更勝。\n\n薑沉璧輕輕拉了拉程氏衣袖,朝她搖頭。\n\n等晴娘暫時離去後,薑沉璧與她低語:“阿孃暫時回府去吧,太皇太後不會為難我……您可還記得那硃砂筆?\n\n那是一樣信物,太皇太後要問的,是那信物的舊事。”\n\n“舊事?”\n\n程氏終於忍不住,“那信物與什麼舊事有關?”\n\n“沈惟舟大人的舊事。”\n\n程氏雙眼猛地一瞪,眼底憂色不散,麵上還更多驚疑,“怎麼、和沈惟舟大人牽連上了?\n\n那個沈清漪不是沈氏遺孤,那她認得硃砂筆嗎?\n\n你會不會有什麼危險?”\n\n“應該不會。”\n\n薑沉璧思忖片刻,避重就輕:“沈清漪並非真正的沈氏遺孤,珩哥知曉,我知曉,太皇太後亦知曉,\n\n此事複雜,\n\n阿孃心中隻管記好了,你所聽到,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n\n回到家中儘量關門閉戶,等著。”\n\n“好、好,”\n\n程氏呼吸緊繃,連連點了數次頭。\n\n有腳步聲響了起來——是送程氏出宮的宮人來了。\n\n程氏看了薑沉璧好一陣兒,終是落下一句“小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n\n她一離開,晴娘便來把薑沉璧請進了坤儀宮正殿之中。\n\n太皇太後今日並未穿那威儀萬千的鳳袍,而是著一件暮山紫色尋常宮裙,髮髻也挽簡單的墮髻。\n\n看裝扮倒像是個尋常貴族人家的夫人。\n\n但眉眼間含銳意,上位者的威嚴彷彿已經深入骨髓。\n\n她含笑唸了句“來了”,招手喚薑沉璧,“陪哀家用早膳。”\n\n“是。”\n\n薑沉璧應下,上前跪坐在為自己準備好的席上。\n\n宮人布碗筷,夾菜。\n\n太皇太後說起飲食風味、好惡,薑沉璧認真迴應,恭順又乖巧,就和以前麵對太皇太後時一模一樣。\n\n早膳結束,太皇太後揮手。\n\n晴娘帶著閒雜宮人退了出去。\n\n“隨哀家進來吧。”\n\n她往內殿走。\n\n薑沉璧跟上去。\n\n內殿窗前放著一條長案,昨夜薑沉璧留下的硃砂筆,還有厚厚一疊《衡國書》擺在上麵。\n\n太皇太後拿起一頁看,“你的字很漂亮,”頓一瞬,她話鋒一轉,“哀家會為沈惟舟沉冤昭雪。”\n\n薑沉璧微愕,“現在嗎?”\n\n“不錯,你一定很好奇,二十年過去了,哀家為何當年不為沈惟舟翻案,要等到如今——”\n\n她回過頭,看著薑沉璧,“朝堂局勢複雜,牽一髮動全身,不管是二十年前,還是現在,\n\n翻案都會動到很多人的利益。\n\n如今,並未比當年更容易。\n\n但哀家要做這件事。”\n\n“……”\n\n薑沉璧沉默良久,遲疑地問:“既然翻案不容易,如今二十年都過去了,這世上記得沈惟舟的人越來越少,\n\n您又為何要為他沉冤昭雪?\n\n是……因為出現了一個沈清漪?\n\n您想借翻案,借沈清漪平衡朝堂局勢,還是……”\n\n隻是想還他清白?\n\n這後半句話,她欲言又止半晌,終究難問出口。\n\n太皇太後卻淡淡一笑,好似知道薑沉璧未出口的問題:“都有吧……”\n\n她將那頁《衡國書》放下,指尖落在一側的硃砂筆上,聲音幽幽:“當年我兒順帝陷落火羅國數年,\n\n朝中扶持新帝,早已攢下許多政治隱患。\n\n順帝回京、複辟。\n\n數年時間朋黨紛爭,矛盾深厚,\n\n沈惟舟他衝在最前頭,得罪了太多太多人,\n\n他出事,是多方勢力聯合壓迫的結果。\n\n哀家的確手握權柄,\n\n但權柄實是人心所向,哀家也不能為所欲為,\n\n否則必會遭到反噬。\n\n那時哀家還不明白這個道理,\n\n強硬要為沈惟舟洗刷冤屈,正忠臣清名,讓奸佞伏誅。\n\n結果,各路黨派勢力矛盾愈發激化,\n\n哀家與親兒順帝之間也勢同水火,形如仇人,他又被閹宦奸黨挑撥,癡迷丹藥,英年早逝,\n\n所以哀家放棄了。”\n\n太皇太後忽然扯唇一笑,那一笑間,滲出濃濃的荒涼和自嘲。\n\n她看著那硃砂筆,視線早已飄忽,\n\n就這般靜默了良久良久,她的聲音乾澀:“老天爺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得到了這一樣,便會拿走另一樣。\n\n冇有人是什麼都有的,也冇有人什麼都冇有。\n\n哀家得到了想要的,也失去了不想失去的……這便是命吧。”\n\n她緩緩回頭,笑看著薑沉璧:“這些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你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n\n“……為何告訴我?”\n\n薑沉璧的聲線無意識地微繃。\n\n太皇太後所言是解釋,對二十年前為何不給沈惟舟翻案的解釋。\n\n可她原本不必解釋。\n\n“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你該知道……”\n\n太皇太後深深注視著薑沉璧,像是認真告知,那眸光又逐漸悠遠,像透過她看旁人,或是看那已經逝去的曾經。\n\n薑沉璧身子微微繃住,抿唇不語,心底卻是波濤翻湧。\n\n這,算是推心置腹了吧?\n\n算吧?\n\n可為何要對她推心置腹?\n\n整個推心置腹的過程,甚至都冇提一句君雅,\n\n也不曾提她與君雅的情分,\n\n可昨夜太皇太後分明說過的,君雅是她情分深厚的故人,是自己的母親。\n\n為何不提?\n\n懷疑,就像是一顆種子。\n\n隻要它落入心田,哪怕你刻意忽視,它也能悄然生根。\n\n然後一次次無意識地捕捉細節,作為養料,水分,讓它紮根越深,\n\n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野蠻生長。\n\n有疑問堵在了喉頭,梗阻的那般難受。\n\n隻要她稍稍放鬆一點點,那問題就會衝口而出,而答案,也似乎昭然若揭。\n\n可薑沉璧受著那樣折磨人的梗阻,喉嚨發緊,卻終究一字未出。\n\n“如今,沈氏遺孤招搖過市,她的來路哀家清楚,但彆人不知……要如何翻案,這個沈氏遺孤如何處置,\n\n哀家心中已有決斷。\n\n隻是你深陷其中,怕是要暫時受一些委屈了。”\n\n太皇太後走來,輕輕握了握薑沉璧的手,“可明白?”\n\n薑沉璧垂著眼眸,機械地點了點頭。\n\n“手怎麼這麼涼?”\n\n太皇太後蹙眉,關懷詢問,手背貼上薑沉璧額頭,“叫太醫來看看吧。”\n\n“不必。”\n\n薑沉璧搖搖頭,抬眸望著她,眼神一片清淡,如似往常,波瀾不動,“我大約知道您所說的受委屈……\n\n是說那沈清漪對珩哥的熱情吧?\n\n您現在該維護‘沈氏遺孤’,而我昨日還當您的麵質問過她。\n\n現在若我隻一點風吹草動,您就為我請了太醫,怕是戲就做的不像了。”\n\n太皇太後眸子一動。\n\n薑沉璧又說:“我冇事……我回府後也會儘量配合的。”\n\n“……”\n\n太皇太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你就在宮中吧,就在坤儀殿住著。”\n\n“可是……”\n\n“哀家因你質問‘沈氏遺孤’對你不滿,留你在坤儀宮訓斥,讓人教導規矩,為‘沈氏遺孤’出氣,\n\n也說得過去。\n\n就這樣。”\n\n薑沉璧聽她語氣,知道這件事情冇有轉圜餘地,她暗暗歎一聲,謝了恩。\n\n太皇太後叫人來在偏殿安頓薑沉璧。\n\n還不到過午,這則訊息就傳遍後宮。\n\n沈清漪聽到後,興高采烈地衝到了坤儀宮來,“太皇太後您待我真好,那個薑沉璧實在跋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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