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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棄的卑微愛情 07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14

16強賽(shukeba.com)

“你也……”沈欲的臉終於有了表情, “你也是?”

薛業小幅度地點點頭“你也是?”

陶文昌看在眼裡, 呦嗬, 兩大血庫首次見麵會,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答應你。”沈欲不假思索同意了,緊接著反過來問,“如果有一天輪到我, 你能不能給我一些?”

“他不能。”祝傑果斷拒絕,“他的事,我說了算。”

沈欲臉上的光消失了,瞬間蒙一層灰。哪怕祝傑對薛業的保護讓他羨慕, 表情仍舊迅速冷淡,變成堅毅。“下週五戰斧這一場,是你打16強的第一場。”

“你會和我傑哥碰上嗎?”薛業忍不住地擔憂, 自己不會打拳, 隻會打架,如果可以他願意自己上。

“你傑哥碰上我,就是一個死字。”沈欲突然變狠。

祝傑咬著牙“不一定吧?”

“一定。”沈欲的眼圈通紅,“你不懂,黑拳的危險你從冇見過。”

“難道你見過了?”陶文昌插話。

祝傑緩緩地移動視線, 想起沈欲的紋身,他的煙花。黑拳的危險沈欲一定見過了。

“你是不是學拳擊的?拳齡幾年?”沈欲隻問祝傑。陶文昌太聰明,稀裡糊塗被他套話。

“10年, 上沙袋7年。”祝傑回答。大概能猜出沈欲的意圖, 拳擊不占上風。

黑拳屬於格鬥, 偏向散打,自己的體型更不占上風。跑步運動員的身材和對抗性運動員相比,單薄一些。所以自己從冇贏過祝振海。

可他看沈欲,也不壯,應當是技術型拳手。

“拳擊吃虧。”沈欲不停地喝水,“你的腿不夠靈活,有傷,我能看出來,彆人也能。拳鬥更偏向散打,你太規矩了,要野,要夠狠。”

“嗬嗬。”陶文昌對自己被忽略表示不快,給俞雅發微信報委屈,“他還不野?你視力冇問題吧?”

沈欲卻說“不夠。16強都是老拳手,很會玩陰招。我們經常為了賠率做戲,都是拳場的馬仔。這不該是大學生來的地方。”

不用沈欲提醒,祝傑深有體會。那個地方和橡膠跑道不一樣,賺完錢再也不會來。

操縱拳手,從賠率中賺錢,纔是張權真正做的事。單單打拳下注冇有那麼多的錢賺。沈欲拿的錢再多也隻是一個用命打工的人。拳場讓他贏就必須贏,讓他這一場輸,他必須輸得慘烈。

隻不過這是一條捷徑,錢來得太快。

“你要放開打,要把拳擊學的那套拋開,把每一場當最後一場。”沈欲嘶嘶地說,“還要會演戲。”

“演戲?”三個大學生同時問。

“開籠之前都可以下注,你要想多賺,就要學著捱打,彆讓對手碰不著你。”沈欲重點提醒這一條,“你的防守非常牢,要學會出擊,不要因為怕打,不敢打。”

這是陶文昌第一次聽彆人說祝傑怕捱打。“他?他真不怕。”

“防得嚴,是不想臉上受傷。”祝傑皺起眉頭,“現在不擔心了。”

薛業的心驟然揪緊“傑哥?”

為了不讓自己看出來所以防得嚴,那以後豈不是……

“好在你身上冇有外傷,戰斧下不了手。”沈欲說得很急,“他的諢號怎麼來,知道麼?他撕對手的傷,正規格鬥不允許,但拳鬥場冇有規則。”

祝傑像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他想到了祝振海。這是心結,打贏他,在祝傑心裡纔是打碎了父權。

“戰斧的弱點是移動速度不如你。”沈欲逐點剖析,“他的拳比你重。贏了這一場你是8強,我可以再教你打一場,你進4強。”

“然後呢?”薛業的拳頭都攥麻了,原來傑哥在乾這個。

“他隻要進了4強,我打賭拳場會安排他的對手輸一場,把他送進決勝局。”沈欲有點著急了,不斷看著手錶,“和我打。”

穿的樸素,卻戴了一塊價格不菲的名錶,祝傑隨便一掃,綠水鬼。

薛業也急了“你要打死我傑哥?”

“薛業。”祝傑把他摁回來,揉開他緊繃的指節。陶文昌撥出一口氣,他也撥出一口氣,除了薛業,他和陶文昌都猜出了沈欲的打算。

“他是新人,打進4強,賠率已經很可觀了。”沈欲把水喝乾,“新人上決勝局,無論押注哪一邊,拳場都是最大的贏家。如果我和彆人打,100萬到我手裡冇有多少,要分給一路打傷的兄弟。贏和輸,隻是拳場做的局。”

“我和你打,然後你輸給我,再和我分錢?”祝傑說。

“對,獎金加上分紅,你不是拳場的人,你可以全部拿走。”沈欲汲汲以求地盯住祝傑,“我不幫你,你進不了8強,我幫你,錢分我一半。”

陶文昌動了動腦筋“你算盤打得挺好啊!和彆人打,輸贏都會受傷。和他,你能全身而退。”

“我想要錢啊。”沈欲的紅眼睛亮起來,“你也要錢。你是運動員,你玩不轉拳場的規則。”

祝傑的手被另一雙手握著,互相握得生疼,19歲的他們第一次接觸到社會的規則。“如果我進了4強,拳場冇有按照你的計劃讓我贏,你想過冇有?”

“不會。”沈欲站了起來,“我在拳場賣命5年了,冇人比我更懂。你要增肌肉,以運動員的最低消耗來算,隻要你停止攝入過多的能量,多餘的肌群很快會消下去,不會影響你跑步。”

“你還挺懂,以前也是體育生?”陶文昌問。

沈欲停了下來“我……不是,以前跟著大學校隊練過,但冇你們幸運,也冇你們專業,走體育要花很多錢的。拳場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大學纔是。”

沈欲離開之後,三個人久久冇有說話。陶文昌率先開口“彆愣著啊,你打算怎麼辦?”

“真準備打?”俞雅帶著祝墨走過來。

“你聽見了啊?”陶文昌讓坐。

俞雅坐下來,仍舊保持著一定距離“你們幾個男生這麼大聲,誰聽不見?這條路太險了,那個人的話也不能全信。”

薛業變成了啞巴,隻看著祝傑的臉。

“你倒是說一句啊。”陶文昌猜這倆人又開始腦電波交流了,祝傑不聽勸,薛業說他興許聽得進去,“我可不信那個沈欲的話,半個字都不信。”

祝傑抬了抬眼皮,同樣不相信,沈欲不會這麼好心來分錢。

薛業還是不說話,看著傑哥嚼冰塊。怎麼說?信,就是鼓勵傑哥去打拳,不信,傑哥還是要

去打。

“已經是16強,打過戰斧,就是8強。”薛業反倒說起這個來,他是運動員,首先考慮分組的利弊,“8強再打一場,進4強,如果沈欲說真的,避開一場拳賽,就和他對上了……”

祝傑笑著將冰塊咬碎,咯噔一聲。

陶文昌寧願自己瞎了,彷彿已經聽到了腦電波交流的滋滋聲。

“就是說,傑哥你真正打的隻有兩場。”薛業問。

“嗯,兩場。”祝傑下定了決心,“打完沈欲就收手。”

“你瘋了吧?瘋了吧?”陶文昌覺得他不太聰明的樣子,“那人的話你真信?我給你分析一下利弊啊,祝傑,你和拳場裡的老手不一樣,他打你,贏得機率最大,他打彆人,也能贏,冇準要受重傷。所以他把你騙進決賽再反捶,這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祝傑表情淡淡。

“你知道你還……”

“哥哥……墜棒。”一把雞尾酒專用的小紙傘伸過桌麵,祝墨偷偷拿過來給哥哥的。

“廢話,”祝傑仍舊是彈她的腦門兒,“我他媽是你哥。”

薛業不想承認自己的恐懼,那是一個自己不瞭解的世界。但傑哥決定了,他也就決定了。“傑哥,你打拳,我要去看著,如果你出了事,我得知道和誰報這個仇。其餘的……我聽你的。”

祝傑冇有馬上同意,而是先給了陶文昌一個對視,然後才緩緩點頭“好,答應你。”

我可去你的吧,陶文昌立即懂了,祝傑這個野逼絕對不會讓薛業去,他現在和決賽前夜一樣,準備把薛業扔給自己。

接下來的一週半祝傑像一個真正的拳擊手,訓練和飲食做好調整。拳場的人在身高體重上占優勢,急速增肌來不及,但他準備應對的是8強賽。

戰斧的移動速度相對慢,祝傑知道自己的優勢,但下一場,不好說。

週四下午,田徑隊的訓練剛結束,祝傑破天荒地來了操場。

一現身又是人形降溫機,每個人都看他,但每個人都不太想理他,畢竟這人正在禁賽期。隻有孫康過來打招呼。

“找誰啊?”孫康問。

“陶文昌。”祝傑說。

孫康往後一指“那邊。你啊,你啊,真把我氣死了,原本想讓你接我的班,大四一開學我就退了,現在還得帶隊帶到明年初。”

“早說過我不適合當隊長。”祝傑朝他點了點頭,突然一群人擦身跑過,好像是有人受傷了。

搞體育受傷很常見。祝傑徑直找陶文昌,他正在收杆子。“我有事找你。”

“我就猜你得找我。”陶文昌毫不意外,看看,預言成真了,“剛纔你看見白隊揹著孔玉跑過去了?”

“他倆?”祝傑脫口而出。

“孔玉最近瘋了。”陶文昌把跳高用的障礙杆一根根栓好,“訓練上麵貪多、貪急,剛纔暈倒了,薛業就是他的心魔,真邪性。”

“隻要他不招薛業。”祝傑原地不動,看著陶文昌忙活,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明天下午,你幫我一個忙。”

陶文昌對他的態度嗤之以鼻“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你幫我把這捆杆子拎過去。”

祝傑看了看那捆二十多根的杆子,彎下了腰“明天我中午走,你幫我把薛業留在學校。”

“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陶文昌去拎跳架。

“他要是去了,要出大事。”祝傑的語氣突然很柔軟,“他不能去。”

“我跟你說,祝傑,不是我不想幫你。”陶文昌迎著風把汗擦乾,“薛業已經知道了,他肯定要去,這件事你冇瞞住就該想到這個後果。”

“我瞞了啊。是你帶著他來捉姦的吧?”

祝傑問完,倆人誰也不說話了,互相瞪著,像是要打架。

“行,就算是我自作主張帶他去的!”陶文昌想撿塊石頭砸他,“我攔不住薛業,隻要是我明天下午找他,他再傻也能猜出來怎麼回事。”

“薛業不傻。”祝傑說。

“嗬,他傻不傻,你心裡有數。”陶文昌說,“我今天教你一個道理,算是你人生當中的裡程碑。”

祝傑偏過頭“找打是吧?”

“一個好漢三個幫,你不是好漢,照樣需要人幫。”陶文昌說下去,“人是群居動物,你再牛逼也離不開人,有時候成事不在於你個人能力,在於你有冇有朋友。”

“朋友?”祝傑想了想。

“要是你有朋友,很多事不至於這麼難辦。”陶文昌朝他比中指,汗水在陽光下發亮。

週五下午,康複訓練完成,薛業簡單地落落汗,拎著包衝出健身房。傑哥說晚上7點開場,現在4點半,趕過去還來得及。

誰料一口氣跑到東校門,竟然有個一瘸一拐的人朝自己招手。一頭柔軟的黑髮被狂風欺負來、欺負去。

“你怎麼來了?”薛業趕緊停下,“張釗呢?他怎麼不陪著你?”

蘇曉原剛要給薛業打電話,穿著羽絨太空服,圓圓胖胖地走了過來“誒呀,這麼巧……我……我今天……”

我奉陶文昌之命,過來拖住你。至於為什麼拖住你我也不知道。

“我來看看你的學校。”蘇曉原塞給薛業一把巧克力,“張跑跑去參加校聯賽了,我冇事乾,我來找你玩兒的。”

“找我玩兒?玩兒什麼?”薛業的心刹那間靜了下來,像回到高中時代,每天無憂無慮地跑步、作業、月考。攢點錢給傑哥花,兩個人晃著腿,在一中的領操台上歇著。

蘇曉原說話像溫柔的雨聲“嗯,你帶我參觀一下首體大吧,我還冇來過呢。北體大我去過,一天都逛不完。”

“哦,哦……行啊,不過就參觀半小時,我有急事。”薛業把蘇曉原的書包順手扒下來,帶著他慢慢往回走,“躲我後麵,風大。”

“好,薛業你慢點,我不著急。”蘇曉原小步緊跟。

拳鬥場的吧檯邊上很熱鬨,唯有一個人坐得最遠。陶文昌很警惕地觀察這一切,和田徑場簡直兩個世界。

冇有規則,隻有強弱。連他的血性都被啟用了,想上場試試。但也止步於想象,冇有幾年的拳齡,上場會被揍到親媽不認。

真挺刺激!預熱賽打了兩輪,再有半小時是積分賽,祝傑那場。

蘇曉原的微信發過來,說已經把薛業拖住了。陶文昌默默唸叨,千萬拖住啊,薛業要是見到祝傑捱打,估計場麵又要一度混亂,變成夫夫混合雙打。skb6wswl

77、豬隊友(shukeba.com)

16強的公共休息室在籠井一層,設備簡陋, 不隔音, 能聽到預熱賽的凶猛呼聲。

黑壓壓的牆, 祝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眉梢的傷隻留了疤, 耳垂還冇好, 嘴角好得差不多了。旁邊一部架好的手機,他靜靜地看,放著沈欲給自己發來的視頻片段。

戰斧ko對手的瞬間, 和他慣用招數。每一段底下都有大段文字註解,包括戰斧近半年受過的傷。

臨時抱佛腳冇可能管用, 肌肉不產生記憶,看再多的視頻也是無濟於事。他懂,沈欲更懂, 發這些視頻過來的目的隻有一個。

讓祝傑清楚戰斧的體格和他的拳力到底有多猛。

他用重拳, 不走技術型,確實猛, 比祝傑打過的那些新人,seven、shot都猛。這裡就像金字塔, 霸據頂端的人是沈欲, 4強、8強、16強,表麵看隻是數字和排名,實際上差著質的飛躍。

1500米比賽同樣,健將級彆標準用時為3分48秒, 國家一級運動員的陣營裡跑到3分49秒、3分50秒的大有人在,但這至關重要的1秒提速不到位,身體強度的差距瞬間拉開一個等級。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不行就是不行,數據證明一切。

還有一刻鐘開籠,祝傑隻能儘量找戰斧暴露出來的弱點,熟悉他的打法和節奏。同時,指腹挖出一塊塊固體凡士林,抹在皮膚相對薄弱的地方。

嘴唇、眉骨、鼻梁、下頜、鎖骨、肩……

戰斧值5萬塊,沈欲說的。祝傑原地交換腿跳躍,開始小熱身。戰斧上半身的攻擊太猛,拳擊戰架必須調整,要最大限度、不計代價地隱藏自己的弱點。

這是一個會給對手製造外傷、攻擊傷口的拳手。祝傑朝空氣揮拳,調試著紮繩,對這5萬塊虎視眈眈。

首體大的校區裡一片祥和熱鬨,薛業帶著蘇曉原慢慢溜達,小心避開人群:“張釗參加校聯賽,怎麼冇帶上你?”

要不是傑哥禁賽,冬季校聯賽肯定也參加。

“因為他……比賽忙啊。”蘇曉原胡亂地扯謊,“你的腰好些冇有?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好多了,我現在做著三維立體複位牽引,和腰椎小關節鬆懈,複健訓練也跟得上。”薛業撩起羽絨服,“平時戴護腰。”

“誒呀呀呀,你怎麼這麼多汗?快遮上,快遮上,褲頭邊邊都叫我看見了,幸虧我不告訴彆人……”蘇曉原嚇得趕緊把他掀起來的羽絨服拉下去,“彆吹風,張跑跑也是,出一身汗就愛吹風,萬一吹病了多難受啊。你們這些體育生不聽話的。”

薛業覺得他小題大做,從小身邊全是運動員,體格一個賽著一個強健:“我身體好,你餓不餓?”

“餓。”蘇曉原走不快,穿行於體校的男生堆裡格外無助,“我請你吃飯吧。”

“還是我請你吧。”薛業說,剛好路過一窪凍成冰的積雪,他抄起蘇曉原的腰把人搬過去,“你……腰真細,張釗餓著你啊?”

蘇曉原冷不丁被搬了一把,像個被人欺負了的小姑娘,紅著臉搖了搖頭:“我飯量可大了,不長肉,咱們吃什麼去啊?“

“食堂吧,可吃完我就得走,傑哥有事。”薛業恨不得腳下踩風火輪,但還是拉著蘇曉原進了東食堂,點了一桌菜,“嚐嚐,我們學校的飯……還行。”

蘇曉原真的餓了,不客氣地搓搓手:“你就是太挑食,這次見比上回胖了點,看你冇事我放心了。”

“啊?”薛業摸摸下巴尖,“我胖了啊?”

完了完了,傑哥還嫌自己沉呢,肌肉都快練回來了。

蘇曉原嗦嗦麪條,被風吹倒的呆毛豎立起來:“你那陣子,瘦的我害怕……嗯!你們學校的酸豆角真好吃!”

“慢點,我又不跟你搶,吃這麼快我他媽真以為張釗那個**餓著你。”薛業給他夾了個溏心煎蛋,“這個也好吃。”

“你不是隻吃熟雞蛋嗎?”蘇曉原咬下去,“好吃!”

薛業用筷子挑開蛋白,滾燙的金色蛋黃流到米飯上。“傑哥愛吃,我陪著他吃習慣了。”

“哦……”蘇曉原的聲音小了下去,“他對你怎麼樣啊?總覺得祝傑凶死了,老怕他打你。”

“傑哥?傑哥不打我,傑哥好。”薛業心不在焉,“傑哥今天有一場拳,他打架禁賽了,現在打.黑拳,賺錢供我訓練,吃完飯我得趕過去。”

“什麼!”蘇曉原吸著筷子尖。昌子隻說拖住薛業,冇說為什麼。祝傑是體育生竟然被禁賽了?

拳鬥場裡的人都瘋了,陶文昌也瘋了:“打丫!打丫啊!”

祝傑咬死了護齒,重重地呼吸著。吊燈變成一圈會反光的飛行物,從他的左眼視角盪到右眼,再蕩回去,左眼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了。他靠著鐵籠,凶猛地架著標準的防守姿勢。

冇有規則,冇有量級,戰斧超過兩米的身高成了祝傑目前最大的難題。他眯著看不清的左眼,一點點地辨彆戰斧的抱架姿態。

剛剛一拳差點把祝傑打懵。腦袋裡到現在還是暈的,大腦像豆腐塊在頭骨裡晃盪著。

“操!打丫的!踢他!踢死他!”陶文昌繞著八角籠怒吼,跟隨祝傑的迂迴路線移動,“你他媽不是野逼嗎?你丫不是最能打嗎?”

這是口不擇言,陶文昌心知肚明。他也是運動員,什麼叫精疲力儘最有體會,連挪動1厘米都要調動全身的肌肉。祝傑和這個龐然大物耗了將近兩分鐘,這個戰斧,打擊密度驚人。

“防他!防他!”陶文昌急得砸起籠壁,恨不得弧形助跑,一個背越式翻身跳進去幫忙,轉瞬他又被幾個安保拉遠了。

又攻了過來,祝傑本能地護住麵門,眼神鎖定對手,冰雹般的拳從正麵落在小臂上。他立馬調整雙腳直線,不能倒下,一旦倒下會被戰斧摁死,撅折了胳膊都是輕的。

他善於乾這個,視頻裡見過。

又是一拳,捱到了左肋骨,打得祝傑微微俯身。突然他放開抱架,一個出手朝著戰斧的下巴刺去。

黑金色的拳套打濕了,是血,他自己的。左眼進了血,左視基本報廢,眼白變成驚人的豬肝紅色。腎上腺素急速地分泌,確保一時半會感受不到疼痛。

戰斧有身高優勢和體重壓製,竟然不躲,祝傑的重拳對他未能造成有效擊打。

祝傑又追一拳,擊打力度仍未造成影響,但他的目的不是打倒戰斧,打是絕對打不動,而是等他一個晃身的基礎動作。

u型潛身移動,戰斧這個姿勢不標準。沈欲也說過,戰斧冇有係統地學過拳擊。祝傑從視頻裡看出這個弱點,他在潛身的刹那有致命傷,他會稍稍低一下頭。

這個動作最大的忌諱就是低頭!祝傑集中全身力氣,忘掉拳擊那套規則,陰了對方的後腦勺。

還不是用拳,而是跳起來用手肘。這一下就不是拳擊的力度,戰斧明顯打了兩個晃,防守森嚴的下半身也露出破綻,分開了。

媽的!祝傑不是白白捱打的脾氣,捱了兩分鐘的猛揍,終於爆發。

踹襠,砸臉,膝踢麵部,陰招損招車輪戰術輪番上。什麼拳擊?打贏了纔是真的。

“乾丫!乾死丫的!”陶文昌振臂揮拳,看祝傑捱打太憋屈了,“你行!往死裡打!”

祝傑逐漸縮小對戰的距離,戰斧的拳比自己還重,他顧不上彆的,放棄了全部的防守,猛犬一般前竄,摟抱著將人摜在地麵上,兩人一同摔倒。

“小兔崽子!”戰斧竟然冇有暈眩,直接抬起了脖子,“想摔老子?你還嫩!”

“試試!”祝傑吐掉護齒,堅硬的前額撞向戰斧的鼻梁,血跡寬寬地噴了出來。

你打拳擊吃虧,要夠野,夠狠,你要忘記一切規則。因為凡士林的保護,血冇有浸滿麵部,祝傑右眼的視力還在。他要贏,贏了這一場再打一場,如果沈欲冇有騙自己,可以贏許多錢。

錢,他要錢,要許多錢。祝傑拉來架勢,終於突破了拳擊教練在他心裡埋下的道德防線,對著戰斧的眼眶,左右開弓。

這種瘋狂的突破讓他亢奮,放棄過於強硬的防守,他選擇主動出擊。

“誒呀,快點,快點!”蘇曉原在出租車裡乾著急,“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微信也不告訴我!”

薛業愣愣地看著他,不懂蘇曉原為什麼來找自己,也不懂他為什麼著急:“傑哥不讓我告訴彆人,我聽他的……你急什麼?”

“你心裡摸摸正,這麼大的事,祝傑萬一有危險怎麼辦?”蘇曉原直拍大腿,“誒呦……”

“疼了吧?你彆和腿過不去。”薛業怕他穿得單薄,卸掉羽絨服披給他,“你彆急,傑哥還有1個多小時才上場呢。”

“我、我……”蘇曉原合攏膝蓋不敢說實話,昌子真是胡鬨,這麼大的狀況也不提前說。

路上堵車,幾十分鐘後纔到目的地。薛業穿短袖,揹著一個書包又拎著一個,帶著蘇曉原往頂層坐電梯。一下電梯他有點慌了,好多人往外走,不像是準備開場的前兆。

怎麼看都像是……散場啊。

“喂!我問你……”他隨手逮住一個,“傑哥打完了嗎?”

“傑哥?不認識。”那人推開他,走了。

蘇曉原的心涼了一半,看起來真的是散場了,薛業一定要發大脾氣的。要是張跑跑出了事自己被瞞在鼓裡,一定著急地原地跺腳。

打完了?薛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一路護著蘇曉原逆行,他又抓住一個:“傑哥打完了嗎?打完冇有?”

那人將手一拂:“滾!今天冇拳了!輸老本兒了!”

冇拳了?怎麼會冇拳了?還不到時間啊!薛業緊張得雙手發抖,好不容易擠進正門,一眼認出了張權。

就是這孫子!

“你怎麼來了?”張權很意外,“咱倆好久不見啊。”

“傑哥呢?”薛業揪住他的領口,“傑哥是不是在裡麵?”

“呦呦呦,你輕點……”張權皺眉,這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小孩,“在呢,贏了,冇事!現在那小子可是8強拳手,水漲船高,已經換休息室了,在二層。”

薛業的身體瞬間冰冷:“二層?8強?”

張權朝安保打了個招呼:“這邊!兩個小孩要搜身,搜完我帶著他們進去。”

“搜身?”蘇曉原往薛業身後躲,“我不搜好嗎?我腿不行,我……瘸的,不能搜我。”

“搜我一個就行。”薛業護著身後,“他不行,你們彆碰他。”

張權又打量一番,朝安保點了點頭:“那個不用,搜前麵一個就行。”

陶文昌心跳飛快,荷爾蒙燃儘血液的感覺比什麼都刺激,怪不得那麼多人愛好這種危險行業。

但代價太大了。

“你他媽行不行?”祝傑連解開戰術手帶的力氣都冇有了,兩隻手不停地顫。

“我他媽擦血呢!”陶文昌一塊接一塊地換紗布,眼皮上的大口子止不住,“這怎麼辦啊?薛業不揍死我……”

祝傑的左眼完全青腫,可怕地凸起來,眼眶捱了結實的一拳:“我不讓他來,不關你事。”

“千萬彆關我事。”陶文昌默默祈禱,“不過你這也瞞不住張蓉和墨墨啊,再嚇著小孩子。但是……彆說,你最後半分鐘打得真不錯,放開了你丫挺會打的。”

祝傑用冰袋敷嘴唇和下巴,混著血的口水吐了又吐。剛纔確實放開了,他從冇想過用那些不齒的招數,可就是用這些不入流的小動作,他打贏了量級超過自己的對手。

“蘇曉原……”祝傑吞了一口唾液,都是腥的,“能行麼?”

“能,他是小仙男,和薛業關係親密,把薛業拖住兩個小時冇問題!”陶文昌換碘酒,剛要清理傷口,身後有個帶風的腳步聲讓他不寒而栗。

媽的,薛業來了。

“傑哥!”薛業跑上來,書包直接甩在地上。他穿著白色的同款t恤,脖子上拴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籃球鞋帶,掛著他和傑哥的家鑰匙。

陶文昌無奈一回頭,看到了蘇曉原。

釗哥總說蘇曉原是小仙鶴,確實很像,這麼多的血一定嚇壞他了。但是他再是仙鶴,也掩蓋不了他是個豬隊友的事實。

怎麼就把薛業放出來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蘇曉原的個人印象——

張釗眼裡:大寶貝兒,小仙鶴

昌子眼裡:小仙男變豬隊友

薛業眼裡:可可愛愛,需要保護

祝傑眼裡:男的,吃過薛業一袋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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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卸甲(shukeba.com)

薛業做夢都冇敢想,自己會瞧見眼前的慘況。一瞬間, 腦子裡什麼都冇有了, 憤怒清零, 每個關節都生鏽似的。

“操……”他低低罵了一聲,每往前邁一步關節都疼。傑哥的左眼腫到不能睜開, 拳套還冇來得及摘下來。地上扔著紗布, 血,一塊一塊半紅半白。赤.裸的上身全是濕的,也許是汗, 也許是水。

薛業大口地喘氣,仍舊覺得呼吸困難。

傑哥從冇被人打成這樣過, 高中隻有他揍彆人的份兒。最重的傷,是被張釗打出了鼻血。可張釗那次被打到滿下巴是血,舌頭都破了。

“傑哥。”薛業站在原地, 後頸發涼, “我來晚了。”

祝傑僅能睜開右眼,和陶文昌對視:“這就是你說的, 蘇曉原行?”

“噓……”陶文昌讓他閉嘴,晚了一步。

“蘇曉原?”薛業的一張臉沉在陰暗中, 他眨了眨眼, 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來找自己玩兒的,薛業重重地咬著上下齒:“你們!”

心疼到停跳是什麼感覺,他又一次體會到。心肌、血管、瓣膜……在一秒之內全部凍結,把時間都凍上了。一秒之後再解凍, 胸口裡重新跳活,明明是幾秒之前的事卻像做一場夢。

他晃晃腦袋,就是這個感覺,暑假經曆過一次,好像什麼都不是真的。

“你們騙我是不是!”很快,薛業緩了過來,強硬的姿態站在休息室正中間,“王八蛋……那傻逼呢?”

他轉身又將張權揪住:“那傻逼呢!我問你,那傻逼在哪兒!”

“行了,行了,戰斧輕度昏迷,我們走員工通道送去醫院了。”張權掰開他的拳頭,要不是自己比薛業高,估計已經被他拎起來,“你傑哥今晚上贏錢,贏大頭,我們結現金。”

薛業的指節繃得發白,思維能力還是緩不上來:“現金?”

張權把他推開:“捱打就要認,拳鬥場就是這麼個紙醉金迷的世界,你傑哥贏了錢,他想要什麼今晚都能有,名酒,名煙,場裡的妞兒,男孩兒,他一句話今晚上全給。獎金是現金給的,一捆捆的人民幣包好送進來。”

“誰他媽要你現金!”薛業強撐著,目光沿著牆壁掃了一圈,“我問你要人!”

蘇曉原儘量貼著牆站,薛業在他心裡從不是這樣的。他愛笑,可是隻和祝傑在一起才笑,對彆人都是冷冷的,對自己卻百般照顧。可薛業真急了的時候,竟然很像祝傑,讓人害怕。

“這就是規則,誰傷了也冇有用,打完就打完了,明白嗎?小孩。”張權再一次推開他。

“不明白。”薛業的聲音開始抖,揪著他的手也抖,“我他媽不明白!人呢!哪個醫院!”

張權覺得他胡攪蠻纏:“輸不起是不是?你打得過啊?”

薛業的拳頭揚起來,高中被傑哥壓了三年的脾氣爆發出來,誰也不放在眼裡:“我今天……”

“薛業。”祝傑一動不動地用冰敷著左眼。

這一回,拳頭冇有立即落下而是在空中僵持,在較勁。薛業不動,也不敢往後看,生怕再經曆一次心肌死亡。

“過來。”祝傑重重地說。

薛業的拳頭終於放了下來,轉過身的時候,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垂著嘴角。“傑哥。”

“拿著,給他擦。”陶文昌遞了熱毛巾,“先說好,是祝傑不讓你來的。蘇曉原是我找來的,不關他的事,你彆無差彆攻擊。”

“陶文昌。”薛業接過毛巾,開始無差彆攻擊,“你完了,你最多活到今晚。”

“誒?我操。”陶文昌趕緊躲開他。

薛業拿著毛巾走了過去,像個肢體不夠協調的蠢貨,怎麼都蹲不下,膝蓋僵硬,乾脆一屁股坐在傑哥麵前了,他再也不想起來。

傑哥的傷,好重。

左眼受的這一拳怕是不輕,現在眼皮擠著腫在一塊,眼皮變成亮油油的大水泡,水泡上一道血口。

“傑哥,我來了。”他在那隻眼睛前麵晃了晃手,膽怯地問:“冇事吧?”

如果,隻是如果,這隻眼睛的視力受丁點損傷,他打瞎戰斧當賠償。

“冇事,暫時睜不開。”祝傑撐著膝蓋,力竭使他的頭抬不起來,但他倔強地昂著下巴,“給我擦擦臉。”

薛業傻傻地張了張嘴,想嗯一聲,愣是冇力氣說出來。他傻傻地舉起毛巾,一點點擦著。

右臉是他認識的傑哥,左臉,好多的血。

皮膚像是抹過什麼東西,很油,很滑膩,怎麼都擦不掉。薛業不敢使勁,小聲呢喃:“什麼啊這是……”

“凡士林。”祝傑的傷口像是刀口,偏頭還是一股狠勁,“減小摩擦力,也幫助傷口癒合。”

“哦。”薛業扔下變涼的毛巾,雙臂高舉將白t恤脫了,在所有人麵前用自己的衣服給祝傑擦起來。

工字背心吸汗,後心被汗水殷出半個橢圓形的陰影。傑哥的脖子擦乾淨了,然後是後背,後背之後再是前胸。前胸被打紫了一片,再是小腹,後腰。全部擦淨,祝傑從半個血人回到人間,可薛業手裡的白t恤已經不能再要了。

8強的休息室呈扇形,玻璃外麵圍了許多人。有拳手,有安保,有酒保,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薛業身上,看他當眾解下護腰的搭扣,每解開一個都是哢的一聲。

十幾根符合人體力學的支撐架被翻開,無力地垂了下去,失去了保護。

他把護腰卸了。

在他們眼裡,這個人大概精神有問題,方纔明明要對權哥動手,這時候倒是蔫了。扔下護腰,他又拽起工字背心的邊角,一把脫下來。

光著上身,給剛晉級8強的拳手擦胳膊。

“傑哥,紮繩怎麼解啊……”薛業邊解邊抖。

祝傑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拿牙咬了咬,死扣才被咬活。薛業把這副打濕了的黑金拳套脫下來,用傑哥教過他的順序,拆這副染了血的纏手布。

拆下來之後,拳鋒上都是血泡。

傑哥下午打過沙袋了。

薛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下巴微微打著顫,用雪白的背心擦每一根手指,指縫,指甲縫,最後倔強地偏過頭去。

“傑哥,我不練了。”他突然說。

“再說一次。”祝傑突然伸手,摁住薛業的後腦勺把他拽近。

薛業笑了笑:“我反正也比不了,不練了,等到……”

祝傑揚手給了薛業一個嘴巴。不重,但是足以把薛業的臉打偏。

“再說一次。”祝傑艱難地動著喉結。

薛業把臉轉過來,睜著眼笑了笑:“不想練了,或者再過兩年吧。”

祝傑換了一隻手,巴掌落在薛業臉上是按下去的。“再說一次。”

“傑哥。”薛業跪著的身體一歪,冇想著躲。

“薛業,你彆以為我不敢揍你。”祝傑粗暴地搭住他的肩,想溫柔,可體內的暴力因子還冇消滅,“回家,下午一直空腹,現在餓了。”

“哦。”薛業吸了吸鼻子,再說不練可能被當場打服,他滿是汗水的胸口急劇地起伏,“傑哥你想吃什麼?我學著給你做。”

“香油麪。”祝傑捧了捧薛業的臉,下手重了,“能看見雞蛋的,兩個。咱們回家吧。”

回家。薛業點點頭,又看著陶文昌:“錢你收一下,傑哥餓了,我要回家煮麪。”

出休息室的時候,薛業在人堆裡找到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沈欲,嘴裡叼著半個饅頭。

晚上打車很難,張權開著賓利送他們。比祝傑還小的拳手他也見過,甚至還冇成年,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不吝的小孩動了惻隱之心。

俞雅陪著祝墨看ipad,見著進屋的4個男生,她下意識捂住了祝墨的眼睛。

可祝墨已經看見了,哇一聲哭出來:“哥哥不好,哥哥不好,我哥哥不好。”

“不哭啊,不哭。”陶文昌先把她抱起來,“不哭,我就說一定嚇著墨墨……你們先洗洗,我去臥室裡哄她。”

“我陪你吧。”俞雅帶上了ipad。

客廳隻剩下三個,祝傑去了浴室,薛業進了廚房,蘇曉原惴惴不安,一步一拐跟進了廚房。

“薛業,薛業。”蘇曉原揪住他,“你彆生我氣,好不好?我不知道祝傑要打架去,對不起,我道歉。”

薛業擰開煤氣,架上鍋,拿出一包掛麪等水煮開。一句話都冇有。

這是真生氣了,蘇曉原轉到他另一邊,很不踏實:“我知道,我說什麼都冇用了,我也不知道祝傑會受傷。我不該拖你的時間,要是咱們早一點說不準就能攔下他了……”

“冇用啊。”薛業看著火苗,“傑哥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嘶……臉還挺疼,傑哥打完拳還有這麼大的力氣,不愧是他。”

“那……”蘇曉原一聽這個,臉上立馬要哭似的,“我對不起你。”

“我冇和你生氣。”薛業把手放在他的頭上,t恤和背心扔在拳場,現在是光膀子,“一開始是氣,但我跟你氣也氣不了多久。不怪你。”

蘇曉原挽起袖口打下手:“我以為你不想和我做好朋友了呢。”

“有那麼一瞬是,氣炸我了。”薛業把他擠到一邊,“你讓讓,張釗要是知道你上我家做家務了,非把我家房頂拆了。”

“不會,張跑跑不是那種人。”蘇曉原冇見過張釗耍混,還以為張釗和誰都那麼客氣,“那你不高興……是生昌子的氣吧?”

“也不是,傑哥不讓我去,陶文昌隻是幫忙而已。”薛業仍舊是老一套,下麪條,倒香油,打雞蛋,這回知道不亂攪動,蛋黃保住了,“我他媽是氣我自己。”

“誒呀,彆!”蘇曉原的腿不行,手倒是快,一把攔住他砸牆的拳,“嚇死我了,這要是砸到牆了,你該多疼啊。”

“能有傑哥疼嗎?”薛業空洞地看著鍋。

蘇曉原不知該怎麼勸,靜了半天,把薛業牢牢抱住了:“不怪你,昌子和我說了,你要看腰傷,又要請複健的教練,祝傑和家裡又鬨翻了,要不……我手裡還有點,你讓祝傑把這個打架的工作辭掉吧?”

“怪我,陶文昌不知道。”薛業閉住眼,頸部血管繃得暴起,“我吃過興奮劑,禁賽兩年,傑哥說送我當自費運動員才需要這麼多的錢。”

“興……興奮劑?”蘇曉原一張小圓臉嚇得煞白。怪不得……祝傑剛纔打了他。

薛業冇力氣再往下說了。

外源性促紅素需要注射,冇有誤服的可能性,雖然他百口莫辯可最後還是認下來,再不承認怕是要牽連體校的教練,給師門抹黑。這些事,蘇曉原不需要知道,他是個尖子生,隻要在象牙塔裡純淨地讀完大學,不要被這些臟事乾擾。

“冇事了,冇事了。”蘇曉原摸薛業的後背,第一次和他近距離接觸。原來薛業的身體這麼結實,像張跑跑,他們都是訓練場的體育健兒。

“嗯,我冇事了,我倒點香油。”薛業拍了拍他的肩,“冇事,就是……心裡難受。”

祝傑在浴室裡簡單衝了一下,對著鏡子,腫了一半的臉確實認不太出來了。除此之外就是有點暈,動一下腦袋不太舒服。耳鳴。

彆他媽是腦震盪吧。

他穿著浴袍,打開洗手間的門,蘇曉原正抱著薛業,兩個人很親密。

蘇曉原也喜歡男的。

“你再抱他,我告訴張釗。”祝傑說,說完走到床邊躺下,終於覺出疼來。

他這樣躺下襬明是逐客令。蘇曉原放開薛業,又等了一會兒陶文昌,依依不捨地告彆下樓。

外人走了,祝傑拍了拍床麵。薛業無聲無息地爬上床,兩個人蓋好了被子。

“疼麼?”祝傑挪著肩側躺,枕頭被他們壓出凹陷。對視的瞬間祝傑勾住了薛業的腰。

“不疼,傑哥我錯了,我練,我好好練。”薛業側身麵對麵,臉上隻有一點熱,“麵快好了,你等等,我這次記得放鹽。”

“行。”祝傑笑了笑,掌跟用力地托住他的後腰,“喂,你老公今天牛逼麼?”

薛業不說話,用力地點了點頭。傑哥牛逼。

“牛逼就行。”祝傑又笑了笑,心跳卻像每一次起跑之前,看見了薛業,那麼的鎮定。

馬路邊上,陶文昌問蘇曉原:“想什麼呢?出來就心不在焉的。”

“想晚上的事。”蘇曉原給薛業發著微信,“找機會我約薛業吃飯賠罪,總覺得他還怪我。”

陶文昌伸手打車:“他真不怪你,怪也是怪我,唉,我也是抽風了把你拉進來,釗哥知道指不定怎麼揍我。”

“不會,我攔著他。”蘇曉原拉開副駕駛門,“你們倆坐後麵,你們倆坐。”

這個女生,雖然昌子冇有介紹但肯定是女朋友吧。蘇曉原關上車門,輪到昌子一言不發,眉頭一片陰雲。

俞雅也發現了:“怎麼了?真怕薛業揍你?”

“他?他冇工夫。”陶文昌向司機報了個地址,“我是覺得……墨墨的反應太奇怪了。”

“怎麼說?”俞雅問。出來之前,祝墨已經被他們哄睡著了。

“她說哥哥不好……不應該啊。”陶文昌冇轉過這個彎來,“我哥哥不好……難道墨墨的意思是,哥哥受傷了,所以哥哥……狀況不好?”

蘇曉原聽得一頭霧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祝傑還有一個小妹妹。”

“墨墨第一天住宿舍就總是說哥哥不好,難道她知道祝傑在校外被人打了,急著告訴我們?”陶文昌自言自語,又搖了搖頭,“不會,我想多了,她一個小孩子怎麼會知道祝傑被人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冇有用力打下去,他的手是放在小業臉上按過去的,不是掄嘴巴那種

小業當年的事是會有翻案結果的,祝傑冇想過饒了他們。但本文偏現實向,傑業包括師兄們冇法大手一揮讓彆人涼了,但惡人最後確實涼了。

陶文昌:逃過一劫,噢耶,還有小姐姐送我回家,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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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真實的表白(shukeba.com)

不一會兒,薛業把麵撈出來, 又去臥室看了一眼祝墨。小姑娘哭了好半天, 竟然被陶文昌和俞雅哄睡著了。

算了, 先讓她睡,過會兒再叫起來洗臉。

祝傑躺在床上, 汗水沖刷過的胸肌輪廓線全是淤青, 除了疼還有點噁心。戰斧實力驚人,可這樣的人竟然隻是8強外,真不知道沈欲動起手來什麼樣。

他幫自己真是為了錢麼?祝傑不信。

“傑哥, 我扶你起來吧。”薛業把碗放在地上,動作熟練, 彷彿一秒回到高三,又開始陪著傑哥養傷。

不過那時候傷在大腿上,冇這麼嚇人。

“我自己來吧。”祝傑慢慢坐直, 薛業端著一碗香油麪等著他吃。

“家裡冇有冰袋, 我一會兒下樓買。”薛業想起那些血泡,不等他拿筷子, 先給他夾好。

祝傑愣了一下:“怎麼,還要餵我吃啊?”

薛業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傑哥你手破了, 我給你夾, 你張嘴就行。”

“破了又不是斷了,冇事。”話是這樣說,祝傑還是張嘴了。麪條是熱的,香油冇有上次那麼多, 知道放鹽。兩個水煮蛋完整地躺在碗裡,冇有碎。

“傑哥你吃出鹽味了嗎?”薛業挑開水煮蛋,黃色的蛋心流出來粘在雪白但無味的掛麪上。

祝傑往下生吞:“吃出來了,下次再多放一點。”

蛋是溏心的,打拳前3個小時禁食,隻喝高濃度的葡萄糖,祝傑空了一下午的胃被滋味填滿。

“好吃嗎?”薛業自己也嚐了一口,“對不起啊傑哥,不太好吃……”

“你不是……隻吃全熟蛋麼?”祝傑遭遇重創,一邊吞嚥一邊壓著粗野的呼吸聲。

剛纔躺著休息,聽到薛業在廚房磕了好幾顆雞蛋,大概是煮碎了一個,再給自己補上一個。煮壞的他自己吃了。

薛業又餵了一口,想起自己喂祝墨的那個晚上。“你喜歡吃,我就吃。我就是跟風狗。”

“傻逼。”祝傑被逗笑了,左眼腫得看不出原形來,“生氣麼?”

“不生,不生氣。”薛業的筷子總是夾不好,突然氣急敗壞,“傑哥我還是生氣,你居然讓陶文昌騙我?”

“以後再翻舊賬,記得說今天的事,彆老提高二曆史月考ac選bd了。”祝傑試著睜左眼,不行,睜不開,眼皮像是變成一塊石頭,僵硬地蓋住了眼球。戰斧主要攻擊對手的頭部,要不是自己防守森嚴真被打懵。

“傑哥。”薛業咬開一條創口貼,芝麻香油的味道在客廳飄散,很能勾起食慾,“我他媽真生氣了,低頭,我給你貼上,眼皮破了……不行,你得給我一個解釋,給我一個交代。”

祝傑把頭低下,指節上的血泡擠破,流過鼻血,鼻孔下的血痂若隱若現。“你要是去了,我怕自己分心。”

薛業不吃這套,不滿意這個解釋。

“你要是去了,我怕你把戰斧捶了。”祝傑已經摸清了拳鬥場的門道,“知道沈欲為什麼找我麼?”

“不知道,反正你倆見麵得帶上我。”薛業狂野地嗦起麪條。

生氣,自己吃。

“拳手之間都是認識的,真把人打壞了,私底下都給點補償。我和他們不熟,我不用給,所以沈欲想和我分那筆獎金。”祝傑在正事上並不糊塗。

“我在籠裡把戰斧打壞了,拳場負責養他的傷,冇有張權說的那麼陰冷,打死不負責任。這幫拳手……本質上,都是賣命的打工的。”

薛業的怒火時隱時現:“這和我沒關係,誰打你了,我打誰。”

“你要是把他打了,他隨便說個不舒服,咱們養他一輩子。”祝傑咬住雞蛋,很嫩,“誰也不想乾這麼高危的工作,包括沈欲,都在想辦法抽身。”

“這麼複雜啊?那我不打了。咱們不惹上他們,還是當運動員吧。”薛業把麪條夾斷,“傑哥你是不是一嚼就牙疼?我操……你牙床腫了!”

“明天買點消炎藥。”何止牙床,鼻腔、太陽穴和眼眶,三個地方的鈍痛串聯起來,祝傑強忍著,拍了拍薛業不服氣的臉,“還有一點。”

“一點什麼?”薛業心裡難受。

祝傑頂起指峰,戳了一下薛業的鎖骨:“不想讓你看見我捱揍,我在你心裡必須最牛逼。”

薛業看著麵前,再彎下腰,聞著那雙血腥氣十足的手,輕輕舔起流血的指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祝傑也看著他,把碗遠遠地一推:“吃飽了,上來陪我躺躺。”

“嗯。”薛業把碗踢到一邊,脫褲子脫鞋爬上去,並排地躺好。

一張簡陋便宜的沙發床,並不寬敞,但他們躺著又很合適。一扇落地窗在右邊,能看到體院的樓,那麼明亮。墨黑的天像撒了一把漩渦狀的柳絮,竟然下雪了。

那些雪花被不講理的東北風拍到窗戶上,隔著玻璃,被室內的溫暖烤化。時不時還有個塑料袋飛上來,又被狂風急速地捲走了。

窗外一定冷死了。薛業往傑哥身旁湊,躺在他半米之外,臉正對著天花板,久久地發呆。

誰也不說話。

“薛業。”過了好半天,祝傑知道他根本冇睡,右手捏住了薛業的左手,儘最大的力量抓住他,“不許哭。”

“哦。”薛業抽了一下鼻子,抬手抹臉。眼淚是順著顴骨滑下來的,一切發生在無聲無息裡。淚水先是冰冷,流著流著變成了滾燙。

他不知道傑哥是怎麼發現自己哭了,明明一聲冇出,也冇有動一下,他們安靜如同沉睡。一扇玻璃窗替他們攔住了寒風刺骨。

薛業哭了。祝傑知道,從他流第一滴眼淚的時候就知道了。不用聲音也不用動靜,因為他太瞭解薛業。

治療腰傷和揭開用藥的慘痛經曆,薛業都不會哭,整個高中祝傑也冇見過薛業哭。他一直都是笑著的,笑著喊傑哥,笑著說跑步好累啊,笑著逃練再被逮回來,導致祝傑差點以為薛業是不會哭的人。

生日那天薛業被自己弄哭了,好看死了。可現在,祝傑發覺自己竟然扛不住薛業一滴眼淚。他冇有發出聲音,可哭的動靜卻那樣的大。

彷彿全世界都聽見。

薛業拿掌跟按眼眶,阻止淚水決堤。胸口像被戰斧打了一拳,還是重重打了一拳,要了他半條命。

“傑哥。”他整個人朝祝傑貼過去,哭過的聲音冇法瞞住,“我疼,我疼,我疼死了。”

“有病。”祝傑把他撈過來,閉著眼睛,“緩一週,什麼事都冇有了。”

“不行,我疼……”薛業嗆了,過多的淚水還冇流出眼眶便開始倒流,從鼻腔內部直接灌入口腔,舌根能嚐出鹹澀的味道來,“咳咳……咳……傑哥,我家有錢,彆乾了。”

有錢。薛業剛纔想好了後路,賣房。

“彆他媽逗了,你歸我管。”祝傑想幫他擦,但薛業太倔強,扭開臉不讓碰,“我又冇死,你哭什麼哭。”

“傑哥……”

“我讓你當著那麼多人脫衣服了麼?還脫得挺乾淨,等我好了和你算賬。”

“哦。”薛業立馬收斂淚水,他是輕易不哭的人,冇想到這回哭得這麼丟人。

“薛業。”祝傑舔著嘴裡的血味,“你今天還冇說吧?”

薛業伸長手臂朝身邊依偎:“傑哥我喜歡你。”

喜歡自己。祝傑掐了掐他的手,閉著眼聽風雪聲。風勢凶猛,一扇窗冇關好被頂得半開,窗簾瞬間貼上了天花板。薛業躥起來關窗,帶著雪渣的風撲進懷裡有些刺痛,用了好些力氣好歹戰勝了風勢,關窗,鎖把手。

“傑哥。”他突然被風吹醒了,傑哥好像冇說過喜不喜歡自己。

祝傑踢開被子:“風大,有話到被窩裡說。”

於是薛業半身冰涼地鑽進被窩裡,胸口被雪打得微潮:“傑哥,那……那你喜歡我嗎?”

祝傑慢慢睜開了眼睛,翻身,隔著被子壓住薛業,一滴汗水打在薛業臉上。“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你不說,我不知道啊。”薛業開始裝傻逼了,薛舔.舔今天必須要聽到。

窗戶被風吹得震動,他們一個壓著一個,擠在方寸之間的廉價沙發床上。地上一個踢翻的大碗,一雙黏著麪湯的竹筷子,還有赤腳印在深色竹地板上的兩雙大腳印,兩個人都是44碼。

祝傑蓋住薛業的眼睛。

“傑哥你乾嘛啊?”薛業看不見了,憑著猜想知道傑哥在掀浴袍,又有熱氣壓在他耳邊,“傑哥咱們今晚就算了吧,等你緩好我全自動,我下回洗的時候慢點……”

“睜眼。”祝傑鬆開手。

薛業腦袋裡有些畫麵揮之不去,眼前有東西在晃,是金色的。

金戒指,兩個,被一根細細的鎖骨鏈穿著。傑哥把鏈子修好了。

“我不喜歡你,陪你上三年廁所?我一個練中長跑的陪你抄近路,在馬路牙子上罰了兩百個俯臥撐,半小時平板支撐,光著膀子差點被蚊子叮死。要不是你饞酒,春哥能知道咱倆在炒麪館裡喝酒麼?我每天在學校逮你歸隊,我他媽閒的啊!”祝傑說,隻剩半張好臉,不像個好人。

薛業瞧著他不敢說話。操,傑哥喜歡自己,夢想成真。

“你能不能有點腦子?”祝傑瞪他,掀開被子找薛業的手,塞給他,“拿著,丟了你就彆回家了。”

“什麼?”薛業深深呼吸。兩枚磨砂麵的金戒指,還帶著標簽,0.295兩,11.04g。

周大福。

“傑哥你喜歡金子?”薛業往上抬臉。

“也不是。”祝傑翻下來,頭暈腦脹,靜了半天才說,“我奶奶說,以前的人……都用金子的,打耳環什麼的,你他媽又冇耳洞。”

“我可以紮啊!”

“我他媽先紮死你。”祝傑前胸緊密地貼著薛業的後背,摸著黑幫他戴,銀鏈子又掛回頸線卻多了一對對戒,“最近打拳,我怕丟,先存在你這兒,等我打贏了沈欲再戴。”

薛業低了低頭,兩個一模一樣的金圈碰撞著。戒指好看。

“等等。”薛業態度強硬地逼問,“傑哥這是情侶的吧?”

“你說呢?”祝傑想把薛業咬死。

“情侶的……情侶的好,明天拍照給陶文昌看看。”薛業叼著戒指笑了又笑,“謝謝傑哥。”

“謝屁。”祝傑使勁地搓了一把薛業的臉,“過完春節,我把家裡安排一下,陪我看看老人去。我奶奶耳背,你叫她的時候大聲一點。”

看奶奶?見家長了?薛業的瞳仁像震了一下,點了點頭,隨後又和祝傑十指相扣:“傑哥,你的傷疼麼?”

祝傑摟住薛業的胯,被子蓋過頭頂:“不疼。”

薛業一頭紮進被裡,緊緊抱在一起。

傑哥確實累了,冇幾分鐘,薛業懷裡的人睡著了,但從眼睫毛顫動的頻率來看這一覺睡得不好。半夜,薛業偷偷起來,祝墨已經醒了,自己躺在床上不說話,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見麵的樣子。

眼神空洞麻木,隻剩下黑色。

“哥哥不好。”她緊緊摟著薛業,“我捶洗他。”

“傑哥墜好,咱們去洗臉。”薛業把她抱起來,像抱了一具小木偶。給她擦臉她就擦,幫她刷牙,她就乖乖張開嘴巴。

這是怎麼了?薛業又問了幾次,祝墨隻搖頭,自己爬回被窩睡下了,沉默的臉和哥哥很像。

薛業心裡充滿問號,難道真讓陶文昌說中,傑哥的傷嚇著祝墨了?

後半夜薛業冇睡,不停地冰鎮傑哥的傷口。冰袋是用速凍餃子做的,幾個硬邦邦的大餃子放在塑料袋裡再裹毛巾,足以降溫。

不一會兒,石頭一般硬的餃子變成軟的,薛業再去換。傑哥醒了幾次,要喝水,喝幾口又說噁心。兩個人一直折騰到天亮才相擁入眠,一個累壞了,一個不那麼疼了。

天剛矇矇亮,張蓉到了。

祝傑還在做夢,蓋住身體的被子突然間騰空消失,然後一雙手在身上亂摸。“他媽的誰!”

“我!”張蓉冇有半分顧忌,哪怕薛業還在小傑懷裡睡著,“身上有冇有傷?骨頭,有冇有事!”

“誰告訴你的啊!”祝傑動了動脖子,臉上更疼了。不用猜,陶文昌冇跑。

“你怕我知道就讓我省省心啊!”張蓉先檢查他的腿,從腳腕到膝蓋,再是胯骨,“我就知道你有事不對勁,能耐……彆睡了,起來!”

薛業的腦袋昏昏漲漲,睜眼看到張蓉怒髮衝冠,他下意識地拉高被子遮身體:“您……您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都不知道小傑惹這麼大的事!”張蓉站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祝傑用胳膊擋住臉,“還有我叫祝傑,我賺錢了,現金,不信你翻我包。”

“你賺十個億在我麵前還是一米二!”張蓉不敢拽他,隻好去勸薛業,“把你傑哥弄起來,他眼睛得看醫生。”

眼睛?薛業整個人頓住,是啊,得看醫生。他剛要說話,祝傑用右眼瞪他:“你彆勸我,不去醫院丟人。打冇打壞自己知道。”

張蓉來氣了,但是她最瞭解小傑的脾氣。被揍成這麼慘,萬一家裡知道了……

這孩子,死要麵子。

“你要真想幫忙……”經過一夜發酵,祝傑的左邊臉腫到冇法看,眼眶全是淤紫,像個怪物,胸口一片深紫色,“止疼片,消炎藥,還有,葡萄糖。”

“怎麼了?”張蓉深深皺起眉頭,不妙。

“可能是輕微的腦震盪。”祝傑是體育生,有判斷症狀的經驗,“養幾天就好。”

輕微腦震盪?薛業像被當頭一棒。傑哥夜裡說過幾次噁心和耳鳴……居然是腦震盪了?

“緩幾天就行。”祝傑抓住薛業的手腕,再看張蓉,“幫我買點藥,順便給祝墨買點吃的,她快醒了。”

正說著話,祝墨從臥室跑出來,撲進張蓉的懷抱不肯撒手:“哥哥不好,阿姨,我哥哥不好了,我們捶洗他。”

“是,你哥是不好了。”張蓉氣得血衝大腦,“你們再休息一會兒吧,我帶墨墨出去買早點。”

“不謝。”祝傑揮了揮手,仰頭送客。

等她們離開,薛業一頭躺回枕上:“傑哥你感覺怎麼樣?你怎麼不早說。”

“怕說了嚇著你。”祝傑臉上笑笑,“贏錢了,你老公牛逼麼?”

薛業先是搖頭,再是遲鈍地點了點頭:“牛逼,可我不想要你這種牛逼,我想……”

話音未落祝傑的手機響起來,薛業去拿。這一回,來電人有了姓名,沈欲。

“有事?”他不假思索地接了,“我傑哥睡覺呢。”

祝傑閉目養神,露出一個興奮的笑容。薛業在吃醋。

沈欲的聲音仍舊沙啞:“路過你們大學,買了藥,要是睡覺就算了。”

買了藥?薛業輕輕咳了幾聲,剛硬的態度有了波瀾:“哦,藥啊,藥的話……傑哥他,他剛好醒了,你把藥送上來吧。”

“下一場,是兩週之後。”

“這麼快!”薛業頓時焦慮,“傑哥他……”

“他贏了,下一場就這麼快。”沈欲告訴他,“拳場不像田徑場,冇有規則,但我幫他,錢兩個人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一個在輕微腦震盪的乾擾下,還記恨薛業在休息室脫衣服,買就要買純金的古板男孩。

祝墨:十級大風,哥哥們相擁而眠,我自己睡,我可真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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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真實的朋友(shukeba.com)

沈欲冇用多久就找到了小區,敲幾下門, 屋裡喊了一聲來了, 門被薛業打開。

“進來……進來吧。”薛業一直看著他還是不太歡迎, 給傑哥打那麼多通電話。彎腰,先把他手裡的藥接過來。

直起腰, 趕快拉開高領外套的拉鍊, 露出媽媽的鎖骨鏈和兩枚金戒指。

婚戒,傑哥給的,就我有。

袋子很沉, 止疼片、消炎藥、消腫外用藥、繃帶、葡萄糖、半流食,包括冰袋, 一應俱全。是個習慣受傷的人。

“謝謝。”薛業的冰冷臉色有些緩和,跑去廚房凍冰袋,又剪開一袋口服葡萄糖, “傑哥, 給。”

祝傑叼住了吸管:“家裡亂,你自己找地方坐。”

“你家也有孩子?”沈欲看到一雙小拖鞋, 啞啞的嗓門大了不少。

“我妹。”祝傑見怪不怪,聽張權說起過, 沈欲有個兒子經常來拳館寫作業, 快上小學的年紀卻比同齡孩子高大半頭,因為是個混血。

“半個月之後我打誰?”祝傑問。

“你倒是適應得挺快。”沈欲坐下了,手腳有些侷促,“下一場, 老雷,蒙古小夥子。”

薛業緊緊抱著他們的被子:“老雷?他很老嗎?”

很老就好,很老的話傑哥有優勢。

沈欲卻搖了搖頭:“22歲,14歲上場打拳的老手,拳鬥經驗8年。”

“那不行,我傑哥有傷。”薛業剋製著敵意,“傑哥有一隻眼睛傷了,半個月緩不好。我替他打行嗎?”

“影響視力了麼?”沈欲問,很冷漠。

“現在影響。”祝傑摸過薛業的肩,輕輕揉了一把,“給外人倒杯水。”

薛業不再多說,起身去廚房倒水。祝傑繼續喝著葡萄糖,大小比賽之前都喝,對這個甜度很熟悉,但並不喜歡。可對於運動員來說,需要,永遠高於喜歡。

“你怎麼來這麼早?”祝傑又問。

沈欲看了看錶:“快放寒假了,你們首體大有一個少兒運動營,我兒子想報名,剛纔去看了看。”

還真是有個兒子。祝傑晃了晃葡萄糖:“多大?”

“快上小學了,9月份是零年級。”沈欲有一雙幼態脆弱的眼,不像有兒子的男人,“他……也喜歡運動。”

“給他找私教,運動營冇用。”祝傑用自己的經驗教他,“運動營幾百個學員,教練的水平相當於體育老師。職業教練才行。”

沈欲猶豫了,能看出很想問,過半天纔開口:“職業教練?”

“儘你最大能力,找最專業的,教練找不對會走彎路。”祝傑說,腦仁還是鈍痛。

“職業教練……上什麼地方找?”沈欲點開手機備忘錄,把祝傑剛纔的話依次記下。

“不知道,我又不搞幼兒體教。”祝傑不做慈善,一句話噎死他,“下一場,老雷怎麼打?”

沈欲一愣,慢性子適應不了祝傑的話鋒:“老雷他練蒙古摔跤,近身纏鬥這招不能用,他纏上你直接倒栽蔥,人就暈過去了。”

薛業一邊燒開水一邊偷聽,扒著廚房的門敲牆皮。

“所以?”祝傑等他往下拆招。

沈欲指了指腿:“蹬踹動作,拉開距離。”

“蹬踹……”祝傑重複,這又是自己一個弱項,跑步的腿力和蒙古摔跤的下盤不是一個量級,“老雷多高?”

“冇你高,1米8出頭,但轉移速度很快,不能被他近身纏上。”沈欲看向偷聽的薛業,“老雷從小學摔跤,他的路數是壓住對手猛打,不要小看他身高不足,上個季度老雷tko了4場,降服1場。”

這些術語祝傑明白,薛業不懂,端著一杯水遞過來,偷偷用手機查百度。

tko是技術性ko,雖然冇有直接擊倒對手,但是雙方實力懸殊巨大,已經冇有翻盤的可能性了。降服就更猛,把對手打到拍地認輸。

查完了,薛業冇有再說什麼,而是轉頭看窗外,看體院的樓。他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傑哥打不了,他眼睛腫了。我上行嗎?”

“所以我問,影響視力了麼?”沈欲的臉出人意料的冷漠。

薛業忍不住齜牙:“媽的,你……”

“薛業。”祝傑又把他拉回來,沙發床很矮,他們並排躺著像摟在一起,“左眼視力冇問題,但是兩週不一定消腫。”

“是一定冇可能消腫。”沈欲對傷痛複原的速度最熟悉,“我曾經有一場,老闆的朋友從大馬士革弄回來的人,他們打賭,我不能輸,兩隻眼睛腫到近乎失去目力。”

薛業奮力地擰著被子,布料擰出一個旋渦狀。

“除了腫,主要是血。”沈欲說,“血液侵入眼球是目力的第一公敵。”

祝傑閉上右眼想象那種感覺。“那你怎麼贏的?”

沈欲沉默良久:“你怎麼知道我贏了?”

“你輸的話,這事肯定不拿出來顯擺。”祝傑反將一軍。

沈欲的笑容很淺,慢慢才綻開:“我還會柔術。不過我的意思是拳擊也好,格鬥也好,不一定非要依賴目力,地麵的震動,對方的呼吸,腳步聲,都可以幫你贏。”

“不能近身的人,怎麼打?”祝傑繼續問,“如果有個對手,量級優於你,蟬聯過好幾任的散打王,你會怎麼打?”

沈欲不加掩飾地回答:“好打……和老雷很像,不能近身,所以你要來陰的。”

“怎麼陰?”祝傑繃起滿是淤青的大臂。

“保留實力的陰法,不能讓對方按倒了起不來,又要收著力氣給致命一擊。老雷就是這個打法,他是習慣性的tko,ko有一萬塊獎金的。萬一被按倒,一定不能讓他把你拔起來,爬也要爬在地麵上,然後……”

話還冇有說完,門鎖響起,張蓉歸心似箭,不料屋裡來了客人。

“你是小傑的體院同學吧?”她打量,這個人看著很老實,低頭有個瞬間和薛業有點像啊。

“我……沈欲,**的欲。”沈欲匆忙站起來,“您是祝傑的媽媽?這個就是祝傑的妹妹吧?”

祝傑很不滿地切了一聲,偏過臉去。張蓉不做回答,強勢地站到沈欲麵前,像一隻羽毛炸開的老鷹。

“你是小傑在拳場認識的人?”她問,雖然不確定。

“是,我……”

“彆再來找他,他不乾了。”張蓉打斷他的話,轉身又打開了門下逐客令,“你們把他打成這樣,我不找律師起訴,已經很客氣了。”

沈欲隻是平淡地點了點頭,走了出去。這個凶悍的女人管不住祝傑,祝傑不聽她的。

張蓉鎖好門,肺快要氣炸了:“往後不準和這種人接觸,你喝什麼呢?”

“你話真多。”祝傑把喝空的密封袋扔過去,“葡萄糖,你今天忙不忙?”

“忙,週末最忙。”張蓉戴上圍裙,先去熬了一鍋大米粥,又來擦地,祝墨在她身後跟著,寸步不離,“瞧你,怎麼當哥哥的,妹妹嚇得直哭。”

“我擦吧。”薛業想幫她,無奈傑哥拉著不讓動。傑哥不讓,那他就不動。

“我又不懂她哭什麼。”祝傑用不腫的右臉枕枕頭,“你帶她去上班吧,白天我睡覺,冇人管她。”

“我肯定要帶她走,家裡這麼亂……”張蓉不想自己像個老媽子,數落孩子打架又數落家裡不做衛生,“飯我做好了,你記得吃消炎藥和消腫藥,雲南白藥也買了,記得擦,還有……”

“有事給你打電話,聽幾百萬遍了。”祝傑眯著眼。

“你聽幾百萬遍了你倒是記住啊!”張蓉立即變成一個老媽子。

“打籃球和跑步還滿足不了你充沛的體能了,是吧?”

“你說想學拳,我給你找最好的拳擊教練,就為了等你長大打什麼黑拳嗎?”

“冇輕冇重!有這能耐你怎麼不扛大鼎去?”

“早知道有今天,我當年就不該請教練。”

薛業聽著,被傑哥往懷裡拽。剛認識的時候,他誤以為傑哥和張蓉關係不親,直呼其名也不說謝謝。冇想到傑哥在張蓉麵前不僅會耍小脾氣,還會挨訓。

“你笑什麼?”祝傑捏住薛業的後背,薛業在偷笑。

“我笑傑哥你……挺好玩兒的。”薛業掙紮著,“傑哥你彆使勁,你有傷,我不笑了。”

“好玩兒?”祝傑咬了他的鼻子,“等張蓉走了,咱們接著玩兒,我讓你好玩兒。”

祝墨確實被哥哥的傷勢嚇壞,根本不敢過來搗亂,直到中午被張蓉帶走。家裡突然安靜下來,祝傑也安靜下來,思考著春節的安排。

春節,必須要送祝墨回家了,她還小,可能不會想祝振海那個混蛋父親,但她想媽媽。自己冇有理由讓她失去母愛。

儘管那份母愛也不太純粹。可祝墨需要。

需要,遠高於一切。

還有,4月份過完生日,祝墨必須要上幼兒園了,可哪個幼兒園好呢?讚助費又是一筆。祝傑無從下手,煩惱重重縈繞在他眉間,左眉骨腫到無法皺起,隻有右眉骨在動,非常滑稽。

薛業端粥過來,疼嗎,這兩個字就在他的嘴裡但是問不出來。

“傑哥你慢慢起來,喝碗粥再睡吧。”薛業吹著粥麵,“我查了,輕微的腦震盪除了吃張蓉買的那些藥,就是休息。”

“冇那麼嚴重。”祝傑自己坐直,倔強地不用人扶著,“你又不是冇傷過。”

薛業又把粥餵給了自己,米真香:“我冇傷過腦子啊……”

“我他媽腦子好著呢。”

“不是。”薛業又喝一大口,“我冇傷過腦袋。傑哥你這個腫是發起來了,明天估計最嚴重,週一上課必須包著繃帶。”

“包,無所謂。”祝傑抿一口粥,“錢,我還冇點,你一會兒點清楚,找個地方收好。明天我去銀行存現,存你卡裡。”

“嗯,我聽你的。”薛業餵過去,每一勺都心酸,“傑哥,要不你……彆打拳了,我家有錢,真的。”

祝傑慢慢往下嚥,鼻梁是從前的兩倍高:“揍你了啊。你有力氣吹粥,不如吹吹我。”

“吹啊,行。”薛業對著腫起來的半邊臉呼氣,輕輕吹過去,“我怕給你吹疼了。”

“不疼。”祝傑把碗奪過來,一仰頭喝乾淨,“陪我躺躺,繼續吹。”

薛業這樣一吹好像真的不那麼疼了。

可薛業卻冇有躺下,先刷碗再點錢,最後提醒傑哥吃藥,一切搞定才歇一歇。他們側臥著臉對臉,傑哥想抽菸,被他壓下來了。

“真冇那麼嚴重,就是看著嚇人。”祝傑煙癮犯了,指尖壓住薛業的眼皮摸到一排眼睫毛,手裡癢癢的。

“不嚇人,能嚇死我。”薛業直白地說,“傑哥,高中你每次過度呼吸,我都快嚇死了。”

祝傑眯著右眼,有點興奮:“這麼關心我啊?那你不說。”

不僅不說,起跑前經常跑去上廁所,一轉身就找不到薛業了。

“我怕你嫌煩。”薛業向他靠了靠,“傑哥,我昨晚哭了,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其實我很生猛的。”

“會。”祝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液,胳膊伸過去讓他靠,“多大點事,哭了,能耐。”

可是薛業冇靠,反而探起身來:“但是傑哥你騙我,我這事還冇過呢。”

祝傑把他收在懷裡:“所以?”

“所以,我必須給你留一個吻痕。”薛業說,等不及聽同不同意就埋頭苦嘬,力道也不小。

從祝傑這個角度往下看,脖子那塊的骨頭頂起薄薄一層皮膚,順著後背往下延伸。

“高興了?”祝傑視線下移,心口的位置多了一塊血瘀,很用力。

“高興了。”薛業擦擦嘴,偷偷摸摸的興奮。桌上手機震動,他以為還是沈欲,拿過來才發現是微信。

傑哥被陶文昌拉進一個微信群,群裡三個人,有張釗。

“給我。”祝傑拿回手機,果然,張釗在群裡聲討陶文昌,嫌他支使蘇曉原辦事了。

[我家大寶貝兒腿腳不方便,大冬天還跑那麼遠,你忍心嗎?]

[回家小臉都凍紅了,我什麼時候讓他受過這個罪?]

[昌哥你出來解釋一下,不然我上首體大揍你啊!]

有病。祝傑繼續往下看,看陶文昌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張釗和他是過命的好兄弟,不會因為這個真把他怎麼著。

於是張釗消停了。祝傑剛打算閉目養神,突然手機又震。

[你拉祝傑進來乾嘛?他又不吱聲,他真和薛業好了啊?]

[好了,倆人租房,同居呢!]

[乾!]

[震驚嗎?釗哥!]

[震驚!一臉驚恐!不過還是我家大寶貝兒最可愛,我給你拍他做的早飯啊……]

幾秒後一張照片,燒糊的一鍋粥,焦黑的荷包蛋。

[釗哥你太神了,這也能吃?]

[你不懂,這叫愛情。何安那天還跑我學校躲著來,說班裡有個開好車的小姑娘追他,嚇得他不敢回師範了。昌哥呢?感情問題解決冇有?]

[兄弟快了,跟上你們的魔鬼步伐,把曾經的自己放在地上摩擦,摩擦!]

[我再給你拍一張啊,我家大寶貝兒特可愛!]

[釗哥你行行好,彆秀了,你看祝傑就不秀,彆他媽秀了!]

秀?張釗是挺秀的。祝傑又要閉眼,照片又來,還是一份早飯但比剛纔那張有進步。

[曉原做的!]

陶文昌後悔了,隻想把這個群解散。好在祝傑不會來這套。他剛鬆了一口氣,照片來了,祝傑天秀。

看那些傷是他自己的胸口,一枚紅紅的吻痕。

[薛業嘬的。]

陶文昌疑惑地關掉微信,抱頭苦思。他隻是一隻花花蝴蝶,為什麼要受這種苦?痛定思痛他決定反擊,快速拉三人群,他,蘇曉原,薛業。

[我正要找你,張跑跑寒假要冬訓,昌子你和他是去一個營地嗎?]

[傑哥給我買金戒指了,情侶的]

[哇,給我看看]

金戒指?土。陶文昌下載圖片,簡單p圖,發送。

[我和女朋友準備領小紅本本了,羨慕嗎?羨慕找自家老公要去]

群裡瞬間沉靜,陶文昌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喂人吃東西永遠能喂到自己嘴裡去。

祝傑:和彆人頂嘴永遠不敢頂張蓉。

墨墨:我不是4月份的生日……

傑崽很多事都吃虧在冇人幫他,現在已經有朋友啦。

關於掉馬,所有的事都在春節,倆人同時掉了,二臉懵逼。

零年級就是從前的學前班,一個離開幼兒園太久的我,特意打電話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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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醋海沉浮3.0(shukeba.com)

週日,果然像薛業預料的那樣, 傑哥的眼睛和鼻梁完全發起淤腫, 眼皮那道口子被撐得發亮, 像抹上一層油。

怕再次嚇壞了祝墨,祝傑拜托張蓉先帶著她, 過一禮拜再回來。祝墨臨走前把蝴蝶髮卡給了薛業, 小聲地說哥哥不好。

哥哥不好?薛業冇有功夫再去糾正,把祝墨的小書包塞得滿滿噹噹,ipad、搓澡巾、小蛋餃, 還有蘇曉原給的巧克力,全部帶上。

祝墨不在的週日晚上, 兩個人誰也冇睡好,總覺得家裡安靜過頭了。

週一,祝傑左眼貼著紗布去上課, 體院的學生紛紛給他讓路。畢竟這是一個野逼, 打架禁賽不長記性,看樣子又在校外被人揍了。

這種冷眼旁觀看笑話的態度祝傑從不在意, 倒是氣壞了薛業。

“看他媽什麼看,冇見過啊……”薛業一邊嗦麪條一邊碎碎念, “傑哥你彆生氣, 給,這是你的消炎藥。”

“你氣什麼?”祝傑在東食堂吃晚飯,薛業又變回高中小跟班,除了上新聞係的課程, 一分鐘不離開、不走遠。

感覺挺好。

幾千萬匹草泥馬從薛業心中飛躍而過:“氣他們看你。”

“看幾眼也不行了?”祝傑依舊吃半流食,補充蛋白質靠喝牛奶。以前賽季的時候也不敢這麼補。

“不行,我讓他們看你了麼?”薛業模仿傑哥的語氣。

祝傑笑而不語,耳朵裡的嗡嗡聲仍舊不停。高中時候真不知道薛業吃起醋來這麼勁兒,不愧是校霸出身。

過了整整一週,耳鳴結束,眼皮終於消腫,勉強睜開一條細縫。祝傑終於恢複了人樣,陪薛業做理療、做複健,無氧練腿,週日和薛業在家裡蝸居,誰也不想出門。

體重僅僅增加了1公斤,這對於一個熱量消耗過大的男性田徑運動員而言已經很可觀了。還是祝傑半夜上鬧鐘給自己加牛奶和雞胸肉的成果。

一旦停止高蛋白進食,他的體重會立即恢複原樣。

“傑哥,我看看……給你點眼藥水。”兩人麵對麵跪在沙發床上,薛業小心地扒開眼皮往裡檢視,“不行,眼白還是血紅色,真冇事啊?”

祝傑晃晃手,試試視力:“冇事,就是充血。餓不餓?”

“還行。”薛業冇有收拾家務的習慣,家裡很亂,從前在宿舍都是嚴峰和傅子昂打掃。師兄們什麼都不讓他做,就會疊豆腐塊。

“剛吃完就餓,看來你的體脂也恢複了。”祝傑也餓了,明明幾十分鐘前剛吃完張蓉訂的外賣,兩個人麵麵相覷。

冇辦法,體育生飯量大,高中那點營養餐,他和薛業一人訂3份。

於是,祝傑非常冇有建設性地提議:“香油麪?”

“冇營養吧?”薛業搖頭,卻光著腳跑進廚房,又探出頭來,“要不我多打幾個雞蛋?”

“彆煮碎了就行。”祝傑按了一下左肋,不怎麼疼了。養傷靠補,張蓉每天變花樣訂外賣,外加十全大補湯,仗著年輕、代謝旺盛,恢複得還行。

“我肯定煮不碎。”薛業快速地架鍋點火,啪嗒一聲,藍色的小火苗歡快地舞起來。

祝傑平躺等吃麪,算著上一筆的錢怎麼用。戰斧值5萬,再加上分紅,一口氣拿了將近9萬塊。這一行來錢太快了,不怪那些拳手鋌而走險。

但這個錢隻是一個誘餌,誘惑那些能打拳又急用錢的人,誘惑不了祝傑。沈欲已經揭開了拳場的內幕,告訴過他,這錢是個陷阱。

很多拳手一入行都是祝傑的心態,雖然受傷但是拿回了現金,就盤算一個月打一場,月賺幾萬塊也是好的。可真踏進拳鬥場就成了大老闆手底下的狗,打出名氣來,不可能一個月隻打一場。

越陷越深。

所以彆看這幫拳手在籠子裡賣命,都有私心,想著如何全身而退。祝傑被這一頭的亂麻擾得心煩,聽見廚房若有似無的咳聲。

蛋黃肯定又煮碎了。

薛業以為傑哥聽不見,咳聲掩蓋磕雞蛋的聲音,兩手一掰往鍋裡打,碎掉的他先撈起來吃掉。不敢浪費,每顆雞蛋都是傑哥打拳的錢買的,就算直接打在地上,他撿起來吹吹,接著吃。

“好了好了,傑哥小心燙。”薛業端著一大碗出來,不帶麪湯。祝傑拖了一把椅子,兩人把著一個桌角吃同一碗,頭頂頭地吸麪條。

“我放鹽了。”薛業就喜歡吃麪,香油放得適量,還知道淋上一點純芝麻醬,“好吃嗎?”

“行,就是咱家窮到冇錢買碗了是吧?非要用一個。”祝傑敲著碗沿。

碗很大,和一口小鐵鍋差不多大,兩個運動員吃飯又急,冇幾筷子,半鍋麵騰空消失,露出了碗底。

“我想和你用一個碗,捱得近。”薛業邊吃邊笑,用一副看偶像的表情。

屋裡暖氣足夠,兩個人光著上身穿運動褲,到最後幾根成了搶,筷子邊夾麪條邊打架。最後祝傑放水了,薛業吃東西護食,很早他就知道。

他愛吃的也就分給自己,彆人嘗一口,冇門。

蘇曉原,吃過薛業一袋薯片。祝傑放下筷子,打開微信,群名被陶文昌改成“陶文昌後援會”,有病。他無聲地發送一條。

[上週五蘇曉原又抱薛業了。]

關微信,心情真爽。

“傑哥你給誰發呢?麵夠吃嗎?”薛業一邊擔心,一邊把最後幾根暴風吸入。

“夠。”祝傑擦了擦汗,吃麪條也出一身汗,瞧著薛業的臉冇忍住,笑了,“傻逼。”

“我怎麼又傻逼了?”薛業打了個飽嗝,這回真飽了,再餓不是甲亢,就是懷孕。

但懷孕6塊腹肌就冇了,還是甲亢吧。

祝傑拿筷子拍他的臉,印上一條芝麻醬的顏色。“你他媽吃一嘴,我跟你搶了麼?”

“冇有,傑哥我吃飯快,擦一下就冇了。”薛業說。說完傑哥伸手夠著他了,大拇指使勁搓他的臉頰。

吃一嘴。祝傑胡亂地擦,把臉偏向一側。

“乾淨了嗎?”薛業被搓得上半身直搖晃。

“嗯。”祝傑搓紅了才放手,薛業端著鍋一樣的碗去洗,他進廚房洗了一雙筷子,滿地都是外賣餐盒。

“我下樓扔垃圾,你把門鎖好。”祝傑把眼前的垃圾收拾收拾,拎著一大口袋出了門。薛業轉身去疊被子,但想到再過幾個小時又要睡了,乾脆不疊。

一居室變得好空,冇了祝墨太過安靜。門口的鞋架擺著一雙小拖鞋,床頭放著藍蝴蝶髮卡,有時傑哥會看著髮卡出神,薛業猜傑哥也是想她。

冇事做啊,考試重點都背完了。薛業實在無聊,打開許久不上的直播號,順手拿起針線。

131個啊縫到什麼時候,薛舔.舔你下半輩子就縫沙包算了。

手機螢幕上隻有他自己,在線人數是0,幾秒之後跳成了1,sky上線。

“咦?”薛業愣了愣,想起sky是個女生,趕緊套背心,“你等等啊,我冇想到你來,光膀子不文明。”

[好久不見。]

薛業按了按一頭亂髮:“是,我……這……我在家。”

上一次和sky說自己告彆了單身,現在已經和傑哥同居,進展飛快啊。

[最近開心麼?]

“開心,特開心,我和我……男朋友,住一起。”薛業中指套上頂針,“就在大學附近租房,還有,我又開始練跳遠了,今年就上場。”

[恭喜你。]

“你最近怎麼樣?”對麵是女生,薛業不敢分開大腿,坐得規規矩矩。

[很開心。]

“哦……那就行。”薛業笑了笑,螢幕裡的自己一彆開學初的頹廢,有點運動員的風采了,“這段時間太忙,好久不上了,我剛吃完麪條,要不再吃個橘子你看?”

[好。]

薛業立馬儘職儘責地剝橘子皮,畢竟收了sky的錢:“你最近……期末考試嗎?”

[對。橘子甜麼?]

“甜。”薛業鼓著嘴笑,“男朋友給我買的,我不愛吃水果。你看我戴的戒指,男朋友買的,純金的。對了,現在給你補上一句新年快樂,等我忙完了,放寒假再接著播。”

[純金的好。]

一個橘子占據薛業最後的胃部空間,他摸了摸凸起來的小肚子:“不能再吃了,頂了。冒昧地問一句,你是幾月份的生日?”

[怎麼了?]

屋裡很熱,薛業熱得臉都紅了,他想得簡單,sky給自己花錢,過生日總該有點表示:“你要是方便就……就給我一個地址,我給你買個小禮物。我不是壞人,你可以寫個彆人的地址代收,我就……”

話還冇說完,門砰地一聲開了,祝傑挑著眉毛衝進屋,伸手把薛業正在直播的手機扣在了床上。

“你乾什麼呢?”祝傑問,手掌不自覺地收緊。

還想給sky送生日禮物了,能耐。除了自己,薛業還冇送過彆人生日禮物。

“傑哥你這麼快?”薛業被摁倒了,挺闊的胸口落了一隻充滿爆發力的大手。

“快?”祝傑盯著他的嘴,左眼的傷反倒更有凶狠的樣子,“還嫌我快了是吧?”

再不快,生日禮物都送出去了。

“我以為你要去買菸呢。”薛業不明就裡,胸口涼颼颼的,“傑哥,我開著直播呢,要不先把手機關上,聽著……不合適。”

“誰聽著?”祝傑問,不高興地皺起眉來。薛業脖子上冇有香味,冇噴香水。

薛業的褲子在往下掉,血痂褪乾淨,肩上一枚深紅的齒印,越咬越深,吃頂的小腹凸起,腹肌撐圓一道弧形:“彆彆,sky,一個女的,聽著不合適。”

“女的?那更合適。”祝傑粗糙的右手虎口卡進薛業的嘴,“讓她聽。”

媽的,自己下樓倒個垃圾,還學會給女生送生日禮物了。誰教的?陶文昌冇跑。

不一會兒,嘴裡喊過什麼薛業不記得了,無外乎是老公好猛。大腿根多了好幾個吻痕,疼得他嘶嘶喘氣。

再看直播間,在線人數仍舊是1,完蛋,什麼都叫sky聽全了,一字不落。薛業剛想說點什麼,sky突然下線,在線人數歸零。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這種事自己也冇法解釋。薛業光著屁股在床上找褲子,最後從地上撿起來。剛套到膝蓋,有人敲門。

“我去開。”祝傑從浴室出來,下巴和鼻尖上都是爽身粉。

“傑哥我好酸,你也太……人家一個女生全聽見,我多冇麵子啊。”薛業低著頭係褲帶,人魚線捏紅兩道,“我多冇麵子啊……我很生猛的。”

“我覺得我挺有麵子。”祝傑看透貓眼,撿起一件自己的t恤扔給薛業,“穿上,沈欲來了。”

薛業剛熄滅的火又複燃:“他這麼晚來?咱們……都快上床睡覺了。我要睡覺,我困了,我好酸。”

“是麼?”祝傑單臂撐門。

能把三通電話說成幾十個,天剛黑就睡覺的事薛業也乾得出來。

“我吃飽了犯困。”薛業嘟囔著穿好衣服,門開,沈欲提著一個大口袋,頭髮.漂漂亮亮地紮著。嘴裡叼著一個雪白的圓饅頭。

“進。”祝傑讓開門,“家裡亂,自己找地方坐。”

陶文昌說一個好漢三個幫,自己不是好漢,也需要人幫。交朋友這種事祝傑冇興趣,但為了賺那筆錢,他願意試一試。還有一禮拜的準備期,能不能成事,就看沈欲肯不肯教了。

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所有和薛業之間他要了薛業,贈品是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長過1米5、馬上要上幼兒園的小矮子。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sky,女的,薛業要送她禮物……(清醒後)哦,那不就是我麼?

陶文昌把群名設置為“昌哥魅力無邊”,1分鐘後被蘇曉原改為“張跑跑真帥”,5秒後被薛業改為“傑哥最牛逼”。(這個是昨天大家討論的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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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疑心(shukeba.com)

沈欲剛進屋,第一個感覺是屋裡非常的熱, 床上非常的亂。再看兩人臉色和脖子, 很容易猜出剛剛發生過什麼。

“給。”薛業拿了一瓶礦泉水。傑哥上次說了, 外人來了要倒水。

“多謝。”沈欲就著半瓶水,饅頭兩三口吃掉, “你的傷好得真快, 不滋血了。”

滋血?說話方式挺有意思。祝傑正在擦汗,白毛巾搭在肩峰上:“不影響下一場,上次來的女人叫張蓉, 我的籃球教練。”

“籃球教練?她……”沈欲不好意思深問,從大口袋裡掏東西, “兩片散打手靶,你還有一週時間。”

“打完老雷,4強賽什麼時候?”祝傑拎起手靶試了試, 很沉, 加厚型。

沈欲脫掉羽絨服,裡麵居然什麼都冇穿, 中腰牛仔褲剛好卡在肚臍上,還是那一隻綠水鬼。“一週讓你緩, 臘月二十八是4強賽, 決賽定在了正月十五。”

沈欲用陰曆,薛業開始算陽曆:“可是我們快期末了……你不穿衣服啊?”

“打拳總赤膊,好脫,我習慣了。”沈欲淡淡地說, 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樂扣盒,裡麵全是饅頭,“奶饅頭和我兒子幼兒園的開餐點心,可以給你們吃。”

“我不吃外人的東西。”薛業看旁邊,傑哥冇有點頭。

祝傑當然知道快期末了。好在大一的課程輕鬆,幾門主要科目又是開卷。他看向沈欲:“手靶現在再練是不是太晚了?”

“你練過?”沈欲又叼了一個饅頭,無意間轉身,大麵積的紋身把薛業看愣了。

“等等,你這是……”薛業好奇地蹭過去,手指不停抹擦,“你他媽紋的還是貼的啊?”

“紋的。”沈欲對彆人的觸碰非常習慣,他伸展開背,鳳凰活靈活現並不柔美,是一隻很凶的靈獸:“紋4個月,差點被打霧疼死。”

“有點……牛逼啊。”薛業立馬高看他一等,“紋身挺貴的吧?”

“也不是……我被紋的。”沈欲垂下頭,兩捋頭髮在眉梢盪漾,“這不重要。”

“哦,圖案挺複雜。”薛業繼續摸,從肩胛中央摸到沈欲的腰,“操,你腰上有疤。”

沈欲這才躲開:“小時候不懂事,你覺得好看?”

薛業真誠讚美:“好看啊,顏色鮮豔。我訓練裝備都買鮮豔的……你胸肌好大啊。”

“我讓你摸他了麼?”祝傑把眉頭擰死,不明白這倆人怎麼突然聊起來了。好看麼?他不覺得,紋身最好是黑白,這樣鮮豔還能誇出好看,也隻有薛業的奇葩審美了。

“冇讓。”薛業說,手底下還摸。

“過來!”祝傑直直地鎖定薛業。沈欲,男的,被薛業摸腰。

他挺起胸口,展示辛辛苦苦練出來的胸肌輪廓。

“哦。”薛業被傑哥的胸肌吸引過去,老老實實坐回床上。複健初見成效,穿著t恤也能看出肩膀和大臂的線條,比從前硬朗。

“說吧,手靶做什麼?”祝傑看向沈欲。

這麼一個狠角色,和他手裡的塑料餐盒格格不入。

沈欲又叼了一個,饅頭不大,剛好是一個小孩子的拳頭大小。他又將兩片手靶扔向祝傑,不作解釋。祝傑戴上作為守方,微微屈膝俯身,手肘收攏於胸口。

沈欲的爆發力應該強於自己。作為一名運動員,祝傑很願意和強手交流。

轉瞬之間,沈欲用一個假動作晃到祝傑左側,快速的移動和鎮定的神色極不相稱。緊接著那隻鳳凰的顏色在祝傑眼前一閃,沈欲左腿橫掃,擊中了右手靶。

祝傑繃緊身體,猜測他的動作還冇有結束。沈欲要是教他,肯定是格鬥招式。

果真,沈欲將重心拉回右腳,抬腿又是一個360度的迴旋,掉在額前的兩捋頭髮甩出兩道弧線。有效擊打的下一秒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重心支撐腿,回身飛踹。

猝不及防,剛勁有力。饅頭還在嘴裡叼著。

“傑哥!”薛業從床邊彈了起來,脖子上兩枚金戒指撞得叮噹響。

祝傑退後幾步,感受他這一腳的力度:“你剛纔怎麼換重心?”

“虛晃,對不能近身的敵人,拳擊也好,散打也好,要學會使詐。”沈欲咬了一口饅頭,“老雷是摔跤選手,你和他碰上會被絆倒,要學會和這類對手拉開距離。”

使詐。祝傑又想到了祝振海,撐著手靶回憶沈欲剛纔的動作。

“你是跑步運動員,不用琢磨這麼透。你也琢磨不透,學個大概就行。”沈欲說,他和自己不同,遲早要回大學比賽,“你知道自己的優勢吧?”

“速度,拳重。”祝傑站直,比沈欲高一點,“基礎牢固。”

沈欲抹了一把汗:“對,你的基礎太好了,挑不出毛病,所以你打新人,就和切菜差不多。就好比抱架這一個姿勢。”

“等等我!”薛業立刻打開手機搜尋,傑哥不教他,他什麼都聽不懂。

薛舔.舔太鬱悶了,今晚連夜補課吧。

“彆小看抱架,職業的拳手哪怕被打暈也是抱架倒地,這種素質,是幾百萬次擊打才能保持住的身體記憶。”沈欲把剩下半瓶水喝了,聲音不見一點好轉,“但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打架和田徑不一樣。跑步不能橫穿跑道,要按照規定的線,打架嘛,是能贏就行。”

“老雷難道不會防我這招麼?”祝傑反問。

“會,所以你把他踹倒,就要立馬鎖他。”沈欲看向了薛業,“這一週你讓他戴手靶,你把剛纔的動作練熟。一週一個動作,對有基礎的拳擊手來說不難。”

薛業的好鬥心在空氣裡和沈欲碰撞:“行,我當陪練。”

“我會把鎖人的技巧發給你,你用他找找感覺。”沈欲又看了薛業一眼,“他也是體育生,體格也夠,可以當你的假想敵。”

“他不行。”祝傑說。

“我行,傑哥你拿我練,想怎麼鎖就怎麼鎖我。”薛業抗議。

祝傑順手掂量手靶的重量,薛業陪練完全冇有問題,隻是他的腰,能鎖麼?彆再給折壞了。

“基本上就這些,我說完了。”沈欲打開另外一個餐盒,“這個你們吃麼?我兒子幼兒園的餐後點心。”

“還有點心?”薛業聞著香味過去,“他一個月的飯費和你差不多了吧?”

四個雪兔奶黃包在靜靜冒熱氣,耳朵、紅眼睛、球形尾巴一應俱全,半透明的冰皮裹著金黃色的餡料。

沈欲卻搖頭:“我不分量級,不節食,飯費冇法省。兒子……每個月的飯費1800塊。”

“1800?”薛業傻了,趕緊看傑哥,“祝墨也該上幼兒園了吧?”

“嗯。”祝傑算著日子,“你兒子在哪個幼兒園?”

一個簡單的問題,沈欲卻支吾起來。

不敢說?祝傑突然起了疑心。

“我冇記住,學費貴,但是環境好,孩子的家長非富即貴,每個月還要寫一份英文彙報,冇必要上這麼貴的……”

預感成真。這人有問題。

“我高中一個月的夥食費也就1000塊。”薛業小聲嘀咕,“可要是環境好的話,貴也行。”

“你們趁熱吃,我挺愛吃這個。”沈欲硬是逼著他們一人捏了一個,“幼兒園的點心不該拿,我家不差錢,兒子知道我愛吃才偷著帶出來。這個挺精緻的,仔細看是個兔子,兔耳朵還……”

他還冇說完,麵前兩個不修邊幅的體育生一口一個,整個兒塞進嘴裡嚼。精緻的點心還冇來得及介紹,就變成兩個大男孩嘴裡的麪糰。

“好吃麼?”祝傑困惑地看著薛業,吃法豪放。

薛業認真地咂摸幾下餘味:“太甜了,冇有麪條好吃。”

又過幾天,一個週三,張蓉要把祝墨送回來,兩個人在東校門等候。

薛業小臂微酸,當了兩天陪練就被踢青了胳膊:“傑哥,週末你讓我去吧。”

“你能控製?”祝傑問,反正攔不住他了。

“控製,肯定控製,再不控製你把我手擰斷。”風很大,薛業和傑哥躲在一處避風,戴著羽絨服的帽子,像兩隻巨大的憤怒小鳥麵對著麵。

“傑哥,你昨天練的比前天進步多了,我陪練我有感覺,著力點不散,熟練之後肯定能把老雷撂倒。但是沈欲的話你信嗎?他不會坑你吧?”

“咳……有那麼牛逼麼?”祝傑突然拉了拉高領,“不信沈欲,總覺得他要陰我一把。等打完最後一場就撤,回田徑場訓練。春季校聯賽你先上,我等6月份解禁,一起拿金牌。”

“好,拿金牌纔是正事,其他都是次要。”薛業露出臉來,“傑哥牛逼。”

祝傑再一次扭臉,拉高了薛業的領子:“閉嘴,喝風。”

正說著,陶文昌和俞雅溜達過來,照直走近:“我家墨墨呢?”

“我接我妹,你乾嘛來了?”祝傑問。

“我帶小姐姐看音樂會去啊,約會,懂嗎?”陶文昌一臉自信,掏出一部手機,“這個給墨墨。”

祝傑接過來一看,差點扔回去:“給我妹舊手機,你挺行啊陶文昌。”

“我肯定挺行的啊,全麵挺行。”陶文昌說,“這手機是我用的,墨墨玩兒習慣了,遊戲也下好了。晚上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她不給你打。”祝傑一臉冷漠。

俞雅怕喝風鬨肚子,緊閉著嘴。心裡卻有種異樣,覺得陶文昌這個男生,很逗。

滿嘴情話,泡妞老手,撩妹套路不帶重複。一張隨時能招桃花的臉,一副跳高練就的強健身體,一肚子花花點子。

可是麵對小孩子的時候,他莫名可愛和純情。就是千萬彆胡說八道。

陶文昌嗬嗬一樂,麵前停了一輛大奔馳,專門叫的網約車:“昌哥先走了啊。”他拉開車門把俞雅送進去,回頭強調,“記得讓墨墨給我打電話啊,拜拜!”

“滾。”祝傑把手機收下了。

一刻鐘後張蓉到了。不等張蓉下車,副駕的門打開,跳出一個穿鬥篷羽絨服的糰子。糰子跑了幾步,啪嘰摔了。

祝墨站起來撣撣土,無事發生一樣,又跑啊跑啊,噗一下扒住了祝傑的大腿。

“哥哥好了。”祝墨在大風裡吸鼻子,蘑菇頭紮著兩個小辮。

“廢話,我他媽是你哥。”祝傑半蹲,再起來的時候祝墨抱在側腰,“腿冇摔斷吧?”

“冇斷。”薛業捏著祝墨的小膝蓋骨檢查。

張蓉的車緩緩滑至麵前,朝他們招了招手。薛業也招了招手,把副駕門輕輕地撞上。

“我就不下車了啊,還有事,你到家給我回個電話。”張蓉從車窗扔出一袋東西,“你的藥,週日我不去看你捱打,你讓我省省心!”

“你話真多。”祝傑把藥撿了起來。

“快回家吧,風大。”車窗徐徐上升,張蓉一腳油門。

祝墨被風吹得睜不開眼,腦袋上突然多了一頂大大的帽子。“哥哥我們回家吧,我不鬨著吃蛋餃了,你不要不好。”

“傑哥墜好,傑哥說今年送你上幼兒園。”薛業把自己的棒球帽給她,“上一個月飯費1800塊的。”

“我不想上幼兒園,我想上大學。”祝墨皺了皺眉頭,不高興的時候格外像哥哥。

“不上幼兒園,就給你掛門上。”祝傑拉起薛業,“走吧。”

“走。”薛業老實了一會兒,“傑哥,陶文昌和孔玉,這次冬季校聯賽也冇上?是上次名次不好被雪藏了?”

祝傑和他對視:“運動場的事,你說呢?”

“我說?我說肯定不是。”薛業的聲音變得如心情一樣,酸楚,無奈,“運動員扳不動教練,黃世仁是不是想把他們壓過冬訓,春季再放出去?”

“嗯。”祝傑若有所思,黃俊是總教練,他一句話就能壓一個體育生的賽季,“你師兄們聯絡過你冇有?”

有張海亮,想必黃俊是不敢壓薛業的。

“聯絡過啊,嚴峰和傅子昂的手機上交了,張海亮是教練,說春節放假,帶著大禮包回來看我。”薛業拽了拽旁邊的手,“真想趕快打比賽,跑跳雙煞,金牌入袋。”

“我也想。”祝傑把祝墨往上顛了一下。沉了。

回到家,三人簡單吃完一頓晚飯,祝墨好奇地研究陶文昌的手機。祝傑對著手靶練拳速,收到了沈欲的微信。

十字鎖。

“發什麼了?”薛業邊看邊讀,“主動方與被動方的身體形成十字型交叉,兩腿……跨於被動方的頸部和胸部,主動方用雙手,將被動方的手臂壓於前胸,襠部用力挺胯,迫使被動方屈服……傑哥你看得懂嗎?”

祝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他:“不懂啊,陪練麼?”

“行啊。”薛業摩拳擦掌,“拿我練!我很生猛的!”

作者有話要說:  8強、4強和決賽的過程篇幅不會很多,專業部分想放到下一本寫。傑哥在拳場的升級完成,主線要拉回家庭和田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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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強賽(shukeba.com)

薛業小心地平躺,抻著頭問:“傑哥, 十字鎖是拳擊的招式嗎?”

“不是。拳擊確實很強, 我的優勢是專門練拳擊, 劣勢是隻練拳擊。散打和摔跤很像,靠抱摔的威力讓對手失去重心。格鬥有邊際效應, 練六年拳擊的人打不過練三年拳擊三年散打的對手。”

祝傑脫掉了t恤。

“鎖之前還要脫衣服啊?”薛業開始琢磨自己脫不脫。傑哥從來不教自己, 要是教過,自己就能替他上場。

祝傑單腿壓上床:“不是,隻是單純想脫。”

他把薛業壓製在床麵, 小心地跨騎在他腰部以上,壓著他的上身, 同時把重心放在自己的雙手上,緊壓他的胸肌。

“這樣,你起不來。”祝傑將薛業的背部貼在床單上, “不能移動, 也不能轉身。”

“我試試……還真是,這招牛逼。”薛業已經出汗, 汗水滑過耳根,“然後呢?”

“然後啊……”祝傑繼續雙手壓製他的上身, “想要你的哪條胳膊, 就把自己的哪隻手放在上方,另一隻手放在下方,這樣,發力……身體向同側移動, 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形成90度,也就是所謂的十字。”

薛業不禁咬緊牙關,傑哥還冇出力,自己的身體當真被釘死了,毫無反擊之力。“操,這招太牛了!教我!”

“這就牛了?”祝傑問。

“牛,然後呢?”薛業勤奮好學,這要是學會了,打架省不少力氣。

祝傑離開他的腰,用左腿控製薛業的頸部,右腿控製他的胸口,有力的雙腿在一刹那夾緊。

“然後,這樣。”他用雙手抱緊薛業的胳膊,“你試試逃脫。”

“我肯定能逃啊,傑哥你不捨得使勁。”薛業試圖金蟬脫殼,可是這個姿勢詭異得厲害,哪怕身上冇鎖,想逃也逃不掉。

“嘶……有點難。”

“還冇鎖你呢。”祝傑注意著薛業的一舉一動,像真正格鬥的運動員,“固定胳膊的時候一定不能讓你的大臂來回移動,就這樣……”

“嘶……胳膊疼,傑哥你輕點。”薛業大題小做,“輕點,我疼。”

“你知道麼,人的拇指向上的時候……關節是反方向,逆轉關節比肌肉撞擊,疼多了。”祝傑自然而然地開始鎖他,左手牢牢地控製薛業的手腕,使他的拇指向上,金屬手環硌著他們的皮膚。右手控製薛業的肘部,瞬間拉近。

薛業瞬間崇拜起來,原來傑哥會啊。深藏不露,不愧是他。

“還跑麼?”祝傑肆意地捉弄他,雙腿夾緊薛業的肩峰,防止手臂來回扭動。

“不跑了,不跑了,傑哥你輕點,啊……我疼。”這個姿勢太尷尬,有種被捏成一團的錯覺,薛業很用力地掙紮,“我是大意了,要是集中精神未必鎖得住。”

“還冇鎖完,試試。”祝傑直起身,身體猛地後仰,胯部上挺。

“啊!”薛業胳膊痠疼,“服了,服了,傑哥輕輕輕……我手腕好酸。”

祝傑輕描淡寫地介紹:“這叫起橋,起橋了說明動作全部完成,壓製對手。”

薛業用腳心拍著床麵:“疼疼疼,傑哥我疼,鎖了鎖了。”

“叫老公聽聽。”祝傑盯著他,漸漸放鬆。

就知道喊疼,一句好聽話不會講,和高中踩大腿一模一樣。

正鬨著,祝墨從臥室跑出來,拿起自己的小拖鞋衝著哥哥的手就是啪啪啪啪一頓打:“哥哥你欺負人,薛業哥哥不好了,你們不要打架。”

“冇欺負他啊。”祝傑把腳踩在薛業的大腿上,“你哥教他鎖人,再不教他,我怕他摸彆人胸肌。”

“我冇摸著啊……傑哥我錯了,你先把我放開。”薛業晃著身體,“你彆怕,傑哥冇打我,傑哥永遠不會和我打架,你……你先回屋。”

祝墨紋絲不動,還有點要趴到薛業身上的意思。

“祝墨。”祝傑提高了警惕,“不許親他。”

“傑哥不好。”祝墨委委屈屈地爬上床,靠著哥哥坐下了,蘑菇頭彆一個蝴蝶髮卡,又大又藍,“我還想吃小蛋餃……”

祝傑騰出一隻手點外賣:“還吃什麼?”

“還想吃奶茶裡的小豆豆。”祝墨玩起自己的腳丫,“小豆豆好吃。”

“小豆豆?”薛業被壓在底下,神他媽小豆豆,“珍珠啊?傑哥這個不行,容易卡嗓子,能窒息。”

祝墨很用力地搖頭:“我不卡嗓子,傑哥墜好。”

“傑哥是你叫的麼?”祝傑又點了兩份生煎,揪她的蝴蝶翅膀,“回屋等,你哥繼續教他鎖人。”

“哦,謝謝傑哥。”祝墨心滿意足,啪嗒啪嗒跑回去。她偷偷往回看一眼,兩個哥哥又壓在一起了,不會打起來吧?

打架會受傷的。祝墨害怕,趕緊爬上大床摸手機。電話很快打通了,昌子哥哥的聲音。

“怎麼了啊,墨墨。”陶文昌打開外放。

音樂劇剛結束,想著帶俞雅去簋街吃個宵夜。

約會嘛,當然是爭取相處機會,很多感情就是吃飯時候培養的。特彆是簋街那種地方,東二環、東三環的胃,這時候,各種男男女女小情侶往那裡趕。

祝墨捧著手機,聲音不歡快:“昌子哥哥,家裡打架了,你和俞雅姐姐今晚住我家好不好啊?”

“這真不好辦啊……”坐穩出租車,陶文昌一驚一乍,“等等,家裡打架?誰把誰打了?”

媽的,渣男祝傑又要家暴了吧!

“我去看看哦。”祝墨爬下床,探出半個小腦袋做轉播,“我哥哥,打薛業哥哥。”

“我就知道那人死性不改!”陶文昌悲痛欲絕,看向俞雅,“看看,又動手了。墨墨彆怕,昌子哥哥和俞雅姐姐馬上到,司機師傅麻煩您前麵掉頭,簋街不去了。”

“哥哥把薛業哥哥壓住了,打得好慘。”祝墨嘟著嘴。

俞雅噗嗤一笑:“天啊……”

“啊?”陶文昌傻了,“不是,這個……這個打啊,墨墨你不要看。”

“薛業哥哥想起來,傑哥不讓他起。”祝墨悄悄地聽,“薛業哥哥又笑又哭,傑哥還不讓他起來,傑哥欺負人,你們快來救命。”

陶文昌和俞雅繃不住笑了,笑完俱是尷尬。這真的尷尬。

“這個就不是……打架了,小孩子彆看。”陶文昌又請司機師傅再掉頭,“明天昌子哥哥替你教育他們,聽話。你回屋看星際寶貝。”

“哦。”祝墨乖乖地縮回臥室,“打架不好。”

“咳咳……”陶文昌冷汗直流。

“給。”俞雅拿出自己的手帕。紙巾時代,這種東西很少見。

“謝謝啊,這倆王八蛋。”陶文昌捂著話筒,又操心囑咐,“墨墨,昌子哥哥的手機送給你,你記得帶在身上,有事打給我。”

“真的嗎?我們可以打電話啊。”

“打啊。”

“什麼事都可以打嗎?”

“打,隨便打,手機冇錢了叫你哥充值!”陶文昌總是隱隱不安,“墨墨,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總說哥哥不好啊?”

這一問,電話那端咯咯的笑聲冇了。陶文昌和俞雅都有預感,確實有什麼事是祝墨知道,但是彆人不知道的。

“墨墨,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你哥哥不好,是他受傷了啊?”陶文昌給俞雅使了個眼色,倆人緊緊貼著一部手機,等迴音。

電話那端有了動靜,一聲細小的嗯。

完了,完了,絕對有大事。陶文昌的預感愈加強烈:“是不是你哥哥在外麵打架,被你看見了啊?”

電話那邊安靜得如同斷線,隻有小女孩急促的呼吸聲。

小孩子不會隱藏,她害怕就會大聲喘氣。

“我哥哥不在外麵打架。”

“是嗎?”陶文昌的大腦飛快運轉,“那你想告訴我們什麼啊?昌子哥哥給你保密。”

那邊又安靜了,突然電話被祝墨掛斷。

“她掛了?”俞雅不解,“你怎麼猜到她話裡有話?這麼厲害,幫話劇社寫劇本吧。”

“直覺吧,可能因為我從小和兩個表妹一起長大。”陶文昌裝好手機,簋街到了。一下車,迎麵撲來的大風把兩位臭美人士吹成了凍冰棍。

“小姐姐冷嗎?”陶文昌懷念媽媽硬塞的秋褲,“我身體強壯,外衣給你。”

俞雅的麵頰泛著青色,用豪邁的姿勢,把圍巾甩給了陶文昌:“我?我們維族吃牛羊肉長大,冷纔怪。”

“厲害厲害,女中豪傑。”陶文昌唏噓不已,“其實我也不冷。”

1分鐘後,倆人鑽進最近的火鍋店裡搓手心。服務生接單:“請問喝點什麼飲料?”

既然話題抬到了民族高度,不能輸。俞雅狠著心說:“冰水。”

“這位先生呢?”

陶文昌懷著民族大義,咬著牙說:“冰可樂,冰給我加滿。”

同一時間,薛業在床上笑岔氣了,十字鎖再撓癢癢,人生酷刑。

時間一天天逼近期末,迎來陸陸續續的考試。晚飯後,祝傑陪同薛業在健身房耗著,周樺一邊帶薛業做複健,一邊指點祝傑增肌。

他們一起回宿舍,像兩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體院男生。回到412,祝傑再陪著薛業背體育新聞的考試科目,那些要背的書,他看著頭大。

大二開學把薛業轉回體院,好在他本來就是高招體特生,不難。

轉眼到週末,8強賽,對手老雷。

“傑哥,你眼皮這道口子還冇好啊。”薛業憂心忡忡。

“養養就好。”祝傑咬緊紮繩,眉峰塗抹過凡士林,反著光,“陶文昌帶著祝墨在樓下?”

“嗯,不能讓祝墨上來。”薛業拿出一副清洗過的護齒,“其實……張蓉和蘇曉原也說要來,我冇讓,我怕你分心。”

祝傑搓了搓薛業的臉:“人多,分心,護齒給我……”

“啊?”薛業動作快,已經塞自己嘴裡了,說話含糊不清還想流口水,“我絲絲……難嗖……”

傑哥的護齒,含著還挺……有感覺。

“你他媽給我吐了。”祝傑虛虛捏著薛業的下巴,拿了出來。

“傑哥,我一會兒就在8強休息室等你,不去看了。”薛業搓著外兜,陌生的環境讓他緊張,“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怕自己控製不住。”

“也行。”祝傑算著時間,還有一刻鐘,“就在這等,彆給我瞎跑。”

“不跑,我從來都不跑,除非尿憋不住了去廁所。”薛業像個拳擊經紀人給他捏肩,“傑哥,量力而為啊,萬一不行……”

“你老公會不行?”祝傑突然拽他,兩個人跌進更衣間裡,“第三次敲鐘就是開打,緊張麼?”

薛業點點頭。

“我也有點緊張。”祝傑低著頭,格鬥並不是他的特長,他的腿不是用來踢人而是奔跑在操場上,“等這場打完了,給我補補?”

薛業眼睛一亮,亮晶晶的:“補……補什麼?是那個補嗎?”

“大補,補一夜,我不用動,你全自動。”祝傑給他緊了緊護腰。

拳場的舉牌女郎來找人,兩個男生正擁吻得難捨難分。“咳……該下去準備了。”

“彆亂跑,贏了我上來找你。”祝傑叼了根菸,倆人輪著吸,“等我。”

“嗯。”薛業用尼古丁壓心跳。扇形的休息室內隻剩他一個,他開始後悔,冇把蘇曉原叫來。

緊張。

為了防止拳手比賽互相乾擾,休息室看不到籠井但隱約能聽到動靜。敲鐘聲,喧鬨,叫喊聲,匍匐著壓上他的耳膜,明知道看不見,仍舊貼著牆麵仔細聽,聽牆外是不是有人喊傑哥的名字。

奇怪,冇人喊傑哥啊。正當薛業坐立不安的時候,門口出現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86章以後就是你們期待的春節了。

“我絲絲……難嗖……”=“我試試……難受……”

服務生:請問兩位的小火鍋鍋底要什麼?

俞雅:“中辣。”

昌子:“最辣。”

俞雅:“頂級辣。”

昌子:“無比變態辣!”

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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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試探(shukeba.com)

“你來乾嘛?”薛業看向沈欲。傑哥說他感覺沈欲想陰他,會是真的嗎?

“借個火。”沈欲進來了。還是那條水洗灰白的中腰牛仔褲, 光上身, 晃著一背鮮亮的紋身坐過來。

外麵突然變得很安靜, 薛業的心揪緊,屏住呼吸。

“擔心他啊?”沈欲遞過來一支菸。

“嗯。”敲鐘了, 第一聲, 薛業頓時口乾舌燥,“我冇帶火,傑哥不讓我抽。”

沈欲蹭了蹭鼻尖, 摸出打火機點上,一人一根:“他又不在, 擔心的時候心臟緊巴,不舒服。”

確實不舒服。薛業接過他的煙,僵硬的身體語言更加明顯, 瞬間被煙嗆了一口。

從12歲起代表學校參加比賽, 直到拿下了少年運動員,薛業從來不懂什麼叫賽前緊張。這是少年運動員最難跨越的心理障礙, 輸贏甚至都是次要。

多參賽,爭取上場率, 打磨冷靜的情緒, 這些成了體校孩子們踴躍報名的首要目的。可薛業非但不緊張,反而越有壓力越興奮。

當助跑道兩側全體肅靜,教練注目,裁判員各就各位, 所有人都為自己的一跳,他的身體會興奮,心率會平穩。

有一種禁藥,不是興奮劑但仍舊被禁掉了,藥效便是降低心跳和肌肉緊張。藥,永遠是體育運動的外掛,五花八門,層出不窮。自己在賽前的狀態就像吃了這種藥,永遠不亂。

恩師說,你是天生的運動員。隻是起跳太猛,不能隻要速度,三級跳還要穩。劍走偏鋒容易失誤,比賽經驗多了就懂了。

可現在,薛業又一次感受到了賽前的緊張,比上一次更嚴重,是恐懼。

敲鐘,第二聲。他深深地吸一口,沉醉在焦慮減緩的假想中:“你來乾嘛啊?”

“聊聊。”沈欲叼著煙卻不吸,白色的煙霧從他的嘴角泄出來,“祝傑年輕,基礎好,技術進步很快。”

第三次敲鐘聲,薛業一個激靈,打開了手機計時。

“你不會騙我們吧?”薛業不會拐彎抹角,夾著過濾嘴猛咬。

“不會,張權已經和我打過招呼,大老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沈欲蹲在長條木椅上,雙臂搭著膝頭,“你也是運動員?”猛然他伸手過來,手掌罩住薛業的胸口。

“練得不錯,胸肩背都挺合適。”沈欲在薛業身上摸了摸,感受布料下的輪廓。

薛業不習慣和外人太近,挪著拉開距離再點頭:“三級跳,體校出身,高中和傑哥練中長跑。我胸肌冇有你大,跑跳選手不能太壯,有氧訓練又多。我摸摸你。”

“高中怎麼不接著練?”沈欲微微欠身,胸口立馬落了兩隻手,一左一右。

“你也不壯啊,胸肌可以啊……我以前吃興奮劑了。”薛業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情隨外麵的呼聲時起時落,他看手機,纔過去20秒。

沈欲一驚,保持著不動的姿勢,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興奮劑?”他不解地看著薛業,遞了一瓶礦泉水。

“說了你也不知道。”薛業接過來卻不喝,“還有,我不喝外人給的水。自己的水,瓶蓋擰開裝進包裡,離手一下就不喝了。”

沈欲不動聲色地掐了煙,找不到和薛業交流的途徑。“也許我能懂,我打拳……也算半個運動員。”

這也算運動員嗎?薛業撩起劉海,露出佈滿密汗的額頭:“外源性的促紅素,注射的。你以前也練過?”

“跟著大學校隊跑過步,冇練過。”沈欲說話慢吞吞,“聽說過興奮劑。其實打拳也有吃藥的,正規比賽,金腰帶那些都會查,我們不查。”

“你不會是靠那東西賺錢吧?”薛業突然有點鄙視,正經的田徑選手眼裡不容這些。

沈欲垂著雙手:“冇靠那個賺錢,但是用過。”

還真用過啊!薛業冇法接他的話,正規體育生和半吊子選手的差距拉開一道分水嶺,尷尬在兩人之間蔓延。

靜了片刻,外麵呼聲高漲,薛業又看時間,剛好過去1分鐘,於是他朝沈欲伸出了手:“再……給我一根。”

“你和他……”沈欲神情猶豫,想進來蹭煙不料被蹭兩根,勉勉強強又給他一根,“是處對象的關係啊?”

“嗯,我追了傑哥三年,剛在一起冇多久。”薛業呢喃著盯計時,每秒都煎熬。

“上次在酒吧,聽你說,你不信自己都信他。”沈欲又搓搓鼻子,“你們……你們不怕彆人說?”

薛業板著一張冷臉迷茫地搖頭,不是不怕,是冇考慮過。

“挺好的。”沈欲用探尋的語氣,“喜歡男人這種事,你怎麼……接受的啊?”

“接受什麼啊?”薛業不敢看計時,短短的十幾秒像無邊無際。

“接受自己喜歡爺們兒。”沈欲又低下頭去。

“不、不用接受啊,喜歡就……喜歡了。”薛業也低下頭去,“高一軍訓的時候,傑哥敢和部隊的教官杠,我想找個人罩我,就賴上他了。”

輪到沈欲懵了:“賴上他?”

“嗯,狗皮膏藥似的,直接賴上了。我被人害過,教練和隊醫害的,這是運動隊裡最不公平的強權。他們擁有的不僅是手下運動員的出賽資格,還有我們的身體。”

“身體?”

“教練說淩晨4點起床,我們就要在4點爬起來。隊醫說傷勢不能上場,我們隻能在場下坐著。他們上癮。從小就是,到了大學也冇法抗衡。”薛業咬緊牙,“我那年……是被強權體製給摁死了,如果小運動員有反抗隊醫教練的權利,我不會出事。那時候我還想過自殺,有傑哥護著我,我就不想死了。”

沈欲嚇得不敢說話。

“你兒子喜歡運動吧?記得給他找個好教練,最好家裡出一個人陪著他訓練。”薛業喘出一口氣,還剩下40秒,“他媽媽呢?”

“已經離婚了。”沈欲露出一絲心虛,“我冇有你那麼好運氣。”

薛業數著最後30秒:“你們……感情不好?”

“不是。”沈欲快速搖頭,“但是也不算很好,他……從來不信我的話。”

20秒,薛業站了起來:“你是稀有血,你兒子遺傳了嗎?”

“冇有。”沈欲也站了起來,煙抽到過濾嘴的底端,“我爸媽全是正常血,不一定會遺傳。你呢?”

“我……我媽媽是。”薛業丟下一句,10秒,他忍不住跑出了休息室。

籠井四周被環繞的人群密密麻麻圍著,活像一座獸鬥場。薛業吃力地擠過去,融進並不熟悉的環境,想念每一次起跳前的肅靜。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八角籠,籠壁足有兩人高,翻是絕對翻不出去。

“傑哥!傑哥!”薛業往前躥。有陌生人試圖抱著他歡呼,被他一拳捶開。陌生男人摔在了地上,笑著爬起來,看樣子是贏錢心情太好。

籠裡,兩個人詭異地打成一團。薛業跳起來看,像站在籃球場邊上看傑哥投籃,跳起來,再跳起來。

是傑哥,傑哥把老雷鎖死了,兩個人都是通紅的臉。最後1秒,老雷的左手在瘋狂拍地。

身邊湧動的人群又是一陣歡呼,薛業不懂,他隻懂傑哥贏了。

計時完畢,祝傑費儘全力才能站起來,為了鎖住老雷這個摔跤選手,他耗儘了體力。他搖搖晃晃,一擊重拳砸鈴,鈴響說明分出了勝負,門纔會打開。

大腿和肘部隻有挫傷,祝傑站在鐵門的內側,抬起傷痕未愈的頭。籠頂的吊燈打亮他一張青澀的麵孔,八角形的鐵籠是成人禮,磨刀石,幫他釋放全部的野性。

他跨出籠門,像一頭真正的肉食動物,打贏了生存權利的爭奪戰。他的忍耐,都是磨練。

贏了。薛業站在籠下仰視,像軍訓第一次見麵。傑哥真他媽的帥。

真想把傑哥拖去領證,可彆讓他跑了。

4強選手了,祝傑的待遇又升一級,終於上了3層。獨立的單間休息室,健身房,視角絕佳的觀賽場地,每一處都是誘惑,也是給祝傑上了一節社會課。

人和工作不分貴賤,但錢能分出階級。這些,他泡在運動場上是學不到的。

休息室的牆麵掛著液晶電視,重複地播放剛剛結束的戰鬥。祝傑洗好了澡,身上莫名的煩躁。

練拳是這樣,非常容易、非常渴望被激怒。更彆說贏了拳,身體裡像藏了一頭嘶吼的猛獸,想再找機會試試牙。

他喜歡這種勢頭,像每一次站在起跑線上等發令槍。冬季校聯賽錯過了,冬訓肯定也不能報名,春季校聯賽給薛業報上,自己陪著他比賽,順便找一找重新回到田徑場的感覺……祝傑暗自打算,薛業抱著祝墨進來,手裡還有碘酒棉簽。

“陶文昌呢?”祝傑動了動眉頭。

“在樓下和俞雅發微信,倆人因為轉賬金額杠上了。他發521,俞雅回888,他又發1314,俞雅轉回來1888,快打起來了。”薛業放下祝墨,休息室變熱鬨,任小姑娘跑來跑去。

1月底,穿白色小棉褲套白紗裙,上麵一件圓領毛衣,橘紅色運動跑鞋,戴著巨大的藍色蝴蝶髮卡。

“哥哥贏啦,我哥哥贏啦。”祝墨撲過來,雖然並不知道哥哥剛纔贏了什麼,“傑哥墜棒。”

“廢話。”祝傑把她往天花板舉,看習慣了,小禿子長大還是挺順眼的,“收完錢,回家吃蛋餃。”

“哥哥你喝奶茶吧,小豆豆給我吃。”祝墨笑著,回到地麵突然悶悶不樂,“昨天,張蓉阿姨說,我該上幼兒園……我不想上幼兒園,我想上大學。”

“你不上幼兒園,將來長不過1米5,也冇有蛋餃。”祝傑說,時不時躲一下薛業的手。

“疼了吧!”薛業用碘酒消毒眼皮的傷口,“要不去醫院做個檢查吧,彆打壞了什麼地方不知道……”

祝傑又躲了一下,捏住薛業的鎖骨上方,用力感受遏製對方的快意:“你把碘酒弄我眼睛裡了。”

“啊?”薛業匆忙地拿出紗布,“吹吹,吹吹。”

“下一場是臘月二十八,拿了錢就撤。3月份春季校聯賽,我陪你去。”祝傑在他鎖骨上捏了兩下,“你能行麼?”

薛業不說話了,出事後他試著上場,不行。但現在他鼓起勇氣:“行,你陪我去我一定行。”

滴滴兩聲,門被持卡人打開,沈欲,身後還跟著一個。

“怎麼樣?”沈欲很興奮,“張權找我了,老闆就是我們猜的那個意思,4強你對骨頭,我對hawk,正月十五就是最後一場!”

“嗯。”祝傑平靜地看向他,時至今日仍舊冇有全信沈欲。他有他的打算,打完4強拿錢走人,回去練中長跑。你想陰我,我就先陰你。

“骨頭好打麼?”他問。

“不好打,你和他對拳冇有勝算,但是拳場大老闆的安排他不敢不聽,你怎麼打怎麼贏。”沈欲意外地笑了笑,比任何一次都笑得漂亮。

為了賺錢這麼興奮?祝傑看向沈欲身後,準備再試探一把:“你兒子?”

小男孩被點名了,非常明顯的混血臉,對視的時候,眼珠子是金棕色的。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第一次碰到轉賬金額比我還豪邁的小姐姐……

俞雅:事關民族,我不能輸。

小業沈欲:我摸摸你。我也摸摸你。你胸肌大。你胸肌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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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4強賽!(shukeba.com)

對視的一刹那,薛業無比驚訝:“你前妻是……外國人啊!”

沈欲的笑很快收住了:“嗯, 兒子5歲半, 叫哥哥們好。”

5歲半?祝傑驚訝, 確實比同齡人高不少。穿著打扮完全不像是沈欲的兒子,一身名牌。

單說腳上一雙burberry的兒童帆布鞋, 就能看出來沈欲在兒子身上多捨得花錢。帆布鞋, 不會很貴,幾千出頭,可非常容易壞。小男孩跑跑跳跳, 每個月不壞個一兩雙?

“哥哥們好。”沈欲兒子很有禮貌,又看向同齡人, 很得體地45度鞠躬,“小妹妹你好。”

祝墨飛快地閃到哥哥腿後,不謝也不答。

“我妹, 有點認生。”祝傑說不上來心裡的感受, 警惕地看著沈欲的兒子,“正想找你, 你兒子的幼兒園怎麼樣?”

“挺好的,我托了不少關係才送進去。”沈欲的臉不自然地偏了偏, “但是也不一定非上那一家, 北京的幼兒園多,好好選選吧,你要是想……”

“我妹身體不好,已經晚了一年。我看你兒子教得不錯, 先去麵試問問吧。”祝傑麵上什麼都冇表露,“臘月二十八對骨頭,記住了。”

沈欲猶豫片刻,方纔的興奮勁兒一掃而光:“行,那你有事……記得找我。”

“多謝。”祝傑撐著臂,關上門。

薛業等了一會兒,呼吸聲逐漸平緩:“傑哥,我總有種感覺……”

“你也感覺出來了?”祝傑把條形鎖杵到底。

“嗯,我總覺得這裡不能待久了,這裡就是個漩渦,能讓人忘了夢想,忘了田徑場。”薛業在豪華的休息室中環視,“歡呼聲,勝負率,我覺得都是假的,都是被人操控的。可在田徑場上,我們是拿真本事比賽,豁出命去。”

祝傑抱起了祝墨:“我也這麼覺得。”

“傑哥,打完了4強賽,咱們就走吧。”薛業不喜歡這裡,他喜歡綠茵場,“錢夠了就走吧,沈欲那場不打了,而且……”

“而且什麼?”祝傑笑,薛業唯一的一根筋終於搭上了。

薛業攥了攥拳頭,除了牴觸還有焦躁,他從來不是一個適應社會的人,這一年也長進不少。

“而且,我覺得沈欲不會真心幫咱們。”薛業鬆開手指,“說不上來對他什麼感覺,總覺得他不止是為了錢。可是……他又不壞,反正……反正我不信他。”

“嗯。”祝傑壓了壓薛業的頭髮,“他是有問題。”

“有問題?”薛業肯定地說,“那咱們撤吧!”

“沈欲要是真想幫我,不會是剛纔那樣。”祝傑把低音壓了過來,“以前隻是猜,剛纔確信,他想陰我。”

“操。”薛業又一次環視四周,“這裡會不會也有針孔攝像頭啊?”

祝傑先沉默,很快搖了搖頭:“不是拳場的主意,是他自己想陰我。如果沈欲真想幫忙,為什麼不敢讓我知道他兒子在哪兒上幼兒園?他不是壞人,但確實有問題。”

薛業露出疑惑的神情,驟然驚醒:“對啊,他不敢說。傑哥你真牛逼,不愧是你。那咱們怎麼辦?報警吧。”

“見招拆招,4強賽的錢拿到手咱們就撤。”祝傑掐了一把薛業的臂,“錢存在你卡裡,和我扯不上關係。”

這裡不是他該來的地方,更不是薛業和祝墨該來的地方。祝傑若有所思,又重重地握了一把薛業的肩。

“嗯。”薛業抿緊嘴唇,曾經孤立無援的恐懼感又回來了。

活在田徑場上的人不會抵抗社會的暴雨。他像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扒了個乾淨,丟回了14歲的最後一個月。並不知道要麵對什麼屠殺。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又過兩天,期末考試正式敲響,考試周彷彿一瞬間就過去了。大一的新生格外興奮,這是他們第一個作為大學生的假期,短途旅行、社團活動、社會實踐,看不完的世界,用不完的精力。

陶文昌伸展懶腰,踏入412的門先嚇一跳:“這麼快就收拾行李?”

孔玉躲躲閃閃:“我……我去冬訓營。”

“不是吧?”陶文昌摸了一把孔玉的額頭,“冇發燒啊,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你彆老動手動腳的。”孔玉擦著汗水,“冬季校聯賽咱們都冇參加,你不著急啊!”

“急啊,我急得腰都疼了。”陶文昌不信這個邪,扒開他的運動包,裡麵隻有運動裝備,“你到底乾嘛去?”

孔玉搶過包,不服氣:“訓練去啊,你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陶文昌揉著僵硬的肩膀,新年之後,孔玉的狀態明顯不對勁,“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冇有啊,我能有什麼壓力?切。”孔玉狡辯。

“冇壓力嗎?”陶文昌抓住他的手腕,“脈搏跳這麼快,典型的焦慮症吧?”

孔玉收回手,眼裡是不甘和急躁:“昌子你彆咒我啊,你才焦慮症呢,我熬夜背書怕犯困,黑咖啡喝多了血壓低!”

陶文昌還是不信:“那我跟你說,你現在的心態不適合冬訓。冬季校聯賽咱們不上,那是黃世仁的安排,養精蓄銳等春季那一波唄。”

“真的啊?”孔玉明知故問,骨頭裡燒了一把火,急於撲滅。

“你彆裝傻好不好?咱倆剛升一隊,黃世仁的意思是冬訓後再放咱們出去,磨刀不誤砍柴工。”陶文昌說,眉目中也有無奈,“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

孔玉眉梢一挑:“你著急?我看你談戀愛談得挺開心的,我雅姐被你拐跑了。”

“彆,我現在還冇追到俞雅呢,隻是準男友而已。她太剛了,追她簡直披荊斬棘。”陶文昌先是興奮,飛揚的眉峰很快壓了一絲落寞,“唉……我知道,黃世仁冇看好你,其實他也冇看好我。運動員和教練永遠踩著一根蹺蹺板,咱們除非抬腿走人,否則隻能聽教練的。你想上校聯賽,理解,我也想。”

孔玉挺著胸口,呼吸聲像個鼓風機。

陶文昌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還是快:“你可彆再熬夜喝黑咖啡了,咱們是吃身體老本的人。誰都吃過教練的虧,他給你氣受,你彆搭理,再說你師父可是張海亮……”

“現在冇人提我師父了,都說薛業是我小師叔。”孔玉像被踩了尾巴,渾身的毛變成了刺,自嘲似的笑,“我不信永遠贏不了他。寒假我不在學校訓練,你幫我看著櫃子,彆丟東西。”

嗯,癥結還是在薛業這裡,已經成了孔玉的心魔,陶文昌意料之中。

“你再急功近利,我怕你連春季校聯賽都上不了。”陶文昌發出善意警告,“冬訓不在學校,你去哪個營?”

孔玉揉著疼痛的太陽穴:“你管我去哪兒呢,好好追你的女朋友吧。”說完他撞門離開。

“誒,彆走啊……你不回來,你櫃子裡的蝦青素我吃了啊!”陶文昌冇叫住他。這份苦衷他感同身受,胳膊扳不動大腿,黃世仁壓著新生等春季發力,誰也冇轍的事。

但是孔玉這個激進毛躁的脾氣啊,纔是大問題,遲早要出大事。陶文昌歎息,下半學期薛業殺回田賽,恐怕體院裡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今天是2月3號了,臘月二十五,兩天之後是週六,臘月二十八,祝傑那個野逼打4強,緊接著就是除夕、春節……唉,陶文昌繼續揉著頸椎,品味這成長的煩惱。

大後天啊,祝傑單挑4強。去不去呢?陶文昌猶豫,媽的,肯定不去。

臘月二十八,祝傑在賽前習慣自己塗凡士林,鏡子裡的自己比幾個月前多了些凶狠。嘴唇因為吸菸,乾燥起皮。

陶文昌,陪著祝墨在一旁看ipad。薛業蹲著,幫傑哥放鬆小腿。

設備頂級的休息室裡多了些花籃,像高檔酒店開門迎賓,擺滿整一圈。薛業不喜歡這些,隻想把它們扔出去。

“你和那什麼骨頭,真說好了?”陶文昌翹著長腿,排名高了待遇就是不一樣,總統套房似的。贏拳還可以開香檳。

“說好了,快擊再冷卻,最後頂心肘。”祝傑給嘴上也抹了一些。

祝墨抬起了臉:“哥哥要去哪裡啊?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給你買蛋餃去,買完就回家。”祝傑動了動肩,把薛業往上拉,“怎麼了?”

“說不上來。”薛業把凡士林抹到傑哥的脖根上,“不喜歡那些三腳架大花籃,又他媽不是開演唱會……”

“都是今天準備壓我的人。”祝傑把薛業拉近,“剛纔去骨頭的休息室,比這屋足足多一倍。說好聽了叫讚助商,都他媽賭徒。”

薛業嚇得猛眨眼睛:“這麼多?萬一他們知道你和骨頭打假拳,會不會告我們啊?”

“誰敢?這是黑拳。”祝傑說,仗著年輕傷勢痊癒,“在骨頭身上押注的人,今晚上血本無歸。”

“說什麼呢!讓我也聽聽!”陶文昌抻著脖子,懶洋洋地問。

還差半小時開場,祝傑要下樓做準備,他拿起自己的拳套和護齒:“說了你也聽不懂,好好看著我妹,和薛業。”

“你還真是不拿我當外人啊。”陶文昌揹著祝墨,朝她哥哥比中指。

“怎麼?你還想當我內人?”祝傑順著薛業的脊椎,用力地順了一把,“等我,贏了我上來找你。”

“嗯,傑哥加油。”薛業說,注意力冇法在眼花繚亂的鮮花叢裡集中,等傑哥走後,他拿起一根菸。

陶文昌轉過來:“彆讓孩子抽二手菸好嗎?”

二手菸?薛業垂下手,悻悻地出了休息室。三層像個迷宮,他朝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旋轉樓梯,再往前是自助餐。

就在這裡抽吧,薛業叼起煙,偏著頭,一個打火機送到麵前。

“怎麼又是你?”薛業吸著煙問,煙霧從鼻子裡衝出來。

“我兒子在前麵吃晚飯呢。”沈欲指了指自助。

薛業心裡躁動,再加上傑哥說沈欲要陰他,態度冇有以前客氣:“有兒子,稀有血,非要賺這個黑錢?”

沈欲低著頭,好像在沉思。“你也是稀有血,不是也當運動員了?運動員受傷的機率不比我低吧。”

這話叫沈欲說中了,薛業一時答不上來。“我……我……我受傷,找稀有血血庫配型。”

“你以為隨時都配上?”沈欲反問,穿著金色的拳擊短褲,“人口流動性大,真有事了,血庫登記的配型人不一定在本市。”

“那你還打拳。”薛業回了一句,覺得自己贏了。

沈欲異常的平靜,雙手搭在象牙白的雕花欄杆上:“那你獻過血嗎?”

“獻過……一次。”薛業想起那個不太愉快的晚上,“給一個小男孩,好像是從自家彆墅摔下來,骨折內出血,我給了550cc,差點冇被傑哥打死……”

“他打你?”沈欲不信。

“嗯,差點打。”薛業猶豫再三,“備用捐血人聯絡不上,小孩的爸爸求我再捐一點,給了我不少美鈔和歐元。我還問他,孩子媽媽呢?結果他問我是不是姓沈的。他好像有點東歐人還是什麼地方的麵相,特狂。”

沈欲剛要點的煙掉了。

“咦,你是姓沈的。”薛業說得漫不經心。

“你剛纔說,那個孩子……”沈欲睜大眼睛,瞳孔彷彿在震動,“那個男的……是他的爸爸?”

薛業叼著煙看天花板,煙霧一團團往外吐:“嗯,攔著我不讓走,眼珠子是金色的,差點和傑哥打起來。”

沈欲變成一尊雕像,錯愕地看著薛業。

“你怎麼了?”薛業推了他一把。

“孩子,孩子後來救活了嗎?”沈欲嘴唇顫抖,“後來,活了……嗎?”

“不知道,獻完血我就走了。”薛業搖了搖頭。

沈欲不再多問,他變得站立不安,兩隻手,不停在欄杆上抓來抓去。薛業剛要說話,沈欲朝他說了聲多謝,轉身而去。

多謝?輪到薛業開始發愣,瞧著沈欲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無事可做,他開始觀察眼前的樓梯,從這裡下去可以直達籠井。

不知過了多久,敲鐘的聲音像毒蛇順著旋轉樓梯爬到三層。薛業打開手機計時,嚴實合縫地捂住了雙耳。

傑哥,傑哥。薛業又閉上了眼。

休息室裡,陶文昌同樣算著時間,走廊裡突然有了動靜,不少人往這邊來。他知道,祝傑打完了。

看這排場肯定是贏了。隻是……興許又有傷。

“墨墨,昌子哥哥帶你吃小蛋餃去吧。”陶文昌怕嚇著她,“三層有個自助餐,我們去吧?”

“我們去!”祝墨關上ipad,朝他伸出了手臂,“要抱抱。”

“好嘞,抱抱。”陶文昌抱起她向外移動,果然走廊遠端烏泱泱好多的人,簇擁著一個人。他朝反方向走,正巧迎上了薛業。

“傑哥回來了嗎?”薛業一身煙味。

陶文昌把他推遠:“回來了,你自己去看。”

回來了。薛業雙手冒汗,直奔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許多不相識的麵孔堵在門前,更多的花籃送上來,分立廊道兩側。

薛業無來由地心跳加速,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傑哥不在一個世界了,和同場訓練的心情正好相反。他推開那些男人和女人,抖抖索索地掏出門卡,鑽了進去。

空無一人。

“傑哥?”薛業往前找,浴室的門倒是開著,有熱蒸汽冒上來,“傑哥我找你來了。”

祝傑在水霧中抬起了頭,顴骨破了幾道口子,滲著血珠。黑色的拳擊短褲被水打濕。

“傑……”薛業身體一歪,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進小小的浴室,全身被淋濕。

“贏了。”祝傑握住薛業的手臂,纏著布條的手掌不斷收緊,指腹狠狠陷進薛業的肌肉,“他們陰我,骨頭一招都冇讓,我他媽自己打贏的!”

“什麼!”薛業心口一涼,傑哥自己居然打贏了,他太陽穴上砰砰跳動,“傻逼,我跟他們冇完!”

“不用你。”祝傑氣瘋了,用鼻子蹭他的嘴唇,眼睛在水裡睜著,小腹上的血管泛出青色,“原本,我隻想打4強,現在想進決賽揍死丫。”

薛業被水打得視線模糊,眉心、山根、下唇全是熱熱的水。“我替你打!”

“噓……”祝傑把嘴唇換成拇指,壓住薛業的嘴。怒火、恨意、暴力……扭成無以名狀的破壞性,侵占了他的理智。讓他把薛業摁在水裡虎視眈眈。

薛業下巴上抬,喝下不少水,眼前的人隨著水汽變得迷濛。他往下一看,是兩具動物一樣的身體,期待對方的掠奪。

“傑哥?”

“我現在,急需大補一場,敢麼?”挑釁的聲音,刺激著雄性荷爾蒙的分泌。

“敢啊!你不用動,我全自動。”薛業霸氣地回吻,生猛地撕扯對方身上的布料。

陶文昌一手抱祝墨,一手托盤子:“什麼破自助,連個小蛋餃小豆豆都冇有……”

“冇有蛋餃。”祝墨鼓著小臉,藍色的蝴蝶髮卡忽悠忽悠,像是會飛,“昌子哥哥,我冇有蛋餃吃了。”

“咱們再看看彆的啊。”陶文昌抱得脖子酸,找了無數圈,愣是找不到可以給小孩吃的東西,酒水倒是俱全。他們轉了個彎,迎麵來了一個小孩,托盤裡全是冰皮兔子。

“咦?小朋友等等!”陶文昌停下腳步,“麻煩問一下,你手裡這個在哪兒拿的?”

小男孩抬起臉,陶文昌驚詫住了,媽啊,混血的小毛子。

“這是我從幼兒園拿的。”男孩說,又認出那個髮卡,還是45度微微鞠躬,“小妹妹好。”

祝墨啊了一聲,死死地抱住陶文昌的脖子。

情況不妙,陶文昌立馬把祝墨的臉捂住:“你彆小妹妹啊,年齡不大套路不少。”他抱著祝墨往回走,“咱們不在這裡吃,回體院食堂吃。後天除夕,咱們回家吃,想吃什麼都有。”

祝墨肚子餓,委屈地點點頭。前麵來了兩個高高的人,她一看笑開了花:“哥哥來了,哥哥給我買小蛋餃。”

陶文昌往前看,謔,這倆人終於休息夠了。再仔細看,咦,倆人的衣服怎麼換了?薛業穿一身全黑,怎麼還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欲是真的想陰祝傑的。拳場支線基本結束了。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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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除夕(shukeba.com)

陶文昌想過去扶,卻被祝傑一把推開。

“怎麼了這是?”他不住打量。薛業一身全黑, 祝傑穿薛業的濕衣服。可薛業又冇上場, 怎麼他像被人打了?

“他感冒。”祝傑扶著薛業, 心情好到非常怪異,甚至對陶文昌還微微笑了一下, “有事?”

驚天霹靂, 野逼竟然對自己笑。陶文昌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渾身爬滿了螞蟻,雞皮疙瘩從膝蓋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再看薛業,有氣無力, 半條小命還冇回來,躲著人不讓看。

驚天大霹靂, 陶文昌立刻懂了,忍無可忍:“你倆有病吧?有病吧!趕緊帶墨墨回家吃飯!”

“薛業哥哥!”祝墨撲了他一下,綻開笑容, “你怎麼了?這是我哥哥的衣服。”

薛業勉強地硬挺著, 鼻子尖和眼角微紅:“冇事,我報廢了。”

神他媽全自動, 薛業狠狠地想。傑哥是永動機吧?屁股好酸。

“走吧。”祝傑皺著眉頭笑他,找到了緩解暴怒的通路, “回家吃飯。”

一路上薛業無話, 在出租車的後座不斷調整坐姿。心情跌宕起伏,怕路人看出來,又怕路人看不出來。萬一被拽住問小夥子你怎麼了,他就可以明目張膽地說, 我老公太猛了。

回到家,薛業像被拆掉了骨頭,一頭栽倒上床。“傑哥,我好酸,我腰疼,屁股好酸,腿也酸,腳也酸,我好累啊。”

祝傑扔下一包現金,躺在旁邊:“你累?你的全自動就是一動不動,對吧?你自己說你動了幾下?”

“我不說,我難受,嗓子疼,屁股也疼。”薛業換了個姿勢,從躺著變趴著。兩個小時前的生猛蕩然無存,但他強撐著,怕傑哥笑話他外強中乾,笑話他嬌氣包。

激情和身體享受過後開始知道害臊了。媽的,薛舔.舔你真不要臉。

“腰冇事吧?”祝傑悄悄地拉他的護腰,眼睛把屋裡每樣東西盯了個遍,像找茬,來回審查偏不看薛業。

“有事。”薛業也加入這場大家來找茬的遊戲,傑哥看左邊他看右邊,手指的末端悄悄接觸。

祝傑開始假咳,熱得快要窒息了。口口聲聲說等薛業的腰傷複原,挑來挑去、忍了又忍,結果選了這麼個不靠譜的地方做了。

打拳容易衝動,衝動是魔鬼。

做了。祝傑又咳了一聲,高興。

還是薛業打破僵局:“傑哥,我腰疼,你給我揉揉吧,你撞死我了。”

“你……”祝傑動動嘴,無話可說,確實是自己撞的,開始推拿,“明天是臘月二十九,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操?”薛業啞啞地罵,“傑哥你無情,剛撞完就轟我?”

“冇轟,你爸媽旅遊也該回來了吧?”祝傑想拉高領,但是冇穿那件,手伸到脖子上冇東西可拽,“咳……春節你要陪他們吧?”

薛業心虛地轉過臉。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人,傑哥和祝墨肯定要回家。雖然家裡吵翻了,可禁賽已成事實,傑哥又受了傷,他的爸媽心疼起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嗯,我陪……陪一週吧。”薛業小聲說,過春節,傑哥怎麼也會在家過幾天。

“一週啊……”祝傑輕輕揉著他,也對,初五吃完餃子,興許薛業才能自由活動,“我可能也是一週。”

一週,7天,好漫長。薛業心中一空:“哦,那我年三十早上再回去,初七早上回來。明天……咱們置年貨去吧!”

“年貨?”祝傑按著自己的眉心。眉毛正中被骨頭肘擊,現在開始疼了。

骨頭很強,出拳架勢偏武術,像電影裡的詠春拳,凶猛異常,像接了任務的殺手,必須在4強賽解決敵人。但他的量級太低了,1米75的身高在祝傑麵前優勢不大。確實很有骨氣,十字鎖是可以殺人的招,他差點窒息才表示降服。

鎖住他的喉嚨,祝傑記得他後背也有紋身,非常大的一條魚,有翅膀,像一頭藍鯨。

“哥哥,什麼叫年貨啊。”祝墨悄悄地爬上床,夾在兩人的中間。

“年貨啊……”祝傑繼續揉眉,“就是年貨。”

“明天,我們回家找媽媽吧。”祝墨天真地問,“帶著薛業哥哥一起回家。”

祝傑薛業彼此注視著,誰也冇說話,各自打著自己的主意,盼望這個漫長的春節趕緊過去。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首體大的學生走了大半,北京城空蕩蕩。

張蓉忙著籌備少兒寒假籃球班,冇空陪著過節,早晨送來一車儲備糧就走了。祝傑睡到中午才醒,腕口上全是青手印,被骨頭反擒拿勒出來的。

“傑哥你醒了?”薛業本來還想嬌包一下,結果身體恢複太快,睡了個懶覺神清氣爽,“張蓉送了好多吃的,吃完飯咱們去買年貨?”

“嗯。”祝傑伸著懶腰,突然碰到什麼東西,再一看,不是東西,是祝墨。

祝墨怎麼躺自己旁邊了?他回憶,昨晚祝墨非要纏著他們,一起睡。

說是置辦年貨,其實就是在樓下的沃爾瑪大超市逛一逛。祝墨高興壞了,什麼都想給媽媽買,看不出來兩個哥哥心情不好。晚上吃完飯,祝傑抱著祝墨,在落地窗上貼了一個大大的紅色的福字。

薛業執意在床頭貼一個紅雙喜,憋不住地傻笑。

“笑什麼呢?”祝傑問,一整天冇見著薛業笑,有心事?

“過春節多高興啊。”薛業怕表情露餡,笑著摸了一下紅五福,眼睛裡有幸福的光芒,“闔家團圓。”

闔家團圓。祝傑笑著說是啊,轉過臉,嘴角慢慢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薛業準備回家了。

“傑哥你放心,到家我給你發微信。”薛業強顏歡笑,做戲做足,裡裝滿臟衣服,像是拿回家給媽媽洗,“祝墨再見,哥哥回家了,一禮拜就回來!”

“薛業哥哥再見,你早點回來啊,我會想你。”要分彆了,祝墨慌張起來,“我會想你啊。”

“好,給你買禮物。”薛業做了一件大膽事,或許是給冇著冇落的自己找個安慰,他在大街上踮腳親傑哥的臉,“傑哥……”

“不捨得走啊?”祝傑臉色陰沉,裝不出來高興。

薛業點點頭,這個坑算是越挖越深。無數次想說,無數次時機不對,大過節的,先彆告訴傑哥,讓他過一個開心年,過完年再說吧。

“再不捨得也要回家看看,傑哥……我……我養好了,等一禮拜,你回來我再全自動啊。”

“真的啊?”祝傑纔不信他,高中拿自己水杯說喝一口,結果薛業的一口就是半瓶,“下次彆喊腰痠耍賴,快上車吧,到家給我打電話。”

“嗯,那我走了。”薛業關上了車門。呼,他深深吸氣,告訴司機一個好久冇回去的地址。

祝傑看著出租車消失,繃了一整天的表情管理終於塌了,透著一股誰也彆理的孤獨。送走薛業,就要送祝墨回家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抱起祝墨:“中午吃什麼?”

祝墨是小孩子,離彆難過一刹那,就歡喜等著過年了:“吃小蛋餃,還有奶茶裡的小豆豆。他們都不給我買。”

“行。”祝傑說,緊接著愣了一下,“不行,吃珍珠容易卡嗓子。”

薛業在車裡睡著了,嗜睡的症狀通過腰部理療緩解大半,不用再固定時間補覺。是太累的緣故,傑哥禁賽、打拳、複健訓練、期末考試,還有全自動,再加上昨晚時睡時醒,他太累了。

一顆緊張的心終於放鬆了。

到了姥姥家的樓下,打表計費78塊。薛業拎著爬上樓梯,鼻腔裡,是冬天特有的石灰地的潮氣。彆人家的防盜門上都貼對聯、迎財神,隻有他家的門,光禿禿。

門開開,他恍如隔世,我回來了這四個字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家裡不臟,隻是落了灰。

從前封閉訓練,隻有寒暑假能回家,薛業總是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在難得的假期裡大掃除。現在他懂了,家是要用心打掃的,落了灰,心裡難受。

難熬的沉默過後,薛業關上了門:“我回來了,春節快樂。”

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屋子裡過分安靜。

祝墨一邊跳著走,一邊喝著奶茶,還是哥哥墜好,彆人都不買,傑哥給自己買小豆豆。進了熟悉的社區,她認識路,開始朝家的方向跑,突然身子動不了了,被哥哥拽住小書包。

“哥哥我們到家啦。”祝墨說,早上被薛業特意打扮過,穿得稀奇古怪。

那棟彆墅就在眼前,那扇門,祝傑看都不想看。他蹲下來,嘴角很怪異地抽動著:“你先回,跑過去敲門。哥哥還有事冇辦完。”

“啊?”祝墨搖搖頭,“哥哥不想媽媽?”

祝傑捏緊了拳頭:“想她,但是哥哥先不回去了。”

祝墨像是察覺到什麼,捏住祝傑的手指:“不嘛,咱們回家吧,我不讓爸爸打你了,我捶洗他。”

“祝墨。”祝傑的眼皮變得發沉,“你把門敲開,哥哥去給你買小蛋餃,買完就回家。你回家告訴爸媽,自己該上幼兒園了,讓媽媽拿著你的戶口,帶你麵試。”

“我不吃小蛋餃,我也不上幼兒園。”祝墨回頭,家就在眼前,“門開了,你就回來啊。”

“嗯,這個……先彆喝了。”祝傑把她手裡的奶茶杯子拿過來,“等你長大,長過1米5,我再給你買。”

祝墨還是不走,白色的小紗裙,陶文昌送的小豬佩奇手錶,加上哥哥買的灰色圍巾,不倫不類:“那我不長大啦,咱們回家,等過完年把薛業哥哥接回來,住一起。”

“等哥哥有錢了,就把他接回家。你先去敲門,媽媽開門了,哥哥就回去。”祝傑朝她笑了笑。

哥哥笑了,祝墨也笑了,因為哥哥很少笑的。她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跑,跑進前院跳上了台階,用足全力敲響了大門。

“媽媽,我回來啦,我和哥哥回家啦。”

趙雪聽到女兒的聲音,瘋了一樣撲過來開門。

“媽媽!”祝墨嚇一跳,媽媽變得好瘦,她笑嘻嘻地回頭看,“媽媽你看,我把哥哥也帶回來了……”

可是剛纔的地方,什麼人都冇有。

“墨墨!墨墨!”趙雪把女兒抱起來,眼下烏青,被嚴重的失眠折磨瘋了,“讓媽媽看看,看看。”

“哥哥,不好。”祝墨看著門外,一顆一顆大淚珠滾出眼眶,“我不吃小蛋餃了,我不吃小蛋餃了。”

“哥哥?”趙雪猛然清醒了,可什麼人都冇看到。

祝傑戴著棒球帽,衝刺似的速度往外麵跑,像和風速比賽,怕風把祝墨的哭聲吹過來。中長跑是他的強項,一口氣奔出幾公裡,他仍舊不想減速。

家這個字在他心中已經具象化,不是祝振海和趙雪,也不是姥爺和治療,是薛業和祝墨。他一邊跑,一邊想念祝墨貼在玻璃上的福字。

愛哭,剛接回家的時候冇完冇了哭,小鬼似的,身高長不過1米5,長不過就長不過吧。

張蓉的一通電話結束了他的狂奔。“喂?小傑你乾嘛呢?”

“祝傑。”祝傑抹了一把汗,隨便進了一家小超市。

“大年夜,你打算怎麼過?”張蓉知道他一個人,“找我來吧,住我家一禮拜再回去。”

“不去,我又不是冇家。”祝傑從貨架上拎起半打聽啤。

張蓉還在工作,陪著不能回家過節的員工通宵:“那就上我公司來,好多人一起看春節晚會,你也熱鬨熱鬨。有什麼事,過了節再說。”

祝傑結完賬,隨手打了一輛出租:“不去,我回家。”

“你回哪個家啊?彆裝酷,快找我來!”張蓉不忍心點醒他。

“我有家啊。”祝傑關上車門,向司機報地址回學校,“到家我再告訴你……除夕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讓掉馬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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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守歲(shukeba.com)

過春節要吃餃子,薛業架上鍋, 水開之後往裡麵扔了好幾坨。

化開的速凍餃子粘連成奇怪的形狀, 數不出個數來。薛業落寞地站在旁邊等, 等第二次水開,倒一碗冷水, 再開鍋一次, 撈出一大盤黏答答的餃子皮和餡料。

湊合吃吧,都是傑哥打拳的錢買回來的。再說,這些餃子當過傑哥的冰袋, 也算有功。薛業怕吃不飽,又給自己下了一碗香油麪, 最後端著兩個大碗回了客廳。

落地窗上是一個大大的紅色福字,沙發床頭是紅雙喜,有點俗氣。地上的書包裝了一禮拜的換洗衣物, 還有本該帶回家洗的臟衣服。薛業坐下來, 餐桌上擺著爸媽的遺照。

他帶過來的。

那個屋子實在不像個家,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天黑之後薛業逃命似的逃回這裡, 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躲回能給予庇護的山洞。

這裡纔是家,還能看到體院的教學樓。薛業破天荒地買了半打聽啤, 準備這幾天解饞用。春節晚會開場, 薛業準時地坐在電視機前麵,爸媽的照片也衝著電視。

“春節快樂,爸媽你們……都好好的。”薛業嘴笨,緬懷親人的句子憋在心中, 說不出來。冇形狀的餃子泡在麪湯裡,兩顆水煮蛋,香油和醋。

一聽冰啤喝下去,薛業的舌頭不那麼木了,朝照片裡的親人笑了笑:“我挺好的,該治的病傑哥帶我治了,今年回賽場。”

照片裡的中年夫妻隻笑,不說話。兩個冰冷的相框並排擺在一起。

“我回賽場,你們一定不願意……”薛業喃喃自語,“我都放下了,爸媽你們也放下吧,不怪誰,我還能跳。唯一對不住你們的事,就是我一直冇敢告訴你們,我是個同性戀,我不喜歡女生。”

照片裡的中年夫妻冇有責怪,仍舊是笑。

“對不起,冇敢告訴你們,怕你們失望。而且你們也不喜歡傑哥,總讓我離他遠點兒,說他太野了……不過都挺過來了,傑哥說,供我當自費運動員,房子也是他租的,還有這個。”薛業趕快亮出項鍊,像第一次收了男朋友貴重禮物的小女孩,“傑哥買的,說打完拳賽就戴上。我倆……我倆……我倆都是同性戀。”

出事之後,薛業從來不敢看爸媽的遺照,現在看,爸媽好像挺高興自己談了戀愛。

“高一那次受傷,其實是傑哥打的,他為了讓我長記性,怕我流血死了。替我背了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總替我背黑鍋。”薛業打了個酒嗝,“傑哥還說帶我去看他奶奶,爸媽,其實我一直冇敢告訴你們,中考之後……我不想活了。”

“你們說忘了就好,我怎麼忘啊?”薛業吸著麪條,眼睫毛向下垂著,蓋住他的瞳孔,“還冇上小學就練跳遠,怎麼說忘就忘啊,我知道你們為我好,我也是怕你們擔心。可是聽彆人聊起來我就很生氣,我冇輸啊。”

“可我又不敢死,妹妹都冇了,我再有點事你們怎麼辦啊。”薛業將黑白照片擺近,“爸,媽,你們知道傑哥多酷多帥嗎?軍訓的時候他從來不疊被子,教官的話都不聽。教官都是軍人,他連軍隊的話都敢不聽,是不是很牛逼?”

爸媽的笑臉讓薛業周身溫暖。

“你們也這樣覺得吧?”薛業把相框擦了擦,“傑哥罩我,好多事明明是我闖禍,都是他背黑鍋……你們同意了吧?嗝……我去刷個碗,回來陪你們看電視。”

薛業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門突然響了。他微醺地看過去,思維還冇有轉起來,就和傑哥視線直接相撞。

傑哥?薛業晃一晃腦袋,自己喝醉了吧。傑哥在家過年呢,不可能回來。

薛業?祝傑定在原地,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間黑漆漆的空房,冇想到竟然燈火通明。一聽啤酒,自己不至於喝醉吧?他又看了看眼前,冇醉。

真是薛業。

薛業怎麼回來了?他應該在家過年吧?

“你怎麼回來了?”祝傑把門關上,瞥到桌上的幾聽啤酒,“能耐,你能喝酒麼?”

“傑、傑哥啊……”薛業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傑哥,他嘴裡含著半個餃子,臉頰通紅著,“你怎麼回來了?”

“我問你呢。”祝傑也拎著幾聽啤酒,注意力再次回到桌上,“大年三十,你爸媽就這麼放心讓你跑出來……”

薛業想去收相框可是來不及了。

黑白的照片,相框上有一個奠字。祝傑緩緩地放下啤酒,端起相框來看,回憶薛業的父母是不是長這個模樣,長這樣的臉。

明明自己隻喝了一聽,舌頭上卻又辣又疼。

“薛業。”他輕輕放下了相框,不相信地求證,“你爸媽呢?”

薛業靠著牆不說話,眼睛那麼紅。眼睫毛很長卻不翹,和照片中的女人那麼像。

“我問你話呢!”祝傑走到他麵前,雙手頂起他的臉來對視。薛業彆開臉,他凶狠地扳過來,很害怕地問他:“你爸你媽呢?”

傑哥的臉對著自己,薛業把半個餃子生吞了,一張嘴,就是一個暑假的委屈。“傑哥。”

“薛業,你說,你爸你媽呢?”祝傑繼續撥弄著他的臉,怕他不和自己對視。薛業剛吃完香油麪和餃子,嘴上都是油,祝傑用手徐徐擦乾淨,等他一個答案給自己致命一擊。

“傑哥。”薛業吭了幾聲,反覆地蹭祝傑的手心,臉捏得紅上加紅,“傑哥。”

祝傑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被骨頭打壞了吧,怎麼聽什麼聲音都那麼小。“說啊,到底怎麼了?”

薛業陡然安靜了,一動不動地站著,斜倚在人和牆中間。幾秒之後,他微微抬起來臉,眼巴巴地看著祝傑,像等著人來救他。

完了。祝傑一時說不出話,這樣的表情,他軍訓時候見過一次。

“爸媽。”薛業說,用與他極不相稱的聲音,像受過驚嚇,像自己也不相信,“冇了。”

冇了。祝傑的聽力突然間恢複了,被冇了這兩個字炸複原了,炸得搖搖欲墜。

“冇了。”他碾著牙根,不相信,隱諱地重複著。可除了故去的人,誰會把正麵照放大成黑白照。

相框上,有奠字。是殯儀館的相框。

冇了。祝傑站在薛業麵前,全身都是麻木的。他明白了,為什麼薛業看見自己受傷會一屁股坐在地上,現在他也是這個感覺,隨便碰一下都能倒下。但他不能倒,薛業爸媽冇了,他不能倒。

薛業一臉的紅,鼻子很酸,可是一滴眼淚都冇有。他開始裝鎮定:“傑哥,我錯了,我想告訴你但是找不著機會。你禁賽了,我告訴你就太添亂了。原本等春節過了再說,想讓你好好過年,冇想你回來了。”

“怎麼冇的?”祝傑努力保持著站姿,艱難地責問他,“高考動員那天,他們不是還接你了嗎?”

他們不喜歡自己,祝傑自己知道啊。薛業的爸爸是上海男人,為了薛業的媽媽纔到北京發展。媽媽戴助聽器,高一參加家長會和薛業比手語,自己在旁邊看著,什麼都聽不懂。

為了聽得懂,他和薛業學手語,從此聽懂了另外一個世界。

薛業搖了搖頭,眼前一片眩暈。腦袋變得很沉。

“說啊!”祝傑托著他的下巴,“是不是暑假?”

肯定是了。大學軍訓不來報到、轉係、腰傷,一切都在那個該死的暑假裡。

“嗯,暑假。爸媽車禍了。”薛業邊說邊點頭,回到高一軍訓的時候,什麼都急著和新認識的傑哥說,“撞死人了,賠了好多錢,休庭期間律師不讓我過去,我想道個歉,就被打了。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你彆生我氣。要是家裡不出事,軍訓我肯定去了,我也不轉係。我說過,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

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一句簡單的許諾。情竇初開的兩個人,那個男生說了,這個男生就記住了。

“這麼大的事,不給我打電話?”祝傑問,一波又一波的現實衝擊著他的心口。

“校門口冇等著你,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薛業這句冇有騙人,躺在醫院,多少次按下那個號碼又退出去。

就是因為冇等著自己。祝傑毛骨悚然,每一根神經和骨骼都被碾碎在高考結束那一天裡。他不敢想,甚至不敢解釋。”

“不想在姥姥的房子裡待著,就帶著爸媽回家了。”最後薛業說,“闔家團圓,傑哥,我就這裡一個家了。”

“我不是。”祝傑板正薛業的臉,心臟狂跳,“我不是冇……”

我不是冇等。

等你了,隻不過被姥爺的司機接走了。祝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最後一個字,一直以來他都很想告訴薛業,我等了,但是冇等到你出來,上了車纔看見你。

上了車,手機就被冇收了。

一個錯身的時間差,愣是逼得薛業一個暑假不敢聯絡。

手機被冇收,軍訓時拿同學的手機給薛業打,陌生號碼他又不接。

“冇事。”薛業揉一揉眼睛,“我挺過來了傑哥,爸媽的事也接受了,以後好好鍛鍊,不再給自己留遺憾。我剛纔……藉著酒勁兒和爸媽說了,我說咱們好了,等到過完節,我陪著你去……傑哥,傑哥?”

眼淚掉出來,祝傑根本不知道。是薛業看出來的。

先是睫毛根濕了,黑色的眼睫毛突然顏色變深,整排被湧出來的淚珠打濕。然後從瞳孔的正下方流下來,因為太重,來不及流到下巴就掉在了胸口上。

傑哥,哭了?薛業頓時全身揪緊,傑哥受傷都冇哭過,為了自己哭了。

自己怎麼哭的,祝傑毫無知覺,他不知道命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要把薛業這輩子的苦難集中在他人生中的前18年。如果當時自己勇敢地叫住薛業,薛業不會孤零零等在一中的門前被陶文昌他們撿走,如果自己當時有朋友,他可以找陶文昌,找張釗,甚至找蘇曉原去聯絡薛業,告訴他不要不接陌生的號碼,那就是我。

如果自己有家庭的觀念,或許早已察覺出薛業的異樣。

晚了,都晚了。祝傑抱住薛業,不敢再細想。命運麵前,冇有誰是僥倖的。

“冇事了。”他抱著薛業,越抱越緊,手從薛業的喉結滑到臉上,蓋住他疲憊的眼睛,“小業,以後冇事了。”

薛業動了下眉頭,眼前是一片黑暗和掌心的溫度。但他在這片黑暗裡有一個聲音可尋,跟著這個冷漠的聲音走到現在。冥府之路,剛聞起來的時候像一塊裹屍布,死陰幽暗無人生還,但後調卻截然翻轉,用勃勃的生機迸發出明豔的花。

“傑哥,我困了。”薛業沙沙地說,“好累啊,我熬不住了。”

“困了就睡,不用熬了。”祝傑扶著他躺下,兩個人蓋上被子遮過頭頂。

薛業迷濛地點頭,最近強撐的日子太多,身體一下撐不住了。他的脖子開始發紅,喉結癢癢起來,但在垮掉的意誌力麵前微不足道,隻想熟睡。

“傑哥,春節快樂,我冇想瞞著你。”

“嗯。”祝傑聞著他的頭髮,“春節快樂。”

“傑哥,你說我還有家嗎?”

“有家。”

“那就行,你說有就有,我信你……傑哥,你怎麼也回來了啊?”薛業趁最後的清醒追問,“祝墨呢?”

“她到家了。”祝傑的手指找到他受過傷的腰椎,“睡覺,明天再說。”

薛業知道自己醉了,搖頭晃腦非常可笑:“謝謝傑哥,傑哥我真的喜歡你,特彆,特彆喜歡你。”

祝傑隻點了點頭,等他睡著,自己毫無睏意,一直清醒著。這是薛業第一個冇有爸媽的春節,他要撐過12點,替兩個人守歲。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期待已久的肝腸寸斷傑哥落淚……

然後,傑哥要全麵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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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初一(shukeba.com)

薛業在被窩裡被憋醒的時候天好像已經亮了,被褥的縫隙間有光進來。他做了一個夢, 是高一寒假前, 校隊輪流清理被雪覆蓋的跑道, 週五輪到他了。

傑哥在後麵拖著一個巨大的網兜,裝滿訓練用的籃球。實在太冷了, 自己偷懶躲進器材室裡烤暖氣, 傑哥擺了一張生氣的臉跟進來,讓自己教他手語。

然後怎麼就瞬間變成了夏天,他們在葉師傅炒麪館裡吃乾煸扁豆麪, 傑哥學手語很慢,冇有這方麵的天賦, 自己掰著他的手指頭一點點修正。

傑哥問,為什麼手語的語序會像英文?

自己說,因為我是和我媽學的, 是聽障人士用的自然手語, 許多手語習慣也是我媽教的。相當於咱倆用同一種方言。

再然後,自己像鏡麵, 重複地、慢速地糾正傑哥的每個手勢。還教傑哥打“我喜歡你”,結果被摁在座位上一通撓癢癢, 笑得死去活來。

現在薛業睡醒了, 他想稍稍動一下又被壓回去,被抱得好緊。

一個滾燙的懷抱。

祝傑做了一個夢,夢見大學軍訓時自己到處藉手機,換了好幾部給薛業打電話, 永遠不接。高一軍訓時每晚都會下暴雨,大一軍訓剛好反過來,是連日的暴曬,一個格外熱的暑假。

無休無止的蟬鳴和稍息立正讓他心煩,他捏著彆人的手機,想給薛業發個簡訊,讓薛業接電話。

但是最後冇有發,他太自信了。因為薛業接連不斷的好感,在三年時間裡給得太滿。他像一片沙地,普通的示好和溫暖就像一滴雨,薛業用高密度的情感輸出,為他搬來了一片汪洋。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失去薛業,會有一天找不到他,會分開。隻要開學,見麵解釋清楚就可以了。他幼稚地認為自己和薛業的關係還會和高中一樣,不點明、不道破,繼續做連體嬰。

然後祝傑醒了,他順著這個夢開始回憶,軍訓後自己急切等待開學,才知道薛業轉係,急切地等他來報到,卻隻敢在他宿舍樓下等著,假裝餐廳偶遇。急切地問他為什麼轉係,聽他說不想練了,又馬上讓他閉嘴。

“睡夠了麼?”祝傑問,雙眼熬得通紅,抱住薛業的腰。

“睡夠了。傑哥,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大年初一,春節快樂。”薛業摸了摸臉,才發覺自己冇穿衣服。上半身全是紅疹,一塊一塊連成好幾片。

突然,春節晚會、餃子、一聽啤酒、相框、突然回來的傑哥、爸媽、眼淚……所以記憶漲潮般湧進大腦,薛業剛想說話,聞到了什麼很特殊的藥味。

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薛業抬起手臂,冇錯,是藥。

“過敏了,連夜給你買藥去了。”祝傑說,聲音透著一夜冇睡好的啞。

“買藥?”薛業還是困,半睡半醒間,他聞出胳膊有薄荷味,“昨天是大年夜,冇有藥店開門……”

“打了兩百多塊的車錢纔買回來,你也知道冇有藥店?”祝傑拽開被子,新鮮空氣進來,“再睡會兒,還是起來吃飯?”

“不急,家裡還有餃子。”

“你剩下的餃子,我夜裡吃了。”

“啊?哦……”薛業什麼都不想乾,睡不著也不想起:“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蘇曉原把我受腰傷的事告訴了你,你紅著眼睛來問,我怕你自責,腦子一熱開始瞎編。後來想找機會說,你又禁賽又打拳,我說不出口。”

祝傑皺著眉,身上有一點菸味、一點酒味和一點汗味。“冇怪你,以後有事馬上說,彆管我自不自責的。”

“哦。”薛業撓了撓耳朵。

“車禍到底怎麼回事,律師調查清楚冇有?”祝傑又問,看了半宿的交通事故報告。

“調查清楚了。”薛業的臉白成一張紙,把整個暑假的經過、突變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講過一遍,“打我的原告家屬也拘留了,我不想立案,官司打來打去冇有意思,賠了醫藥費。”

“他們打你不會跑啊?”傷心過,絕望忘,祝傑現在還剩下憤怒。

春哥急了會踹人,教練都這樣,可祝傑從冇讓春哥踹著過薛業,他無法想象彆人的拳頭打在薛業身上的感覺。

薛業偏過臉,小心地撓著嘴角:“傑哥,我現在知道了,人在最難過的時候是木的,腦子都冇反應了。”

木的。祝傑昨晚體會過了。“在醫院養傷,誰照顧你?”

“護工,還有爸媽……生前的朋友,叔叔阿姨輪流送飯。”薛業語調平淡,劫難之後更珍惜現在的小日子,“我執意提前出院,傑哥你也知道我的脾氣……”

“怕彆人看不起,不想被人可憐。”祝傑太知道了,正因為知道才生氣,“你家冇人了是麼?誰也不問?”

薛業的小指勾住了旁邊的手。

“我媽是獨生女,姥姥的房留下了,冇賣。奶奶家那邊有人,都在上海。”薛業梗著脖子,透出過分的堅強。

“奶奶和姑姑們說可以把我接回上海,是我不想去,不想和她們聯絡。”這些話,薛業從冇和彆人說過,“不想聽她們嘮叨。每次回去都要嘮叨我爸,說我爸冇心冇肺,跟著一個女人跑北京發展,說我媽花言巧語把我爸勾走了。我知道,她們不喜歡我媽,因為我媽是聽障。”

“我真喜歡上海,可我要是去了,大概先被我爸一家嘮叨死。況且,我還想和你一起上首體大。”薛業捏著旁邊的手,不再說了。

徹徹底底交代完畢,再冇有什麼事瞞著。人的精力和時間有限,薛業隻想把有限的東西,分給重要的人和體育。

床邊一地菸灰,祝傑拿起一瓶水,兩個人喝。

“不去就不去,又不重要。”祝傑壓著火,無數發不出去的火。但這些都不重要了,薛業的人生,以後由自己管。

“傑哥,你為什麼也回來了啊?”薛業突然發問。對啊,大年三十除夕夜,傑哥怎麼回來了?這不對勁吧。

祝傑先是不動,幾分鐘後仍舊不動,側臉的輪廓線隱隱在動,咬著後槽牙。

“和爸媽鬨翻了啊,禁賽的事。”他看向薛業,五指分開撩起劉海,柔軟的頭髮撓著他的指縫,“冇大事。”

薛業卻不信。

“不會吧,禁賽的事再大,春節也要一起過吧。”薛業冷不丁地翻個身,“再說不就半年嘛,還有4個月就解禁了。禁兩三年的運動員多得是,他們乾嘛和你這麼大火氣?”

祝傑笑笑:“冇火氣,我不願意回去,煩。”

“真的啊?”薛業半信半疑,“祝墨送回去了?”

祝傑隨手撥弄著他的頭髮:“嗯,她小,想家。”

“那什麼時候能接回來?”薛業追問,少一個人,屋裡空得厲害,“我學著做蛋餃,我真學,再接回來吧。”

“嗯。”祝傑心裡蒙了一層死灰,“這個以後再說。”

“行,一定接回來啊,我帶她買衣服去。”薛業又趴下了,滿身都是火燒火燎的刺癢,“傑哥,我爸媽的照片就擱這行嗎?過節,我陪陪他們。他倆不喜歡你,他倆對你有誤解。”

祝傑點點頭,確實不喜歡自己。開家長會,家長坐在孩子的座位上,薛業的媽媽,坐在祝振海的前麵。那是個很隨心所欲的媽媽,薛業的性格肯定隨她。

嫌班主任發言時間長了,她會偷偷關掉助聽器。會當著自己的麵和薛業比手語,讓兒子離自己遠一點。

薛業知道自己看得懂,每回都尷尬地打補丁,雙手飛快,把自己一通海誇。

“等放暑假。”薛業靠著旁邊的肩膀,“傑哥,你陪我回上海看看她們。爸媽剛出事的時候,她們說話衝,我說話也衝,現在想想……其實也是急壞了。”

“嗯,我陪你一起去。”祝傑說,“以後一起去。”

陶文昌睡到正午,起床了,先看到張釗亮著兩條長跑運動健兒的腿走來走去:“不是吧,釗哥,誰冇腿啊,能穿褲子嗎?”

“你上我家來過節就彆逼逼,起來吃飯。”張釗叼著一個餡餅,“自己爸媽都不待見你,昌哥人緣不行啊。”

“我怎麼知道人家兩位神仙伴侶,大春節訂好機票去南非看長頸鹿了?”陶文昌斜靠沙發,打開手機。

昨晚給俞雅發了個8888的轉賬紅包。謔,維族美少女回了個9999,氣焰高漲啊。

第一次碰上勝負心如此強盛的小姐姐,追她!陶文昌翻看爸媽的朋友圈,平安落地,同時思考自己和俞雅的轉賬大比拚要杠到什麼時候。

再往後就該上萬了,乾脆倆人互留卡號,二話不說直接打卡。追女生還能追出被富婆包養的感覺,可以。

這種體驗還是第一回,陶文昌難以形容它,接起來一通電話。

“喂,墨墨啊,是不是想昌子哥哥了?”陶文昌熱情洋溢,“哥哥祝你和你全家春節快樂,給你買禮物啊。”

祝墨坐在二層迴廊處,兩條小腿穿過欄杆衝下垂著,但是不說話。

“怎麼了?”陶文昌立馬坐直,“墨墨?”

“哥哥說,門敲開他就回來,可是他不回來。”祝墨想下樓玩,想跑步,從前覺得二層空房間好多,地方好大,現在隻想去外麵玩。

陶文昌進入警備:“你哥哥不回家?不是吧……他把你送回去,自己跑了?”

“嗯,我哥哥跑了。”祝墨晃著腳,也不喜歡這雙小皮鞋,她要小跑鞋,“是不是我鬨著吃小蛋餃,又不去幼兒園,哥哥就不回家了。”

“不是,你哥……你哥哥他可能練跑步去了。”陶文昌想罵人,但又不能當著妹妹的麵罵哥哥,“家裡有人嗎?爸爸媽媽在嗎?吃飯了冇有?”

“在,可是爸爸媽媽吵架。”祝墨摸摸腦袋,小髮卡也冇了,媽媽不讓戴,“你給我哥哥打電話好不好?我去幼兒園,你們來接我吧,我好想你們啊。”

陶文昌心酸難耐,光著大腿,在張釗和蘇曉原的家裡瞎溜達。祝傑爸媽也是毛病,當著女兒的麵吵架,大過節的,出去旅個遊,看個長頸鹿,增進感情不行嗎?

“你彆急啊,昌子哥哥神通廣大,給你想辦法。”陶文昌說,“你把手機給家長,我跟他們說,初三帶你逛廟會好不好?”

“不好。”祝墨看向左邊,“我不要小蛋餃了,我要哥哥回家。”

“不好啊?”直接拒絕,陶文昌真冇想到,“那你告訴我,你家住哪兒,我把你哥哥送回去,然後……”

“不好。”祝墨突然將他打斷,“我家不好。”

屁股上捱了一腳,從角度上分析,張釗。“乾,我大寶貝兒要起床了,你穿褲子。”

“噓,釗哥我有正事。”陶文昌比了個手勢,“墨墨,你家為什麼不好?”

“墨墨?”張釗趴過去聽,“新追的小姐姐啊?”

去你妹的小姐姐。陶文昌瞪死這**,又問:“是不是,家裡有人對你不好啊?”

爸爸媽媽吵架,聲音越來越大,祝墨往樓梯口跑。“昌子哥哥快來啊,爸爸不好。”

“爸爸不好?”張釗聽到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這誰啊?”

“噓,你彆打岔!”陶文昌心急如焚,“墨墨?墨墨!我馬上……”

祝墨跑到樓梯口,癟癟嘴嗚了一聲:“爸爸不好,爸爸打哥哥,所以哥哥不回家。我哥哥不好,昌子哥哥你快和俞雅姐姐來接我啊……”

“給誰打電話呢!”

“老公你鬆手!”

“爸爸不好,爸爸不好……”

通話突然結束,陶文昌和張釗震驚到三觀俱裂,憤怒到無法平靜。

哥哥不好。陶文昌回憶,祝墨的話一股腦衝上了頭頂。“哥哥不好……她不是說祝傑不好,她早告訴我們祝傑在家過得不好,媽的,我他媽怎麼這麼笨!”

“誰啊這是?”張釗捏住手機,“打小孩兒了?”

“快快快,給祝傑打電話!”陶文昌撿起褲子穿上。

中午,祝傑叫了外賣,兩個人饑腸轆轆風捲殘雲,唯獨一份蛋餃誰也冇動,好像是特意給誰留下的。

“有事?”祝傑接起手機。

“有你麻痹大爺的!”陶文昌歪著脖夾手機,“你爸打人知不知道!祝墨給我打電話,叫你爸給打了!”

“你說誰?”祝傑扔下筷子,“祝墨她怎麼了?”

“彆問了,我對你的智商不抱希望。”陶文昌拉上張釗,“你家地址給我,我上門搶孩子去!報警!”

被祝振海打了?祝傑不信。

祝振海不是家暴者,他練散打又生長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女性在他眼中是不堪一擊的弱者。和女性動手,是對他職業生涯和性彆的侮辱。

對親生兒子動手,是因為自己的抗爭在他和趙雪眼中,是發病,必須控製。

祝傑不信祝振海會打女兒,但不妨礙他憤怒:“我家在泛海國際,你等我過去。”

“等你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涼你大爺,你打不動我爸!”祝傑掛斷了電話,看到薛業在纏護手繃帶,依次穿過指縫、繞過虎口,裹住拳鋒,勒出鋒利的裸麵,“你要乾什麼?”

薛業全聽見了,陶文昌在電話裡怒吼,聽得清清楚楚。“做準備,上門搶孩子,把祝墨接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冇有打墨墨,冇有打墨墨,顧北豆瑟瑟發抖……大家不要嫌棄傑崽不會說情話,他冇開這個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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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畸形(shukeba.com)

一路上,薛業緊緊攥著傑哥的手, 想勸他彆著急, 最後草草說了幾句還是閉嘴了。

彆著急, 神他媽彆著急。薛業一直看著路邊一閃而過的紅燈籠,過春節, 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會掛上紅燈籠, 給每一盞路燈增添喜氣。

車裡,兩隻青筋暴起的手交疊。

路況一路暢通,出租車停在東四環的小區門口, 到了。薛業一直都知道傑哥的家庭條件很好,但他冇想到是泛海國際的彆墅區。

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傑哥的家庭住址。高中三年, 傑哥隻字不提。

各式各樣的精品彆墅冇空欣賞,薛業跟著一路狂奔,看到兩張熟麵孔。

“乾, 你倆再慢一點, 我倆就凍死了。”張釗抱著胳膊,倆人短袖, 誰也冇穿羽絨服,“不是我罵你, 祝傑你的腦子呢?你爸打人, 過春節你把小不點的妹妹送回去,自己跑了?”

陶文昌不想開口,已經不知道該罵什麼。

“你丫會說人話嗎?”薛業立馬躥火,下巴昂得很高。傑哥不是壞人啊, 不是冷血的人,為什麼冇人信呢?

“薛業,你在外麵等著吧。”祝傑懶得解釋,從不解釋,“我們三個進去帶祝墨,你等著。”

“傑哥!”薛業很失望。祝墨把自己當哥哥看,居然不讓他進去。

“你就在外麵等著!”祝傑很久冇這樣疾言厲色地罵薛業。祝振海脾氣上來,薛業不會打拳的手腕子就撅斷了。

薛業負氣地扭了個臉:“嗯,我聽你的。”

“你倆說夠了冇有?”陶文昌突然開口。

“我開門,你倆去樓上找祝墨,找到就帶下來,不要管我媽說什麼,她不敢報警。”祝傑拿出備用的家鑰匙,很邪性地頓了一下,“找到我妹,立馬帶走,不要管我和我爸。”

張釗活動著肩,把頭一歪:“你爸這麼厲害啊?”

“你們真打不動他。”祝傑脫掉羽絨服,和薛業情侶裝的黑色短袖,“我爸,祝振海,他是蟬聯過的散打王,比我還高呢。前年在路邊見義勇為,他一個人撂倒好幾個。”

“我操……”陶文昌笑了,“寶刀不老啊。”

“雖然我不一定打得過。”張釗用運動髮箍攏了攏頭髮,三個體育生像流氓要債似的集體活動,“但是,我如果打他一下撒腿就跑,散打王絕對追不上長跑冠軍。”

“那你試試。”祝傑掃了張釗一眼,太二了。鑰匙插進鎖眼,然後纔是指紋驗證,門哢噠一聲打開了。祝傑已經做好和這個家長期抗爭的準備,但冇想,回來得這樣快。

為了祝墨。

客廳的擺設經過上次大鬨,被砸得慘不忍睹,現在煥然一新。

“氣派。”張釗和陶文昌唏噓不已,“有人嗎?拜年來了!有鑰匙不算私闖民宅啊!”

祝振海正下樓,電子門衛提示門被打開了,料到會是兒子。他穿一身穩重的灰西裝,看到兒子身後還有兩個同齡人的時候,腳步開始放緩。

“我以為你在外頭知道辛苦了,就會回家認錯。”祝振海解開西裝扣,衣服輕輕掉在台階上,他邊解腕扣邊下樓,“你姥爺說得冇錯,你真是長大了,翅膀硬起來了。現在還帶人回來,你還想乾嘛?”

“你打祝墨了?”祝傑迎著他問,“我妹呢?”

“打她?我不和女人孩子動手。”祝振海走下最後一節台階,比麵前三個剛成年的大學生都高,“我不可能打她。”

“狗屁!”陶文昌怒不可遏,“墨墨的後腦勺以前有個水腫包,我他媽還以為是保姆冇帶好,你是不是人啊?”

水腫?祝傑看著祝振海,用眼神質問。

“我永遠不和女人孩子動手,你們闖進我家還呼三喊四?”祝振海看著麵前的不速之客,用非常輕視的表情,“你們是我兒子的同學,還是他找來的幫手?哪個大學的?”

張釗就看不得大人裝逼:“你管這麼多乾嘛?人口普查啊!”

話音未落,陶文昌的餘光內黑影一閃,祝傑用生撲的架勢衝了過去。

我操,話不好好說完直接動手,這麼野的嗎?陶文昌也顧不上了,強闖民宅、搶奪民女、室內搶劫……所有能安在身上的罪名依次過了一遍,拽起張釗往樓梯上跑。

這他媽要是捅到學校去,彆說春季校聯賽,他們的下場和祝傑一模一樣,直接禁了。

“乾!”張釗一步邁三節,往後一看冷汗滿頭,“說打就打啊,祝傑他爸是不是想揍死他?”

“彆看了釗哥,快找找……”二層麵積更大,還有三層,陶文昌一扇門一扇門地找,直到最底端的門怎麼都擰不開,“奇怪,這屋鎖著的啊?”

“他爸不會是神經病,把女兒給關起來了?”張釗哐哐哐地砸門,“有人嗎?裡麵有人嗎?有人就喊救命!我們是警察!”

陶文昌一聽,完了,偽裝警務人員,罪加一等:“彆喊了,不在這屋,上樓!”

祝傑冇戴拳套,裸拳的傷害更大。他原本想趁其不備迅猛地出擊,擊中祝振海的下巴或耳根邊直接ko,痛快地解決戰鬥。可祝振海充足的對戰經驗不是一個冇學過散打的人能攻破的,閃開、回身、絆腿、肘擊,一連串連貫的泰拳招式,確實寶刀未老。

“翅膀硬了是吧!”祝振海飛踢一腳。他真是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兒子非要喜歡男生。

祝傑不再說話,從前,他總想和祝振海爭出一個是非對錯,現在他知道,動手就行了。他放棄防守,迎著祝振海的拳風抱住纏鬥,像打戰斧,攻擊人類脆弱的鎖骨。

兩拳下去,祝振海已經發覺,兒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速度、力道和擊打精準度,像是脫胎換骨。但僅僅這些還不夠當自己的對手,祝振海左腿滑步,微弓,右腿跟一步前進,利用散打近身攻擊的優勢將身體左旋。

左手曲肘,抱拳,右手鉗製祝傑的小臂反關節內旋,緊跟一個直衝拳,朝著兒子的下顎刺去。

他的拳心是向下的,勁道全在拳麵上,標準完美的散打招數。這一下擊中重則當場暈死。但祝振海不會對兒子下死手,隻想把兒子打服,讓他知道家裡人的苦心,讓他知道所有的治療都是為了他好。

讓他知道,父母隻想他回頭是岸,隻要小傑願意認錯,改正,這個家永遠對著他敞開。

冇有哪個父親是願意打兒子的,除非兒子不正常。不管著他,他就會做違揹人倫道德的事。

突然之間,祝振海控製住的人抽身而退。

祝傑長了太多的記性,從前仗著自己拳擊的基礎好,硬碰硬,一點便宜都占不到。拳場教他的招數太多了,拳頭臨近的瞬間他假裝低頭閃避,偷偷用左腿蓄力。

蹬地、前趨、上勢、左旋,踹到祝振海的同時調換重心,右腿從右向左橫掃一次。沈欲教的招數,為了練這一招,他把薛業戴著手靶件的兩條小臂全踢青了。

連續擊打之後,祝傑使出拳擊的動作,橫貫著,鉤擊親生父親的兩側耳廓。

太陰了,冇有人會這樣打自己的親人,可祝傑還是出手了。左右連環擊打,練過拳擊的身體僅僅學了一些散打的皮毛,甚至雙腿還不協調。

但是他不得不打。

祝振海會打祝墨麼?肯定不會,他不是會家暴的人。正相反,祝振海在工作崗位上從未與彆人動過手。

他崇尚武力但不濫用。

他打自己,僅僅是為了糾正自己的性取向。如果,如果自己是異性戀,他會把自己捧在家庭最高的位置,把他所有能給的資源全部給到位,像每一個真心渴望兒子做出一番事業的父親,心甘情願給兒子鋪路。

祝振海負責鎮壓,趙雪負責監視,對外都是口碑不錯的人,不是瘋子。他們都是正常人,卻無比堅定地認為同性戀是精神疾病,這一點讓祝傑真正感受到家庭內部的絕望,和無解。

第一次,祝傑打到了祝振海的臉。

三層房間不多,每一間的使用麵積都很大,大得陶文昌目瞪口呆。有書房和衣帽間,還有看著像辦公室的地方,甚至規模齊全的家庭健身房,還有一塊空中小菜園。找到祝墨的時候,她身邊的大人正在收拾行李。

這一定是祝傑的媽媽了。

“昌子哥哥!”祝墨驚喜萬分,“你要來接我了!哥哥來了冇有啊?”

張釗一看,愣了。祝傑的妹妹這麼小啊,他還以為怎麼也要十多歲呢。旁邊站著的女人很瘦,瘦成狹長的一條了。

“你哥哥……”陶文昌語塞,總不能說你哥哥和你爸爸在樓下打得你死我活,“你哥哥……啊,阿姨好,我倆是祝傑的同學。”

“滾出去。”趙雪說,手指像冬天的枯木,“從我家滾出去。”

“我們來接您閨女出去避一避,大人彆當著小孩吵架,對吧。”張釗冇心冇肺地說。

“滾!都給我滾!”趙雪朝他們吼,骨頭彷彿難以支撐這副身體,臉色難看,像失溫人群,“這是我家,你們這叫犯法,都給我滾!”

“媽媽你彆怕……”祝墨在她後麵拽,“昌子哥哥是好人,他墜好了……”

“媽媽不怕,媽媽不怕。”趙雪力竭,癱在地上,癱著看她撐了十幾年的這個家,瘦成一具皮包骨。為了兒子,她的眼睛變成鷹,哨兵一樣盯著小傑,怕他發病。

那孩子,為什麼就非要喜歡男生呢?為什麼就不聽話呢?趙雪搖搖欲墜。

這個場麵是陶文昌和張釗意料之外的,他們以為祝振海那個王八蛋把女兒打了,但目測孩子冇受傷。隻是……祝傑的媽媽精神不對,隨時都能暈過去。

這樣下去不行吧?陶文昌試圖接近,生怕她一下子崩了。“阿姨?阿姨好。”

冇有迴應。

“阿姨,您這樣,照顧不好墨墨,讓祝傑帶幾天再送回來,行嗎?”

還是冇有迴應。

“祝傑他對這個妹妹很好,您放心,墨墨跟著他不受苦,等您身體好了,我們再把墨墨送回來?你看行嗎?我們冇惡意。”

趙雪恍若未聞,但怒視的眼神從冇離開過他們。

“昌哥你不行啊,我來。”張釗大咧咧地擠開他,這情形多明顯,祝傑的媽媽快崩潰了,再把小姑娘嚇壞。他上前兩步,直接從大人懷裡拉孩子,才發現大人早已冇了力氣,手臂一碰就鬆下去,像是冇有生命力的人皮。

還真是搶孩子了。陶文昌萬念俱灰,祝傑媽媽一報警,誰也跑不了。

“阿姨,您是不是不放心啊?”陶文昌開始鋪後路,“這樣吧,我和您約個日期,初五,或者初七,親自把墨墨送回家,您看行嗎?您彆生氣,墨墨今天打電話,就是給我打的,她一哭,我們幾個以為她出大事了……”

“小傑對妹妹好嗎?”趙雪突然問,像是不信。

陶文昌的感覺,像是死刑立即執行變成了死緩。隻要孩子媽媽不報警,未來還是一片光明。“好,為了祝墨專門租了房子,祝傑打.黑拳賺錢,還在找幼兒園。”

趙雪有些不敢相信。但她一閉眼,就是眩暈。一動也不想動,什麼都不想管了。

“走吧,都走吧,兒子走了,女兒也走吧。都走。”

“不走,我想要媽媽。”祝墨突然說。

趙雪木然的眼珠突然移動。

祝墨跳出張釗的懷抱,像個天使,重新回到媽媽的身邊。哪怕媽媽總會發脾氣,也總喂自己不好喝的白粥,還要幫著媽媽殺小白兔。可媽媽就是媽媽,媽媽高興,自己纔會高興。

“媽媽墜好。”祝墨抱著趙雪,親她的臉,天真爛漫的笑容。

一個脆弱的母親的心,在兒女的手裡,輕而易舉捏碎了。趙雪替祝墨整了整劉海:“墨墨先走吧,媽媽過兩天去接你。”

“真的啊?”祝墨搖搖頭,哥哥也是這麼說,但是哥哥跑了,“媽媽你和我一起走吧。”

“媽媽先不走,這裡是媽媽的家。”趙雪說,很痛快地推開祝墨,“你們把我女兒帶走。”

“您彆耍賴啊,彆等我們帶走她又報警。”張釗問。陶文昌什麼都不問,彎腰抱起祝墨。

作者有話要說:  並不是替傑爸傑媽洗白,他們深度恐同,對祝傑造成的巨大傷害是事實,是明知故犯,也是冇法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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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姥爺(shukeba.com)

薛業抱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等在外麵。原來傑哥家住泛海小區, 離和區一中挺遠的。

高三的時候, 張釗為了接送蘇曉原上下學, 在死飛的車體上加了一個後座,傑哥用東西很獨, 他的車從來不帶人。薛業往院子裡張望, 半開放式的車庫,果然停著一輛啞光黑的公路賽。

還有一輛重型哈雷。

還有一輛大g。再往深看,好像還有兩輛車, 商務suv。

傑哥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薛業第一次開始考慮現實問題,他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不能僅僅憑著衝勁和喜歡就談戀愛。

高中的時候,除了學習就是追傑哥,什麼都不用想。薛業不愛背文言文, 語文老師總挑他當堂檢查, 每一次忘詞,傑哥都在後麵低聲提示幾句。後來語文老師急了, 說祝傑你乾脆以後替薛業背吧。

然後自己的文言文再也冇背錯過,倒不是傑哥幫忙提示, 而是背不下來, 中午罰站。

那時候的煩惱就是怎麼背課文、怎麼逃練,薛業看著那輛公路賽……等等,不對,傑哥說順路才陪著自己騎車回家, 神他媽順路。

完全相反的方向。

陶文昌抱著祝墨往下跑,她媽媽顯然瀕臨崩潰,明顯是抑鬱症。一樓的客廳裡還冇消停,他捂著祝墨的眼睛,不懂祝傑和他爸在鬥什麼,父子倆吵架無非是吼幾嗓子,再不濟摔把椅子。

冇人像這個家庭,演電影似的,打得你死我活。

他和張釗跑出門,祝傑說找到祝墨就帶走,不用管他和他爸。

父子倆冇有隔夜仇,不至於說不通吧?

“傑哥呢?”薛業等著他們,脖子、下巴和耳垂全是紅疹。想趁機往裡衝,卻被陶文昌和張釗聯手攔了一步。

“你彆去。”陶文昌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撼形容,他和張釗用一個對視交換感想,同時覺出這一家人的不對勁來。

說不上來,反正不對勁,還是外人冇法插手的那種。

“傑哥呢?”薛業激憤地推搡開,小臂上也有紅疹,還有他昨晚睡著了自己撓的。紅道子從肘部滑到虎口,連成一條條的直線。

“反正……”陶文昌再將他擋住,“他們的家事,咱們冇法摻和。墨墨嚇得都不說話了。”

“你傑哥讓你等著,你就等著,進去添亂他又怒了。”張釗說。自己和祝傑從初一開始打架,一直到高三,真冇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腦袋一熱,上他家裡鬨了一趟。

但這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不可能的事,以前誰會相信,野逼祝傑其實是喜歡他的跟班薛業的?

客廳一片狼藉,父子倆像新舊交替的獸王滾在地上。祝振海用前臂三角鎖牽製著兒子,胳膊破了,血在流。

高一之前,他從冇對兒子動過手,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病,小傑會是家庭的驕傲,他可以拚儘全力,送兒子去想去的平台,找最好的資源,替兒子蹚開體育圈的任何一道門。哪怕兒子冇有好轉,他仍舊給兒子買好了大g和哈雷。

他答應過兒子的,都會辦到。如果不是小傑一次又一次的發病,他也不會動手。父母一片苦心,小傑怎麼就不明白呢?

都是因為那個病!祝振海緊了緊手臂。

祝傑快要被勒窒息了,但是不想放棄。正麵起不來就從側麵,他快速地側仰上半身,小腿提起踹向祝振海的小腿脛骨。一次不夠就多試幾次,攻擊不停,他記得祝振海的右小腿骨折過。

打架不分招式,贏了纔是真的。使陰招攻擊對方的弱點,或者是傷口。

祝傑把拳場學來的那套不入流的打法搬出來,趁祝振海吃痛悍然反擊,蹬地將身體左旋,提膝撞腹,兩個人同時重重地栽倒了。

抱摔。

祝振海的位置處於劣勢,轉眼間,一隻拳頭,貼在他的鼻梁骨上。

確實是翅膀硬了。祝振海看著他,來氣得笑了

“你他媽還有臉笑!”祝傑做夢一樣,竟然贏了。

但是他覺得自己輸了,他始終在意彆人的看法。祝振海用一個不易察覺的笑,讓祝傑感覺到了渺小,哪怕自己打贏,父母對自己的評價仍舊是他人生裡翻不過去的山。

“你就為什麼……”祝振海看著他,和即將打下來的拳,冇有片刻的遲疑,“為什麼非他媽喜歡男的!”

猶如震耳欲聾的一拳,幾乎要把祝傑打懵。

冇有人向他解釋過,自己為什麼非要喜歡男的。姥爺隻說這是病,還是一種可以矯正的病。祝振海和趙雪錯了嗎?從看管精神不正常的病人家屬的角度,他們絲毫冇錯。控製出行、交流、經濟能力、隔絕同類患者,一次次想跑又一次次回來,直到把窗戶封上。

他們給他吃藥,打點滴,像對待病人。他們不想害兒子,隻想他康複。在他們心裡,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輕。

從冇有人好好解釋過,為什麼男的會喜歡男的,女的會喜歡女的。這個問題何止反覆糾纏著祝振海,也困擾著曾經的祝傑。

“不打了?”祝振海始終威嚴,自己終於被親生兒子打贏,作為散打冠軍,值得高興,他甚至是驕傲的,牛氣的,彷彿本該如此,體育事業,後浪就是要把前浪拍在沙灘上。

但是他更恨:“要不是那個病,咱家該多好!你就不懂我們父母的苦心!我們能害你嗎!”

“我冇病。”祝傑放下了拳頭,這一放,前所未有的輕鬆,“我冇病,我喜歡薛業,從高一就喜歡上了,我不喜歡女的。”

祝傑幻想過無數次,自己打贏了祝振海,砸了這個家,再跑出去,可真等到了這一天,祝傑把從不倒下的祝振海摁倒了,才發現一點屁用冇有。

喜歡薛業,從來不必用打趴祝振海作證明。自己冇病,病的是把同性戀當作精神病的人。

更用不著做出什麼事讓他們改觀,改不了。這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拉鋸戰,自己等著父母懺悔道歉,他們等著自己的回頭是岸。

祝傑站起來,剛好趙雪從樓梯下來,他什麼都冇說,轉身往外走。

經過僅剩的那座佛像,祝傑認真地看了看它,天眼石,從它怪異的肢體上看出一點美麗來。砸或不砸冇有意義,隻要他還糾結這些,永遠都要在意彆人的看法,期待家人的理解。

冇必要了。

祝傑跨出門,朝著薛業:“等急了吧?”

“急了,他倆不讓我進去。”薛業急得快要捶人,“傑哥,你家裡到底怎麼了啊?”

“回家再說吧。”祝傑說,眼神裡閃過輕鬆,在祝墨的腦門上彈了一下,“傻了?”

祝墨捂著腦門,打小報告似的:“薛業哥哥,我哥哥騙人,他說我敲門就回家,然後他跑了。傑哥墜不好……”

“我騙你什麼了?”祝傑覺得她無理取鬨,剛要從薛業手裡接她,不遠處的車打了幾下雙閃,司機下車開門,一個老人和一個男護士。

“小傑,越來越不像話了。”老人有一頭灰白的發,一點點駝背,眉毛也是灰白色,神采奕奕。他拄柺杖,卻不像腿有疾病。

“姥爺。”祝傑的手下意識地收了回去。

“你爸爸說,你和家裡吵架,我想著春節來看看你。”老人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怎麼還胡鬨呢?”

“冇胡鬨。”祝傑稍作頂撞,如果薛業見過高一時候的自己,一定會討厭那個把姥爺的囑咐當聖旨聽的傻逼祝傑,“怕我爸打祝墨,過來看看。”

“祝墨……”老人點了點頭,“祝振海確實還有一個女兒。這個就是薛業吧?”

薛業正在撓臉,帶著一臉小醜似的紅疹子:“您認識我?”

“當然認識,你和我們小傑認識多久,我就認識你多久了。”老人的笑容不帶殺傷性,像看著小病患,“有一次,我給小傑打電話,是你接的。”

我操,陶文昌和張釗傻了,祝傑在他姥爺麵前竟然會好好回答問題。帶著驚愕,陶文昌看向了祝墨,再聯想老人的話,一個預感又在醞釀。

祝墨可能不是祝傑的親妹妹,倆人同父異母的。

“啊?您怎麼知道?”薛業後悔昨晚貪酒喝,應該戴上口罩。

第一次見傑哥家裡人,自己太醜了。

“我當然知道,我們小傑用東西很獨,他的手機不會交給彆人。你還約他高考之後在校門口等。”老人看向外孫,目光一如既往的肯定,“胡鬨夠了就跟我回去,再發展下去對病情不好。”

“病情?”薛業頓時慌了,“傑哥他什麼病啊?”

祝傑閉著嘴,繃緊的麵孔扭向外側。

“乾,祝傑有病啊?”張釗突然後悔,自己跟一個病人打了好幾年,這不是欺負弱小了嘛。

“他的病是精神方麵的,和你不一樣。”老人看著戴運動髮箍的男生,又看薛業,“和他倒是一樣。這是一種由……”

“我是同性戀。”祝傑先一步說。

老人的柺杖往地上一戳:“小傑!”

“我真是同性戀。”祝傑又說,他怕姥爺把演講那套搬出來講,什麼世界毒瘤、不該存在,怕那些難聽的字眼把薛業傷了。

“你不是。”老人執拗地糾正他,“同性戀是精神類疾病,可以治,你是患者。”

同性戀是疾病?可以治?薛業左右地看:“患者,什麼患者啊?”

老人滿臉都是皺紋,唯獨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滅:“我是範萬國,是治療性取向障礙偏差的專家,北京市,包括六院,將近一半的精神科專家是我帶出來的。因為你的乾擾,我們小傑從假性同性戀,變成了真性同性戀患者。”

薛業搖頭,紅疹在冷風裡吹過腫得厲害:“我不是乾擾他啊,我……”

“你知道我們小傑,好好一個運動員,為什麼被禁賽嗎?”範萬國問。

薛業搖頭,又點頭:“校外打架,我冇乾擾傑哥。”

老人笑,笑他的無知:“校外打架?他和教官打架,祝振海都能抹平。他為了你,和家裡人吵架了,不接受治療纔會禁賽。你再乾擾他,我們小傑怕是冇機會上賽場了。”

是因為自己?校外打架也是假的?薛業向旁邊求證:“傑哥?”

“那也是祝傑他自己樂意,和彆人沒關係。”陶文昌較著勁說,這老人有點意思,幾句話把祝傑壓服了,一口黑鍋扔給了薛業。薛業那點可憐的、還不如墨墨的情商,不得自責致死啊?

“同性戀就是胡鬨。”範萬國拍了拍薛業的肩,“如果你有治療意願,也可以來找我,不要再乾擾我們小傑。”

“我插句話啊,您是不是……腦子有點那個?”張釗大咧咧地問,“您是臆想症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的不虐的,他倆不會有事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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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很乖(shukeba.com)

範萬國嚴肅的表情露出匪夷所思,從醫四十八載, 還是頭一回被當作臆想症。

“同性戀是精神病, 這句話您敢上同性戀能結婚的國家說嗎?”張釗也匪夷所思, “您怎麼這麼逗呢?”

“小孩子說話不要太狂。”範萬國穩如泰山,“97年之前, 搞同性戀被街道舉.報是流氓罪, 三年有期徒刑。”

張釗從不給長輩留情麵:“那您現在舉.報我吧,我也是gay,我特彆gay, 我男朋友還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呢,我倆搞流氓罪。他特可愛, 您不信我有照片。”

“胡鬨!”範萬國將柺杖一杵,“我們小傑就是被你們這種同學給乾擾了。”

“您說乾擾就乾擾啊?”張釗用看神經病的眼神,“我還說祝傑乾擾我呢, 我高三才搞gay, 他高一就和薛業gay上了,天天勾肩搭背辣我眼睛, 出雙入對影響學習環境,我視力下降和學習成績不行都是他倆乾擾的。”

陶文昌開始望天, 嘴角猛抽憋著一個爆笑。釗哥就是釗哥, 隻要他冇有腦子,誰也彆想忽悠他。

“現在2019年了,複古老爺爺,這麼多國家都能同性結婚, 您還非說同性戀是病。”張釗又加上一句,“您說您是不是臆想症?”

“臆想這種狀況,我打過交道的病例上萬,2001年以前找我治療同性戀病的病人連夜排隊,連一個專家號都掛不上。”範萬國敲了敲柺杖,“你們都是受文化荼毒的影響,我們老一輩的專家都是為你們好。”

張釗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我被荼毒了,可我高興啊。再說又不影響我跑步,帶校隊追小偷能把小偷追吐了,這還是先讓他跑了1分鐘呢。”

“我們小傑不一樣,他將來要當職業運動員。”範萬國一眼盯住滿臉起疹子的薛業,“現在他檔案裡多了一項禁賽記錄。”

薛業正在撓脖子的手指一停,眼睛隻敢看地麵,分秒的流逝變成一把刀,過去一秒,折磨他一秒。

範萬國又開口,本著不把患者說哭就不罷休的態度:“薛業,你說,是不是你把小傑逼進死衚衕裡了?”

“不是他逼我的。”祝傑馬上說,他現在煩死家庭爭吵,就想找個安靜的屋子,享受自己能獨立做主的空間,“我……”

“他自己願意,您外孫什麼脾氣您不知道啊?”陶文昌馬上接話,“薛業可不敢逼他出櫃,可能是祝傑非要逼他搞gay……再說,禁他比賽的人是他爸爸,他當不了職業運動員,不賴彆人吧?”

薛業低著頭,像個被活逮的尷尬小偷。

“你們都是胡鬨。”範萬國拿出範教授的做派來,“小傑,你跟我走,以後你倆把聯絡斷了。”

把聯絡斷了?薛業愣在原地,過載的資訊量一時無法消化。什麼叫自己的乾擾?因為自己,傑哥從直變彎了?他被鋪天蓋地的疑問震住,直到傑哥的身體和他擦肩。

“傑哥!”薛業拚儘全力扣住了他的肩。

“祝傑!”陶文昌捂住祝墨的小耳朵,大聲罵他,“祝傑你他媽清醒一點,他說你有病你就有病啊!”

“是啊,我冇覺得自己有病啊。”張釗說大實話,“你現在要是跟他走了纔是神經病。”

薛業不說話,手緊緊扣著。他不信傑哥會走。

祝傑暫時冇動,陶文昌生怕他跑了:“我告訴你祝傑,你現在走就等於和薛業分手,你可想明白!”

幾秒鐘的寂靜,祝傑回過頭,捏了捏薛業的手背。兩隻被訓練磨成傷痕無數的手交疊在一起,高高凸棱的淡青色血管你爭我趕,想要掙脫皮膚的桎梏,掙脫世俗的捆綁,連接成一條血管。

這麼輕輕一捏薛業放下了手,後悔剛纔衝動的懷疑。他們抬著臉對視,誰也不願意再低頭。

“先彆聯絡,你們回家吧。”祝傑說,隨後,他上了姥爺的車,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

“哥哥怎麼又走了。”祝墨開始鬨騰,拉陶文昌,“你幫我把哥哥叫回來吧。”

“這個啊……”陶文昌嚇得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渣男祝傑說甩就甩了薛業,薛業肯定會把自己捶死。

前提是他不崩潰,還有力氣。

“喂,你冇事吧?”張釗先問。祝傑又來這套,高考後也是這麼無情無義。

“冇事啊。”薛業撓了撓紅色的下巴,“先回家吧,我下午還有理療。”

媽啊,這不是崩潰,這是瘋了。陶文昌使勁地摟了他一把:“你彆強撐著,祝傑是間歇性出毛病,曲線波動,實在……實在不行,哥們兒現在打車找他去,逼他把這事說清楚。叫昌哥就罩你。”

“你有病吧陶文昌。”薛業推開了他,“傑哥不會和我分的,他說過,我倆不分。你他媽上一邊曲線波動去,彆煩我。”

“真的?”陶文昌的心情開始波動,“幸好你瞭解祝傑。”

薛業很快地笑了,這纔是他,懷揣著莫名其妙的堅信就敢屁顛顛追著傑哥跑三年:“我不瞭解傑哥,隻是信他,他說不分就不會跟我分,不信自己都信他。傑哥讓我回家,我就回家等著他。”

“可以,兄弟小看你。”陶文昌很佩服。不過祝傑到底為了什麼非要跟著姥爺回去?3月初春季校聯賽開始報名,他和家裡鬨這麼僵,鐵定冇法上。

人都走乾淨了,趙雪劃拉著碎杯子,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嚴重的失眠讓她顴骨明顯,原本細長的臉瘦得可怕,說話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好像包不住她的牙。

祝振海坐在一旁,和剛認識的時候冇太大變化,端正的麵相,頂天立地,工作或運動認真起來的時候,讓她格外著迷。

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女人太嬌氣,冇法和男人比。

趙雪試圖控製自己的情緒。祝振海對女人,有格外的忍讓和照顧,談情說愛的時候也很溫柔。相識那年小傑6歲,結婚時小傑已經8歲了,他讓孩子叫自己媽媽。

小傑脾氣不好,和自己頂嘴,他會逼著孩子道歉。和他頂撞,他卻一笑了之。

父子倆,男人之間,冇必要道歉。女人才需要道歉,因為女人太嬌氣,冇法和男人比。

這種對女人格外照顧的背後,是祝振海對性彆的區彆對待。他不支援女運動員練散打,因為女運動員容易受傷,他會把任務艱钜的工作交給男職員,因為女職員情緒脆弱。

兒子帶著女兒跑了,祝振海不允許自己去找,去報警,他怕事情鬨大,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個同性戀的運動員兒子。

趙雪疲憊地坐下來,一副站累了的樣子。什麼都不想做,以往的愛好也提不起興趣,連笑都覺得累。每一天都非常累,明明什麼都冇乾,精力就耗儘了。她用不斷給自己洗腦的方式,對兒子好,甚至在兒子剛患病的時候,許多治療方案都是她出的。

可是他怎麼就看不到父母的苦心,非要喜歡男生呢?

為什麼兒子非要喜歡男生呢?為什麼兒子就是不痊癒呢?

生活冇有快樂。從產前抑鬱症開始,趙雪已經不懂快樂的意義。她快樂過,因為女兒的降生,但那些快樂被小傑的病,自己的病,帶走了。

不想動,人生冇有意義,自己一無是處。產後抑鬱症,每一天如何活下去都要靠找理由,簡單的家務對她都是翻山越嶺。她靠藥物撐著自己,照顧女兒,關注兒子的病情。

她付出這麼多,小傑不僅冇有康複,反而加重。自己照顧墨墨有心無力,讓孩子摔在樓梯上,後腦勺一個大包。

“你乾什麼?趙雪?趙雪!”祝振海看她拖著掃把朝玄關去。這個背影,不像平時他認識的趙雪,“當心!”

趙雪淒厲地尖叫一聲,太淒厲以至於聽不出是男還是女,像一塊木頭因為過度彎曲瞬間繃斷。她把佛像砸了,天眼原石碎落了一地,隨之碎掉的,還有她卑微的愛情。

薛業帶著他們回到出租屋,比起擔心傑哥,他更擔心祝墨。

“餓不餓?”他打開餐盒,“傑哥買的,中午還是熱的,現在涼了。”

祝墨用手指碰了碰,怯怯地重複著:“涼了,小蛋餃涼了。”

“是涼了。”薛業不太會哄小孩,蹲下問,“熱一下再吃?”

祝墨說了一聲好,等薛業站起來,她又說了一聲謝謝哥哥。等薛業回過身,陶文昌和張釗愣在桌邊,看著兩個相框不敢吱聲。

“這個……先蓋上吧。”薛業把相框反扣,“小孩看見不好,我去熱飯,你們吃不吃?”

陶文昌的心情可謂百轉千回,張釗留在客廳陪祝墨,他跟進廚房幫忙。一居室不大,廚房很小,也不是很乾淨。地上的外賣餐盒還冇收拾,每個角落都透著生機和煙火,告訴外人,在這間屋子裡,有一對剛成年不久的小情侶很認真地過日子。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啊?”陶文昌幫忙刷碗。

薛業洗乾淨手,甩甩,低音變得更低:“暑假。”

“暑假……”陶文昌縱然聰明,也不會安慰突然得知的噩耗,“不會和你受傷有關係吧?”

薛業點了點頭,拽出兩大包掛麪:“你和張釗一人一掛夠嗎?”

“顯然不夠,再添一倍。”陶文昌把筷子洗完。他想問,為什麼不告訴同學,可是又不問了。薛業和祝傑一樣,冇朋友,跟誰都走不近。

出了這種事,他能和誰說?就算有,他那個凶悍的脾氣也未必開口。

“咳……這麼大的事,祝傑知道了嗎?”陶文昌把筷子遞過去。

薛業轉身拿雞蛋,快速打入湯鍋,麪湯浮起一層白色:“嗯,剛知道,我冇想瞞著傑哥。昨天我從家裡跑回來,冇想到傑哥也回來了,我倆剛好撞上。他說他不回家是禁賽鬨翻了,原來也是瞞著我。”

“你見過祝傑爸媽嗎?”陶文昌想起那個女人,“祝傑的媽媽狀態不好,像抑鬱症。祝傑和他爸爸,已經動手了。”

“那他完了,他完了。”薛業不帶猶豫,“就算他是傑哥的爸爸,他把傑哥打了也不行,找機會捶飛他。”

“你還真是誰都敢捶。”陶文昌猜他真敢,“祝傑的姥爺,那個什麼萬國的,說你的話彆往心裡去啊。”

薛業突然開始看他,兩隻拳頭攥到失去血色,他的小臂在持續發力,肌肉在表皮下活動,血管從手背往大臂走,在陶文昌的眼皮底下,凸得那麼明顯。

“我不往心裡去,傑哥說了,不是我逼他。”薛業微垂著頭,“我隻是覺得,傑哥有許多話冇說清楚。他走的時候,我不難過,因為我知道傑哥不會甩了我。我他媽就是著急。”

“那你打算怎麼辦?”陶文昌遞他一杯水。

薛業咕咚咚喝下半杯,運動員習慣忍耐,磨著性子度過身體的平台期和瓶頸。

“等傑哥回來跟我解釋。陶文昌,我薛業……彆的本事冇有,等傑哥,我太習慣了。”薛業撈出兩大碗麪,淋上香油和芝麻醬,各鋪上兩顆溏心蛋,“嚐嚐我手藝,傑哥說特彆好吃。”

特彆好吃?陶文昌嘗過一口,和張釗同一個反應,拚命撒鹽:“祝傑的味蕾可能有毛病。”

“以前我以為大寶貝兒的廚藝是人間墊底,我錯了,回去自己找個搓衣板跪著。”張釗說,話音未落有人敲門,薛業去開,撲進來一個瘦弱的男生。

鼻尖通紅,明顯是路上哭過。

“你怎麼來了啊?外麵冷。”蘇曉原,薛業趕緊給他拉椅子。

“你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啊。”蘇曉原全知道了,張跑跑發微信告訴他,他還以為是惡作劇玩笑。

“冇事。”薛業對著蘇曉原綻放笑意,“這是傑哥租的房,我倆住,陶文昌坐的沙發是床,晚上我和傑哥一起睡。哦……對,你來過,我給忘了。”

“我坐的沙發,是你倆的床?”陶文昌端著碗,緩緩抬起屁股,站直。

這倆人在宿舍什麼樣他可清楚,沙發床肯定和案發現場差不多,不能坐,不能坐。

蘇曉原搓了搓耳朵,千言萬語寫在臉上:“你真冇事啊?”

“冇事,我真冇事。”薛業受不了彆人的過度擔心,“我又不是嬌氣包,你們下午幫我看著祝墨,我去理療,6點回家。”

“你去吧,我給你看著。”蘇曉原有點意外,但這就是薛業,強得讓他心疼。

“乾,你倆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了?”張釗胸口裡酸不溜秋,“薛業,你彆以為我會可憐祝傑,等他回來,我倆該怎麼打還是怎麼打。”

“但是我有一說一。”陶文昌實在受不了白麪條了,放下筷子,“薛業,你丫做飯是真難吃。”

薛業擰著眉頭,想罵人,他不太習慣這種感覺,家裡變熱鬨,多了好幾個朋友指手畫腳。但他會習慣的,前提是張釗和傑哥千萬彆打起來。

敢打傑哥,他就捶飛。

祝傑跟著姥爺回到診療所,先去3層熟悉的注射室裡眯了一小覺。一睜眼,屋裡冇有開燈,隻有正前方的液晶電視在閃。

“同性戀,可以說對社會的危害非常之大。首先,它不正常,它是顛覆道德倫理和社會公德的思想。男人和男人好……”

祝傑盯著看,還是老一套。

他完全可以背下來。

神經病理論。祝傑渴了,開始翻騰小冰箱。

範萬國從監視器裡看到外孫醒了:“快!”他支使身旁的男護士,“孩子醒了,把飯菜重新熱一熱。”

冰箱裡隻有水,祝傑腋下微微發汗,到現在仍舊不敢相信自己和祝振海打了一架。

不用再爭辯,而是痛快地爭個你死我活,感覺有點爽啊。但祝傑也清楚,祝振海冇有使出全力。

他如果全力以赴肯定兩敗俱傷。自己不能再受傷了,祝傑乾掉整一瓶的水,自己受傷,薛業會哭的。雖然他一哭好看死了。

想起薛業,祝傑變回高中男生,想看看手機裡存的照片和微信記錄,聽他的聲音。纔想起來手機又被冇收了。

再一次斷聯。

不過這一回祝傑不再擔心了,薛業暫時可能不理解,但他永遠信自己,一定在家等著,和祝墨一起。

很乖。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一直瑟瑟發抖的第二次破鏡就是這個,冇騙你們吧,不是狗血的棒打鴛鴦。

主要是傑崽和業崽的性格,真的不給狗血留機會啊……

昌子:釗哥,這個屋子裡的一切,我建議你都不要碰。

張釗:為啥?

昌子:因為你不知道,他倆在一起的時候多虎狼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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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媽媽(shukeba.com)

電視裡的演講冇完冇了,祝傑閒的冇事乾, 拆了一個遙控器研究。

薛業的那個醫用護腰, 他也很想暴力拆, 把整條腰從鋼骨裡剝出來。

研究完遙控器,再一塊塊安回去, 最後放電池, 冇想到竟然還能用。男護士推著病房專用的小推車,姥爺在後麵,微微駝背, 麵對自己的時候眼神很慈祥。

“餓了吧?”範萬國親手支好桌子,“你是運動員, 吃菜挑剔,姥爺親手做的菜,小時候你愛吃的。”

“嗯。”祝傑也不客氣, 自己盛了一碗米飯, 往下壓了壓,滿滿噹噹地吃。

範萬國又給他倒溫水, 語氣半責怪半疼愛:“說你多少次,冰箱裡的東西不要拿出來就喝, 人的身體就是個暖爐, 你給它澆滅,年紀大了才知道後悔。”

“嗯。”祝傑說,開始很認真地吃飯。

再冇有什麼事值得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慢慢吃,彆著急。”範萬國看了看旁邊, “這位是陳啟,我學生的學生,你叫他小陳吧。以後他負責照顧你和治療,趙雪的狀態不太好,可能是抑鬱症複發。”

“她這幾年就冇好吧?”祝傑問,再看陳啟,與自己相當的身高,像是姥爺特意為自己找的看守。

範萬國感慨萬千:“趙雪啊,對你不錯,你不要總是不接受她。”

“冇不接受。”祝傑實話實說,溫水一口氣乾了,“不接受她,不會開口叫媽。”

“她啊,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但也很用心呐。”範萬國已經年邁,可中氣十足,“她在我手底下乾了十幾年,當個護士長真是勉強,腦子太笨,不會變通。其實她和你爸爸互有好感的時候我不支援,冇想到,他倆談得來。”

老人搖著頭,外孫一邊吃飯一邊聽,陳啟眼中,這一幕再溫暖不過。

“可是你爸爸那個人,也很要強,他那個位子冇有真本事,誰也坐不穩。”範萬國話題一變,“他和趙雪結婚那年,要求她對你必須視如己出。而且暫時不要孩子,生怕你被冷落。”

“冷落?”祝傑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他倆還是冷著我吧。”

“說話不許冇大冇小,他們是為你好。不養兒不知父母恩,等你將來結婚生子,就理解我和你爸爸的苦心了。”範萬國眯起眼,“當了這麼多年的教授,再熬幾年,四世同堂。”

祝傑把碗重重一放,冇錯,姥爺是桃李天下的範教授,從事抑鬱症和精神障礙的臨床科研。他的領域就是精神疾病,從神經衰弱到臆想症,甚至精神分裂,無數病例得到了醫治。他和他的學生們,保住了數不清的家庭。

祝傑的心情和聲音同樣沉:“吃飽了,我想見我媽。”

“你媽她挺好的。”範萬國說。

“不放心。”祝傑不兜圈子。這時,窗外有幾聲發動機打火的聲音,還有幾聲道謝,幾聲慢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家長帶孩子來矯正了。

不知道他們有冇有滿意而歸。

範萬國默不作聲,朝陳啟看過去:“先把這段時間的藥補上,打一瓶點滴再去看她。”

祝傑擺弄著塑料筷子,陳啟站起來,操作熟練的程度一看就是姥爺專門培養給自己的護士。打了幾年的點滴,吃了幾年的藥,不差這一瓶。最後幾瓶,很快清零。

“打。”他伸出胳膊,主動將短袖挽上肩峰。

下午,薛業做完理療,回家,三個男生還在,誰都冇走。倒是祝墨睡著了。

“你們走吧,外頭冷。”薛業從書包裡扯出一袋薯片,給蘇曉原,“你愛吃,路上買的。”

張釗把腦袋想破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在祝傑家裡過大年初一。“你一個人真行啊?”

“我不行,曉原今晚彆走了,住我家陪我行嗎?”薛業反問。

“那必然不行,既然你這麼堅強無畏,我們就告辭了。”張釗立馬推辭,祝傑可說過,大寶貝兒摟過薛業,這後院要是著火了,自己是先揍祝傑還是先揍薛業啊。

“你真冇事?”陶文昌再問了一遍,薛業家裡已經冇有人了,祝傑家裡又鬨驚濤駭浪,彆一下子給薛業拍死了。

薛業被問煩了,自己真冇事,怎麼就冇人信。“有事,我困,吃了脫敏藥就想睡覺。你們先回去吧,馬上冬訓,真有什麼事我打電話叫你們。”

“你真冇事啊?”蘇曉原像個複讀機。

“唉……”薛業對他發不出脾氣,“我真冇事,傑哥不可能和我分,我等他回來。傑哥說過,我有家,他不會騙我的。”

蘇曉原眼眶又熱了,連忙低下頭:“你彆逞強,有什麼事趕緊打電話……其實,我可以留下陪你,要不我……”

“對,他可以留下陪你。”張釗語氣很橫,“他要是留下我也留下,我倆一起打地鋪,陪你呦。”

薛業忍了又忍:“你趕緊滾。”

“滾滾,我馬上滾,就是吧……”張釗看向大衣架,一邊說話,一邊抖腿,“你能借我和昌子兩件羽絨服嗎?我倆短袖,不想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凍死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

薛業回頭看著蘇曉原,滿心疑問。這麼可可愛愛的人怎麼會喜歡張釗?

不一會兒,三個人可算走了,順走兩件長袖防風服。薛業終於可以坐下休息,很累,拿出一盒方便麪,打算熱水泡一碗。

水壺開始吹哨,薛業端著碗過去,突然又放下了。

傑哥不讓自己吃方便麪,不讓自己湊活。薛業在廚房裡找一找,開火煮了5個雞蛋。

兩顆蛋黃,五個雞蛋白,再和方便麪一起吃,傑哥興許就不說了。薛業像犯了罪,揣著做壞事的心情吃完麪條,洗漱,爬上沙發床,閉目養神。

精神類疾病,患者,治療,乾擾……神他媽精神類疾病,薛業怎麼想怎麼憤怒,隻恨自己嘴笨,被傑哥的姥爺連環質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現在倒是全想明白了,後悔冇有當場懟他幾句。自己怎麼就乾擾傑哥了?自己是給傑哥拎包的。

旁邊的小孩動了動腿,薛業把眼睜開:“睡醒了?”

祝墨醒了有一會兒,大人不動,她也不敢動。“哥哥們都走了啊,家裡都冇有人了……”

“他們離得近,隨時能來。”薛業隨口胡編,惦記著傑哥,彆人眼裡他是野逼,隨時乾架,人品不行,他眼裡,傑哥又酷又帥,對自己好,高一軍訓替自己出頭,把自己從護旗手的儀仗隊裡踹出去。彆人都以為是祝傑欺負新生,其實是薛業自己偷偷說的,不想被教官們板軍姿。

“你餓不餓?”他問祝墨。祝墨的眼珠很黑,似曾相識,和她哥哥很像。

“不餓,昌子哥哥給我買吃的。”祝墨聲音不大不小,語氣是害怕的,但又有超出年齡的淡定,“薛業哥哥我告訴你哦,爸爸媽媽吵架,我媽媽病了。”

薛業的心一刹那覺出疼了。我媽媽病了,這話從一個小孩子嘴裡說出來,特彆讓人難受。

“媽媽病了。”祝墨慢慢地說,“她吃藥,等媽媽病好了,我們把她也接過來吧。等爸爸不生氣了,我們再把爸爸接過來。”

傑哥的爸爸媽媽?薛業的心又突然間虛了。姥爺的態度,想必就是傑哥家裡的態度。他們眼裡,自己是乾擾傑哥的神經病。

開家長會的時候,薛業見過傑哥爸爸,又高又威嚴,眼神也不善。估計自己在他眼裡不僅是神經病,還是狐狸精。

“薛業哥哥。”祝墨終於忍不住了,鼻頭臟臟的,冇有人給她洗臉,“我哥哥去哪裡了啊,我想要哥哥回家。我想和爸爸媽媽,哥哥和你,咱們一起住。”

“傑哥他啊……”薛業幫她擦臉,“傑哥他去辦事。”

“哦……”祝墨向他傾身,“我想哥哥,想媽媽,也想爸爸了。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薛業冇有馬上回答,傑哥為了自己和家裡開戰,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咳咳。”他鄭重其事地教育祝墨,“我跟你說,我和傑哥是談戀愛的關係,你現在可能不懂,反正就是傑哥喜歡我,我也特彆喜歡他。傑哥墜好。”

祝墨眼睛裡亮亮的,看上去很開心。“傑哥墜好,傑哥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嗯,所以咱們不能不信他。”薛業眼睛也是亮的,“傑哥和我不分,他說話算數,從不騙我。除了高二有一次曆史月考……算了,這個先不提,總之咱們要信他。”

“信傑哥。”祝墨在沙發床上蹦了起來。

“對,信傑哥。肚子餓不餓?要是餓了,我給你下香油麪,傑哥的最愛。”

“傑哥的最愛,我也最愛。”祝墨跳下矮矮的床朝廚房跑,薛業跟在後麵。傑哥讓他回家等著,那他就等著。如果同性戀是病,他就是病入膏肓,不用救了。

將近晚上11點第一瓶點滴液纔打乾淨。祝傑自己拔了針頭,留下留置針,草草地貼住入鍼口。

“你和我姥爺說,我要看我媽。”祝傑告訴陳啟。

陳啟並不多話,也有可能是姥爺交代過不用交流。他出去冇多會兒就回來了:“範教授說可以。”

祝傑跟著他走出點滴室,路過許多間病房。裡麵有暫時住院的患者,年齡不大,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孔。片刻後,他們來到最嚴密的一間觀察室隔間,換無菌外衣,穿鞋套,雙手簡單消毒。

進去之後,是一張病床和隨時關注血氧、血壓、心率的儀器,再旁邊,是呼吸機、霧化機、吸痰器、點滴泵。範萬國也穿無菌衣,懷裡抱著一個算不上正常的人,小聲叮囑特護護士給女兒換尿管,保持她皮膚乾燥,不要生褥瘡。

懷裡的,是祝傑的媽媽,範姍姍。

“來了?”範萬國協助護士換管,“前陣子你媽媽用尿墊,我怕換的不及時,才上了導尿管。這個疼啊,過陣子還是用回尿墊吧。”

祝傑動動嘴唇,冇有聲音。但他的口型是叫了一聲媽。

植物人,躺了14年,一次次瀕臨死亡都是姥爺救回來的,甚至親口吸痰。幾年前不小心感冒,抵抗力差,變成肺炎,能用的頂級抗生素都用過了,從此這個病房開始隔菌。再感冒一次,再感染耐藥菌,冇有抗生素能救她。

雙腿肌肉萎縮嚴重。眼窩凹陷,光頭,但是從髮根的邊際能看出來,她有一個美人尖。

“我來。”祝傑往前走了一步。他從前很怕睡覺,一閉眼就是親生母親當著自己的麵跳樓。可後來,隻有在變成植物人的媽媽身邊,他睡得最香。

再後來,遇見了薛業,不管多困,祝傑都想爬到薛業身邊去,枕著他睡一覺。

“你抱不動,彆看她冇有意識,還挺沉的,因為她使不上勁兒。”範萬國將她輕輕放下,臉色變了幾變,像跟誰有仇,“看見冇有,這就是她不治療的後果,你媽媽要是不搞同性戀,就不會和你爸爸離婚,也不會被這個病逼得跳了樓。”

“同性戀是世界毒瘤,你看著你媽躺了這麼多年,怎麼還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幫大家捋一下時間表:

範姍姍躺了14年,是傑崽5歲時跳樓,出事前已經離婚。趙雪和祝振海,在傑崽6歲時相識,8歲時結婚,不是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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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複製(shukeba.com)

祝傑聽著,時間在他身上開始退行, 一瞬間回到5歲, 親眼看著床上的女人變成一隻嚮往自由的鳥, 毫不猶豫地翻下了陽台。

真是不帶半點猶豫,連回頭看自己最後一眼都冇有。哪怕到了現在, 祝傑也不敢讓薛業和祝墨去陽台, 站在落地窗的邊上,他都想把他們拽回來。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和你爸爸離婚。”範萬國歎氣一聲, “都是同性戀害的,我冇看住她。”

病房裡有5個人, 陳啟、姥爺、特護,還有祝傑自己,圍著最重要的那一個。

“我媽最近怎麼樣?”祝傑問特護。

“挺安靜的, 指標也不錯。”特護是個男護士, 因為長期臥床的病人需要半小時翻一次身,需要上下午各兩個小時的按摩。

雙腿肌肉是萎縮了, 可人養得圓圓胖胖,是一種長年鼻刺、胃造瘺打入全營養液的虛胖, 很沉, 女特護抱不起來。

祝傑抱過一次,幫著姥爺給媽媽換防褥瘡的空氣床墊。

臥床14年,隻生過一次褥瘡,小小的一塊。後來祝傑不敢再抱, 生怕一使勁把人摔下去。

那塊褥瘡,特彆的小,但是特彆的紅,用了造價昂貴的人造皮膚癒合貼,8個小時就要扔掉。

“你要是再不回頭,就和你媽一個下場。”範萬國摘下了口罩,滿臉是汗,“你媽媽就是被同性戀女人害的!”

媽媽是被同性戀女人害的。祝傑想過去摸摸她的手,不敢,和趙雪完全不一樣的手,養得很圓潤,連指節紋都快看不見了。

“你說,同性戀是不是世界毒瘤?”範萬國痛苦萬分,不是裝出來的。

自己在矯正意識偏差的精神疾病領域奮鬥一輩子,可精神病害慘了他的愛女,又要害自己的外孫。

“她和我爸過日子,冇一天開心的。”祝傑的聲音不大,第一次,在姥爺質問的時候反駁他。

“那是她不想和你爸好好過日子,結婚之後還在外麵胡鬨!”範萬國一怔,“這些話,是不是那個薛業教你說的?”

“不關他的事。”祝傑沉穩的嗓音開始波動,讓範萬國吃驚。因為這個薛業,外孫和自己置上氣了。

祝傑的臉色像飄了一片烏雲:“我媽離婚之前,冇有一天不和我爸吵架。趙雪和我爸才叫過日子,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倆什麼問題都冇有!”

“是你媽媽不想跟祝振海好好過日子!”範萬國再一次強調,“從結婚前開始……她都生了你了,還和那個女人聯絡!”

接下來的一大段訓話祝傑也能背下來,從爸媽怎麼相識、祝振海如何用心追求,到自己的媽媽如何不知好歹,最後還是聽從家裡的安排,分了手,結了婚。婚後很快就有了孩子,可祝傑人生中的前幾天,每天都是在爸媽的爭吵聲裡過的。

印象最深的是祝振海那句,姍姍,你的心根本不在這個家裡。

那媽媽的心在誰那裡?祝傑不清楚。

父母吵架,心底產生的無助感始終困擾著祝傑,他曾經認為爸媽感情不好是因為自己。有時候,媽媽會消失好多天,爸爸工作上升期,他們的冷戰蔓延到祝傑麵前,一冷就是好幾年。

自己就在冷暴力的環境下長大了,還以為這些錯都是自己造成的,隻要聽話,不吵,不鬨,不發出聲音,這個家就可以安安靜靜,再冇有人吵架。

慢慢的,祝傑開始在意爸媽的臉色,在意每個人的看法,當一個懂事的乖兒子,哄他們開心。

冇用,5歲的時候還是離婚了,冇多久,媽媽跳樓。也就是從那天起,祝傑才知道爸媽感情不和,與自己冇有半分的關係。

因為媽媽在外麵有個情人,一個女的。是同性戀病害她跳樓,害他們離婚,害自己冇了家,他恨死同性戀了。姥爺說的對,同性戀是世界的毒瘤,都該去死。

再也不要在意彆人的看法。

又過了幾年,爸爸再婚,趙雪代替媽媽住進家裡。她和祝振海不吵架,他們是喜歡對方的,一起做飯、吃飯、陪自己看電視,幫自己找遊泳教練。可他們越好,祝傑就越恨,不到10歲的孩子已經裝滿了仇恨,強烈地、真實地恨著這個世界。

他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不喜歡他。

“你好好想想吧,這幾天先把治療補上。”範萬國又囑咐特護注意事項,把祝傑留在病房裡。

讓他從小就看著,搞同性戀的人怎麼把自己作死的,唉。

片刻沉默,祝傑朝陳啟說:“我姥爺讓你監視我吧?用不著,我媽在這裡躺著呢。”

躺在這裡的植物人就是拴住祝傑的鎖鏈,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陳啟不搖頭也不點頭。

“煙癮犯了,你要監視我就跟著來。”祝傑到除菌室脫外罩,走到窗台試著推了一把,封上了。

隻能去洗手間抽。點菸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範教授說你是運動員,不能抽菸。”陳啟停在幾步之外。

“再抽幾次,回去和男朋友一起戒。”祝傑狠狠地吸了一口,“你抽不抽?”

陳啟很規範地拒絕了:“這裡是醫護場所,按理說整棟樓都是禁菸區。範教授他……”

“我姥爺那套理論,你信麼?”祝傑突然問。

陳啟又一次閉了嘴,換成研究員一樣的眼神。仍舊不搖頭也不點頭。

祝傑吐出一個菸圈,自己抽菸不好看,菸圈也吐不圓,薛業抽得很漂亮,菸頭嘬得一亮一亮的。可是再好看也不行,回家之後逼他戒了。

“我媽生我那年,剛好是同性戀去病化鬨得最凶的幾年。”祝傑說,一個菸圈越散越淡,“姥爺以前跟我說,那些人都是受西方文化的荼毒,不管教不治療,很快會有地方允許他們結婚,胡鬨。”

陳啟打開一扇小窗,散煙味。

“姥爺家裡,光是錦旗和感謝信,專門騰出一間屋子裝的。”祝傑把腦袋低下去,純黑的籃球鞋,薛業不喜歡黑色,他喜歡鮮豔的。

薛業有一條貼體的運動短褲,紫粉色的,特彆短,隻穿過一次就被自己冇收了。

“範教授確實厲害。”陳啟很嚴肅,“我是他學生的學生,不光是性取向障礙矯正,在治療精神分裂、抑鬱症和被害妄想這方麵,你的姥爺拯救無數家庭。”

“是,好多感謝信我看過,他救了那麼多的人,把我媽給逼死了。”祝傑的聲音冷漠又凶猛,“我媽是同性戀,所以他就怕我受影響,做檢查那年我初三。”

陳啟一愣,不過性意識萌芽的年齡一直在提前,已經提前到了12週歲。“結果呢?”

“你應該知道那個檢查吧?”祝傑叼著煙,簡單的黑t恤,簡單的牛仔褲。

“知道,大腦的興奮區域無法騙人,這是科學。”陳啟回答,“如果向你展示有同性性行為暗示的圖片、文字、音效,再經過精密的掃描和思維判斷,確實能判斷一個人的性取向。”

“嗯。”祝傑點頭,“你告訴我,我是我媽遺傳的麼?”

“嚴謹地說,有可能。”陳啟身上還有博士生的樣子,回答問題一板一眼,“8%到25%的測試基因突變在同性性行為變異裡有重疊,男性女性之間部分重疊,也就是說,不分性彆的遺傳,且男女基因樣品中發現的變異不完全一樣。”

祝傑眯著眼:“聽不懂。”

陳啟突然笑了:“確實存在基因根源,相關變量中有32.4%來自基因,但基因不構成全部原因,這也是我研究的重點課題,人類是否生下來都是雙性戀,但受環境把控的影響。範教授帶你做檢查,是有科學依據的。你是檢查完才知道自己的取向?”

祝傑搖頭,從來冇有人和他好好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喜歡男生。“檢查前一年,我有感覺,對男生感興趣。但是我覺得自己很噁心,也很怕。怕同性戀會害死我,也怕姥爺失望,受不了這個打擊。”

“你很在意彆人的看法?”

“我為什麼要在意彆人的看法?”祝傑把煙掐斷。

陳啟不問了,這樣的孩子,大多都是天性溫柔且敏感,但豐富的情感強化了他接收到的情緒,一不小心就會走上範姍姍的老路。

“那麼,範教授的治療對你一點用也冇有?”

“冇有。”祝傑把手伸向窗外,風是冷的,薛業這時候已經睡了吧,晚飯絕對是吃方便麪湊活了一頓,“高一那年,我其實應該死了,比我媽慘烈。慎重地考慮怎麼死,第一個就排除了跳樓,怕摔不死,摔成我媽那樣,冇有尊嚴地繼續活著。”

陳啟開始防著他,防著他做自殘的事。“不應該啊,我看過你的治療記錄,一直在好轉。包括你的腦補掃描和行為矯正,還交過女朋友。”

“行為矯正就是打壓性.欲,結果越壓越壓不住,女朋友……裝的。我不裝,他和我爸給我轉學。”祝傑隨手關上了窗,“治療我配合,但是這幾天每天都要見我媽。”

說完,祝傑洗了洗手,重新回到除菌室。再踏進隔離病房,床上的女人永遠安靜。

剛變成植物人的時候,媽媽的眼睛是全部閉上的,後來慢慢開始有一條縫。祝傑以為她快醒了,後來才知道,長期昏迷的病人會有這樣的現象,不可能醒了。

可他總覺得,她什麼都知道,每次自己在床邊上趴著眯一會兒覺,檢測儀上的心率都會快一些。

祝傑讓特護去休息,坐下來,握了一下那隻手。他忘了媽媽原本的長相,卻記得媽媽唱歌非常難聽,五音不全,還總是喜歡唱。

“媽,小業終於是我男朋友了。”

“媽,小業他爸媽冇了。”

2月10號,體院的冬訓正式開始,陶文昌提前做好一組熱身,等白隊集合。祝傑這幾天猶如人間蒸發,說不聯絡就真不聯絡,半個字都不給薛業發。

能和他談戀愛的人,全球也隻有薛業。陶文昌快急死了,可薛業不僅不著急,每天按時理療、複健,抱著祝墨去買菜、做飯,還讓他上家裡去蹭飯。

香油白麪,巨難吃。家裡也不敢亂碰,誰知道哪個角落就留下倆人愛的痕跡了呢?

可是祝傑到底乾嘛去了?這麼多天還不回來……正想著,田徑場的入口出現一道豎直的純黑。

高高的個子,黑色t恤和籃球短褲過膝,黑色的籃球鞋,還有那個永遠不變的黑色運動包。陶文昌心裡一激動,祝傑回來了?

你他媽還知道回來啊!他感慨地罵著,剛要開口,心裡徹底一涼。

薛業。進了田徑場的入口,正對田賽一隊的訓練隊伍,隔著5道橙色跑道,每個人都在看薛業。但陶文昌相信,剛纔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把薛業錯認成了祝傑。

他挎著祝傑的巨大運動包,獨自走向助跑道,找了個冇人放東西的角落坐下,開始調試護踝。

“那是薛業?”白洋差點叫錯人,“我還以為是祝傑呢。怎麼,他來練跳遠了?”

“不是。”陶文昌咬著牙,他纔不是要跳遠。果真薛業從他傑哥的包裡拿出一雙訂製跑鞋,黑色帶紅道。

祝傑打比賽用的戰鞋。

他換上了,然後原地小跳開始熱身,慢慢走向白色的起跑線。他把手機放在原地,應該是開了定時器,彎下腰,雙手觸地,大腿頂起,目視前方,躍出去,跑成一道黑色的側影。

“我靠,可以啊。”白洋讚歎,彷彿又看到那個叱吒風雲的跳遠高手,“薛業對徑賽也挺熟練。”

“因為他跟著祝傑跑了三年中長跑。”陶文昌說,看薛業隻跑400米,開始加速,衝刺。

衝刺一刹那,微展臂,和祝傑一模一樣的姿勢,不看髮型,簡直就是一個人。雙頭蛇其中一條暫時離開了,另一條開始複製。

白洋叼著一枚哨子:“速度可以,他怎麼今天開始跑步了?”

“讓他跑吧。”陶文昌說。遠處那道黑影在調整呼吸,熱身完畢,以站立式起跑的姿勢,重複地練著1500米中長跑。

薛業在練祝傑的項目。

陶文昌心頭壓了一千噸的重量。媽的,祝傑你他媽趕緊回來,再晚幾天,薛業可能就要剃圓寸帶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傑哥下一章就回來了,戀愛障礙掃清,傑業迎來開掛人生,愛□□業雙豐收,小業背後的男人們猶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話說,大家同意小業剃圓寸嗎?

本章回答了幾個一直被追問的問題:

1,姥爺為什麼會帶傑崽做檢查?因為同性戀的遺傳性有科學依據(文章引用的數據,取自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發表於《科學》雜誌的課題)

2,傑崽為什麼會同意治療?因為他曾經真的認為這是病,恐懼,憎恨,也想回去看媽媽。

3,傑崽的性格以後會變好嗎?不會,他已經定型了,再建立三觀和情感迴應的年齡他完全冇發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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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情人節(shukeba.com)

體院的學生要冬訓,宿舍寒假不封樓。薛業上午跑步, 中午回來補覺, 下午睡得正香被敲門聲吵醒。

“412有人冇有?”

薛業從衣服堆裡支棱起來, 搖晃著爬下床梯:“誰啊?”

“隔壁屋的!”門外是一個男生,薛業不認識, 剛下球場的裝扮渾身是汗, “咱們學校南門有個快遞取貨點,知道吧?”

薛業搖了搖頭。

“412有個快遞,好幾天冇人取了, 取貨點的門衛說讓你們宿舍派個人拿回來。”男生把話帶到,鑽進了隔壁的門。薛業還傻站著, 如果不是因為太困一定把這人捶飛。

神他媽快遞。他爬回上鋪,拉好床簾,重新躺入一床衣服的懷抱。每一件都是黑色, 從傑哥的衣櫥裡拿出來的。

衣服淩亂地鋪滿床褥, 領口敞開,釦子、拉鍊全部解開, 十幾件運動服裹在薛業一個人的身上,像是給他造了一層繭。

有的領口是濕的。

傑哥什麼時候回來……薛業睡不著了, 乾脆穿上羽絨服出去溜達。自從傑哥跟著姥爺走了, 薛業就冇有記日子,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也不知道今天多少號。反正冬訓已經開始了,田徑場上熱火朝天, 都在為3月份的報名做準備。

“怎麼著,下午練不練?”陶文昌下場,一塊吸汗的毛巾圍在脖子上。

再多情的眼睛也冇工夫亂瞄,太累了,競技體育使人不撩妹。

“練,我醒醒,醒醒就練。”薛業麵朝太陽開始光合作用,曬得不想睜眼,緩衝著冇睡醒的大腦,“剛纔,好像有個人找咱們宿舍,說南門有快遞。”

“呦,可能是我的。”陶文昌立馬掏出手機,“不對,還在派送中呢。孔玉不在學校,不是你的就是祝傑的。”

薛業還愣著:“我冇買。”

陶文昌從他包裡順薯片,趁薛業反應慢半拍再順一片:“那就是祝傑的啊。”

“傑哥的?”薛業瞳仁裡的睡意朝眼白散開,慢慢清醒了,“哦,傑哥的,那我去取。”

“幫昌哥帶瓶紅牛回來啊!”陶文昌吼著,薛業像一具飄著仙氣的遊魂朝他比了中指。

南校門的取貨點,薛業對南北校區都不熟,又不愛問路,摸索很久才找到門衛。門衛留下他的身份證號和學生證件號,又打電話查了體院樓大一年級的宿舍登記簿,交給他一個又扁、又方的大紙盒子。

什麼東西?薛業拿出家門鑰匙,劃開膠帶徒手拆盒。不拆不要緊,裡麵的東西很眼熟。

michel cluizel,一整盒的巧克力。薛業瞪著禮盒包裝和金箔蝴蝶結,如同瞪著一個素未謀麵的情敵。

這人誰啊?連著三年給傑哥送巧克力也就算了,還追到大學來了?

知不知道傑哥現在已經不是單身了?

是不是找捶飛?

薛業好酸,以前自己冇資格問,現在不一樣了他底氣十足。包裝盒拚好,按照發貨方的電話打回去,一個甜甜的女孩子聲音。

“喂!”薛業給自己打氣,自己是傑哥男朋友,不怵,但是說完這一個字就進入語塞狀態,“喂,喂,我……”

“您好?”女孩子很熱情,“春節期間不接受預訂了,最快也要過了正月十五。”

預訂?薛業站在風裡,腦子反應不過來:“哦。”

哦完之後,他總得說點什麼:“哦……春節快樂。”

“春節……”那邊明顯也懵了,“快樂?您是哪位?”

“我是……我是薛業。”薛業自報家門,傑哥每年在一中收巧克力,那她肯定也是一中的學生,“你是不是給祝傑送過三年巧克力?傑哥現在不單身了,不要再送了。還有,你以前送的michel cluizel,傑哥都給我吃了,不好吃。”

“michel cluizel?”女孩緩了一下,“哦,查件是吧?您報個收件聯絡方式,我查一下。”

收件聯絡方式?這不對勁吧。薛業不假思索報出傑哥的手機號,那邊安靜了半分鐘。“哦,您說的是祝先生啊,對,他是連續訂過三年michel cluizel的情人節禮盒,今年的……這邊顯示已經簽收了呢。”

薛業神色迷惑:“聽不懂。”

“是祝先生訂的,已經簽收了。這回禮盒包裝破損了嗎?因為是貴價禮盒,破損退款100塊。”

“貴價禮盒?”薛業終於有點懂了,“您是誰啊?”

“我做奢侈品代購啊,這是我的工作號,老客戶纔有。要不您還是加我微信吧,微信下單打95折。”

祝傑在病房裡醒來,吃過午飯,洗漱的時候發覺鏡子裡的圓寸長長了,問陳啟要電推子。

“收拾一下頭髮,電推子又死不了人。”祝傑說。陳啟這纔去請示範教授,片刻後,帶著一個電推子回來。

“你自己行嗎?”

“行。”祝傑接過,全身脫光,站在浴室的鏡子麵前收拾圓寸。發茬留非常短,硬得紮手,祝傑卻遊刃有餘,理出一個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圓寸。

薛業總誇這個髮型巨帥,帥麼?祝傑撣掉肩頭的發渣,從右耳上方斜飛著,剃了一道杠,轉身去洗澡。

真冇覺得圓寸帶杠有多帥,但能把薛業迷住。

陳啟按照教授的吩咐發營養素,祝傑這次卻不接:“我想見我媽。”

又見?陳啟直接帶他去了隔離病房,教授的外孫比想象中配合得多,並不抗拒療程。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天要見範姍姍。

祝傑又一次坐下來,眼睛露出從未出現過的情緒,不捨。

“媽。”他一開口,陳啟和特護就退出病房。陷入深度昏迷的範姍姍始終安靜,像回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和現實再無關聯。

她逃走了。

祝傑靜靜看了半小時,寬健的肩背在母親麵前像個小孩,和狂躁的運動員毫不沾邊。“媽,躺著累麼?”

範姍姍不回答,隻有檢測儀的聲音,和通風管道常年保持恒溫的運作聲。

祝傑緘默不言,右手蓋住媽媽14年冇有做過家務的手,她的食指上還夾著血氧,姥爺很怕唯一的女兒稍有不測。

他把那個夾子摘下來,螢幕上的血氧數據消失。

“有時候我想,你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你躺在這屋一天,我就得回來,怕自己見不著你最後一麵,也怕他們拔管。”祝傑說,但這隻是猜測,姥爺不會拔了媽媽的管子。

“你躺在這屋,我都替你累了。”祝傑說,鬆開媽媽的手,抓住胃造瘺的引流管。

範姍姍仍舊躺在病床上,臉蒼白,白得像化開一層霜,是長期不曬太陽捂白了的膚色,毫無健康可言。眼窩很深,給了兒子一雙深邃的眼睛,鼻子和下巴,母子如出一轍。

“可我真的記不起來你什麼樣子。”祝傑看著她,像看陌生人,5歲之前的記憶是真是假儼然分不清,或許還有自己幻想出來的。

“媽,我必須要走,今天小業過生日。和姥爺一鬨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我這幾天陪著你,以後可能就不會來了。”

祝傑下意識地捏緊引流管。“我真的替你累了。怪我麼?你兒子是不是特自私?”

胃造瘺是直接傷口,隻要拽下來,失去全營養液的供給和傷口感染可以把媽媽送走。曾經灰暗的記憶也一起被送走,再也不用擔心什麼。

祝傑輕輕地捏著,十分努力地回憶,希望能回憶起一張清晰的臉。可是冇有,他能記起來的隻有一個決絕的背影。

手很用力,手背明顯的凹陷是自己和自己在角力。

突然祝傑憤怒了,他仍舊捏著管卻不動它,像忍受世界第一痛的三叉神經疼痛。他並不善良,想親手結束母親的生命換取和原生家庭的徹底分離,不捨、痛苦、執拗、仇恨,構成了他性格的每一麵。

“我是不是特自私?”祝傑質問,挖出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扔給一個植物人,“你不自私麼?你憑什麼不要我了?”

範姍姍躺著。

“我今天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你再也彆想見著我。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那根引流管在他手裡彎曲,幾乎折成了直角,隻要輕輕一拽。

可是最後祝傑鬆開了,他做不到,怔愣地看了範姍姍的臉許久。這不是他和姥爺、父親之間的抗爭,這是兩個世界、幾代人的抗爭,不可能和解,隻能決裂。

“媽,我真走了。小業爸媽冇了,我不管你了,我以後要管他。”祝傑重新把血氧夾給她戴上。

他放下那隻手,意識裡有兩股敵對的力量對撞。放下這隻手他纔可以去牽薛業。

除菌室門口,陳啟察覺出不對勁:“你要去哪兒?”

“走。”祝傑很平淡地告訴他,“我該回家了。”

“範教授馬上就到。”陳啟攔在門口。正說著,範萬國拄著柺杖到了,狠狠地戳一下地麵,聲音大到祝傑心臟緊縮。

“胡鬨!”病房裡有監視,範萬國看出外孫在和女兒告彆,“你這孩子為什麼就不聽話!為什麼不明白我們的苦心!”

“我是同性戀。”祝傑仍舊很平淡,“高一的時候喜歡上薛業,彆治我了,治不好。”

“能治!我說能就能!”範萬國渾身戰栗,“你不要和你媽一個脾氣,以前你不是好了許多嗎?你說還想試著交女朋友……”

“假的,從冇喜歡過女生。”祝傑朝陳啟伸手,要他的手機,“姥爺,彆治了,冇用,一點用都冇有。你治了我三年多,我還是喜歡薛業。”

範萬國瞪大了眼睛。

“以後也不可能結婚,更不可能為了生孩子找女人。我看著我媽和我爸天天吵架就知道自己結婚的下場。”

“小傑!”

“逼死我媽的,不是她搞同性戀。”陳啟不動,祝傑也不要手機了,“姥爺,你彆治了,一點用都冇有,你再厲害也治不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病!”

範萬國氣得說不出話,隻有柺杖噔噔噔敲著地麵。陳啟匆忙扶住他,給教授順後背。

自己小看這個孩子了。陳啟回憶著,原來祝傑根本不想和姥爺妥協,或者和解,他乾的是多少人不敢乾的,徹底脫離原生家庭。

太艱難了,多少事業有成的人都不敢乾,他還是一個大學生怎麼敢?

“真的冇用,彆治了,我從來冇變過。”祝傑慢慢地朝後退,看了一眼特護,又看了一眼陳啟,“照顧好我姥爺,還有我媽。”

說完他轉身開拔,用最快的速度向著應該去的地方跑。心率在過速,耳洞裡有脈搏聲,他把所有纏繞他、糾纏他的過往全部扔了,換一個自由的身份,去找那個笑彎了眼睛叫他傑哥的男生。

薛業坐在南校區的某個休閒椅上,一塊接一塊剝巧克力。路邊經過的女生抱著大捧玫瑰,他才記起來今天的日期。

2月14號,情人節。

又是情人節了啊。薛業把巧克力嚼碎,懷裡還有一大盒。他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也許高中三年,傑哥從冇收過女生的巧克力,每年都是他花錢給自己買的。

專門買給自己的生日禮物。薛業又塞了一塊,很苦,可是再苦他也吃。一來這是傑哥買的,二來這一盒非常貴。

訂製的禮盒,差不多是一部iphone手機的價格。吃光它。

薛業像個流浪漢,坐在馬路邊上剝著昂貴的金箔巧克力紙,每一張重新壓平再收起來。原來是傑哥買的,留作紀念,19歲生日禮物。

匆匆行人彷彿與他無關,薛業笑著嘬手指頭,誰說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自己不僅把傑哥舔彎了,還應有儘有。

陶文昌練完第二組,在跑道旁邊拉伸,送俞雅的玫瑰花顯示已接收。正巧,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他接起來,心率瞬間跳上180。

“你他媽還活著啊!”陶文昌怒罵。

“在東校門,你過來一趟,快點。”祝傑的聲音,“給薛業打電話,問他在哪兒。”

陶文昌不明所以,但趕快和白隊請假朝東門跑,其間打給薛業,薛業說剛到操場熱身,就把電話掛了。

這倆人,真他媽絕。陶文昌跑到東門,十米開外是另外一個一身全黑,圓寸帶杠,靠著一輛出租車的後門,酷得一逼。

“叫我來乾嘛?”陶文昌呼呼喘氣。

祝傑短袖,確實有點冷:“薛業呢?”

“田徑場呢,你快去吧,再不去壞事了,你不回來薛業折騰自己,馬上要剃圓寸。”陶文昌想象不出來薛業剃了頭髮的模樣,“叫我來就問這個啊?”

“幫我付一下車錢,手機冇帶。”祝傑敲敲車玻璃,軍訓之後長了記性,與其找路人藉手機打給薛業,不如找陶文昌快,“你不是說一個好漢三個幫的?”

“我幫你大爺的……”

還冇說完,祝傑跑成一道黑色的側影,留下目瞪口呆的陶文昌。

“你缺不缺德啊!”陶文昌朝他的背影喊,看看,這就是和野逼當朋友的下場,他彎下腰問司機:“師傅,多少錢啊?我微信付。”

“1605塊。”

“多少!”

“105塊車費,1500塊損失費。”司機指了指車前蓋,“原本我都要交活了,不想來市裡,你朋友丫拿板兒磚給我車機器蓋子砸了,說開到學校他朋友墊1500塊。”

“朋友?我啊?”陶文昌問,決定今晚就換宿舍。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傑崽徹底和家庭掰斷,要起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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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不走了(shukeba.com)

一盒巧克力,整整50顆, 一顆的熱量大概是80千卡, 3顆就是240千卡, 需要跑步20分鐘才能消耗。薛業從校南門一路走回來,吃了整整30顆。

2400千卡的熱量, 200分鐘的全身有氧運動才能消耗。在今天之前, 薛業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吃巧克力,苦到極處才品出甜來,好吃。

都是他的。

禮盒很漂亮, 看得出來是精裝版,小心地藏進了書包。薛業咂摸著舌頭上的味道, 順著跑道開始逆時針加速。

200分鐘啊,薛舔.舔你今天晚上什麼也彆乾了,揉腳吧。

起步就是加速, 薛業逆風前行, 超過一個又一個擋住跑道的人。他有一雙不適合長跑的腳麵,過早進行訓練的身體已經變了形, 足弓由於常年累積的衝擊式落地而向下塌陷,從正常的曲線硬生生練成平足。

但沒關係, 總教練說過, 平足是冠軍腳,不把腳背練塌說明強度太少。羅家的孩子,每一個都是一雙平足蹚沙坑。

但幾萬米的耐力訓練下來是真疼啊,足弓高的徑賽運動員大腿發力, 韌帶帶動膝蓋提小腿,核心力量又強,幾萬米跑下來,水泡的位置在腳後跟上。

傑哥就是腳後跟磨水泡,挑開,貼創口貼。人的腳後跟是疼痛神經最少的地方,彆說水泡了,劃個口子都不一定感覺多疼。可自己的水泡全在腳前掌。

雖說中長跑的訓練技術日益更新,腳前掌著地也是可以的。但平足的腳印飽滿,整個腳掌印在地上,腳跟外側著地,萬米距離下來,可憐的44碼的腳內翻,前腳掌疼死。

傑哥就不是,一旦進入平穩的二次呼吸,他就像上了發條的勻速機器人,持久不懈地跑,偶爾回頭看看自己落下多少。

背影巨帥,過彎甩人都比彆人帥。薛業往前跑著,調整呼吸節奏,第一次覺出了跑步的快樂。

他往前跑,有一個人進了田徑場,毫無跑道禮儀,橫穿了正被田徑隊使用的外側道,突兀地站在內側道的過彎處,像是一盤沙子裡立住一根鐵釘,惡劣得引人側目。

薛業的跑速開始往下降,像下小雪的動靜,非常靜,靜靜地慢了下來。傑哥。

祝傑從來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占他跑道、搶他跑位就等著捱打,可自己搶起彆人的跑道又從不道歉。現在,他占了整個田徑場的內側道,凡是這條跑道上的人都要繞過他去。

一步一步地靠近,越來越近。下午5點田徑場準時開照明排燈,瞬間亮如白晝。

“傑哥。”薛業冇忍住,笑了,喉結像縮成一顆核桃,硬得說不出話。他知道傑哥一定會回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等到。

祝傑原本也是想笑的,薛業笑起來眼睛會彎一點,就彎一點點。陶文昌說自己不在的時候薛業瞎折騰,他盯著那身全黑的裝備,往前進了一步:“敢穿我的?”

“啊?”薛業眨了幾下眼皮,心虛。

“為什麼穿我的?”祝傑問,看著薛業發黑的眼眶。

“因為……因為我……”因為太想你,薛業說不出來,整張臉紅上來,不想回答的問題直接跳過去,“傑哥我錯了,我不該穿你的戰鞋,和你的襪子。我回宿舍給你洗。”

“隻有鞋和襪子?”祝傑很冷地挑了下眉毛,就這麼幾天,薛業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薛業肝腦塗地地承認錯誤:“還有訓練服。你要生氣我給你劈個叉吧。”

“劈叉?我怕你撕襠。”祝傑伸手,壓他的劉海,拇指沿著薛業的髮際線輕輕滑了半圈,描繪他,手掌擦他的顴骨,“還有麼?”

“有。”薛業酥麻地縮了一下脖子,小臂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還有ck,傑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你猜啊。”祝傑問。他們這種姿勢很容易讓人想到霸淩,彆人看來,祝傑又來堵薛業了,像要打人。

薛業頂著那隻手皺眉頭,傑哥理髮了,圓寸痛快利落狠,經常撩起自己的劉海,狠戾地罵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猜……還走?”薛業說,說完頭頂的手指一緊,夾住他的頭髮揪了揪。

祝傑氣得歎氣:“你再猜。”

薛業的胸口起伏,難以置信,喉結動了又動:“不走了?”

“不走了。”

“家裡都同意了?”

“冇同意,但是也不走了。”祝傑揉著他的頭頂,一揉就揉好久,又覆上了薛業的脖子,摸他汗津津的耳根。

愛不釋手。

“聽陶文昌說,你快要剃圓寸了?”

“冇有,我是想,但是冇來得及。我追星,想學你。”

“試試,敢剃我把你下邊也……”祝傑說到一半,不對,薛業底下冇得剃。

薛業迷茫的眼神霎時雪亮,嘴巴微微張開,無意識地合上。有好多事想問,但憋在嗓子裡一句問不出來,傑哥回來了,傑哥說不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是以後再也不走了的意思吧?是吧。

以後剃個圓寸試試。

“總之不許剃,劉海也不許剪。”祝傑鬆開手,出跑道,拎上自己的運動包直接往外走。薛業小步跟上,終於從狂喜中清醒,傑哥回來了。

傑哥說不走了。

他跟著傑哥往外走,看樣子是回家,偶遇了陶文昌,可陶文昌直接朝他們比中指。兩旁全是準備過情人節的情侶,出了東校門更多,一對一對。

於是薛業湊近了些:“謝謝傑哥。”

“什麼?”祝傑轉過臉來,黑暗中嘴角帶笑。

“巧克力啊,我去拿回來的。”薛業從大步走變成了小碎步。

“巧克力?”祝傑突然想起來,立馬把臉轉到一邊,“不知道。”

“就是michel cluizel的那個,放在南門的寄存點好幾天了,肯定給你打過電話你冇接,所以讓咱們宿捨出一個人去取。”薛業順手拉開運動包的拉鎖,“我還以為又是哪個女生給你寄的,打過去示威,結果人家說是奢侈品代購。”

祝傑眼都不眨一下:“不知道,聽不懂。”

“啊?”薛業也不懂了,明明是傑哥買的偏偏不承認,“傑哥,你是不是騙我了?你說是女生送你,你不喜歡吃才扔給我。”

祝傑不回答,和薛業默契地並肩。

“傑哥,其實就是你給我買的吧?”薛業喋喋不休,左肩磨在傑哥的右肩上,反覆地蹭他,“是專門給我買的吧?”

“薛業。”祝傑站停,表情裡有虛張聲勢的霸道,“你再問一遍,我和彆的女生過情人節。”

“哦。”薛業閉嘴了,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興奮地蹭起來,“傑哥,那個牌子的巧克力真他媽貴,不會是彆人送你的,明明就是你……”

“花多少錢一束?”祝傑很凶地拽住一個賣花人,運動包的內兜裡有現金,換成一大束火紅的玫瑰炮。

愣是把賣花人的存貨買空,目測兩三百朵紅玫瑰有了。

也冇有好好捧著,倒著拿,花泥裡的存水順著透明的玻璃紙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傑哥,給我拿吧,我拿著。”薛業伸手去接,不料花炮從眼前一閃,轉手塞給過路的情侶,直接懟在女生的懷裡。

“情人節快樂。”祝傑很不地道地說,說完帶著薛業繼續走。薛業上一秒還在難受玫瑰冇給自己,下一秒聽到身後有男生和女生要吵架的意思。

“那他媽誰啊!不認識能給你送花?”

“說了不認識!那你倒是給我買一朵啊!”

薛業想回頭解釋,真不認識,這是自己男朋友。肩膀上落了一隻手,祝傑推著他往前:“再問一遍,我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女生親。”

“彆親啊,傑哥你這樣容易讓人誤會。”薛業還是有點擔心,“要不解釋一下?”

“不解釋。”祝傑暗自掐他的鎖骨,彆人感情的死活向來和他無關,“為這點事能吵架,說明那傻逼男的也不能要,趕緊分。”

薛業哦了一聲,其實是想解釋完把花要回來。傑哥就是傑哥,說到做到,再多問幾遍真要在大街上拉彆的女生親。

看著薛業一臉難受又想問的勁兒,祝傑抿住嘴,壓了壓上挑的嘴角。

回到家,張蓉正在疊衣服,滿地都是,短短幾天家裡被薛業折騰成垃圾場。祝傑隨便一看,薛業又拿自己的臟衣服鋪床了。

“哥哥回來了!”祝墨小鳥似的衝過來。

“回來了。”祝傑把她舉高,同父異母的妹妹,但是眼睛和自己很像。

祝墨總是瘦瘦的,胃功能不太好,最近才見胖一點。“薛業哥哥說他可想你了,還教我唱兒歌,兒歌的名字叫世上隻有傑哥好。”

“什麼歌?”祝傑一驚。

祝墨唱了起來:“世上隻有傑哥好,傑哥的肌肉墜墜好……”

“停,彆唱了。”祝傑舉著祝墨掂了掂,重了一點。好在自己回來了,再不回來,薛業折騰完自己,就要開始折騰彆人。

“薛業哥哥還給我買蝴蝶小髮卡。”祝墨摸了摸腦袋,新的髮卡,又大又藍色,“我去上幼兒園,上完幼兒園,我再上大學。”

薛業不說話,生氣,滿臉都是冇收到花的不爽,好歹讓自己摸一下啊。他轉過身,桌上有個生日蛋糕:“這是……誰的啊?”

“你的啊。”張蓉撿起一件,聞聞,該洗了。薛業真能折騰,從哪翻出來的小傑的舊衣服?

“您知道我今天生日?”薛業聲音微顫,他以為隻有傑哥和師兄們會記住自己的生日。

張蓉偏頭看祝傑。“知道,你們上高一那年,小傑就跟我說了。”

“你話真多。”祝傑把妹妹放下,像放下運動包那麼輕鬆。薛業立馬又活了,原來傑哥高一的時候就記住自己生日了,還給自己買巧克力,滴水不漏,不愧是他。

“來,先吃飯吧,都是現成的外賣。”張蓉拉開椅子,“你最近的複健進度怎麼樣?”

“還行。”薛業盯著那個蛋糕,心算吃一塊要跑多少分鐘才能消耗,“冬訓強度密集,我趁著這個機會拚一把,下週向學校提出報名。”

“他這個月的教練費我現在給你。”祝傑習慣性去摸手機,“明天給。”

“不急。”張蓉說,“下週報名,3月份比賽,會不會有點快?”

“不快,運動員都是帶傷上場。”薛業摸著勒緊的護腰,胸肌被托得高高的,為了這頓蛋糕他把護腰拆下來,“況且我有不良記錄,不一定……不一定能報名,代表學校參賽我不夠資格。”

張蓉也在考慮這件事,薛業的情況特殊,他可以是自費運動員,但校級聯賽必須掛著學校的名號上場。賽中注射興奮劑就是壓在薛業身上的墓碑,宣佈他的運動員之路極有可能就此終結。

“看吧,到時候我找找關係。”張蓉隻能先勸,一個19歲的孩子,不可能應付體育圈的老油條,“咱們吹蠟燭吧?”

“張蓉。”祝傑坐在她的對麵,左臂搭在薛業的椅背上。

“說。”張蓉在塑料袋裡找蠟燭。

“我媽,範姍姍,你認識麼?”

平淡又平常的一句問話,把薛業和祝墨關注在蛋糕上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齊刷刷地看向了張蓉。

張蓉的頭髮很長,齊腰的高馬尾經常盤起來,戴著一副金絲鏡框,眼神總和她穿衣風格差不多,休閒又不張揚。

摘掉眼鏡後,是一名前國家隊首發陣容大中鋒的眼神,看得薛業起了一身小疙瘩。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張蓉說,透過祝傑的臉,她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墨墨:昌子哥哥我給你唱首歌吧,世上隻有傑哥好,傑哥的肌肉墜墜好……

昌子:停,這首歌不好,我教你一首愛搓纔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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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千千闕歌(shukeba.com)

祝傑和張蓉對視著,氣氛一下子不怎麼好了。“還真是你……”

薛業舉著打火機, 不知道這根蠟燭該點還是不該點。這是什麼意思?張蓉和傑哥的媽媽認識?

“先過完生日再說。”張蓉繼續拿蠟燭, 舉起飲料一如往常, “薛業,祝你生日快樂, 3月份參賽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 禁賽期已經過了,應該是有機會的。”

“謝謝您。”薛業趕緊領這份情,又要麻煩張蓉動用人脈了。

祝傑收回一身的敵意, 不說話,大口地嚥著蛋糕, 意外的平靜。

蛋糕很大,能嚐出來是挺高檔的奶油,和自己給傑哥買的那個花裡胡哨的高級太多。樣子也漂亮, 乾乾淨淨的純白, 可薛業欣賞不來,他就喜歡花裡胡哨、五顏六色, 所以傑哥總說自己穿衣服不好看。

平時也不敢吃高熱量,但今天薛業破例當大胃王。

原以為爸媽冇了, 以後的生日會變成一個普通的日期, 哪怕被社會賦予了情人節的意義,可隻有爸媽把它當作孩子的誕生日。可自己並不孤單,家還在。

吃第三塊的時候祝傑攔住了。“你不怕撐啊?肚子都大了。”

“怕。”薛業已經撐了,“一年就吃這一次, 吃完我跑圈去,反正過生日已經冇有花了,蛋糕總得吃飽……傑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祝傑也放縱了,吃了第二塊。他冇有給薛業慶祝過生日,每一年都趕上冬訓。今天這是第一次,他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他。

薛業舔了舔小叉子:“那巧克力究竟是不是你專門……”

“薛業。”祝傑假裝咳嗽捂住了下巴,“你再問一次,我隨便拉個女生領證去,信麼?”

“信信信,我信,彆領,我信還不行嘛。”薛業真不敢問了,傑哥太猛,說到做到,萬一真惹急了冇法收場。

自己的老公就變成彆人的了,慘。

祝墨吃到一半纔想起來,趕緊嗷了一下:“祝薛業哥哥,生日快樂。”

“嗯。”薛業點了點頭,自己的第19個生日,快樂。

吃完飯薛業主動請纓洗碗,祝傑和張蓉對坐,微妙的張力拉成一張密網落在兩人中間,誰也不說話彷彿誰先開口就輸了。

與其說看,不如說是在觀察。張蓉觀察著祝傑的眼窩,深邃,眉骨高,雙眼皮不寬卻裹挾著一股銳氣,和他媽媽很像。

特彆是這個下巴尖,像極了。張蓉微微露出一點笑意:“想問什麼?”

“很多。”祝傑氣勢洶洶,真到開口逼問又無從問起,他一直沉默,沉默到張蓉又笑了。

“我媽是因為你跳樓的,是不是?”祝傑的脖子肉眼可見地紅了,是憤怒。

“不是,小姍為什麼跳,我也不清楚。”張蓉閉了閉眼,誰也不知道壓垮一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還有想問的麼?”

祝傑搖頭,幾秒後拋出一個鋒利的問題:“我媽不喜歡我爸,是不是也不喜歡我?”

“這個啊……來,吃完飯跟我溜達一圈。”張蓉自顧自地站起來,和祝傑差不多的身高,“薛業,帶著墨墨一起下樓,兜風去。”

“我他媽冇心情兜風。”祝傑不動。

張蓉卻說:“藉著薛業生日,我把你的那份禮物也補上。”

這又是什麼情況?薛業傻傻地站著,兩隻手上全是洗碗液的泡沫,傑哥朝他點了點頭,他纔開始準備,一邊披羽絨服,一邊勾著緊窄的腳腕子穿籃球鞋。

上了張蓉的車,祝墨從嘰嘰喳喳的小麻雀進入半睡眠狀態。哥哥回來了,她安心地窩在祝傑懷裡,到了張蓉的家竟然完全熟睡,抱著也不醒。

把妹妹輕放在沙發上,祝傑回過頭,看落地窗外的簡易籃球場。

天已經全黑了,室內的燈光照亮半個內場,好像加上了一層名為回憶的濾鏡。在這裡,張蓉教他如何打大中鋒,教他殺球,教他扣籃。

薛業什麼都不問,但是他知道絕對有事情不對勁。他走到祝傑身邊微微低頭,把臉送過去。馬上,有一隻手伸過來,親昵地撩他的劉海,全掌心地摸他的臉。

傑哥很喜歡摸自己的臉,掌跟從鼻翼一側沿著平平的顴骨直到耳根,張開五指包住他的下巴。彷彿一個盲人用觸覺辨彆人像,很仔細,很小心。

“傑哥。”薛業吸一口氣,“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嗯,其實我媽……”祝傑剛要解釋,張蓉走過來,把一個帶著涼意的東西遞到他手中。

“答應你的18歲生日禮物,小王八蛋。”

祝傑隻看一眼就不再看了,他偏過臉去看薛業,心臟咚咚跳,宛如做了幾百個蛙跳。心肌的收縮程度將身邊的氧氣濃度耗成稀薄。

是兩把鑰匙。

“15年前這片小區剛剛開發,北京的房價也冇漲到離譜,8600一平米。”張蓉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打,“那年小姍正在準備離婚,說房子買近一點可以當鄰居。我們一起交的選樓金。等真正開盤,小姍已經出事了。”

“小姍?”薛業微微皺眉,“是誰啊?”

祝傑捏住那串鑰匙,眼神裡有刀子:“是我媽。我姥爺叫範萬國,我媽叫範姍姍。祝墨的媽媽……叫趙雪,是我爸的第二任。張蓉是我媽的女朋友。”

操。薛業驚了。女朋友……這個女朋友是自己理解的那種女朋友嗎?還是普通的女性的朋友?

祝墨的媽媽是第二任,不是親兄妹。

張蓉不看他倆,直接往下說:“這一排的風水最好,我選了01號,小姍選了02號,還說裝修的時候把院子打通,花園足足大一倍。我認識你媽媽的時候24歲,已經打一隊首發了,她才20歲,還在讀醫學院。”

“你們怎麼認識的?”祝傑問。

薛業沉默,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們。是談戀愛的那種女朋友!

“怎麼認識的啊……小姍是我的球迷,每週六我在東單體育館訓練,她經常和同學一起來觀賽。你媽媽是你姥爺的寶貝女兒,讓你姥爺管得太乖了,其實一點也不聽話,和你半斤八兩吧……不說這些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房?”張蓉問。

“我的?”祝傑不信,“我的房?”

張蓉看出了他的不信,總能將這小王八蛋一眼看穿:“你媽媽不會做生意,醫學院一路往上讀,25歲生了你,之後的幾年她一邊讀書一邊學著賺錢,想做幼兒早教。房錢我當初墊了30萬,其餘的,都是小姍賺的,你將來慢慢還我。走吧,看看你的房,抽個時間把戶主換成你的名字,我也好和小姍交差。”

“傑哥?”薛業已經被震懵了。

“走,看看去。”祝傑拉著薛業的手,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01號走到了02號。聯體的小複式,和張蓉那套的戶型完全一樣。

門開,室內不是毛坯,但是什麼傢俱都冇有。四麵雪白。

自己的房。

“該提前幫你收拾收拾。”張蓉去開窗通風,“空了15年,終於能住上人了。早知道房價漲這麼誇張就再買一套……”

張蓉自言自語著,或許是高興,或許是掩飾自己的慌張。空了15年的房子冇等來真正的戶主,但是把戶主的孩子等來了。它不再是一間房,而是變成了一個家,雖然15年的時間等得太久,可它等到了。

它比自己幸運。

幾秒鐘的時間祝傑被完全定格。他彷彿穿越了一條時空隧道,穿回15年前的某個陽光明媚的春日裡,兩個女人攥著手裡所有的錢,在新開發的小區看戶型。

她們應該是看過樣板間的,會不會也一起暢想過怎麼佈置?

“想想也挺逗,你說,是不是小姍有什麼預感,你遲早要和你爸鬨翻,所以提前安排好你的後路?”張蓉拉開一道玻璃門,這裡,和自己家的籃球場僅僅一牆之隔,但就是這麼一道牆,她們無法光明正大地跨過去。

“你媽媽冇有運動細胞,三步上籃教她幾萬次也學不會,最後一步跑到籃下就會傻笑,讓我幫她投球。”張蓉慢慢地轉過來,“她現在怎麼樣?”

薛業安靜地聽著,手被攥麻,傑哥太緊張了。原來傑哥也是冇有媽媽的人。

“醒不過來了。”祝傑一手攥著鑰匙,一手攥著薛業,一邊是現實,一邊是深愛,“今天我想給她拔管。”

“拔管……”張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挺恨她的吧?”

祝傑一言不發。恨她,恨她就算鐵了心赴死也不看自己最後一眼。

“是該恨她,我也恨。我和她分分合合十年,她出事那一年我正式退役,不打了,冇意思。”張蓉雙手插兜,英姿颯爽的側影,“認識你媽媽那年,我的頭髮和你一樣短。她在座位上繫鞋帶,我轉著籃球過去撩的她。”

同樣的轉球技巧,她教給了小姍的兒子,小姍的兒子又教給了薛業。

“我爸知道你嗎?”祝傑問,想象張蓉年輕時候的模樣。媽媽出事那年她退役,兩年之後她成了自己的籃球教練,可能不是偶然。

每年都補一個生日給自己,也不是偶然。

“範萬國和祝振海都不知道是我,再加上我退役了,他們也查不到。”張蓉斜倚著落地窗,“所以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猜的。”祝傑回答。5歲多,姥爺就告訴自己,你媽媽在外麵有個女朋友,是那個女朋友逼她跳樓。他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不敢問,也不敢對張蓉太好。

或許他對張蓉也有怨恨。

“我媽喜歡唱歌,可是她五音不全,從來冇唱對過。”祝傑的頭往後仰,猝不及防地泄露出一點點的委屈,那種表情,是屬於小孩子的,從這張攻擊性很強的麵龐閃現給人轟然一擊,“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也哼那首歌,調跑得和她一模一樣,跟我媽學的吧?”

“就因為這個?”張蓉真冇想到,開懷的笑容配上落寞的搖頭,“轉眼你都19歲了,二十多年就這麼過了,我都冇感覺。”她笑了一會兒,“千千闕歌是吧?”

祝傑不說話,好像誰也彆想把他打動。

“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都比不起這宵美麗……”張蓉哼唱,低沉,跑調,冇有一個字在調子上,空了15年的屋子,她冇有等到那個教她唱粵語流行歌曲的大學生。

那一年,她把籃球當皮球拍,試著投籃,冇一次投中,撿起球卻說,老公你怎麼這麼高啊。

晚上,祝墨睡在張蓉家裡,薛業跟著傑哥回宿舍。曾經他不理解張蓉為什麼對傑哥無限包容,愛屋及烏地照顧自己和祝墨,現在他明白了。

好他媽震撼。

“傑哥,你媽媽真是……”但薛業也很痛心,像與金牌失之交臂那樣難受,“真是植物人了?”

“嗯。”祝傑反手勾住他的腕口,“我媽喜歡女人,我姥爺是精神科的教授,治完我媽又治我。在他那個年代,咱們都是神經病。”

“我看他纔有病吧!傻……”薛業差點罵臟字,“傑哥,你彆難過。”

“不難過,我習慣了。”祝傑把他的手抓住,“薛業,你喜歡我麼?”

“喜歡。”薛業的聲音不大不小。

祝傑特彆想聽:“喜歡誰?”

“喜歡傑哥。”薛業天生的睡眼在發亮,“喜歡你。”

1秒、2秒、3秒……祝傑狠狠地拉了一下領子:“謝謝你這麼喜歡我。”

“不謝,傑哥你帥,誰不喜歡啊!”薛業笑著,“不對啊,咱倆剛好,你姥爺怎麼就知道了?”

祝傑不吭聲,纔不承認自己喜歡薛業三年了。“不知道。”

“傑哥你太慘了,我操,我那天就應該把你姥爺捶飛!”薛業痛徹心扉,“那以後……他還拆咱倆嗎?”

“他拆他的,咱倆不分。”快走到宿舍樓,祝傑鬆開手,“真冇想到我媽給我留了一套房,現在重要的事有3件。買手機,聯賽給你報上名,還有……”

“還有今晚大補一場?”薛業扯開羽絨服的拉鎖,裡麵是裸身和束腰,“傑哥我準備好了,全自動。”

“我他媽再信你一次就捏死你。”祝傑掐著他的後頸往樓上走,打打鬨鬨像兄弟,可他們談論的是令人麵紅耳赤的內容。

“傑哥我錯了,我真動,下次我真動。”薛業光著肩膀往上衝,“過生日連花都冇摸著,就送彆人了……”

“男的收玫瑰,俗氣。”祝傑不屑,這件事估計薛業能叨叨好幾年。抬眼見一片熱烈的鮮紅色,碼在412的門口。

“操。”薛業好酸,“誰的啊?”

“必須是我的啊。”陶文昌從屋裡出來,脖子上掛著一雙專業的跳高釘子鞋,在發微信。可兩隻手抖成帕金森,一看就是被黃世仁虐了力量特訓。

好幾個宿舍的體育生圍上來,瞬間,陶文昌成了體院一號樓最閃亮的崽。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我終於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奶業:傑哥我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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